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鸡
【美】保罗·迪·菲利波/文
Denovo/译
我告诉你啊,流浪吉卜赛的生活可不安稳,也一点儿不轻松。杰拉尔丁还总没完没了地跟我说,这种状态绝对不适合结婚的人。
可是我还没老婆。再说我也从来不听杰拉尔丁的。
话说回来,这种生活怎么个艰苦法?首先,你一直在跑路。你得学着跟印度的瞎乞丐一样,行李越少越好,还得跟牛卵蛋似的乱晃。只要哪个政府、制造公司、工厂啥的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想要收拾一下他们上世纪整出来的那一大堆烂摊子,超级抢手的你就会被人从这个污染点又发配到下一个。
有些地儿还成,每天干完活儿还能放松放松。比如说我们在意大利米兰清理下水道毒素那会儿——2086年的时候有个狗娘养的往里倒了二十吨垃圾,把整个城市的水源都给污染了——我就可以干那些带点文艺色彩的事儿,比如参观教堂啦,瞧瞧《最后的晚餐》啦(那些吹毛求疵的评论家都说这画儿喷了复原虫之后像数码化的作品,我倒觉得漂亮多了),欣赏下惹眼的妓院建筑啦(那可是真正的宫殿,里边有些姑娘据说还真是公主。这很有可能,我记得摩纳哥整个儿变成草原那会儿,整整一代摩纳哥人都得赶紧找工作)……
其他时候你就会流落到鸟不生蛋的地方,跟那些鬼地方比起来,得克萨斯州的罗伯特·李(我出生的地方)就像狂欢节的新奥尔良。我清理南极原油污染的时候周围只有又肥又蠢的企鹅,还得在零下五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发抖;拆除中东生化武器工厂的时候又是一屁股的沙,被一百多度①的高温烘烤。而且那两次下班之后都没啥娱乐,只能玩儿牌、嗑药、跟同伙儿吹牛打屁。你要是愿意,吹着吹着或许还能搞上个把同事,不过我尽量躲着同事姑娘们,她们简直就跟长着胡子的老阿姨或者学校里那些嗑药的老处女一样亲近,一样有魅力。
这种时候就适合讲那些让人脊梁骨发凉的故事,讲你见过的那些操蛋的事儿。你跟辐射中心奋战那会儿,接受的辐射量多过垃圾场里狗身上的跳蚤,把你的染色体搞得比双头蛇的还要乱七八糟。还有一回你站在臭气熏天齐腰深的沼泽里——那里边都是多氯联苯、龌龊的陈年机油、工业溶剂和天知道什么玩意儿——看到一条变异的亚马逊鳄鱼朝你冲过来,比“东方快车”来势还要凶猛,你差点儿就来不及举起火力加强器给它一枪。
不过挺奇怪,下班后的这些恐怖故事不但没让我们吉卜赛泄气儿,反倒让我们感觉与众不同,举足轻重。不管咋说,有谁的工作跟我们一样重要?清洁这个饱受摧残的可怜星球毕竟是社会的头等大事,本来就该是这样;再说,还没人发明足够聪明或者耐用的机器人来干我们的活儿,或者忍受我们吃的苦。想想看,一堆机器把感应器伸进我们进入的那些人间地狱,怎么可能不烧掉显示器、碎掉操纵板?至于那些杂合体,工会可不会让他们进来。而且我们只要定期接受微型修复机器人注射,就不会比你们一般纽约人或者内华达人更容易生怪病或者患癌症什么的。
我干这活儿主要倒不是因为荣誉感或者对人类的责任感。妈的,才不是。一千个吉卜赛里你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和平主义者。我干这个是因为他妈的钱多,福利又好,而且十五年就能退休。(我所在的达拉斯除毒公司是最早定出这项政策的公司之一,这也是我为在这个公司工作而骄傲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这儿只有美国人,还能保持这样的公司已经不多了,尤其是十年前工会重组之后。不,我倒不属于“南方之子”或者其他那些支持美国宪法的合法或秘密的组织,但是被加拿大人统治还真是让我有点恶心。就算让他们统治,至少我不必直接替他们工作。现在还不必。)
不管咋说,这生活很不错,有时还很精彩,虽然,就像我说过的,也正如杰拉尔丁没完没了提醒我的那样,这活儿不适合结了婚的人。
可我还没老婆。我也从来不听杰拉尔丁的。
斯塔克来到宿舍里,微笑着挥舞一摞打印纸,纸角上印着DDI②的标志(夹着一个双螺旋体的镊子),我们都知道又有好任务了。不过在组长开口前,我们都没猜到有多好。
“小子们,姑娘们,国会投票了。斯里拉克死菜了,DDI要去收尸。”
一阵激动的欢呼把宿舍的生物聚合板都震动了。那时我们住在大蒙古国的贝加尔湖边,终于完成了对这片发臭死水的去酸化、生态平衡和生物恢复等等。我们要回家了,回国去,回到美好的美利坚合众国(虽然所有法律都禁止用这个称呼,我还是要继续用下去,直到我死)。真的有个任务能让我们回到文明国度,这简直美得不像真事儿:再不用吃奇怪的食品,不用成天看到黑皮肤女人,也不用看吃了药才能听懂的滑稽表演。对于一个可怜的吉卜赛人,那就是天堂。
我清理自己的柜子,在床上整理包裹的时候,杰拉尔丁很无辜地蹭到我身边。我假装没发现。
“卢,”她说话的声音跟糖煮红薯上面涂的玉米糖浆一样甜,“斯塔克正在分配瓦克沙哈契③的住宿名单。咱们要住当地的汽车旅馆,那里都是双人房。我想……”
我抬起头看看杰拉尔丁。她戴着做成生物有毒物标志形状的耳环,棕色头发剪得比我的还短,额上斜绑着一条带子,脸上半点儿妆也没化,只在嘴角上用微型机器人纹了几只蝴蝶,身材几乎撑不满她的小号DDI连体工作服。我没有妹妹,可是我总觉得她像个妹妹。
“杰拉尔丁,我很感激你的意愿、建议、提议,你叫它啥都行。不过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是无数次,我对你没感觉。我要找的跟你不一样。我喜欢大个丰满傻乎乎的女人,你一样都不占。”
眼泪从杰拉尔丁的眼中落下,就像灌溉系统里的水不断流出,她皮下一毫米处文的蝴蝶激动地扇动翅膀。
“卢,如果你真喜欢,为了你我可以变笨。我听说有种新药可以让人那样,笨一点,更加……至于其他那些,嗯,会花很多钱,可是为了你我也可以做的。真的,我会去做的。”
我用力拍拍自己的脑门,“我的妈呀,杰拉尔丁,你赶紧弄清楚了,我可没叫你去改变。我只是大概描述一下,就是,能让我动心的那类女人。听好了。”我用长辈的态度把一只胳膊放在她肩上,“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吉卜赛。说到疏浚海湾或者给长满害虫的森林喷药,我没见过谁比你干得更好。斯塔克交代下来啥任务,我都很乐意和你一起干。但就到这为止了,你明白吗?我们之间只是职业合作关系。”
我说完的时候,杰拉尔丁已经不掉眼泪了。她拿手指擦擦眼睛,伸出一只手。我们握了握手。
“好吧,”她看起来比一个牧师看见捐款箱空空如也还伤心,“如果你就希望这样的话。总比啥都没有强,我想。”
我们松开手。“飞机上见,卢。”
我又开始整理行李。多矛盾的一姑娘。我不明白为啥感情一上来人们就要失控。谢天谢地,现在我们至少有药物控制。就在几十年前,那些搞生物的小子还没明白脑子的那些事儿,真难想象那会儿生活是啥样。当然,我觉得,也不能太依赖这些辅助用品。自然的生活还是有点儿意义的。比如说我吧,我曾经吃过学校里开的那些记忆药丸,把该学的都给学会了,之后我继续吃药了吗?没有,我才不会,就像我爹总说的,“儿子,要是咱天生就该靠药丸子过活,伟大的主肯定会让它们吞起来更容易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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