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舰队
【美】杰克·坎贝尔/文
曾真/译
一
从通风口吹进来的冷空气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气味,那是由过度加热的金属和烧焦的设备散发出来的。飞船突然震动了一下,若有若无的爆炸声传进了特等舱。舱门外,几个人被吓得提高了嗓门,匆匆跑过。不过他纹丝不动,因为他知道如果敌人又发动进攻,周围会响起警报,传到飞船这边的爆炸声绝不会只有一声。更何况,无论敌人有没有发动进攻,他都没有可执行的任务,也没有需要完成的工作。
他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小型特等舱里,双臂交叉,两手塞进臂弯,试图赶走体内那股从未散去的寒气。他听见了飞船和船员们的动静,但只要舱门保持关闭,他就可以把这艘飞船当做自己熟知的那一艘,把船员也当成以前跟他一起服役的那些人。然而,那些飞船和那些人早已消失,消失的本来也应该包括他自己。
房里有张小桌子,这是特等舱引以为豪的特色。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攥紧拳头对抗体内涌上来的寒气,一只膝盖蹭到了粗糙的桌子边儿。他死盯着那条桌边,努力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未来应该是平静安稳、充满光明的,不应该比过去更加艰难,不应该让人精疲力竭。但在当时,没人能想到战争这东西是没有尽头的,会不断地持续下去,以至于耗尽未来的平静和光明。
“基尔里舰长,请到空港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明白广播在说什么。他们让他过去干什么呢?不过军令如山,而且他现在要是连纪律都不遵守的话,可能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于是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双腿已然僵住了,打开舱门之前,他努力振作起精神——他很不愿意去面对外面的人们,不过,他最终还是一把拉开门,迈开了脚步。
同盟军巡洋战舰“无畏号”的走廊里挤满了士兵,军官也很多。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停机坪走去。所过之处,人们为他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像变戏法似的在他面前铺开,又在他的身后合拢。他试图让眼睛保持漫无目的的状态,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去看人们的脸。他知道那些脸庞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也见过那种希冀和敬畏,但他既不理解人们的心情,也不渴望受人景仰。此刻,他意识到那种敬畏中掺杂着痛苦和绝望的成分,于是便更不愿看见那些脸了。他从没给过他们承诺,也没夸夸其谈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却还是担心自己会让他们失望。
突然,人群堵在面前,他被迫停下了脚步。一位年轻军官回头看见了他。“基尔里舰长!”她惊叹道,脸上顿时神采奕奕,溢满了没来由的希望。她的半边脸上沾着脏兮兮的液压油,一只胳膊上的一层薄石膏盖住了最近一次战役中落下的伤口。她制服上残留着烧焦的痕迹,就在受伤胳膊的那一边。
基尔里明知自己该对这个军官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空港。”最后他说了一句。
“您没法打这儿过去,舰长。”中尉急切地告诉他;此时她疲态全消,也忽略了基尔里的无动于衷。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她看上去无比年轻,也让基尔里觉得自己越发地衰老。“他们在维修战场上损坏的东西,所以把空港关闭了。您刚才感觉到最后一次震动了,对吧?我们被迫丢掉一些燃料电池,趁它们还没爆炸。不过,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次做好准备的。我们还没有战败,对吧?没人能打败我们。”
“我得到空港去。”基尔里又慢吞吞地说了一遍。
中尉眨了眨眼睛。“空港。下两层甲板,然后从那儿往前走,就应该走得过去了。很高兴见到您,长官。”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嗓音都嘶哑了。
很高兴见到我?基尔里心想,一股怒火炙烤着他体内的寒冰。为什么呢?不过他只是点点头,不假思索地回答:“谢谢。”
他顺着楼梯下了两层甲板,继续往前走,一路上穿过仍旧在分开又合拢的人群。虽然他尽量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却还是瞥见了一些带着同样的痛苦的脸庞。可是看见基尔里的时候,他们的脸上也扬起了神采,燃起了同样疯狂的乐观情绪。
舰队司令布洛克在空港入口处等候基尔里,陪伴在一旁的还有他的参谋长和一小群其他军官。布洛克向基尔里招招手,将他拽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跟旁人的感觉不一样的是,最近这次战役给布洛克带来的惊讶多过了失望,就好像他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样。“联合军领导人同意谈判,还坚持要我和所有少将以上军衔的军官都亲自参加。形势由不得我们拒绝这个要求。”司令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闷,跟基尔里如今渐渐听惯的那种激昂热情的腔调大相径庭,其目光也显得十分呆滞。“这样一来,在我们离开期间,你就是军阶最高的军官了,舰长。”
基尔里皱了皱眉。在此之前,他并没有真正想过这一点。自从被提拔为舰长那一天起,他就有了职务,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职务就必然会有责任。“我没法——”
“你可以。”布洛克司令深吸一口气,“拜托了,舰长。舰队需要你。”
“长官,冒昧地说——”
“基尔里舰长,要不是我们找到了你,你也许会过得更好;你要这么揣测,我也不怪你。不过,我和很多人都认为这是鸿运之兆。‘黑杰克基尔里’①已经起死回生,即将和同盟舰队一起走向最辉煌的胜利。”布洛克闭了一会儿眼睛,“现在,我把舰队托付给自己信赖的人。”
基尔里扮了个苦相,想冲布洛克大吼大叫,告诉这位司令应该留下来指挥舰队的人并不是实实在在站在他眼前的自己,而“黑杰克基尔里”也从没存在过。然而,基尔里这时已看出来了,布洛克的双眼不光呆滞,而且已经瞎了。他只好慢悠悠地点点头:“行吧,行吧,长官。”
“我们被困住了。这支舰队是同盟军最后的希望。当然,这你是明白的。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尽力而为吧。答应我。”
基尔里竭力压制住另一股冲动,总算没有把反对意见吼出来。但要想破除体内的寒冰还是太难了,而一种执拗的责任感也让他无法拒绝布洛克司令的要求。“我会的。”
“‘无畏号’……听着,舰长。”布洛克探过身来,用更加轻柔的嗓音说道,“那把钥匙就在‘无畏号’上。你明白了吗?去问狄佳妮舰长吧,她知道情况,也会给你解释清楚。这艘飞船必须返回母星,想尽一切办法都得回去。必须将那把超网络钥匙送回同盟。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一点,那就还有机会,而我们失去的飞船和人民也将不会变得毫无价值。答应我,基尔里舰长。”
基尔里迷惘地瞪着双眼,即便感官已经麻木,司令那乞求的语气还是让他惊呆了。不过,这也并非意味着基尔里从此就要永远地担起责任。布洛克会去跟联合军协商,然后就回来执掌大军。他永远也不需要去了解“无畏号”上某一把钥匙的详情。出于某种原因,那把钥匙跟一种星际交通方式扯上了瓜葛。在基尔里这个年代,人们已经用上了超光速的星际跃迁,可这种交通方式的速度还要快得多。“遵命,长官。”
“很好。谢谢你。谢谢你,舰长。我就知道,如果我还有什么人可以依赖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你。”不知基尔里有没有把对司令这句话的反应表现到脸上,总之后者未动声色。“我会尽力而为的。可是,假使情况不断恶化……”布洛克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儿,“无论如何,你都要竭尽所能去保住舰队的残余力量。”他领着基尔里走回其他人身边,抬高嗓门说:“在我离开期间,基尔里舰长就是舰队指挥官。”
大家都转过头来盯着基尔里,小声地认可了司令下达的命令。惊讶和欣喜之情爬上了年轻军官们的脸庞,年长的军官们则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基尔里举起一只手,端正地敬了个礼;他一直记得这个礼节,却没在这支舰队中见过。不知从何年何月起,敬礼已不再是同盟舰队里常用的军队礼仪了。但是,假如他在跟长官告别的时候挥挥手就算了,那可就真该死了。布洛克用生疏的动作回了半个礼,转身飞速穿过入口,朝等候中的飞船走去,身后跟着几位年长的军官。
基尔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飞船离开,不知该作何感想。一整支舰队的司令官。或者退一万步说,整支舰队残余力量的司令官,这可是一个军官职业生涯的顶峰了。当然,他的司令职位只是暂时的。无论情况糟糕到什么地步,他们都不会真的希望由他来执掌大权。布洛克司令只是在向传奇舰长“黑杰克基尔里”表达一点小小的敬意,象征性地给他一点荣誉。稍后他就会带着达成的协议回来,无论其内容如何。这次协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不过基尔里以前就了解联合世界的代表,还跟他们打过交道。虽然他向来不喜欢联合军,却能肯定对方此刻宁愿通过讨价还价达成一桩交易,也不愿意去承担困兽犹斗的同盟舰队可能带给自己的损失。
他渐渐意识到留守的军官都在盯着自己看,这会儿他们脸上的期待神色已经跟其他表情打起架来。基尔里转过身面向这群人,点点头说:“解散。”他们大都掉头走了,只有两个人犹豫了一下,笨拙地敬了个礼,算是认可了这条纪律。基尔里回了个礼,心下揣测着此种礼节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过时的,为的又是什么原因。
接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众人离开,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好。代理舰队司令该去哪儿呢?兴许该上“无畏号”的驾驶舱吧。现在人人唯他马首是瞻,但事实上他们又无事可做。我现在去哪儿又会有什么区别?如有必要,我可以在特等舱里发号施令,不过应该没这个必要;而且就算有,我又该怎么办呢?我所熟悉的一切、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消失了。我疲倦至极。我在救生冬眠状态下过了差不多一个世纪,在沉睡中,朋友们耗尽了年华,而我还是觉得很累。去死吧。
基尔里回到特等舱,坐在边沿粗糙的办公桌旁,试着再度让眼前和脑海里变成一片空白。可他办不到,因为他毕竟摊上了一份工作。几分钟之后,习惯成自然的责任感就会让他没法继续坐下去了。他斜眼看了看设在桌子旁边的通信板,以确定自己按对了键钮。“驾驶舱,我是基尔里舰长,临时的舰队司令。本舰队飞船抵达联合军旗舰的时候,请通知我一声。”
“是,是,长官。”屏幕上的士兵飞快地点了点头;一看见基尔里,他的目光中就充满了敬畏,“预计抵达时间是十五分钟以后。”
“谢谢。”基尔里赶紧关上屏幕。那人脸上写满的对英雄的仰慕之情,让他着了慌。他想重新陷入麻木状态,责任感却犹如皮靴戳进了他的肩头,还不停地捅个没完。他没有继续反抗,开始过问别的事。一开始,旗舰的作战系统拒绝将最新的舰队状态数据提供给他看,随后系统不知从哪儿得知了基尔里担任临时司令的消息,于是勉强为他提供了必要的途径。基尔里顺着飞船名单有条不紊地慢慢往下看,死寂的心终于感觉到了痛苦的啃噬。那么多艘飞船没了,残余的船只又有那么多遭到了损坏。怪不得布洛克司令要去跟联合军协商条件呢。
“基尔里舰长,我们的飞船已经抵达联合军旗舰了。”
“谢谢。”基尔里不愿想象布洛克司令如何在敌人的带领下穿过飞船,一半乞求、一半虚张声势地从胜券在握的敌人手中尽量讨得些许让步。他从没关心过联合军对待自己子民的方式,更别说对待旁人的方式了。不过,他们应该也是讲道理的。
“基尔里舰——舰长,这——这里是通信监控处。”
基尔里朝屏幕看去,那上面的军官看上去比他在别的地方看见的人更加慌乱,应该说是慌乱得多。“什么事?”
“一条……一条信息……从联合军的旗舰上发过来的。舰长。他——他们把这条信息发给了咱们的每一艘飞船。”
“给我看看。”军官的影像消失了。基尔里看见布洛克司令和其他同盟军的高级军官们站在一面舱壁旁边,那一定是联合军的旗舰。镜头缩了回来,看得出地点是一座空港。同时进入镜头的还有一名联合军的军官,那人穿着一套无比合身的军装,军衔闪闪发亮,那一脸的傲慢让人立刻就能看出面对镜头的是他们的最高司令。
“同盟舰队,你们的司令官刚才来跟我们‘协商’投降条件了。”最高司令打了个手势。
基尔里感到嘴里渐渐发干;一群联合军特种部队士兵走上前去,一人对着一名同盟军军官,然后瞄准布洛克司令一行近距离地开了枪。布洛克和其他一些军官想保持立正的姿势,却在鲜血染红军装的那一刻栽倒了。片刻过后,所有的同盟军高级军官都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无疑是死了。
联合军最高司令漫不经心地朝那些尸体挥了挥手:“跟你们的前任长官没什么可‘协商’的。任何妄想来‘协商’的人都会遭遇跟这些傻瓜一样的命运。我们只把合理的条款给予那些无条件投降的同盟飞船和军官。这帮军官总是逼迫士兵们跟我们作战,而我们是不会为难那些士兵的。”即便惊呆了,基尔里还是不由得暗自揣测,联合军最高司令是否清楚他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虚伪。“不过,那些企图‘谈条件’的人都得死,虽然不一定会死得像你们的司令那么快。”
“你们还有一个小时时间交出飞船。到时我们就发起进攻,摧毁所有的反抗力量。”
基尔里凝望着屏幕,屏幕一片空白,而后又换上了通信官的脸。他颓然地回望着基尔里。基尔里早就对联合军的残忍有所了解,却万万想不到他们竟会犯下如此暴行。看起来,跟基尔里遭遇的其他事物一样,联合军也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发生了改变,而且是朝不好的方向变。
过了好久,基尔里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对舰队的指挥权不再是临时的了。自己指挥的是一支在战争中遭了重创的受困舰队,它面临的是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敌军。对方给了他们一个小时的宽限。而眼前这个通信官,以及很多跟他一样的人,都在期待和祈盼自己能做些什么。
基尔里深吸一口气,他心里明白,此刻自己脸上的镇定表情来源于自打获救起就盘桓不去的那种空虚感。“帮我叫舰长……”布洛克司令提过的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狄佳妮。狄佳妮舰长。马上。”
“遵命,长官!她在驾驶舱里,长官。”
在驾驶舱里。基尔里这才想起狄佳妮就是“无畏号”的指挥官。他以前见过她吗?记不得了。
没过一会儿,狄佳妮舰长的脸就出现在了屏幕上。她看起来已到中年,岁月、过往和最近这场损失惨重的战役让她的脸显得十分憔悴,以至于基尔里无从猜测在和平安宁的年代,她会有一副怎样的容颜。“有人通知我,您想跟我谈谈。”
“舰长,你知道联合军最新发来的消息吗?”
她咽了口唾沫,“知道。那条消息是发给所有飞船的,每个指挥官都看见了。”
“你知道联合军为什么要杀害布洛克司令?”
狄佳妮咬牙切齿地说:“因为他们是没有灵魂的人渣。”
基尔里突然十分恼怒,“这根本不成其为理由,舰长。”
她瞪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们把我们的领导层杀了个精光,基尔里舰长。如果失去了领袖,联合舰队就等于是废掉了;他们认定咱们的舰队也会如此。他们想上演一场大屠杀来摧毁我们,公开杀光我们的领袖是为了确保我们无力组织任何进一步的抵抗。”
他回望着她,一时之间想不出该说什么。“狄佳妮舰长,这支舰队的领导层还没死绝呢。”
狄佳妮变了神色,瞪大双眼:“那现在就由您来负责发号施令吗?”
“布洛克司令是这么说的。我还以为你本来就知道。”
“有人通知了我,不过……我不确定您会作何反应,基尔里舰长。这么说,您会承担起指挥的责任了?赞美天上的星辰。我得通知其他飞船。在接到通知给您打电话之前,我正听他们讨论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呢。”
基尔里渐渐想到了狄佳妮话里隐含的种种意思,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讨论?其他飞船的舰长都在讨论些什么啊?”
“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长官。布洛克司令和所有少将级以上的军官都死了,他们在争辩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在干吗?”基尔里心中的寒冰裂开了,“难道他们没有接到通知,不知道我已经被布洛克司令任命为舰队指挥了吗?”
“接到了……长官。”
“他们当中就没有一个跟旗舰联络,请求指示吗?”
狄佳妮的那张脸刚刚还满怀希望、容光焕发,现在却挂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看到自己的上司即将大发雷霆,经验丰富的军官自然会加倍小心。“呃……不,长官。没有人跟旗舰联络。”
“他们都还没跟旗舰联络,就开始争辩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吗?”基尔里无法理解这样的做法。把敬礼的惯例弃置不顾是一回事,一个个飞船舰长无视上级领导的存在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算什么?他所熟悉的同盟舰队上哪儿去了?狄佳妮舰长注视着他,似乎已料定了他会暴跳如雷,正等待他发作呢。接下来的情形恰恰相反,他强作镇静地说出了心中冒出来的恰当话语,就像在播放一卷古老的录音带:“舰长,请联络每一艘飞船上的指挥官,就说舰队司令要求他们到旗舰上来开个会。”
“现在距离联合军给出的最后期限不到一个钟头了,基尔里舰长。”
“这我知道,狄佳妮舰长。”有一点我也越来越清楚了:我得在这支舰队四分五裂之前向这些人证明指挥权在我手上;我还得尽量了解他们,免得在重要事件上发生严重误判。我对这些东西了解得他妈的太少了。“布洛克司令带我参观过会议室,还说可以在那儿把舰长们召集起来开虚拟会议。”
“是的,长官。舰队里会议所需的数据网络目前还在运行。”
“很好。我希望他们能在十分钟之内做好开会的准备,并且在五分钟之内逐个跟我确认收到了这条命令。要是他们当中有任何人申请不来开会,就告诉他们不想来也得来。”
“是的,长官。”
他这时忽然有些愧疚地想起自己一直在狄佳妮舰长的飞船上对她发号施令,却没有表现出丝毫谦恭。他自己曾赶上过一次这样的事,而且十分厌恶,因为当时他是后者。他得记住这一点才是。“谢谢你,舰长。请在旗舰会议室门外跟我碰面……八分钟以后。”
没记错的话,从他的特等舱走到会议室需要五分钟时间。基尔里利用余下的三分钟又一次重温了舰队的部署情况。他专注地盯着同盟飞船的列阵方式,在脑海中估测它们的损毁程度。这在过去曾是例行公事的智力练习,眼下却成了他必须在三分钟之内熟练掌握的内容。他注意到队列里缺了什么,也知道得有那东西才行,便将它补了上去。接着,他又盯着阵列多看了一会儿,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看不懂。
基尔里再次穿过“无畏号”的过道时,船员们脸上又一次露出了仔细聆听他说话的神色。他记起自己对布洛克司令许下的诺言,于是努力摆出一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模样。他当过低级军官,对这种伎俩早已了然于胸。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还学过什么招数,能在这种时候真正发挥作用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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