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接触

【美】格雷格·贝尔/文

方陵生/译

故事发生在加利福尼亚。一个栗色皮肤的男孩站在草地上，一顶建筑工人的安全帽遮住了他那张亚洲人的面孔，他身材不高，却长得很结实，穿着一件圆领T恤和一条褐色短裤。他斜着眼睛瞟向那幢被齐膝深的野草丛环绕的老式两层住宅，口中吹起奥地利作曲家海顿钢琴奏鸣曲中的几个音节。

　　住宅上层传出一个男人沮丧的大嗓门：“哎，该死！”然后是拳头砸在硬物上的声音。静默片刻之后，一个女人轻柔的声音响起：“进展不顺利吗？”

　　“是的。看得我眼花缭乱，可就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是加密的事吗？”女人以不太肯定的口吻问道。

　　“想想看，四维体。要做肉冻，总得先让它凝固才行吧。”

　　男孩蹲在小楼下的草丛里，听着他们说话。

　　“那现在怎样呢？”女人道。

　　“嗬，劳伦，它还处在‘冷肉汤’的状态。”

　　男孩仰面朝天在草丛里躺下，街对面是一个新造房屋的建筑工地，他就是从工地围栏的缝隙爬过来的。学校放暑假了，他妈妈——是他的养母——不喜欢看到他整天在眼前晃，或者说根本就不愿见到他。

　　男孩闭着眼睛，一排巨大的钢琴键浮现在脑海里，他就站在琴键上舞蹈。他酷爱音乐。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一位身穿斜纹软呢套装、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正俯身看着他。“你闯入了私人住所。”她皱起眉头说道。

　　他爬起来，拍掉沾在裤子上的草叶，“对不起。”

　　“我先前就觉得外面有人，你叫什么名字？”

　　“帕尔。”他答道。

　　“帕尔？”她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怎么满意。

　　“帕尔·特雷蒙特。我真正的名字不叫这个，我是韩国人。”

　　“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我家里人不让我再用那个名字了，我是他们收养的。你是谁？”

　　银发妇人上下打量着他。“我是劳伦·戴维斯，”她说道，“你就住在这附近？”

　　他指向草地那头那片十分拥挤的式样单一的乡村住宅。

　　“那片土地是我在十年前卖给住在那里的人的。”她似乎在想着什么往事，“我一般不喜欢小孩子私自闯进来。”

　　“对不起。”帕尔说。

　　“你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

　　“想不想吃干酪三明治？”

　　他不好意思地看看她，点了点头。

　　宽敞的红砖厨房里，帕尔坐在橡木桌边，肩膀只比桌子高出一点儿。他一边吃着烤得微黄的三明治，一边偷眼瞅着劳伦·戴维斯，她也在观察着他。

　　“我正在写儿童故事。”她说，“只是不太顺利，我是个老处女，不太懂孩子们的事儿。”

　　“你是作家？”他喝了口牛奶问道。

　　她用力吸了口气，“不是那种知名度很高的作家。”

　　“楼上是你兄弟吗？”

　　“不是。”她说道，“那是彼得，我们住在一起有二十个年头了。”

　　“可你说你是老处女……不就是从没结过婚、从没恋爱过的人吗？”帕尔问。

　　“是的，从没结过婚。彼得和我的事儿，你这个小孩子不用操心。”她将一碗汤和一个金枪鱼色拉三明治一起放在一个托盘里，“他的午饭。”她说。

　　她不再说什么，帕尔跟在她的身后上了楼梯。

　　“这里是彼得工作的地方。”劳伦解释道。帕尔站在楼梯口，眼睛睁得溜圆。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电子器件、计算机终端设备之类的东西，书架上陈列着各种书籍和电路板，而且每一层都有各种由纸板做成的几何模型。她将托盘放在推车上的一摞软盘顶端，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

　　“吃饭了。”她向那个背对他们坐着的身材瘦削的男子说道。

　　那男人坐在转椅上转过身来，瞟了帕尔和那个托盘一眼，摇了摇头。他头顶上的黑发浓密而富有光泽，但两边鬓角却都白了，黑白分明得如同剪刀裁出来的一样。他长着一个小巧的鼻子，却配着一对大大的绿眼睛，他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台高分辨率的电脑显示器。“我们还没有互相介绍呢。”他指着帕尔说道。

　　“这是帕尔·特雷蒙特，是来看我们的邻居。这是彼得·特乌西。关于我们早上讨论的那个角色的设定，帕尔也许能对我有所帮助。”

　　帕尔好奇地看着显示器，屏幕上，红色和绿色的线条交错形成各种神秘莫测的图形，周而复始地变幻着。

　　“什么是四维体？”帕尔问，他想起了站在外面草丛里听到的话。

　　“是立方体在四维空间中的形态，我尝试在自己的大脑中想象它。”特乌西说道，“你试过吗？”

　　“没有。”

　　“给你。”特乌西说着，递给帕尔一副眼镜，“就像在电影院一样。”

　　帕尔戴上眼镜，盯着屏幕，“然后呢？”

　　然后他叫道：“它折叠起来，然后又展开，太妙了——它伸过来，然后又消失了。”他环视了一下工作间。“哦，哇！”男孩跑向屋子角落里一码长的黑色电子音乐键盘，“音乐练习键盘！妈妈让我去上钢琴课，可我还是喜欢玩这个，您演奏它吗？”

　　“我只是玩玩而已，”特乌西不耐烦地说，“我玩所有的电子玩意儿。我问你，你在屏幕上看到什么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劳伦，眨巴着眼睛，“饭我会吃的，会吃的，现在请别打扰我们。”

　　“他本来是要帮我的。”劳伦抱怨道。

　　彼得微笑地看着她，“好的，当然。过一会儿我就让他下楼。”

　　帕尔一个小时后下了楼，走进厨房，感谢劳伦请他吃了午饭。“彼得真怪，”他对她说着悄悄话，“他想要尝试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去看出什么来。”

　　“我知道。”劳伦说着，叹了口气。

　　“我现在得回家了。”帕尔说，“不过我还会再来的……如果不打扰您的话，彼得邀请我再来。”

　　“当然，好啊。”劳伦有些疑惑地说道。

　　“他让我用那个音乐键盘练习音乐。”说着，帕尔满脸笑容走出厨房门，就像他进来时那样。

　　她去收拾盘子时，发现彼得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屏幕上的那些图形仍然一如既往地折叠展开，展开折叠。

　　“霍克鲁姆那活儿干得怎么样了？”她问。

　　“这不正忙着呢。”彼得闭着眼睛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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