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有恶人来》试阅

sfwcc 2016 年 10 月 14 日 0

引子
对男孩们来说,十月是个稀罕月份。当然所有月份都是稀罕的,但用海盗的话讲,有好月份,有坏月份。比如九月就是个坏月份:学校开学了。想想八月,好月份:学校还没开学。七月,嗯,七月棒极了:连学校的影子都瞧不见。六月,没有半点疑问,六月是所有月份中最棒的:校门大开,而九月还在一百万年以外。
现在再说说十月。开学已经一个月了,这匹马儿也算骑惯了,能自自在在跑下去了。你有了时间琢磨怎么把垃圾倒在那个叫普里克特的老头子的大门口、拾掇那件毛茸茸的猩猩装,好在月底万圣节前夜的基督教青年会派对上出风头。如果是到处一股烟熏味儿、日出时天空橘红日落时天空灰白的十月二十日左右,这时候,你会觉得万圣节再也不会来了:头上再也不会落下扫帚,街角后面也不会响起挥舞床单的噗噗声。
但是,在一个奇怪的、阴沉的、漫长的年头,万圣节提前到了。
那一年,万圣节降临在十月二十四日,午夜之后三个小时。
那一刻,家住橡树街97号的詹姆斯·赖谢十三岁十一个月零二十三天。在他家隔壁,威廉·哈洛韦十三岁十一个月零二十四天。两个人都已经几乎够到了十四岁,它几乎已经在他们的手里打哆嗦了。
而就在十月的那一周,他们一夜之间便长大了。从那以后,他们再也不像之前那么年轻……
第一部 到 来

第一部
到 来
1

那个兜售避雷针的推销员来到了伊利诺伊州的格林镇,正好赶在暴风雨前头。这是十月的一天,天色近晚,天空乌云密布,他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偶尔转头向后面瞄一眼。在他身后不算太远的地方,一道道巨大的闪电落向大地。在某个地方,风暴已是势不可当,像一头长着可怕獠牙的巨兽。
推销员随身携带一个大皮袋。他挨门逐户地叫卖,放在工具箱里的金属零件在他走动时相互碰撞,一路发出刺耳的铿锵声。最后,他终于走到小镇尽头。这里有两幢紧挨在一起的房屋,房前是一片刚刚修剪过的空旷草地。
不,不能用空旷二字来描述这块草地。推销员抬起头,看见两个个头相近的男孩斜躺在草地的缓坡上,每人手里拿一小段嫩树枝,削制着可以吹着玩儿的小口哨。他们兴高采烈地聊天,也许正在憧憬未来,或者缅怀最近逝去的这个暑假。可以想象,在无拘无束的暑假生活中,他们的指纹印满了格林镇的大街小巷,足迹踏遍了小镇周边的湖泊和小溪。
“嗨,小伙子们!”穿着一身黑雨衣的推销员走向两个男孩,招呼道:“家里有大人在吗?”
两个男孩转眼打量着推销员,同时摇了摇头。
“那,你们有钱吗?”
两个男孩再次摇了摇头。
“哦——”身穿闪电雨衣的推销员沉吟着,转回身踱开三步,又停下来,突然缩了缩脖子,似乎脖颈被远处房间的窗户或者寒冷的天空中射出的一束看不见的冷光叮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仰起鼻子嗅了嗅空气。风把四周橡树上枯秃的树丫吹得吱吱作响,一缕透过云缝的微弱阳光给残存在橡树上的树叶镀上了一道金边。不过阳光稍纵即逝,刚才还像金币般的树叶瞬间黯然失色,天空又变成一片死灰色。推销员用力摇摇头,好像正努力从某个魔咒中挣脱出来。
他缓步走上草坡。
“小伙子,”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到的男孩歪着脑袋,长着像奶蓟草一样细密的浅金色头发。他闭着一只眼,睁开的那只眼清澈明亮,如同一滴夏日的雨珠。
“我叫威尔。”他斜睨着推销员说,“大名威廉·哈洛韦。”
穿黑雨衣的售货先生转头问另一个男孩:“你呢?”
第二个男孩侧着头趴在秋日的草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正在盘算着应该编造一个什么样的名字。他浓密的头发乱蓬蓬地,色泽如同打过蜡的栗子,浅绿色的眼睛如同水晶般透出冷光,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他懒洋洋地伸手揪下一棵枯草,漫不经心地放在嘴里咬住。
“吉姆·赖谢。”他说。
推销员点点头,好像早知道答案一样。
“赖谢。这个姓氏了不得。”
“这个姓氏跟他特别般配。”威尔·哈洛韦道,“我出生在10月30日午夜前一分钟,吉姆出生在10月30日午夜后一分钟。他只比我小两分钟,生日却成了10月31日。”
“万圣节。”吉姆说。
不大功夫,两个男孩把他们的故事全都讲了出来:两位母亲如何为他们的出生感到骄傲;两家房子挨房子的近邻,怎样一同跑医院,一同焦急地等待分娩;两家的儿子又是怎样相继降生。
男孩们告诉推销员,两个家庭每年都会聚在一起给他们过生日。他们在同一个生日蛋糕上,严格按照时辰,依次点燃并吹熄自己的生日蜡烛。威尔在万圣之夜前一天的最后一分钟吹蜡烛,两分钟后,吉姆吹灭蜡烛,意味着万圣之夜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威尔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吉姆安静地倚在草坡上,不时点头表示认可。赶在暴风雨前到来的推销员耐心地面对着两个孩子,认真倾听,直到威尔讲完他们的传奇。
“嗯。哈洛韦,赖谢,你们刚才说自己没钱,对吧?”
推销员面带忧色,打开他的大皮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铁铸的物品。
“来,免费赠送!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如果不安装这根避雷针,你们这片地方将会有一幢房屋被闪电击中。砰!烈焰腾腾,灰飞烟灭,最后化为一片焦土。听明白了吗?拿好了!”
推销员递过避雷针。吉姆没有动弹,不过威尔伸出手,屏住呼吸接过那根古怪的避雷针。
“小心,这东西沉着哩。你们以前绝对没有见过像这样的避雷针。你一点兴趣也没有吗?吉姆!”
吉姆终于转过头来,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他的绿眼睛在看到威尔手中的避雷针的一瞬,瞪大了一下,接着眯成一条缝。
避雷针的主体是十字架形状,顶端铸有一弯新月。主杆上凹凹凸凸,粘连着各种各样的花饰和小玩意儿,看样子是后来陆续焊接上去的。整个金属铸件表面布满细密的铭刻:像咒语一样弯弯扭扭的奇怪文字,莫名其妙的数字和算式,以及类似昆虫和动物模样的象形符号。
“这是埃及神虫。”吉姆指着焊接在主杆上一个正对他鼻子的虫子说,“圣甲虫。”
“说得不错。”
吉姆斜眼打量着避雷针,“这部分的文字,应该是腓尼基语吧。”
“懂得不少啊!小伙子!”
“这上面为什么要铭刻那么多种文字?”吉姆问道。
“你是想知道为什么上面要铭刻埃及语、阿拉伯语、埃塞俄比亚语、乔克托语和其他各种语言吗?”推销员说,“嗯,这么说吧,风用什么语言说话?雷暴诞生在哪个国家?雨有国籍吗?闪电属于哪个民族?雷声响过之后去了哪里?小伙子们,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吧?所以,我们必须作好防备,让避雷针可以用任何方言与圣埃尔摩之火对抗,让那些像猫一样咝咝作响、形状各异的闪电知难而退。明白吗?你们眼前的这根避雷针举世无双,这些铭文能克制地球上任何地方发生的雷电,让所有风暴都像绵羊一样驯顺!”
推销员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但威尔的目光却瞄向了对方身后的两幢房屋。
“哪一幢?”他说,“哪幢房子会被雷电击中?”
“哪一幢么?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穿黑雨衣的推销员盯着两个男孩的脸说道,“有些人会引来闪电,就像婴儿的呼吸会引来猫咪一样。明白吗?有些人带着负电,有些人带着正电。如果你有超强的能力,就会看见一些人哪怕在黑暗中也会灼灼发光,而另一些人则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你们应该知道,正负电极之间——”
“你凭什么认定闪电会击中这里?”吉姆突然插嘴,打断了推销员的演讲。他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对方。
推销员似乎缩了缩身子,“凭什么?凭我拥有超能力的嗅觉、视觉和听觉。你们能听到吗?我身后这两幢木结构房屋的某处大梁正在发出嘶嘶声。”
两个男孩侧耳倾听。似乎确实有些响动,也许是秋日下午的冷风在呜咽?
“闪电像河流一样,要有通道才能运行。那两幢房屋顶层的某处正好有一条闪电所需的通道。它正等待着闪电的穿透,恰如干涸的河道盼望流水一样。今天晚上,一切就将分晓!”
“今天晚上?”吉姆兴奋地坐起身来。
“是的,而且不是你们曾经见过的那些雷暴。”推销员说,“这正是我,汤姆·富雷,想要告诉你们的话。你们不觉得对一个卖避雷针的人来说,‘富雷’是个很好的姓氏吗?我能辜负自己的姓氏吗?不能!这个姓氏会激发我的职业自豪感吗?当然会!自从我长大成人以后,就看见乌云背后跃动的邪恶天火,在世界各地横行无忌,让地球上的人类四处奔逃躲藏。我怒火满腔,暗暗发誓:我要捕捉风暴运行的轨迹,画出预测风暴的气象地图,赶在风暴到达之前安装上我特制的避雷针,抵御雷电。我做到了!在此之前,我已经帮助数以万计敬畏上帝的人们免受雷电的侵袭。所以,我要对你们说,孩子们,你们现在急需这根避雷针。你们必须在黄昏之前爬上屋顶,将避雷针安装牢固,接好地线。”
“但你还没告诉我们要安在哪幢房屋顶上呢。究竟是哪一幢?”威尔问道。
推销员转过身,从身上抽出一张大手绢,悬提在鼻子前面,吹了一口气,似乎在测定方位。接着他轻手轻脚地缓缓穿过草坪,走向威尔家门前,如同靠近一个危险的定时炸弹。
他伸手摸了一下威尔家门廊前的楼梯柱子,又摸了摸门牌和地板,然后将身体贴紧在房屋外壁,闭上眼睛,似乎在接收来自房屋内部的信息。
推销员踌躇片刻之后,又轻手轻脚地向隔壁吉姆家的房屋走去。
吉姆站起身,专注地看着推销员的一举一动。
推销员的指尖在吉姆家油漆斑驳的外壁上敲击了几下。
“这一幢。”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就是这幢屋子。”
吉姆看上去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推销员头也不回地说道:“吉姆·赖谢,是你家吗?”
“正是我家。”吉姆说。
“果然不出所料。”穿黑雨衣的人说。
“喂,我家没事么?”威尔说。
推销员又退回到威尔家屋前,用力嗅了嗅,“不错,你家不会有事。嗯,最多有几串电火花溅到你家排水管上。真正危险的是你家隔壁的赖谢家!”
推销员突然加快了步伐,穿过草坪,提起他那硕大的皮袋子。
“小伙子们,我得上路了。雷暴即将降临。吉姆,赶快行动,否则的话,砰的一声巨响之后,你会看到,你收藏的各种硬币都将被闪电熔解变形。甚至有可能熔化成金属液体,粘满你的牛仔裤。还有你自己看不见的一幕呢!所有被闪电击中的男孩,无一例外,眼球全都会翻出眼睑,亮晶晶的,像两颗印着主祷文的漂亮图钉。上帝保佑!我可以向你描述一下这个世界在你眼里留下的最后一幅影像:天火从天而降,像吹玩具口哨一样吮吸你的灵魂,将你从通向光明的天梯上拉下来!小伙子!抓紧时间!天黑前在屋顶上钉稳避雷针,要不然你必死无疑!”
推销员抬起头,眼里精光闪烁。他对着天空、屋顶和树梢扫视一圈,最后闭上眼,一边走动,一边嗅探,嘴里念念有词:“是的,感觉到了,真强大,正对这里,虽然距离还远,却移动得飞快……”
他拉起雨衣上的兜帽,提起大皮袋,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装满避雷针的袋子一被拖动,立即发出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穿黑雨衣的男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阴沉的天空突然间变得有几分诡异,站在草坪上的吉姆和威尔面面相觑,两人脚下的中间静静地躺着那根避雷针。
“吉姆。”威尔说,“别发呆了。刚才那人说你家房子会遭雷劈,还不赶紧把避雷针装上你家屋顶?”
“别信那家伙的鬼话。”吉姆笑着说,“他在拿我们开玩笑。”
“开玩笑?别说傻话。我这就去拿梯子。你去拿钉锤,钉子和接地用的电线。”
吉姆待在原地没动。威尔转身跑回家。很快,威尔扛着梯子出来了。
“吉姆。想想你的妈妈,你不会希望她被闪电烧焦吧?”
威尔架好梯子,爬上吉姆家屋顶,向下俯视,眼光里透出责怪的意思。
吉姆慢吞吞地走到梯子下面,一级一级向上攀爬。
冷风嗖嗖,刮过吉姆家的屋顶。
即使吉姆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空气闻起来的确新鲜得有些过分。

2

对于吉姆来说,书本中的幻想世界与生活中的现实世界泾渭分明。生活中不可能出现冒险小说里的那些场景:什么人死了之后被炸成上千片碎块啦,什么炽热的熔浆突然从城堡墙壁上挂着的木偶饰物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啦,等等。是的,你可以在幻想世界中为所欲为,甚至去盗窃国家银行;不过在现实世界中你必须循规蹈矩,最多只能在万圣之夜穿上蝙蝠衣潜伏在暗处,用弹弓搞点恶作剧。
与吉姆不同,威尔常常沉浸在书本世界中,难以自拔。
两个男孩将十字架新月状的避雷针钉牢在吉姆家屋顶之后,威尔感到骄傲。吉姆却觉得因为一个荒诞不经的威胁而做了一件违心之事,多少有些难为情。
当天晚些时候,两个男孩吃过晚饭,迎来了他们每周一次去图书馆借书的时间。
与所有同龄的男孩一样,威尔和吉姆从来不好好走路。他们喜欢在平路上绕着弯跑,时不时还蹦跶一下。两个男孩目标明确,像在赛跑,但没人在乎输赢。他们似乎只想一路跑下去,以这种方式来印证友谊。两人形影不离,球鞋底的花纹印满了沿途经过的草地、灌木丛和树干。最后,他们的手会一起推开图书馆的门扉,之后挺胸抬头同时冲过现实世界和书本世界之间的界线。两个男孩都是冠军,没有输家。
每周去图书馆的路上,两个男孩都会重复这一进程。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两个男孩张开双臂,手指和臂弯间感受着越吹越冷的秋风。他们在想象中飞翔。和以往一样,他们到达位于小镇中心的图书馆时,恰好在8点左右。
跨上图书馆门前的十二格梯级只用四步:三、六、九、十二。到了!两个男孩的手同时拍在图书馆的大门上。
吉姆和威尔相视一笑。生活如此美好,秋夜宁静的图书馆内,绿罩书灯和封面泛黄的神奇书籍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吉姆突然一凝神,“慢着,听!什么声音?”
“没听到什么呀?只有风吹的响动。”威尔回应道。
“不,有点像音乐……”吉姆轻轻转过脖子,眯缝着眼瞧向身后的地平线。
“哪里有什么音乐,你发神经吧?”威尔说。
吉姆缓缓摇摇头,“那个声音消失了。也许我真的有点神经过敏。走,咱们进去吧!”
两个男孩推开门,走进图书馆。
奇异的世界在图书馆深处静静地等着他们去探寻。
与外面平淡无奇的世界不同,这个用书砖堆出的图书世界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每一本精美的图书中都隐藏着一个神奇的世界。在吉姆和威尔极富想象力的耳朵里,这些世界正在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百万大军在旷野上厮杀的枪炮声;锋利的铡刀从断头台上滑落的咔嚓声;古代中国士兵四人一排向前行进的脚步声。这个世界里充满了异国情调和奇幻场景。
图书馆大厅最靠前的台桌后平时坐着一位和蔼的老夫人,沃翠丝小姐。她会在你借阅的书上盖一个紫色邮戳。此刻她在整理书架,那一道书廊两边的书架上放的是关于西藏、南极洲、刚果等地区的书籍。旁边第二道书廊里,另一位图书管理员威尔丝小姐,正把一些与中国、蒙古、日本、印尼相关的书籍放上书架。更远的第三道书廊里,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正用扫帚轻轻地将地上的灰土归拢成一小堆。
威尔凝视着这个上了年纪的男子,那是他的父亲——查尔斯·威廉·哈洛韦。每次见到父亲,威尔都多少有些难为情,因为父亲年纪老迈,姓名滑稽,而且工作又那么不起眼。
老父亲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惊慌。他透过长长的书廊,看着长相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儿子。每次看到威尔的时候,父亲脸上都会先流露出这种略显胆怯的表情,犹如突然间看到了少年时代的自己。
接下来,查尔斯·哈洛韦才露出微笑。
父子俩相向而行,慢慢走到一起。吉姆跟在威尔身后。
“来啦?威尔。你今天从早上起床之后好像又长高了一英寸哩。”查尔斯·哈洛韦说,然后掉过目光,“吉姆,你怎么了?两眼无神,脸色苍白。谁惹你生气啦?”
“鬼惹我生气了。”吉姆咕哝道。
“我们这里可没有真正的鬼。”威尔爸爸说,“不过这排“A”字头的书架上倒有一本写地狱和恶鬼的书,阿里盖利的《神曲》。”
“我不喜欢寓言故事。”吉姆说。
“我可真是个书呆子。”威尔爸爸笑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开,“我说的是但丁。瞧,书里有很多精美的插图。地狱里的情景很可怕。这是些跌落在泥淖里不停挣扎的灵魂,这个鬼跌了个倒栽葱呢,有意思吧?”
“画得真棒!”吉姆伸出拇指翻了几页,“里面有恐龙的图画吗?”
威尔爸爸摇了摇头。“与恐龙相关的书在另一边书架上。”他带着两个男孩绕进另一条书廊,“就在这里!看:翼手龙。史上最狂暴的风筝!霸王龙。传说中的雷霆巨蜥!每走一步都会踏响死亡之鼓。精神振作点了吧?吉姆。”
“我早没事啦!”
查尔斯·哈洛韦转头对儿子使了个眼色,威尔会意地眨眨眼,表示回应。儿子一头玉米金的黄发,父亲一头月亮银的白发。儿子的脸像夏日多汁的青苹果,父亲的脸像冬天发蔫的皱苹果。爸爸老了,威尔心里感慨道,他突然想起,有几次自己在深夜两点左右起夜时,从洗手间向外远眺,看见小镇另一端的图书馆高楼上,只有一扇窗户还透着灯光。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正独自一人,在阴影包围中的绿罩台灯下喃喃阅读。这一幕总让威尔觉得有些伤感和无奈。
“威尔。”图书馆的看门人查尔斯·哈洛韦对自己的儿子说,“你呢?打算借什么书?”
“唔。”威尔身子晃了晃。
“想看白帽故事还是黑帽故事?”
“帽子?”威尔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是呀,黑帽与白帽。吉姆,别光顾着翻书,跟上我们的步伐——”
查尔斯·哈洛韦领着两个男孩到了另一道书廊。他的手指顺着书架上的一排排书脊快速移动。
“知道戴黑色宽边高呢帽的坏家伙莫里亚蒂吗?吉姆。”查尔斯·哈洛韦说,“这几本书讲的是随时戴着黑色软呢帽的恶棍傅满洲的故事,还有这个,戴着特大号高顶黑毡帽的浮士德博士。嗯,这里是白帽人物:甘地、旁边的圣·托马斯,下面这格有释迦牟尼……”
“别费事啦。”威尔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就想借《神秘岛》。”
“你俩说什么呢?”吉姆皱着眉头问道,“什么白帽黑帽?”
“啊,没什么,是我的个人癖好。”威尔爸爸抽出儒勒·凡尔纳的《神秘岛》递给威尔,“我习惯用衣帽的样式和颜色来给书分类。”
“那么,”吉姆说,“你喜欢什么样式和颜色的衣帽呢?”
威尔爸爸看上去很惊讶,接着不自在地笑了一笑。
“吉姆,你每次提问都让我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回答。现在,你们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书,应该回家去啦。威尔,告诉妈妈,我一会儿下班就回家。沃翠丝小姐——”他轻言细语地对坐在借书台后的图书馆员说,“《恐龙世界》和《神秘岛》,就借这两本。”
图书馆的大门在两个男孩身后关上了。
海洋一般辽阔明净的天空上,繁星闪烁。
“活见鬼。”吉姆对着北边吸了吸鼻子,又转头用力向南方嗅了嗅。“那该死的推销员预言要发生的雷暴跑哪里去了?我还等着看闪电在我家的排水管上咝咝放光呢!”
威尔任由清冷的风掀起衣服,划过皮肤,吹动头发。他轻声说道:“快来了。也许午夜一过就到。”
“谁告诉你的?”
“被风吹落在我身上的黑莓果告诉我的。”
“你别说。风还真不小!”
吉姆追着风跑起来。
像一只被牵动的风筝,威尔立即跟上。

3

看着两个男孩消失在视线之外,查尔斯·哈洛韦突然产生一种跟着他们一起去奔跑的冲动。他知道男孩们会一路乘风,兴奋地跑向他们经常一起玩耍的那些秘密地点。只可惜,他们长大以后,将会永远失去这样的童趣。查尔斯·哈洛韦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掠过一丝哀愁。在这样的夜晚,也许你必须像孩子们一样忘情奔跑,才能避免产生这种感伤的情绪。
查尔斯心想,两个男孩都在奔跑,但奔跑的原因却并不相同:威尔是天性使然,而吉姆却是因为前方有某个目标在吸引着他。
奇怪的是,两个性格迥异的孩子总是形影不离地在一起奔跑。
查尔斯很想搞清楚其中的原因。他穿行在图书馆的书廊中,一盏接一盏地拉灭台灯。莫非人的性格真是由十个手指肚上的螺纹决定的?为什么有些人会像蚱蜢一样蹦来蹦去,从不停息?他们精力旺盛,眼神焦灼,敏感早熟,渴望友情。吉姆就是这样的男孩,对身边的一切充满好奇,什么事都敢去尝试,就连他乱蓬蓬的头发也从不安分守己,像一丛渴望播撒种子的荆棘。
威尔呢?他为什么像夏天桃树梢上最后剩下的那个桃子,似乎永远也长不大?当你看见威尔这样的男孩从身边走过时,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怜爱之心。他们聪明伶俐,自我感觉良好,脸上神采奕奕,内心无忧无虑。当然了,他们不会站在桥上向河里撒尿,也不会在文具店里顺手牵羊拿走一个卷笔刀。但是你知道,他们在未来的生活道路上将会受到打击,遭遇伤害,经受痛苦。而且他们会不知所措,想不通为什么这些倒霉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吉姆不同。他现在就明白人生的道路曲折艰辛,时刻准备着接受生活的挑战。他在受到伤害时,会冷静地观察和思考,自己舔干净伤口,决不会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哦,见鬼。心智并不成熟的吉姆不会有那么复杂的想法,他的头脑不可能知道自己将会遭受的伤害。但是他的身体知道。如果这两个男孩同时受伤,那么在威尔用绷带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吉姆肯定早已跳起身来,四处闪避,躲开接踵而来的致命打击。
他们一同奔跑。吉姆放慢脚步,等着跑在后面的威尔赶上;而威尔则加快步伐紧追前面的吉姆。只要跟威尔在一起,吉姆就敢扔石头砸破闹鬼荒宅的两扇玻璃窗;而平时从不调皮捣蛋的威尔也会毫不迟疑地打破一扇,因为吉姆在看着他。也许是上帝让这两个男孩牵手相伴吧。这就叫友谊:彼此模仿,相互影响,一起玩耍,共同成长。
查尔斯·哈洛韦思绪纷乱。他推开前门,离开了图书馆。
五分钟之后,他走进街角的一家酒吧。每天晚上下班之后,他都会来这里喝上一杯。
刚进酒吧,他就听到一个男人在说:“……我在书上看到,意大利人发明酒精以后,认为终于找到一种包医百病的灵丹妙药。他们为此奋斗了好几个世纪!你知道吗?”
“不知道。”酒吧侍者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的确,很少有人知道。”那人继续说下去,“10世纪前后,意大利人在对酒进行蒸馏操作以后得到了酒精。这玩意儿看上去像水,却能够燃烧。我这话的意思是,它不仅令人的嘴和胃产生烧灼感,而且可以直接点燃。他们觉得水火相容是一种神圣的现象。知道吧?燃烧的水!一定是上帝赐予人类的万灵药!”
酒吧侍者给哈洛韦斟好一杯酒。那个说话的男人转过头来,“酒瘾发了,来喝一杯?”
“不,我本人并不太想喝酒。”哈洛韦说,“但我内心深处有个人想喝一杯。”
“那是谁呀?”
那是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小时候的我。哈洛韦在心里回答道,那个曾经在秋天的晚上像被风吹动的落叶一样奔跑在人行道上的男孩。
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他端起酒杯,闭上眼睛,慢慢地啜饮起来。

4

威尔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周五晚上的小镇。
九点钟。政府大楼上的钟敲第一响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商店都灯火通明,生意做得有条不紊。可是在钟敲到第九下的时候,人们突然间忙乱起来。理发师拽下顾客身上的理发围布,胡乱在客人头上打点发油,催促他们离店。药剂师调配药水的容器不再发出蛇一样的咝咝声。霓虹灯渐次熄灭,密布在街道两边的廉价商店纷纷灭灯,将数不清的用金属、玻璃和彩纸制成的小玩意儿留在黑暗中的货架上。阴影在街道上铺展扩张,四处传来关门的声音和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接着,人们走出店铺,行色匆匆,四散而去。
“嘿,伙计!”威尔高声叫道,“看这架势,风暴真的快来啦!”
“是呀!”吉姆喊道,“咱们也快跑吧!”
他们跑过一个又一个商铺,有的黑灯瞎火,有的灯光晦暗。小镇似乎眨眼间便失去了活力。
跑到街道转角处的“联合雪茄店”时,他们看到暗影中站立着一个呆滞的人影,全身像被冻住了一样。
“嗨!”
只见烟店老板泰特莱先生侧过头来。
“孩子们,吓着你们啦?”
“没有!”
威尔嘴上这样说,身子却打了个寒战。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冰冷的潮汐冲刷着的海岸。他希望风暴降临的时候,自己能钻进被窝,用毛毯和枕头捂紧全身。
“泰特莱先生,你怎么啦?”威尔轻声询问道。
烟店门前的暗影里,站着一个纹丝不动的雕像,那是一尊印第安木偶。眼前的泰特莱先生与那尊印第安木偶差不多。他笑容僵硬,大张着嘴,侧着耳朵,似乎在倾听什么声音。
“泰特莱先生?”
他似乎听到风声中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某种神奇音响,却说不出那是什么声音。
男孩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泰特莱先生眼神空洞,并没有留意他们。
两个男孩拔腿开跑,离开了他。
又跑过两个街区之后,两个男孩发现了第三个印第安木偶。
克罗斯提先生,站在他的理发店前面,捏着店门钥匙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他为什么呼吸急促,抖个不停?
街灯映照下,只见一滴眼泪缓缓流下克罗斯提先生的左颊。
“克罗斯提先生,别发傻啦!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怎么哭得像个孩子!”吉姆朝他喊道。
克罗斯提先生吸了吸鼻子,调整一下呼吸,“你们没闻到什么吗?”
吉姆和威尔也用力吸了吸鼻子。
“甘草糖的气味!”威尔说。
“见鬼,是棉花糖的气味!”吉姆说。
“我已经有好多年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克罗斯提先生说。
吉姆转着头四下里嗅了嗅,“到处都是这种气味。”
“是呀。但是谁留意到了这种气味?这种气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的鼻子告诉我:用力呼吸!我为什么流泪?因为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我自己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吃过的那些零嘴。闻到这种熟悉的味道,我忍不住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往事,沉浸在回忆之中。”
“赶紧回家吧,克罗斯提先生。”威尔说,“风暴就快来了。”
克罗斯提先生抹了抹眼睛,喃喃道,“这气味是从哪里飘来的?镇上可没有卖棉花糖的店铺。只有马戏团来表演时才有小贩来卖这种零食。”
“嘿。”威尔说,“没错!”
“放心,孩子们,克罗斯提不会再哭啦。”理发师擤了擤鼻子,转过身面对已经锁好的店门。威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理发店铺前不停旋转的转筒灯,转筒上的红色螺纹无穷无尽地从底部生成,然后像缎带一样由下而上盘绕游动,最后消失在转筒顶端。
克罗斯提先生将手伸向转筒灯下面的开关。
“别关灯!”威尔喊了一声,接着不好意思地降低声调说,“转得真好看。”克罗斯提先生抬眼看了看转筒,仿佛刚刚意识到它的独特性质。他轻轻点了点头,“是呀,这些螺旋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了?有谁知道?你不知道,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哦,上帝保佑,这可真神奇!好吧,我们就让它开着。”
这可真有意思。威尔心想,它将一直亮到黎明。即使我们进入梦乡的时候,它也还在这里旋转,不停地自下而上输送走一圈接一圈的螺旋。
“晚安!”
“晚安。”
两个男孩告别克罗斯提先生,不一会儿就将夹杂着甘草糖和棉花糖气息的那股微风抛在了身后。

5

查尔斯·哈洛韦把手伸向酒吧双向摆动门的把手,忽然间有些犹豫。他梳着背头,灰白的头发如同一根根侦测敌情的蚱蜢触须。在这个十月的秋夜,他的手指似乎接收到某种从触须上传来的信息,警告他不要迈步向前。是远处正在发生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火?还是一道已经冻结了无数人的冰川正在不断逼近,即将结束这个时代?
当然,也许仅仅是因为街对面刚走过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透过酒吧的玻璃窗,哈洛韦看到那个行色匆匆的男子腋下夹着一大卷纸,一只手上拎着一只桶,另一只手上拿一把刷子。那人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吹的是一首老歌的调子。
这是一曲应该在另一个季节唱响的歌谣,一曲深深印进哈洛韦心中的圣歌。尽管这个曲子不合时宜,却仍然深深地打动了哈洛韦的心扉:

圣诞钟声在我耳畔响起,
呵,那古老熟悉的曲调,
充满深情,甜美如饴,
一遍又一遍地传递祝福:
世界和平,人人安好!

查尔斯·哈洛韦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他的眼前似乎看见了圣诞前夕白雪铺就的街道,看见了走在街道上的那些诚惶诚恐、希望洗清自身罪孽的男人和女人。

圣诞钟声在我耳畔响起,
呵,上帝永恒,
明察世间万物!
邪恶必将失败,
正义必将伸张。
世界和平,人人安好!

口哨声消失了。
查尔斯·哈洛韦走出酒吧。他看见刚才吹口哨的男人在街对面的一根电线杆前忙活一阵,好像贴上了一张广告。接着,他的身影隐没在一间开着门的商店里。
不知为什么,查尔斯·哈洛韦不假思索地穿过大街,走向那家商店。走到近处,他才发现这是一间空空如也、正在招租的店铺。
腋下夹着一卷海报的男人这时正好从店里走出来,和刚才一样,手上拿着刷子和装满糨糊的桶。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贪婪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查尔斯·哈洛韦。
男人脸上现出一丝暧昧的微笑。他将右手拿着的刷子递到拎桶的左手上,然后摊开右手,对哈洛韦比了个手势。
哈洛韦凝视着对方的手掌。
那人抬手抚了抚头上细黑的发丝,然后握手成拳,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直到那个男人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以后,查尔斯·哈洛韦还愣在原地。他满面潮红,身体有些摇晃,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将视线重新投向那间店铺。
商店空荡荡的,但展示橱窗里摆着两个互相平行的木制台架。
在聚光灯的映照下,哈洛韦看到两个木制台架上悬空架起一块棺材状的冰。
冰棺晶莹剔透,大约有六英尺长,内部泛出淡蓝色的冰芒,如同一整块沉睡于冰川中的宝石。
近旁的窗户上贴着一块用花哨的字体手写的广告牌:

库格和达克的幻影魔术
木偶杂技
露天草地马戏表演!
即到即玩!
这里展出的
仅仅是我们令人迷醉的节目之一:
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哈洛韦的目光越过广告,重新落到商店的玻璃橱窗里摆放的那块冰上。
他还记得自己在童年时代曾经见过的这种节目。那是在巡游马戏团来到镇上的时候,当地冰淇淋公司会免费提供一块巨大的冰块。表演节目的女孩躺在冰块上,连续十二个小时,用体温融化冰块,让身体慢慢嵌入冰块之中。围观者络绎不绝,最后,直到女孩的身体整个陷入冰块,在一旁吆喝说明的魔术师才用布蒙住冰棺,结束演出。

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可是,眼前橱窗里那块摆在商店正中展示的冰棺,却只是一块寒冰,里面什么也没有。
不对!里面有点什么!
哈洛韦心中一紧。
这巨大的冰块内部真的空无一物吗?表面看,它的确只是包裹着一团空气,但这个中空的形状却充满魔力,仔细端详,你会发现冰块内部的中空部位勾勒出一个凹凸有致的模型,似乎正在等待一具血肉之躯的填充。这个虚空的模子,是女人的形状?
正是。
冰棺。中间空着一块,这块诱人的虚空精致可爱,似乎锁定了一条看不见的美人鱼。
冰块是冷的。
冰块中的虚空却令人感到温暖。
查尔斯·哈洛韦想离开这地方。
但奇怪的是他迈不开步子。
他呆呆地站在商店橱窗前,盯着木制台架上悬空摆放的冰棺,像一尊印第安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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