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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BRO2B(节选)

时间:2010-01-06 10:12来源:《科幻世界·译文版》 作者:小库尔特·冯内古 点击: 分享家:Addthis中文版
  

2BRO2B

  【美】小库尔特·冯内古特/

  黄毅翔/

  

  一切都完美到爆。

  监狱没了,贫民窟没了,疯人院没了,残疾没了,穷人没了,战争没了。

  疾病被灭得一个不剩,衰老也是。

  死亡,除非意外,只有自愿去死的人才会经历。

  美利坚合众国的灵魂数①稳定为四千万。

  一个明媚的早晨,芝加哥妇产科医院,一位名叫小爱德华·K·韦林的男子在等妻子生产。候产的人就他一个,因为一天中降生的人并不多。

  韦林五十六岁,在平均年龄一百二十九岁的今天,他还不到而立之年。

  X光片显示妻子怀了三胞胎,他将体验初为人父的滋味。

  年轻的韦林蜷在椅子里,双手捂脸。他憔悴呆滞,面如土色,几乎不成人形。他与待产室完美地融为一体,因为这里的氛围同样混乱阴郁。椅子和烟灰缸被从墙边挪走,地上铺着斑驳的罩单②。

  这房间正在重新装修,仿佛是为了纪念一个自愿去死的男人。

  一位大约两百岁的老人,带着嘲笑一切的表情,坐在一架活动梯上创作壁画。韦林不喜欢那幅画。如果以过去的标准而论,老人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岁。抗衰老的秘密被发现后,岁月便再也没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壁画中有一座非常整洁的花园。花园中的白衣男女是医生和护士,他们正在翻耕土壤,栽种树苗,喷洒农药,播撒肥料。

  还有紫衫男女在刈除野草杂艾,砍倒病秧死木,将落叶耙到一起,把垃圾投入焚化炉。

  前所未见,前所未闻,前所未有——哪怕在中世纪的荷兰或者古代日本,都没有比这照料得更好的花园。每株植物都享有充分的壤土③、光照、水分、空气和养料。

  一名医院勤杂工走进过道,哼着一首流行歌:

  

  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吻,心肝,

  我就会这么干:

  找个紫衫女孩,

  吻别这伤心世界。

  如果你不要我的爱,

  为何我还要这躯壳?

  我会离开这颗老行星,

  让个可爱宝宝将我取代。

  

  勤杂工朝房间里张望,看着壁画和画家。“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他说,“我觉得自己就站在画中。”

  “又有什么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在画中?”画家讥笑道,“这幅画叫《生命的快乐花园》,你知道吧?”

  “那人很像希茨博士。”勤杂工说。

  

  他指的是画中的一名白衣男子。男子长着一张医院产科主任医师本杰明·希茨博士的脸。那张脸俊得迷死人。

  “还有很多脸要填。”勤杂工说。壁画上很多人物的面部依旧空白,所有的空缺都会用真人脸孔填上——不是医院的名人,就是联邦生命终结局芝加哥分部的名人。

  “您画得这么逼真,一定很自豪吧。”勤杂工说。

  画家的表情凝固了,带着嘲讽,“你以为我对这种烂画感到骄傲?你以为我觉得生命真是这种样子?”

  “那你觉得生命是什么样?”勤杂工问道。

  画家指了指一块肮脏的罩单,“这该死的就不错,裱起来,你就会有一幅比墙上这玩意儿逼真得多的画。”

  “你是个阴沉的老头,没错吧?”

  “犯法了?”

  勤杂工耸了耸肩,“老头,如果你不喜欢这儿——”他说,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鬼魅的电话号码,不想活下去的人会拨打的那个。他把电话号码中的0读成“naught”④。

  号码是:2BR02B

  这是一家机构的电话,此机构有许多花哨的别名,例如:自动售货机、鸟之园、罐头工厂、沙盒、除虱机、轻松上路、别了妈妈、快乐流氓、快吻我、幸运皮埃尔、洗羊室、榨汁机、不再哭泣和何必操心?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联邦生命终结局市政毒气室的电话号码。

  

  画家对勤杂工嗤之以鼻,“当我决定走人的时候,不会靠‘洗羊室’那玩意儿。”

  “打算自己动手?”勤杂工说,“那可会弄得一塌糊涂的,老大爷。你就不能为给你善后的人稍微考虑一下?”

  画家对生者的麻烦漠不关心,“如果你这么问,我的回答是:就算再怎么一塌糊涂,这世界也收拾得了。”

  勤杂工笑着走开了。

  韦林,这个等待孩子降临的父亲,喃喃自语着什么,头还是低着。随后,他再度陷入沉寂。

  一个五大三粗、令人发怵的女人蹬着高跟鞋大步迈进待产室。她的鞋子、袜子、军大衣、野战包和军用呢帽都是紫色的——这种紫色被画家称作“审判日的葡萄色”。

  她的紫色野战包上有联邦生命终结局服务部的徽章:一只鹰落在一扇旋转门上。

  这个女人脸上毛很多—— 一点没错,实际上就是胡须。有意思的是,不管录用时多么可爱、多么妩媚,毒气室的女接待总会在五年内蹦出胡子来。

  “这就是我要来的地方吗?”她对画家说。

  “那要看你有何贵干。”他说,“你不是要生孩子吧?”

  “他们说我要给什么画家当模特,我叫莱奥拉·邓肯。”

  “你把人蘸着吃?”①

  “嗯?”

  “当我没说。”

  “画得真美,”她说,“就像天堂,或者别的什么。”

  “嗯,别的什么。”画家说着,从小口袋掏出一份名单,“邓肯、邓肯、邓肯,”他一边念叨,一边扫视单子,“没错——这儿。你获得了流芳百世的资格。想让我把你的脑袋安到哪个无脸人身上?我们还有不少选择呢。”

  她无助地检视着壁画,“拜托,在我看来都一样。我一点儿也不懂艺术。”

  “没关系。”他说,“作为高雅的艺术大师,我建议选这个。”他指着画中一个无脸的女性,她正捧着一堆干草走向焚化炉。

  “呃,”莱奥拉·邓肯说,“那比较像清洁工,对吗?我想说,我是民政服务人员,不做清扫工作。”

  画家带着嘲讽欢快地鼓起掌来,“你刚才说自己完全不懂艺术,可一眨眼又表现得比我还懂!没错,这个搬草的人不适合你这样的女接待!一个修剪花丛或树枝的人——那才适合你。”他指向一个身穿紫衫、从一棵苹果树上锯掉死枝的人,“她怎么样?觉得喜欢吗?”

  “哎呀!”她脸羞得通红,开始局促起来,“那……那我就在希茨博士边上了。”

  “你不高兴?”

  “不!我简直不配!”她说,“这……这实在太光荣了。”

  “噢,你是他的仰慕者吧?”

  “谁不仰慕他?”她向希茨的头像投以崇敬的目光。这头像属于一位二百四十岁、皮肤黝黑、白发苍苍、无所不能的宙斯。“谁不仰慕他?”她重复了一遍,“他负责建立了芝加哥第一间毒气室。”

  “把你永久性地放在他身边,我乐意至极。”画家说,“你觉得自己适合锯树枝吗?”

  “这比较类似我现在的工作。”她太谦虚了。她现在的工作是一边杀人,一边让他们死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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