编辑导语：这是一篇有点古怪的小文，与G+0的上一篇《蓝眼睛》流畅的叙事风格相比，这篇文章的每一个短句几乎都是一个画面，就仿佛是一个分镜头极多的动画剧本。而欧化的人物名字与日式的背景设定拼在一起，更加让人有一种不知身在何方的错乱感。这些古怪与错乱的地方，将一个本来很常见的故事写得诡谲、阴郁、迷雾四起，你的视线会被那些奇妙的镜头紧紧吸引，而无暇去关注剧情中许多隐约的暗示，因此最后一刻的恍然，将以惊悚的方式出现。

 

 

鬼眼

/G+0

 

乔斯看着镜中的脸。那张脸苍白，消瘦，显得有些迟钝，愚鲁。乔斯眨着眼睛，开始把头发染成亚麻色。接着他伸手到桌子上的小盒子中摸出几根短小的针，把它们分别扎进脸上。他拿起桌上的一张通缉令对比了一下。

他把镜中的脸细细地修整了一番。他又看了一下通缉令，现在他有一张同样华丽的面孔。“你好，奇诺。”乔斯对着镜子说。

他把头发梳下来，遮住了左眼。

接下来他洗了一个冷水澡，换上白色的T桖和褪色的牛仔裤。

他把一柄比手指还小的刀子藏在舌头下。他还在身上藏了其他一些东西。

最后，他拿起床上的背包。破旧的运动包，拿在手里有阴冷的灼热感。乔斯检查了一下，确认了拉链上炸弹的引爆机关。他眨了眨眼睛，检查了另一个引爆机关。

他背上背包，走出房门。

 

他就坐在吧台的一角，喝着烫热的清酒，吃着烤鱼和海苔仙贝。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和服，顶着一头金发，看上去有些发福。

这时已经过了深夜，正是“菲律宾ＰＵＢ”里最热闹的时候。

不过没有看到他。

虽然有很多人看见了他，但他们都没有看到他。

假使竟然有人看到了他，也会在下一次眨眼时抛之脑后。

他就像永远处于人们的盲点之中。

但他却把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他观察着每一个进出“菲律宾ＰＵＢ”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他观察着每一个人眨眼之间眼神的变化，嘴唇的开开合合及肢体的细微变化。

他在看。

他在观察。

当穿着白Ｔ恤与褪色牛仔裤的背包小子进来时，他盯着对方看了５秒。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笔记本，翻了一下。他通过无线电讲了几句。

 

乔斯走进“菲律宾PUB”时，已经有人在入口的通道等着他了。高个子，秃头，穿西装。

“京都的大宅着了火。”

“鬼只在夜间行走。”乔斯答道。

那人领着乔斯走进一间PUB深处的包厢。

他们在里面等着他。

三个，加上带路的四个。两个站着，一个坐着，带路的加入到站着的行列中。清一色西装，戴墨镜，面无表情，长着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

“喝点什么?乔斯。”坐着的人问道。

“达比？”乔斯问。

“正是在下。”

“我喝清酒。”

清酒端了上来。乔斯把酒杯端到唇边，伸出舌头，轻轻碰了杯口、杯壁和酒水一下。

没有毒药或麻药或致幻剂或其他酒里不该有的东西。如果有，乔斯会在第一时间把舌尖割下来。

他仰头把冰凉的清酒喝了下去。

“东西带来了吗？”

乔斯拍拍背包。“鬼人之术”的秘密，都在这里面了。当然，还有赠品。他没把背包取下来，即使坐着也背着背包。他全身肌肉紧绷，全神贯注。

交易开始。

站在达比左手边的男人走向前来。他摘下墨镜，站得像一杆枪一样。

“柯艾是解封的专家。”达比介绍道，“在这方面也是地流数一数二的，解开你左眼上的封印没问题。”

柯艾略微一点头，脱下左手的手套。那是摄影师用的手套。

他往前一步，再一步，隔着桌子站在乔斯的面前。

“还请多多关照，”柯艾轻声说，“乔斯先生。”

这一瞬间，乔斯动弹不得。

桌子已经不是桌子了，他“变”成了一个人——不对，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乔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他看成一张桌子。他用一种奇特的手法扣住了乔斯的手脚。

果然变成这种局面了吗?“这就是地流的信誉吗？”

达比摸摸自己已经开始谢顶的脑袋，似乎相当为难。“啊，真没办法啊。你也知道满大街都有人要你命，你的脑袋是抢手货啊。”

“所以夜刀神也来凑个热闹？”

“别把我们看得下作嘛。我们是想啊，天流为何特别指明要你的脑袋，完完整整的，不能有一点闪失？只是要你命的话，要个脑袋干吗？哎呀，莫非，竟然，你脑袋里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达比端起桌上的清酒，一饮而尽。“这个时候，你居然自己找上门来。真是没办法，到口的肉不吃可是会遭天谴的呦！”达比两手一摊，“所以啰，这次真是大丰收。鬼人之术，你眼睛里的东西，还有你的脑袋。大丰收！大丰收！”

柯艾轻在说话声中走到乔斯面前，“失礼了。”他说着，然后伸出双手。

他用右手拨开乔斯的头发，接着他的左手——慢慢的，慢慢的——探入乔斯的左眼。

简直能听到“咕叽”一声。这声音打从骨子里叫人恶心。没有流血，没有疼痛,他就像把手伸入水中一般。

“让我们来看看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吧。”达比说。

乔斯感觉着对方的手指在他体内属于他但不属于他的地方摸索着，每一次搅动都能听到混浊的“咕叽”声。

做了绝对不可以做的事。

不要把手伸进兽栏里啊。

一声闷响，仿佛什么被碾碎了。

骨肉被碾碎的声音。

圣地亚哥失声惨叫。

他拼命往外拉他的手……徒劳。他的手越陷越深。

那声音不曾停止，听来简直就是什么东西在被狼吞虎咽一般。

达比从背后抓住圣地亚哥，一把把他从乔斯的左眼中“拉”了出来。

鲜血飞溅。

圣地亚哥落在地上，左手自肘部以下参差不齐。

乔斯嘴巴一吐，扣住他手脚的家伙一软，倒了下去，喉咙上有一根针。

乔斯一脚踢开桌子男，取出舌头下的小刀。他一跃而起。手里的小刀见风即长，两次眨眼间已有二尺三寸长。

圣地亚哥的血黏住了左眼，相当的痛。封印还在？嗯……

乔斯弓起身子，斜握太刀，把自己“射”了出去。

血光暴现，达比的脑袋飞上半空。

乔斯抛出背包，同时把自己“射”向包厢的入口。

炸弹的第二个引爆机关是——7次/秒的——眨眼。

一、七分之一秒。

二、七分之二秒。

三、七分之三秒。

四、七分之四秒。

五、七分之五秒。

六、七分之六秒。

他即将夺门而出……

七……

没有七了。

乔斯握着太刀，僵硬在“发射”的状态中，连眼皮都动不了。

之前站在达比左手边的男人消失了。

他变成了一堆粘稠的、像烂泥多过像红豆沙、而且实际上很可能是胶水一类的东西，堆在乔斯的影子上——

——“粘”住了！

乔斯竭力挣扎。他发现自己还不至于完全动不了左手的无名指跟拇指，右手的食指跟无名指跟拇指，腿跟嘴巴一侧。很好，这毕竟跟不动金缚术不是一回事……

有人在他脖子上扎了一下，轻轻的，就像被虫子咬了一口。

轻轻一口，全身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却还是古怪地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乔斯认出这是之前带路的秃子。他拿下了墨镜，睁着一双好大的眼睛。

大概比章鱼眼更大吧。

他一手提着背包，较有趣味地盯着，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

当然啦，你打开之后更有趣。

他利落的用小刀割开背包底部，取出里面的东西。

“炸弹做得不错。”他眨眨那双巨眼。

剩下的人纷纷现身。

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墙角，好像一直就在那儿，只不过没人注意到罢了。有一个是从酒瓶中倒出来的。还有一个从别人的影子里现身。

三加上四等于七。

“夜刀神”不是有八个吗?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是谁?

是谁也没差别。巨眼男指甲里的药劲儿可真大，估计现在连控制大小便的能力也失去了，偏偏脑子还能清醒。拷问专用，多半。

他们把乔斯扔在椅子上，但那摊“事物”还“粘”在他的影子上。大家不是都说谨慎是忍者的美德吗？

一个人走进包厢。

这人穿着和服，踩着木屐。中等身材，而他的脸……

乔斯看了一次，又看了一次。没记住。他又看了一次，还是没在脑中留下这个人的脸。

他咧嘴一笑，“在下达比。”

当然啦，早该料到。“夜刀神”的队长怎么会这么废呢？

“夜刀神”全都恭敬地站着，除了那“事物”。

达比看着乔斯。“嗯，跟奇诺还真是一摸一样。”

他一屁股坐下，从桌上倒了杯清酒。

“你进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观察。我断定，这个人绝不是奇诺。单从面部表情的变化模式，你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说了。人家都说我的眼睛挺毒的。然后，又根据手头的资料来对比，我断定，此人乃是悬赏榜单上的新秀，乔斯。乔斯达。”

达比嘻嘻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本笔记。“要不要看看自己的行为与思考模式的报告？话说回来，现在天流的家伙可是到处在找你啊。听说了吗？你的脑袋已经值三千万了喔。说真的，你的眼睛真的值这个价吗？”

达比撩起他脸上的头发，“似乎不值呢。”他笑着说。

寒光一闪。

黏在乔斯影子上的“事物”鲜血飞溅。

乔斯身上的僵硬感突然消失了。

“你干什么，老大？”

达比摸摸头，“嘿嘿”一笑。

巨眼男脑袋搬家。

可他手里不是没有刀吗？

“夜刀神”们动了。

——他们一动起来，看起来就不太像“人”了！

一个变成一片落叶，在风中徐徐飘来。一个四足落地奔了过来。一个钻进了地板里。还有一个消失了。

只有一个看上去还像个“人”。他提刀冲了过来。

他的脑袋飞上半空。

可他手里不是没有刀吗？

落叶飘到他眼前，从中断开。

四组奔走的“兽人”扑到他面前，倒下。

地板下的家伙钻到他脚下。地板溅出鲜血。

五减四，还剩一个。消失了的一个。

包厢门突然打开了，就像被一阵风吹开了。

达比挥刀虚劈。这一刀很凄厉。——“叫”得很凄厉。刀刃与空气摩擦的声音，犹如野兽死前的惨叫。

可他手里不是没有刀吗？

门外不远处，PUB昏暗的灯光下，空气中渗出鲜血。

乔斯想起一个人，还有他鬼神一般的剑术。

达比对乔斯微微一笑，伸手撕下了自己的“脸”。

“好久不见，乔斯。”奇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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