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试阅

sfwcc 2016 年 12 月 14 日 0

涅墨西斯,背生双翼,犹如天平,用以测量生灵,
涅墨西斯,复仇之灵,目光如炬,伴随正义降临!
尔等奸邪之徒,纵然拼死竭尽全力,
依然无法阻挡,她冷酷无情的量刑。
——《涅墨西斯之歌》,克里特的米索米德

引子I
五年之前
“趴下,别动,别说话,不然会被逮到。”军士长雷尼·威尔逊说着悄然卧倒,钻进了一米深的积雪中。
他同伴唯一的回应是又往外走出两步。白色面具和全身迷彩服提供的伪装效果固然很好,但在正午的阳光下,它们反射出的光芒与雪地毕竟有所不同。在受过训练的人看来,它们就像光滑的书籍封面上多出的一块毛毛糙糙的区域,非常扎眼。
威尔逊毫不怀疑会有人发觉异样。这山间松树林里头,想方设法搜寻他们的人可有整整五十个呢,简直是一群饿狼。
瞧瞧那十个正在接近的家伙吧,全副武装,还他妈尽是最高精尖的设备。威尔逊和他的同伴马上就得玩完。人数和装备差距太过悬殊了,然而这就是游戏规则。
他们被追猎。
如同野兽。
威尔逊的脸一动不动地埋在雪地里。他吞下好几口雪,为呼吸留出了些空间。远藤最好也这么做,他想。下士远藤胜是自卫队的一员。作为项目的一部分,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日本菜鸟被派来参加联合训练,与经验丰富的美国老兵一对一组队。照官方说法,这样可以促进两国的军事合作。鉴于日本二战后就被限制了军备,很多人认为其实合作不出什么名堂来。那帮人屁都不懂,威尔逊心中暗骂道。日本人总有一天会重回战场。
自卫队就是支小美军,应该扩充扩充军力,威尔逊想。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不喜欢远藤。这家伙从没经历过这样的环境,不知道如何求生,简直像只被丢进沙漠的企鹅。威尔逊得护住自己的名声。要是被远藤搞砸了……那他就得好好教育这个日本人一番,让他知道站在真正的美国大兵面前,他那点儿小身手是多么的可怜。
“看到什么没?”一个低沉又粗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听到了四声回答,全是否定。
靴子纷乱的踩踏声由远及近,有几个人甚至到了距他不过几步的地方。就在威尔逊觉得积雪和松枝的伪装没法继续蒙混过关时,脚步声逐渐远去。待到声音彻底消失,威尔逊开始计数,同时祈祷着远藤也能像他这样沉稳。一分钟过去了。
来的人有十个。但离开的只有九人,还有个家伙留在后面。
又一分钟。
来啊,你个狗娘养的。
嘎吱。有人稍稍动了一下,但在万籁俱寂的林间,这个声音就像一声枪响。三十秒后,那个人终于放弃守候,加快步伐,追向了大部队。
一切复归宁静。威尔逊又默默地数了六十秒,然后缓缓抬起头来。他屏息四顾,确认追捕者已经远去后,这才将嘴里半融的雪团吞下肚。雪团顺着喉咙坠入肠胃,带来一阵凉意。
他看着远藤从雪地中慢慢起身,“干得不错,番茄酱。”
面罩之后的远藤皱了皱眉,“远藤胜。”
“远藤胜,番茄酱,番茄酱。”威尔逊漫不经心地说,仿佛给人取这种诨号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的名字叫作远藤胜。”远藤下士又重复了一遍,原本只是些许夹带的日本口音变得更重了。
威尔逊晃着脑袋,“瞧,本大爷宅心仁厚,所以打算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你要么当番茄酱,要么当鸭肉酱。”
“鸭肉酱是中国食物。”远藤答道。
妈的,威尔逊心里嘀咕,“那日本用的啥?怎么称呼那种狗屎一样的玩意儿?辣酱油?不对,不叫这名字。味噌汤。对了,就是这个。你决定吧,味噌汤还是番茄酱?”
“他们回来了。”
讲这话的时候,远藤音调从容,面不改色。威尔逊差点没注意他到底说了点什么,反应过来后,威尔逊向外张望了一番,“操,我可不觉得能在这里躲过两次搜索。我们得动起来。”
“他们会追踪留下的足迹。”
“所以我们要跑起来。”
“那下山吧,这样速度比较快。”
“啊哈。”威尔逊指向他们身后逐渐升起的山坡,“我们要往山上走。”他挥挥手,打断正欲质询的远藤,“听着,番茄酱,你是来这儿跟我学习的。我说啥,你就得做啥。听我说,爬这破山就跟他妈的下地狱一个样儿,没哪个狗日的会愿意跟上来。”
远藤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观点。于是两人开始悄无声息地在雪地上疾行,抵达一片乱松林后才稍事休息。“有点像圣诞节。”威尔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咕哝道。松枝和积雪勾起了他对家的思念,老婆和两个孩子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威尔逊虽然喜欢当兵,甚至愿意为此献身,但家庭始终是他的牵挂。每次离家执行任务或者训练的时候,他总是惘然若失——虽然他自己从来不肯承认这点。
尖利的口哨声把威尔逊拉回了现实。远藤站在小丘上,指着自己的耳朵。
看来追兵的速度超过了威尔逊的预期,他们就迅到了。威尔逊做了个劈掌的手势,让远藤出发。他们继续尽可能安静而迅捷地向更高处爬去。
在天寒地冻中度过六小时后,他们已经成了最后幸存的两个小队之一。比赛开始时整整有二十五支二人小队。就本质而言,这场联合比赛可以说是捉迷藏的高级版本,只是参与者都没把它视为儿戏。在这种高强度对抗中胜出极富成就感——至少威尔逊这么觉得。按照规则,参赛队伍一旦被人发现、用激光瞄到,那就算输了。输家会加入搜寻者,积极地寻找漏网之鱼——反正已经与胜利无缘了,还不如尽早结束游戏,离开这冰冷刺骨的鬼地方。
“在这儿!”传来一声叫喊。
威尔逊彻底放弃了躲藏的心思,朝着更高处拔腿就跑。他必须尽快赶到某个追兵无法搜捕的地方。
有人在身后紧追不舍,同时放声高呼。
远藤开溜起来真他娘的灵活,威尔逊不得不同意这点。他只能用身体强行推开那些堵路的松枝,日本佬不但轻轻巧巧腾挪跳跃而过,还一路领先,消失在林中。恐惧攫住了威尔逊,如果比赛居然因为自己输掉,这张老脸该往哪里搁呦。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远藤咋了?崴到脚还是绊倒了?真要这样,他们必输无疑,但至少他可以把过失赖到远藤头上,免得被人嘲笑。虽说已是剩下的佼佼者之一,可比赛还没开始,他就四处吹牛放话说过第一名非自己莫属。
推开一根粗壮的树枝后,威尔逊停了下来:远藤的足迹不见了。他抬头望向树林,“番茄酱!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
他向前走了一步,发现步子打滑。前方的积雪在日光下反复融化冻结,表面凝成了大概三厘米厚的冰层。威尔逊估计远藤就是借着这个溜走的,于是也伏身在冰面上,摊开手脚,分散重量,推着自己在不压碎冰面的情况下向前滑动。
叫喊声越来越近。追兵用不着小心隐去足迹,速度比威尔逊快得多。情急之下,威尔逊朝着就近的雪松奋力前行,同时祈祷追兵能折去别的方向。
刚赶到树后,敌人就接踵而至。双方距离不过十米。
被积雪和松针压弯的树枝之下,威尔逊匍匐着缓缓移动,发现一堵山岩挡在了前头。无路可退了。他蜷缩起双腿,屏息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要是有谁问他,威尔逊会说自己是个真汉子,也许还是最爷们的那种。他在阿富汗两度参战,杀了不少人,也有几次差点丢掉性命。但远藤从山岩底下像只大耗子那样突然钻出来时,这个浑身带疤的纯爷们还是差点儿吓尿。
虽然比威尔逊差不多轻了整整七十斤,远藤还是扯住威尔逊的外套,把他在冰面上往后拖行了好一段距离。威尔逊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黑暗的突然降临,让他意识到自己坠入了地下。接下来几秒的旅程由重力帮他完成,威尔逊径直摔在了坚硬的岩石上。他竭尽全力才没有呻吟出声。
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外边响起追兵的声音。那些人已经到了冰层附近。他能听到冰面破裂的嘎吱声,似乎有几人返回了林间搜索,还有两个检查了一番威尔逊和远藤的足迹,看看是不是故意设置的误导。
五分钟后,一切重归沉寂。
威尔逊知道自己应当感谢远藤,甚至不该再用诨号叫他。他不但帮威尔逊摆脱了这次追猎,还确保了他们的最终胜出。比赛中禁止携带武器,但对水和食物并没设什么限制。只要分配得当,两人撑上一个礼拜都不是问题。而比赛呢,只怕没过今晚便能见出分晓。
突如其来的咔嚓声惊得威尔逊跳了起来,只见一片耀眼的红光把远藤的白面具照得通红。如同鬼魅一般的面容令威尔逊脊背发凉,他努力不让这份恐惧流露在脸上。远藤看着他僵硬的脸,咯咯笑着,摇了摇头。
威尔逊想破口大骂。没错,这个日本佬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但没人可以这么嘲讽雷尼·威尔逊。远藤胜将他手持的燃烧棒高高举起,照亮了他们周围的空间。这一次,威尔逊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害怕,惊恐地大叫起来。

不到二十四小时,重回地面的威尔逊和远藤又一次站在地下溶洞入口前。兰斯·戈登将军与他们同行,除此之外别无他人。两人的报告书沿着指挥系统飞快地层层上报,最后落在戈登的桌上。不到一小时,将军就搭乘专机离开华盛顿,奔赴冰雪飞扬的北境。
“就是这里吗?”戈登哈着白气问道。
他看起来不像个将军,松松垮垮的站姿和有些凌乱的军装让人怎么也联想不到五角大楼。但他的仪表不怒自威,令人无法小觑。
“是,长官。”威尔逊答道。
“谁发现的?”
“远藤下士,长官。”
将军转而上下打量远藤。这两人的相貌可谓天差地别。裹着黑色军大衣的戈登身高一米九,重达两百三十斤,皮肤苍白粗糙;而远藤还穿着前一天的白色迷彩服,他只有一米七不到,体重一百四,黄褐色的皮肤光滑一片,简直吹弹可破。
“带路。”戈登望着岩壁下方黑色的缝隙,对远藤说道。
远藤点点头,未发一言,转身跃入地洞。
“您真的要下去么,将军?”威尔逊问道,“您用不着亲力亲为的。”
戈登扭头望着威尔逊,一条眉毛高高扬起,好像准备俯冲捕猎的翼手龙,“我飞过了整个该死的加拿大,不是为了看一眼地洞洞口长什么样。”
威尔逊啪地立正,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即跳进地面的豁口。这一次,他稳稳落在了地面。戈登紧随其后,也下到了洞中。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亮光,是远藤的电筒。电筒光经过地面反射让四周亮堂了不少。威尔逊和戈登也摁下了手中电筒的开关。
“在哪儿?”戈登问道。
远藤走进洞穴深处,把电筒向上照去。刺破黑暗的光线映照出褐色大理石一般的石墙。接着,电筒照亮的范围继续上移,停在像是钟乳石柱的东西上面。从可视范围来看,那玩意儿比戈登的身高还要长上不少。
威尔逊长叹一声,“知道这是什么吗?”
戈登把电筒举向天顶。看样子洞穴足有十五米高。他找到了那个钟乳石状物体位于洞顶的连接处,然后下移至那东西的末端。它至少长达十米。接着,戈登的电筒转向右侧,光线消失在黑暗之中。这个洞少说有七十米深。
“还有谁到过这儿?”戈登问道。
“没了,长官。”威尔逊回答,“只有我们两个不久前下来了一趟。当时所见不多,那些内容都写进了报告书。”
“报告已经被销毁了。”将军瞪着那个宽敞到能跑悍马的空洞眼窝,“也就是说,现在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世界上还存在这么个……东西。嗯……此事不得声张。你们对此有什么意见?”
“没有。”远藤说。
“没有,长官。”威尔逊加了一句。
“很好。”戈登道,“那么从现在起,你们两个都转而为我工作。”
威尔逊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他们发现的东西上挪开。他望着戈登,“远藤是日本人,长官。”
将军又挑起了眉毛。他当然看出来了,“我知道。”
威尔逊把目光又移了回去。
“我要你们两个在这儿驻守几年,直到——”
“几年?”威尔逊惊呼。即使这样,他的目光也没有离开那头古老的巨兽。
“有什么问题吗?”戈登问道。
“能把我家人也接来就没问题。”威尔逊回答,“按照计划,我下个月就会回家。”
“家人。”戈登咀嚼着这个词,好像品尝到了什么苦涩不堪的东西,接着他转向远藤,“你也成家了?”
远藤摇摇头,“我是你的人。”
这话远比他想要的答案更加直白,不过想到远藤望着残骸时闪闪发光的双眼,戈登便明白了。真正让远藤为自己效忠的,其实是这只巨兽。
他招手让远藤靠近自己,但接下来的话却是对着威尔逊说的,“你有几个小孩,军士长?”
“两个,长官。都是男孩,一个五岁,一个七岁。”
威尔逊答话的当儿,将军解下手枪递给远藤。后者瞪大了双眼,疑惑地望着戈登。
戈登指向威尔逊的后脑勺,颔首微笑,像是主题公园门口——这里的确有那么几分相似——和蔼可亲的迎宾侍者。远藤盯着手中的武器。9毫米口径的M9,加装消音器。虽然不是什么大威力货色,但是用来完成戈登下达的命令绰绰有余。
远藤皱着眉头。
然后耸了耸肩。
他举起手枪,对准威尔逊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引子II
两周之前
印着Hello Kitty的背包从肩膀滑落,砸在冰冷的石地板上。在赭褐色石板的映衬下,亮粉色的背包格外扎眼。迷子·泰利浑身颤抖,她紧蹙的双眉在前额正中挤出了深深的皱纹。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摊鲜红。
那摊红色不断扩散,沿着石板之间的缝隙流向迷子的丝袜。她躲到地板中央,很快,那一块地板便被血液包围,如同刚刚奉上献祭的圣坛。
血还不是最可怕的。随着视线慢慢抬起,迷子感觉自己越来越冷,双眼不由自主地越睁越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妈妈不停抽搐的小腿。妈妈的皮肤原本是浅棕色,随着抽搐逐渐停止,渐渐变为苍白。接下来是妈妈定制的裙子。裙子的一半染成殷红,鲜血正从棉布下不断流出。
迷子的嘴唇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越过妈妈瘫软的手掌,迷子看见了她的脸。无论她生前最后的表情是什么,现在都已无法分辨。原本鹅蛋形的脸颊只剩下不到一半,如同新月。大半颗头颅都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四分五裂。
迷子望向更远处。这幢建在克拉伦登后湾的寓所好像一座天空之城,从三十三层高的屋顶公寓俯瞰下方,波士顿的市中心和港口尽收眼底。这座建筑专为精英人士设计,室内不但有大得可以游泳的“极可意”旋水按摩浴缸、能远程控制的各色家电,连建筑外墙也换成了超大的落地窗。只是现在,波士顿的景象被蒙上了许多栗色的线条和粉红的色斑。
一块湿滑的大脑从窗玻璃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黏糊的声响。迷子终于开始喘息。
呼——哈——呼——哈。她一直忘了呼吸。
“没事了,迷子。”她的爸爸说道。
爸爸几乎是妈妈的反面:臃肿、谢顶、苍白又暴躁。迷子一点也不喜欢爸爸。好在他不怎么出现,所以勉强还能容忍。再说了,妈妈一直告诉迷子,要懂得感恩,要顾全大体,要懂事。
迷子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来。
“这是场事故。”他说,“不,这是——”
爸爸考虑措辞的时候,迷子目光回移,看到了妈妈搁在地板上的左手。修长的指甲干净整洁。一想到妈妈每夜都用这只手轻轻挠着自己的背,送她入眠,泪水便止不住夺眶而出。但悲痛之情很快被压抑下去。迷子注意到爸爸正在摆弄妈妈的右手,她手上握着一把枪。是那种精致小巧的女式手枪。这不对劲。她和妈妈很要好,母女俩之间没有秘密。
学校里的事、淘气的男生、妈妈在人前粉饰起来的瘀伤,她们无所不聊。
可是妈妈从来没买过枪,她讨厌枪。
迷子攥紧了颤抖的拳头。她发现爸爸戴着橡胶手套,医院里常见的那种。
“是你!”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不,”他答道,“不是!我进门的时候就这样了,是自杀。”
爸爸小心翼翼地把妈妈的手指往扳机上放,摆出扣着的样子。
“她自杀了,迷子。”
“妈妈不会自杀。”
“真的。”
愤怒攫住了迷子,“是你杀了她!”
爸爸皱起眉,但马上又放松了。他举起妈妈握着枪的手。
“离她远点儿!”
“你妈妈自尽了,迷子。”爸爸淡淡地说,“但在那之前,她先杀害了你。”
正对迷子的枪口黑洞洞的。她最后看到的是爸爸嘴角的狞笑,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现在
1

“你妈的逗我!”皮卡的破音箱突然开始播放威豹乐队的《给我一些甜蜜》,我不禁骂出了声。让人回忆起童年已经够糟的了,喇叭里,贝斯的每一个音符还变成了嘎吱作响的噪音。不管这辆破旧掉漆的雪佛兰S-10的前主人究竟是哪个孙子,他肯定把内置音箱一个不剩地折腾坏了。伙计,我真他妈想照着那混蛋的脸来上一拳。当然,如果能把方圆百里内的所有电台DJ统统揍一顿,那就更好了。
我摁下收音机的搜寻按钮。音乐切换成了波士顿乐队的《超越这感觉》。
再摁一次。简的嗜好,《宠物》。
继续摁。空中铁匠的《电梯之爱》。
妈的。我举拳朝收音机的控制面板砸过去——是真的砸,结果那玩意儿居然吱哇乱叫得更加起劲了。史蒂文·泰勒的咆哮震耳欲聋,声音听起来像个烟鬼捏着嗓子哀号。无奈之下,我只好仔细寻找开关的位置,终于找到了,谢天谢地,一切重回宁静。
我扭扭头,僵硬的颈关节咔吧作响。刚才这顿鬼哭狼嚎真是害人不浅。“欢迎来到缅因州。”我模仿着电台DJ说话的腔调,“这里是老年之家,不管你是七十、八十、九十岁还是……啊,得了。”
老子迟早要装套新的音响,我想。操,也许还得加上防抱死刹车系统、十八个安全气囊以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但人人想要的玩意儿。可我要真有那笔钱,还不如把贝蒂给换了呢。
贝蒂,没错,就是这辆破车。我的初恋女友也叫贝蒂,和这破皮卡一样,公鸭嗓,还要不断掏钱才供得起。人类女性版本的贝蒂外貌姣好,但我和她只处了半年。相比之下,钢筋铁骨版本的贝蒂不那么聒噪,坐在她身上的时候也不会有抱怨。算起来,我们已经共度了五年光阴,尽管车表已经不再亮丽,但她的确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伴侣。
从后视镜望去,身后的道路和前方一样空空荡荡。我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镜中人一点都不像DHS的调查员。DHS——国土安全部,大多数为它工作的人都西装笔挺、英姿勃发。里头的男性员工喜欢把胡子保养得整整齐齐,造型颇像上个世纪70年代的色情明星,或者上世纪初那些老掉牙的英国绅士。
我也没能免俗。当然,与其说我故意留了撮胡须,还不如把功劳归于十年前我爹消失时我从他桌上“借”走、一周前才丢进垃圾箱的破剃须刀。我蛮喜欢自己这个造型,但要是哪个上司看见了,免不了要拉我去他办公室,来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聊聊仪容仪表和衣着品位之类的话题。好在我的上司根本不愿鸟我和我下辖的部门。最近半年里,我连一个薪俸比我高的官老爷都没见过。
我照着镜子,正了正脑袋上的咖啡色毛线软帽。它最近恨不得跟我的头皮长到一块儿。不是说我有多喜欢这造型,毕竟我再怎么安慰自己“这不是发际线在后退,而是我在前进”,事实总归摆在那里。我猜戴着这毛线帽让自己和The Edge有几分类似。U2这伙人倒是不错,纵横乐坛,从八九十年代至今。如果今天出现在贝蒂破音箱里的是他们,我大概也不至于如此抓狂。
我的智能手机——悲剧啊,所有能接到的电话都是工作上的——突然打破宁静,说:“在下个路口右转。”这声音一点也不性感,但它可能是近一年里最像我女朋友的东西了。当然,除了贝蒂之外。右转后的土路愈发糟糕,到处都是柚子大小的卵石和流水造就的小沟,再加上贝蒂僵硬的悬挂系统,让我觉得自己仿佛骑着匹癫痫病发的疯马。
被苦痛折磨二十分钟后,我终于抵达目的地,找了处空地熄火停车,在吱呀声中推开车门。开门的一瞬间,炎炎的夏日便将我彻底吞没。大自然面前,贝蒂那响声跟哮喘似的空调只能退避三舍。空气中充满了松树、泥土和,嗯,我猜是水的气味。
久违的感觉。
曾几何时,我也算是个整天汗流浃背的户外狗。扎营、垂钓、狩猎,还有在星空之下抽两卷大麻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那样的生活差不多已经结束了十年。感谢老天,我没被招安进毒品管制局工作,否则按我的尿性,可能会把所有抽大麻的瘾君子一放了之。
眼前的小房子是特德·沃森借给我的,他是我的两名部下之一。照理说,我还该从别的什么执法部门至少挖两个人过来才能组建一支完整的小团队,但我对这个并不热心。你瞧,我从事的活计可以被视为《X档案》的真实版本。只是没有怪物,没有外星人,更没有阴谋满天飞的政府机构。所以,完全犯不着多毁掉两个人的大好光阴。
再说也没什么事儿能棘手到让特德应付不过来。他的长相嘛,想想把《七宝奇谋》里小胖墩放大后的样子吧:胖乎乎的,憨态可掬,手舞足蹈时让人觉得他摇摇欲坠。这家伙在电脑和电子科学方面是个奇才,之所以会沦落到我这里,肯定是因为他和其他部门的环境格格不入。安妮·库珀跟我混的理由也是这个,不过她走的是另一极。这人干什么事情都只按照书里推荐的办法来,绝不逾越半分,而我们部门要处理的好多奇葩案件呢,只会出现在科幻和奇幻小说里。会写那种玩意儿的人,不是小说家,就是脑洞奇大的神经病,要不就是两者兼而有之。
这两人跟我共事了三年,负责后方工作。我们的大本营位于马萨诸塞州贝弗利市的展望丘。站在庄园别墅顶层,你不但能看到海洋,赶上风和日丽的日子还能远眺波士顿。真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只是时不时被外派的滋味不怎么样。
爱信不信,我还真的没在度假。只是沃森家恰好在这儿有栋小房子,所以我想干脆借宿一晚,在正式的“调查取证”开始之前,先回味一下过去四处撒欢的日子。
明天要干一堆蠢事……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抛诸脑后,跳上台阶到了前门。小屋显然废弃有一阵子了,走廊铺着的木地板却结实依旧。也许是故意做旧的吧,就像有些富婆为了情调,故意把厨房整得旧兮兮的,其实你连一丁点儿铁锈也找不出来。
我一边在裤袋里摸索房门钥匙,一边扫了眼四周。这里尽是松树,唯有土路边上立着几棵枫树。它们的叶子被午后的阳光穿透,像是一块块发光的玉石。木屋边上没有信箱。说真的,我连这儿的门牌号都没找着。掏出钥匙后,我望向土路两侧,附近一栋房子都没有。这可真棒。你瞧,虽然我已经不抽大麻了,但车里还有十二罐冰镇啤酒呢。
我知道工作时不能喝酒,不过严格来说工作还没开始,而且我也不太容易宿醉。再说了,就算喝得酩酊大醉,我也能找出北美大脚野人的真相。
是啊,大脚野人。
该死的大脚野人。
没错,身为国土安全部光荣的一员,我正在缅因州伯尼镇北边的树林里调查什么狗屁大脚野人目击事件。说起来,我眼下从事的工作源于一项奇葩的骑士条款——就是附加条款。大多数情况下,骑士条款都是无人问津的鸡肋,除非另外有什么重要条款可以挂靠,否则很难通过国会批准。“9·11”过后的2002年,人们着手建立DHS,终于为这一条款的过审提供了天赐良机。
DHS在全国有七十个分部,联邦政府和当地执法人员能够利用它们的网络或者其他资源,获得跨部门的信息分享,以防出现下一个“9·11”。每个分部都有自己的领导人,负责与多个执法分部联动,确保国家安全。我就是这些头目中的一个,只是我的部门迄今为止没参与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任务。大多数DHS分部都以某个城市为主要设防对象,比如国土安全部波士顿——我更喜欢他们的绰号——“豆子城的混蛋”。
我管理的分部被称为P部门,P的意思是……非正常。真的。它是“超自然”这个词的一种比较好听的说法。把这些内容写进骑士条款的妄想狂八成觉得世上异象彰显,人类末日将至。知道我们分部为什么设置在贝弗利吗?因为贝弗利市紧挨着塞勒姆,而塞勒姆显然是通往地狱的入口之一。历史上这儿发生过著名的女巫审判,现代也有不少女巫在此地兴风作浪。比方说苏珊·碧肯就声称是自己召唤来了那场“完美风暴”。我就没一天不感谢上帝让那个神棍在P部门建立之前就停止了闹腾,不然我准得天天绕着她转,把个神经病当作对美利坚合众国的威胁来研究。
作为国土安全部的第七十一个分部,P部门很难算得上真正存在。你没法在任何文件里找到相关说明。我们的尴尬之处还不止于此。考虑到“非正常”这个词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连证件说明也只用了个缩写的字母P。
门闩顺溜地滑开,几乎没发出一点儿声音。木屋有两重门,除了外侧的纱门之外,内侧还有一扇沉重的木门。我推开它们,步入昏暗的室内,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两把摇椅、一张餐桌、一个烧木柴的火炉和似乎装着黑豆的大袋子。我摸索着摁下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什么变化都没有。跳闸了,我心里嘀咕。回想起来,特德似乎的确嘀咕过断电什么的。我向前走了几步,手还没松开门,就突然因眼前的景象当场石化。
那袋黑豆,在动。
我伸手去摸手枪,却发现腰间空空荡荡。肯定丢在了皮卡里。我有两年没摸过枪了,说到底,那些虚构出来的生物和妖怪通常不会对人造成威胁。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之时,身后的纱门“砰”的一声,自己合上了。我操。那袋黑豆慢慢转过身,露出南瓜大小的脑袋,两颗又大又黑的眼珠直直瞪着我。
那只黑熊缓缓起身,看架势颇有些迟疑。它和我一般高,只是七百斤的重量实在让人消受不起。我一边打出认怂的手势,好像它能看得懂似的,一边慢慢后退。但还没走几步,后背撞上纱门,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黑熊显然很不高兴有人打搅了自己的休憩。它挥动爪子,咆哮着朝我扑来。

2

凯德拉·艾丽特博士把文件夹狠狠丢向前方,嘴里爆发出一连串咒骂,用词之恶毒,只怕连把爆粗口当家常便饭的老水手都会汗颜。那五十七张打满了字的纸,一半在半空中就像雪片一样抛洒而出,纷纷扬扬地飘落;另一半随着文件夹撞在对面墙上后才散乱一地。待到最后一页纸落定在灰色的地毯上,艾丽特的火气已经转化成了后悔:纸上没有页码。尽管这些文件标志着她的失败,但仔细加以研究,仍然能帮她习得新知、纠正错误。
前提是我还活着,艾丽特心想。
她转身想绕过办公桌,结果屁股撞到了桌子的边角。在此地工作四年了,她还是不习惯这张樱桃木大桌。疼痛让艾丽特龇牙咧嘴,但这一次,她硬生生咽下了几欲脱口而出的脏话。作为生命之矛的首席研究员,那样实在不够雅观。生命之矛是一家由政府资助的生物实验室,涉及众多研究,包括基因组合、组织再生、癌症治愈,以及艾丽特最近负责的器官快速生长项目。乍看上去,这里和国内的其他实验室相似,但“生命之矛”这个名字从未正式注册过。它只是个代号。
身在局中的艾丽特很清楚,尽管从各类报表上看,生命之矛的运营方式与其他高科技公司相同,但这里管事的不是理事会,而是某个人。她对此倒并不介意。丰厚的薪酬,不设限的充足资源,还有出类拔萃的员工,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心满意足。更重要的是,这间实验室在官方文件中并不存在,全部成员都使用了伪造的身份,所以她可以完全无视各类法律法规的限制,进行各种大尺度实验。必须严格遵守的规则只有两条:
绝对不能威胁到大众安全。
绝对不能向大众透露实验室存在的任何蛛丝马迹。包括这里拥有的资源,进行的实验,已获得的数据,以及成员的身份。
艾丽特觉得第一条与其说是真的关心大众福祉,还不如说是第二条的衍生与推论。总之,整个设施和内部人员都受到严密监控,艾丽特甚至不知道实验室的真正位置。以办公室窗口所见的树木与地形推测,她估计在东海岸北部,也许靠近加拿大。
她瞪了眼刚才戳到屁股的桌角。这事都数不清发生几回了。这不是她的错。艾丽特并不是丰乳肥臀的类型,正好相反,她又高又瘦,像截竹竿,就算穿着紧身衣,也看不出有什么前凸后翘之处。
错也不在桌子。虽然这张樱桃木桌长达两米,但室内一点儿也不拥挤。办公室里还放着几个书架、橱柜、一张实验桌和十把椅子。就算这样,空间都绰绰有余。要怪就怪鼻梁上架着的啤酒“瓶底”吧。这副眼镜造型至少落后时代潮流三十年。它不但让艾丽特的眼睛看起来只有杏仁大,还扭曲了景深。
艾丽特一声长叹,蹲下身,开始拾捡文件。她大致浏览着纸上的内容,按照记忆把它们一张张堆叠起来。等到收起最后一页时,博士的膝盖已经酸痛不已。可她没起身,而是死死盯着文本的最后十行字。每行字的后面都标注着“失败”。无一例外,触目惊心。
她恨透了这个词。失败。人生的头二十年里,她几乎每天都与这个词相伴。艾丽特的父亲一心想要个儿子,就算上天只给了个女儿也不改初衷。他逼着艾丽特从事体育运动。艾丽特强壮又敏捷,天资出众,可她根本不愿往球场和溜冰场里投入一点点心思,为此和父亲爆发了一场又一场剧烈的冲突。
好在他的死让他那个失败的女儿终于继承了遗产,转而追寻起了自己的梦想。八年之后,她已经四个学位在手。那时,往日的阴霾再次袭来。有人发现,艾丽特口中亲爱的老爸死因疑点重重。但作为唯一的嫌疑人,艾丽特不但没有锒铛入狱,还得到了这份工作。
可是失败依然纠缠着她,挥之不去。
她把最后一页文件揉搓成球,远远地抛进房间另一端的垃圾桶。
“你真该去打篮球的。”不知什么时候,兰斯·戈登将军倚在了办公室门口。
换作别人,艾丽特肯定会破口大骂,可戈登将军不但是她的雇主,还帮艾丽特逃过了司法制裁。也就是说,将军知道她是个杀人犯。可能正是这个原因让他只是远远地倚门而立。
博士站直身子,掸了掸裙子的下摆,把文件夹放回桌上,“您有什么吩咐,将军?”
“开始对话前,你要保证你的话句句属实。”
“嗯?”
“我知道最近压力很大,你能承受得住吗?”
能或者不能,二选一。“还成。我顶得住。”虽然这么说,艾丽特心里可不这么想。一年前,戈登交给了她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她找出办法,让人体器官飞速成长,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发育成熟,可供移植。现在已经过了一年,但成功依然遥遥无期,和刚开始实验时没有任何差别。
“嗯,嗯。”他漫不经心地答道。
他不相信我,艾丽特想,我要被解雇了。不,不对,生命之矛从不解雇任何人,那些人最后的下场是……失踪。
“告诉我试验结果。”将军说道。
“您没读过报告?”
“你知道那些报告在我看起来是个什么样。”他回答,“除非你们这帮书呆子肯把专业术语换成大白话,不然我一个符号也读不懂。”他指了指扔在垃圾桶里的纸团,“不过我得承认,这最后一页总结得还算清楚明了。”
艾丽特连忙清了清喉咙,“换作别人,肯定会宣称实验成功。通过调整基因、添加类固醇、施加电脉冲和补充脐带原生质,不到一个月,羊水里的胚胎就能发育成熟,变成二十岁左右的成人。”
“但是?”
“但是一旦脱离培养罐,研究对象的细胞黏稠度就会降低,内脏成泥,骨骼断裂,甚至整个身体都支离破碎。”
“那么在捞出来之前,”戈登问,“实验体是……活的?”
“肉体上说,的确如此。”她答道,“不过没有意识。我们只激活了对象的小脑部分,让它控制部分身体机能,比如呼吸、消化和心跳。除此之外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灵魂。如果你想问这个的话。”
“你猜错了。”将军说着,把手伸进他的皮夹克——这里没人穿制服——吓得艾丽特一阵瑟缩。看到这个,戈登脸上浮出一抹笑意,“别害怕,凯德拉。你还有用。”
还有用。艾丽特咽了口口水,下定决心要继续有用下去。
戈登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盛着透明如水的液体。他走过来,把瓶子慢慢递给艾丽特,“把它当作你自己的小孩。”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除非你对自己小孩的态度就像你对你父——”
“我知道了。”艾丽特没等将军说完便接过瓶子。瓶子侧壁贴着手写的标签。标签纸很长,甚至盖住了瓶塞。“Kyodaina。”她大声地读了出来。
“远藤起的名字,”戈登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管他呢。”
艾丽特对远藤没什么好感。那个日本人比她矮了半头,眼神总像燃着的火,让她很不舒服。作为戈登的忠诚跟班,他腰间的手枪很好地解释了实验室那些失踪员工的去向。要是拿不出像样的成果,艾丽特相信自己也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结局,想象着远藤胜那对熊熊燃烧般的棕色瞳仁。
她不能让这一切成真。她必须竭尽全力,避免那个结局。
“里面是什么?”她向将军靠近了一步。
“基因。”
“什么东西的?”
“你不需要知道。”
艾丽特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用微笑掩盖了自己厌恶的表情,“计算机分析之后,我就知道它是从哪里提取的了。”
“你得不到结果的。”
艾丽特已经走到了将军跟前,她甚至能感受到戈登的鼻息,闻出他刚才喝了什么咖啡。法式香草,加了不少糖。再看戈登的眼睛。疲乏、充血、无精打采。一定是脱因咖啡。
“把它加进你的那锅汤里,看看会发生什么。”
“听上去,这个办法不是很科学。”艾丽特和戈登之间只剩下几厘米的距离。她微微仰首,轻启朱唇,用意再明显不过。
“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戈登显然有些尴尬。
“身为一个男人,”她回答道,“你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将军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会儿,艾丽特注意到他的舌头顶在齿缝间,几乎按捺不住要伸出来。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她明白了,是戈登有心无力。
她知道该怎么切中要害了。
“其实吧,如果只重点培育研究对象的某一个器官,或许试验就能成功。”不过是句谎言,但戈登的回答透露出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因为将军不假思索地答道:“心脏。”
艾丽特退开一步,点了点头,“心脏是个好选择,我会召集自己的团队——”
“没什么团队了。”戈登打断了她的话,“就你一个。”
“什——什么?”
“你得自力更生,凯德拉。你那支小队伍已经被解散了。”
艾丽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戈登笑了起来。
“放心,他们不过是在宿舍里休养一阵而已。”
“被限制在宿舍?”说不通啊。如果她的团队离开了工作岗位,那么按照实验需要的时长,他们至少可以放一个月的假。但戈登只是把他们软禁在宿舍,这说明他预估的实验时间非常短。“我能有几天?”
“两天。”他说。
艾丽特打了个趔趄,玻璃瓶失手掉落。她在惊呼声中屈身去捞,指尖与瓶壁擦身而过。糟糕,她没抓住。
但戈登抓住了。瓶子在距离地面只有几厘米时被他一把抄起。“这是你这辈子能犯的最后一个错误,记住了?”将军的愤怒令人不寒而栗。
艾丽特从戈登手中接过瓶子,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然后目送将军离去,听到门锁在他身后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的性命,可能还包括戈登的性命,现在都取决于这次实验的成功与否。
“别怕,凯德拉。”他在离开时留下了最后这么一句话,“我觉得你会大吃一惊的。”
凯德拉·艾丽特博士举起玻璃瓶,望着其中清澈透明的液体。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3

像极了发怒的公牛,那黑熊低下脑袋,径直朝我冲来。我的身体和纱门加在一起也顶不住这攻城锥般的一击。五脏六腑顿时翻江倒海,空气从肺里被一丝不剩地挤出,就连背后纱窗的横梁也扭曲断裂。就在我感觉手脚失去知觉、怀疑脊椎折断的瞬间,合页终于绷断,我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能勉强算是缓冲垫的,除了我的屁股,就是蜇人的松针。它们铺满了森林的地面,如同特大号的毯子。
我气喘吁吁地朝贝蒂爬了几步。因为大脑缺氧,又受到了猛击,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幸好手脚都还能动。
爷还没被废掉呢,我想,至少现在还没。
黑熊推开前门,气势汹汹地踱步而出。真他妈像个发现有野小子在和他女儿偷情的爹。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如果是要恐吓我的话,那么它的目的完美地达到了。
我控制住呼吸,对黑熊吼道:“滚开!”可惜这喊声听起来底气十分不足。要是真撞上了大脚野人,想必我已经横尸在地了吧。
我站起身,感觉腿脚还在发软。黑熊大概觉得我在挑衅它,冲着我大声咆哮。其实我真没有要再烦扰这位大爷的意思,但它肯定误解了我的态度。只见它往前踏了两步,接着四肢着地,走下小屋台阶。
我跑向皮卡,伸手猛拉侧门,伴着肌腱撕裂般的痛苦,我发现车门锁上了。
我操!我干吗在这种地方锁上车门!就算在贝弗利,也没有哪个偷车贼会看出上贝蒂啊!
然后我记起来了,是枪。因为把枪丢在了车里,我才会锁上车门。可我跑到这儿来,为的就是那破玩意儿啊!
黑熊已经走下了台阶。伴着呼噜呼噜的声音,它朝我直冲而来。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放声尖叫,要我立刻逃开。我转身抓住贝蒂载货箱的挡板,纵身一跃,翻进车厢。脊背落地,钻心地疼。我咳嗽着缩成一团,还好,我终于躲起来了——
呃,躲了差不多半秒钟。
黑熊直起身,扒拉住了皮卡的挡板。它又黑又长的爪子刮擦着金属,发出阵阵刺耳的响声。我连忙侧滚到货箱的另一边,免得被它抓伤。随着车体咣当咣当地前后剧烈摇动,我反应过来:这头黑熊是在玩命地敲砸车体,想冲进来。
黑熊极少会如此狂暴。但大量的遇袭报告表明,你总归有机会撞上这种发了失心疯的货色。
我在裤子的右口袋里掏来掏去,寻找钥匙串。可它不在那里。迷惑之中,我举首向天,发现天色已经转红。不对劲,把钥匙放在右口袋是我向来的习惯啊。不管怎么说,我又摸索了一番左边口袋,不出所料,钥匙也不在那里。
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用同一串钥匙开的小屋门。
那头熊猛撞我的时候,钥匙还捏在手上呢。所以,居然它现在不见了……我猛然起身。黑熊被吓得打了个激灵,爪子一下子没抓住挡板,侧摔在地。
看着那熊样,我不禁傻笑起来,“看来我们都是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类——”
话音未落,黑熊突然翻身起立,挥掌猛击,爪子差丁点儿就扫到了我的面颊。我摇摇晃晃地后退,一下子没扶住驾驶室后盖,翻出车外,姿势比黑熊更加不堪。
“该死,”我自言自语,“一定要找到钥匙。”否则我就得陪这头熊绕着贝蒂,一直玩到它尽兴,或者我死掉为止。
我扫了眼小屋。你得知道,如果屁股后面还跟着个能一巴掌要了你性命的大萌熊,想集中注意力迅速找到一小串铁片简直是痴人说梦。我的视线掠过门廊,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钥匙。
门内黑洞洞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我蹙眉细看,寻找着钥匙串。那一串东西其实不算小,除了五把钥匙之外,还有折叠刀和迷你手电。微风拂过我的皮肤,松树嘎吱摇晃,枫树则沙沙作响,很像图书管理员正对不守规矩的读者发出嘘声,要他们安静。光线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地上轻舞,映在木屋的楼梯和门口。
只是一道一闪而过的银光。但是,哈里路亚,我觉得面前突然敞开了铺满圣光的道路。钥匙就躺在地板上,距离门没几步!
那么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甩开这头熊,捡起钥匙,回到贝蒂这里,然后打开车门,在被暴打一顿之前跳进去。小事一桩,我对自己说,学学查克·诺里斯。
不等细想这个念头究竟有多么愚蠢,我已经动了起来。有些人会说这是生存的本能:当机立断,绝不贻误战机。可等我起身,载货车厢挡板再不能隐蔽身体时,我只觉得自己傻逼透了。
但我心意已决。
当然,黑熊也是。
因为就在我猛地爬起、双脚站定的一刹那,扒着对面挡板的黑熊伏下身子,脱离了我的视野。它肯定要来抓我,可我不知道它会从皮卡的前边还是后侧冒出来,所以不能直接绕过皮卡冲向小屋。爬车底也不现实。贝蒂车身低矮,得花好几分钟才能勉强挤到另一面。如此看来,只能原路返回,从车子上面过了。
我前脚刚踏上车箱,黑熊后脚杀到,它的嘴巴几乎擦着了我的脚后跟。
这家伙只用了两秒钟就绕过了皮卡,真他娘的快。也就是说,算上速度和反应时间,我最多只能领先它三秒钟。只少不多。但是,妈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有多看黑熊一眼,我踏着挡板远远地跳出,落地时顺势一滚,往小屋狂奔而去。吼声在身后响起,不用看就知道黑熊正穷追不舍。说时迟那时快,我直接跃上了阶梯顶,穿门而过时顺手抄起钥匙,同时反手把木门使劲一甩。
大门轰地合上,锁舌弹出的清脆响声犹如天籁之音。
没等我继续往小屋里头迈出几步,门上就传来第二声巨响,整个房子都因此晃了一晃。木门……它承受住了这一击。我站在客厅的中央往回望去。又一次震动过后,木门依旧屹立不倒。太好了,黑熊闯过不这一关。
手支着膝盖,我屏息以待。
大门许久没有动静,看样子黑熊终于放弃了。
我把钥匙圈套在手指上转起来,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不虚此行啊,这次还真有点儿可以吹嘘的故事了。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几声低低的嗷叫。我下意识地转身,不小心踢到了室内的木桌。桌上的花瓶滚落坠地,碎成好几瓣,洒落一地假花。
叫声变得尖利起来,而我认清了它们的源头。
两只熊崽。
顿时,好几个思绪同时涌进了我的脑子。
一:刚才那头黑熊是在保护她的孩子。这固然能解释很多问题,但我的处境只会更加不妙。几乎所有游人被熊咬死的案例里,你都能找出一只护崽的母熊。
二:我刚才关上的那扇门,之前便是锁着的。这说明母熊还有别的路能进来,而我高高兴兴地把自己送进了熊窝。
三:我真是个废物。
我返回正门,打算开门夺路而逃。就在这时,门又轰隆地颤抖了一下。在熊崽们竭尽全力的呼救声中,我吓得向后跳出好大一截,恰好注意到它们后方有处矩形的亮光。定睛一瞧,妈的,厨房有个后门,这会正大敞着呢。
没想到门外的景色那么漂亮:木屋坐落在一座小丘的顶端,从这一侧望出去,坡底是个未经开发的天然湖泊。我至少有十年——抛开《国家地理》上的照片不算——没见过这么优美的环境了。阳光照耀下,微风拂过倒映着天空的湖面,片片泛起的金色涟漪仿佛掠过天空的飞鸟。加上湖边微微摇摆的绿树,真是让人沉醉。
可惜美景让一位重达七百斤的妈妈破坏了。所幸她中途停下了几秒,使劲嗅了嗅自己崽子的气味,要不然我肯定会葬身于此。正是那两秒停顿让我打开正门,冲出了门廊。
刚刚屈膝落地,黑熊粗重的呼吸声便传了过来。我径直奔到车门旁,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串。幸好贝蒂和我共度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彼此心有灵犀,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所以钥匙从插入到解锁,没浪费一丝多余的时间。
滑进驾驶室,我伸手去关车门。接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没等我用上力,贝蒂的车门居然咣当一声阖上了。是我还没喊“沙赞!”就变成了惊奇队长?还是说……
我扭头望向左侧,黑熊果然已经到了跟前。原来刚才是她在撞击车门。喂喂,别这样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欢惊奇队长啊。
黑熊接下来的动作让人瞠目结舌。它居然站起身来,用熊掌把未曾全部合拢的车窗按了下去!我大叫着挪到乘客座位,背靠右侧车门,眼看这只丧心病狂的护林熊把贝蒂的人造革坐垫扯了个稀巴烂。趁着她朝坐垫发泄,我用最小的那把钥匙打开贮物箱,取出了手枪。
然而就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世界又一次展现了它深深的恶意:捆着乘客一侧车门的绳子突然断了,我向外摔了个四脚朝天。那绳子是两个月前贝蒂被个不长眼的司机撞过以后,我因为懒得送修才捆上的。怎么说呢,还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啊。我在地上呻吟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不过马上就瞪得溜圆——车底下,四只毛茸茸的爪子正绕着车子,冲我而来。
感谢长久的练习,我解开皮套、掏出手枪、扣下保险的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我朝天鸣了两枪,接着调转枪头,等着黑熊的巨颚出现在眼前。
蓄势待发的子弹始终没有出膛。
因为没有必要。
就算是当妈的母熊也会害怕。她嗷了一声,听起来像是熊崽尖叫的放大版,随后转身朝着湖泊方向逃走了。经过木屋时,她又叫了一声。两只熊崽听到召唤,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跟妈妈一起往坡下跑去,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不出意外的话,它们至少会离开此地几公里。
我松了口气,有枪在手的安全感可他妈比龟缩在驾驶室里强多了。我仰起脑袋看着贝蒂,“你也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挺多钱,可你今儿个差点让我死在这里。
“有点儿不公平啊,贝蒂。”我低下头,平复呼吸。
只是句自己说给自己听的笑话,大难不死高兴还来不及呢。但我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贝蒂,于是从地上爬起来,倚在引擎盖上,拍了拍她暗红色的金属板,“别往心里去。这事怪我,两个月前就该把车门修好的。”
但我没有,因为我就是这种人。这臭毛病要是不改掉,迟早会栽在这上头。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拎着十二罐啤酒走进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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