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的房客
【美】迈克尔·雷斯尼克/文
【澳大利亚】莱兹利·罗比恩/文
诺诺/译
房间位于一座破旧的建筑二楼,俯瞰着一个小小的水泥停车场,那里原本是花园,现在却布满了裂缝和坑洼。房间里有一张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廉价的台灯,墙上只有一扇窗户,窗下摆着一张古老破旧的桌子。除此之外,这里就只剩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一部电话、一张古董级的梳妆台、一座暗淡无光的落地灯,还有一个小衣橱——整个房间的陈设和装饰都沉闷乏味至极。
在这种地方,玛利亚心想,瓦拉伯利先生竟然一住就是十六个月。如此枯燥无聊的环境,一般人顶多坚持十六天就会受不了,更别说十六个月了。
玛利亚从门口开始检查这个房间。过去的十六个月,她每个星期都有五天要来打扫这里,但她从来没有见过瓦拉伯利先生。这位房客的床上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总是空无一物,但玛利亚知道房间里的确住着一个人,因为每天早晨床头柜上都会放着一本不同的、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此外,浴室里还备有十多瓶药,品种会不时更换。
哦,对了,还有梳妆台上的那座小雕像。她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有时候,她觉得那是一个女人,正在朝观众伸出手臂。但有时候她又怪自己太眼拙,那明明就是一只长着一双无辜大眼睛的小动物,很可能来自非洲的丛林深处。还有一次,她甚至觉得那是一棵盘根错节的树。玛利亚摇摇头,她永远搞不懂现代艺术。
她也永远搞不懂瓦拉伯利先生。每次来打扫的时候,她都会把电话线插进插座,但下次来就会发现它又被拔了出来。她检查了拨号音,发现电话运转正常。如果这位房客不需要电话,又为什么要开通这项服务呢?
玛利亚并不喜欢侦探小说,但她觉得如果现在扮演一下马普尔小姐①的角色应该很有趣。她开始凭已有的线索推测这个神秘房客是何模样。他应该没有胡子,因为浴室里看不到刮胡器具,手动的、电动的都没有。而且,她从来没有在地板或床单上发现他的毛发。他很可能是色盲,因为抽屉里没有一样东西是蓝色、紫色或者蓝紫色的,衣橱里也没有这些颜色的衬衣。说起来,她甚至没有见过他有哪本书的封面是蓝色的。
她拖了拖地——地上没有铺地毯,甚至连块小毡子都没有——然后擦了擦桌子、梳妆台和落地灯,但它们仍然一如既往地光洁如新,就像商店里的陈列品一样。
别的访客都在这里只是暂时落脚,住个三两天便离去了,即便是那些陷入人生低谷的人顶多也就住一个星期,但这个可怜的家伙竟然把人生的十六个月都耗在这个地方。不论他遭了什么难,都不应该如此虐待自己。任何人都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她越想越纠结,最后忍不住从兜里掏出纸,写下一张字条留在他桌子上:
别放弃希望,瓦拉伯利先生。有人关心你。我关心你。
玛利亚
她一整天都在考虑这个可怜房客的事,直到下班回家的路上才想起来,瓦拉伯利先生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玛利亚的手悬在门把上,犹豫不决,同时又满怀期待。昨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地思量自己是否该留下那张字条。让对方知道自己很同情他的境遇,这当然无可厚非,但如果对方心高气傲,把自己的真诚同情看成是假意怜悯,那又当如何是好呢?
她摇摇头,赶走脑海中的疑虑,然后谨慎地打开嘎吱作响的房门。别瞎想了,字条上的话充满善意,瓦拉伯利先生肯定不会误解的。
初看之下,房间跟往日一样。她心不在焉地将电话线插进插座,这时,那座小雕像闯入了她的视野。现在它看上去大致像是个样子古怪的猫头鹰。自从玛利亚进入房间后,它的目光似乎就一直紧随着她。
你是不是太荒唐了,玛利亚?萨维亚利?她自责道,再这样疑神疑鬼可不行!
她继续清扫房间,中间只停下来过一次,去拿留在纤尘不染的床单上的小费。她将钞票放进围裙口袋,目光敏锐地扫过床头柜,发现那里稍有异样——今天那儿放着两本书,而不是一本。她好奇地绕到床头柜前,边走边下意识地将床单抹平。
她畏畏缩缩地用手指抚摸第二本书的封面,紫红色的皮革封面上印着四个烫金大字:《思维盛宴》。她小心翼翼地将书拿起来——表面上是为了清洁书下的灰尘,实际上是为了更仔细地观察封面——这时,她看见书下放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赫然入目:
给玛利亚。
但这几个字仿佛出自刚学会写字的孩童之手,尚不能将一笔一画书写工整。她突然意识到,手中这本书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这是瓦拉伯利先生给她的回复。
她好奇地翻开书,一股霉味涌入鼻孔。她在扉页上发现了更多相同的笔迹,不过她只认得出她自己的名字和最后一行清晰的“谢谢”两字,其余的似乎都是某种她无法识别的文字。她盯着这些文字看了很久,它们既不丑陋,也不笨拙,反而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真实感,乃至美感。
我都不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又该怎么回答呢?电话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惊得跳了起来。有那么一小会儿,她甚至觉得那个小雕像也跳了一下。稳住,玛利亚。她对自己说,这只是给你的一份礼物,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即便翻了翻书,也不是什么罪过。毕竟,这正是他的本意。
她想起自己下班前还有六个房间需要打扫,只好将书暂时收进围裙口袋,继续工作。羽毛掸子上下飞舞,几下就把本就洁净无尘的梳妆台和桌子清扫完毕。
她激动地返回床边,将刚才拿走的小费放回床上。他们如今已经有过沟通,而且她还接受了他的礼物,如果再拿小费的话就会显得很不合适。她希望他能把自己的这一举动视为友善的表示。
她关上身后的门的同时,电话铃又急不可耐地响了起来。或许瓦拉伯利先生也是有朋友的。她一边这样想,一边推着清洁车前往另一个沉闷乏味的房间。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确认那本书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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