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杜瓦伊峡谷的七个故事

sfwcc 2016 年 8 月 9 日 1

昨晚,那生物再度出现。

月亮刚刚躲进云层,我们便听到草丛中传来了窸窣声。接着,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似乎他们知道我们正在倾听他们的动静。终于,随着熟悉的尖叫声传来,他们猛冲进我们方圆五十米内,嘶鸣着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我对他们很感兴趣,因为他们从未在白天现身,但又不具备任何夜行动物的特征。他们的眼睛不够大,耳朵也不能动,双脚踩地的声音很重。虽然考古队的绝大多数成员被他们吓得心惊胆战,我却充满了好奇。我铁定会吸收其中之一,好好研究研究。
说实话,当我展现吸收能力时,同伴们吃惊的程度甚于看到那种外星生物,可我搞不懂为何会这样。虽然按照本种族的标准,我还算是个年轻人,但仍比其他同伴都老上几千岁。你或许会想,以他们的背景,应该清楚我这个年龄的人具备的特征都只能被界定为生存技能。
然而,这仍让他们感到不解。他们确确实实地感到困惑,就像我的记忆力让他们感到讶异。当然,在我看来,他们的记忆力似乎很糟糕。想象一下,他们出生时一无所知,必须得终其一生学习所需认知的一切!哪儿赶得上从父亲的身体分裂出来时,大脑就完整地继承了他的知识。父亲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知识,我也如此。
从另一方面来讲,这恰恰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并非比较相同点,而是研究不同之处。若论种族个体之间的差异,人类可说是首屈一指。人类勇敢地迈出地球——他们诞生的行星,跨入银河系,却在那之后一万七千年灭绝。虽然存在的时间非常短暂,但他们却在银河系的历史中书写下了不可磨灭的篇章。他们将众多星球划归自己名下,将一百万颗天体变成殖民地,以钢铁般的意志统治着他们的帝国。全盛时期,人类不会对敌人有丝毫怜悯;衰败时期,人类也绝不会摇尾乞怜。就算是现在,已经距离人类灭绝四十八个世纪了,他们的盛衰荣辱仍然激发着我们的想象力。
因此我们才来到地球,置身于这座岩石嶙峋的峡谷。据说,人类发源于此,在此地首次跨越进化的藩篱,用懵懂的双眼仰望群星,发誓有朝一日要将其征服。
考古队的领袖是贝利多,卡拉甘人的长老,橘色皮肤,金色毛发,行事睿智,富有耐心。贝利多熟知感情动物的行为,总在我们尚未意识到争议产生时,就将其化解于无形。
还有双生儿星尘,他们的身体闪烁着银色微光,共用同一个姓名,分享彼此的想法。双生儿星尘已经参与过十七次考古挖掘,即便如此,被贝利多选中参与这次最具影响力的任务,还是让他们颇感惊讶。他们就像是彼此生命中的伴侣,但却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性特征。跟其他所有同伴一样,他俩拒绝跟我发生身体接触,所以我毫无办法求证实情以缓好奇。
莫里特乌也是我们的同伴之一,它以泥土为食,简直将其视为珍馐;它从不跟任何人说话;它睡觉时总是头朝下,高悬在树枝上。由于某种原因,地球上的生物对它视而不见,或许他们认为它是死物,又或许他们知道它正在酣睡,只有阳光才能够将它唤醒。无论是何原因,如果没有它,我们将无所适从,因为它能从嘴里吐出纤细的卷须,将我们发现的文物妥善地挖掘出来。
我们的团队中还有其他四名成员:一位历史学家、一位外星生物学家、一位人类艺术品鉴定专家,外加一位神秘主义者。(至少在我看来,她是位神秘主义者,因为我对她的行为举动毫无头绪。当然,这或许是我的短视所致。毕竟,对于我的行为举止,同伴们也感到不可思议,但这可是如假包换的应用科学。)
最后要介绍的,自然就是我自己。我无名无姓,因为我所属的种族从不使用姓名,但为了方便这次考古远征队的队员,我临时为自己取了“男性观察者”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容易带来双重误解:首先,我不是男性,因为我所属的种族没有性别概念;其次,我也不是观察者,而是四级感知者。尽管如此,刚刚踏上此次旅程时,我就意识到“感知”这个词之于我的含义,与同伴们的理解截然不同。出于对他们情感的尊重,我选择了这个并不太精确的名字。
我们夜以继日地投入到工作中,考察各种各样的地层。种种迹象表明,该地区曾经是生命汇聚之地,早些时候有过生命形态的激增,如今存留的却少之又少,只有几种昆虫、鸟类和小型啮齿类动物,当然,还包括深夜造访我们营地的那种生物。
我们的收获缓慢增加。观察同伴们完成本职工作是件令人着迷的事情,因为他们所采用的许多方法都不可思议;他们同样以难以置信的眼光审视着我的种种举动。例如,我们那位外星生物学家,凡是他用触手抚过的物体,他便能说出它是否曾经是生命体;历史学家被他那台极其复杂的仪器环绕着,无论被测物体是否是碳基生物,无论其保存状况如何,该仪器都能测定出其初始年代,误差在十年以内;莫里特乌小心翼翼地将文物从深埋多年的地层中取出,整个过程也散发出与众不同的美感与魅力。
有幸被选中执行这项考古任务,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我们来到地球已经整整两个月运周期1了,考古工作进行得较为缓慢。深些的地层很久以前就被透彻地挖掘过(我实在太渴望多了解一些人类的历史,因此,我差点就用了“劫掠”这个词,而不是“挖掘”,没能找到更多文物,令我懊恼不已),同时,由于种种不明原因,我们在时间稍近的地层中几乎没有任何发现。
考古队中的绝大多数成员对成果感到满意,贝利多更是特别开心。他认为能够找到五件几乎完好的文物,此次旅程已算取得了极大成功。
抵达地球以后,其他成员都不知疲倦地投入到工作中去,现在是时候发挥我特殊的作用了,这让我激动不已。我深知自己的发现不会比其他成员的更为重要,然而,或许当我们将所有发现聚在一起时,终能逐渐明白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你作好……”星尘双生儿之一问道。
“……准备了吗?”星尘双生儿的另一位接着说。
我告诉他们,我不但已经做好准备,而且早已焦急地期盼着这一时刻。
“我们可以……”
“……看吗?”他俩问。
“只要你们不会因此感到不快。”我回答。
“我们是……”
“……科学家,”他俩说,“很少……
“……有什么……
“……我们无法……
“……客观对待。”
我来到桌旁,那文物就放在上面。那是块石头——至少我的外部感觉器官觉得它像。它呈三角形,边缘有加工过的痕迹。
“它有多古老?”我问。
“三百……
“……五十六万一千……
“……八百一十二年。”星尘兄弟回答。
“知道了。”我说。
“它可说是……
“……我们所有发现中……
“……最古老的。”
我盯着那块石头良久,做好准备。接着,我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地改变了自己的身体结构,从而可以流动到石头周围,将它包裹起来,感知它的历史。当我与它融为一体,一股暖意涌上心头,那感觉妙不可言。此刻,我将所有的外部感觉器官关闭,感受发现带来的快感,心潮起伏,热情高涨。我与那石块合二为一,在我心底为感知留下的角落,依稀感觉自己置身于昔日的地球,目睹月亮刚刚从地平线升起,低低地悬在天际,似乎是不祥的预兆……

天刚亮,恩卡泰突然惊醒,抬头仰望高悬在空中的月亮。最近几周,月亮似乎越变越大,挂在天上摇摇欲坠,随时都有撞向地球的可能。心底的梦魇依然强烈,她试图想象天空中有五颗小小的月亮,它们毫无威胁,轻巧地越过她所居住星球的银白色天空。她勉强让幻象在眼前维持片刻,当幻景消失,取而代之的仍是头顶那颗硕大的卫星。
她的伴侣靠过来。
“又做噩梦了?”他关切地问。
“跟上次的一模一样。”她不安地回答,“白天也看得到月亮,然后,我们开始逃命……”
他满怀同情地看着她,拿食物给她。她感激地接过来,举目远眺苍茫的草原。
“再过两天,”她感叹道,“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个世界并非那么糟,”博卡图说,“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
“我们简直是在浪费时间,”恩卡泰说,“这里并不适合殖民。”
“没错,确实不适合。”他表示赞同,“我们的庄稼在这里的土壤中长得不够好,我们也不太适应这里的水。不过,我们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这些将最终帮助我们找到适于居住的世界。”
“来这儿第一周,我们已经掌握了绝大多数信息,”恩卡泰说,“剩余的时间则被浪费了。”
“太空船还要探索其他星球。他们想象不到,我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对这颗星球的分析。”
清晨的微风透着凉意,她瑟瑟发抖,说:“我讨厌这鬼地方。”
“有朝一日,这里会成为美好的世界。”博卡图说,“只需等待这些棕色猿类完成进化。”
他话音未落,一只硕大的狒狒就出现在远处,它约有三百五十磅重,肌肉强健,前胸毛发蓬乱,双眸透出鲁莽与好奇。虽然它是四足动物,但体型颇为骇人,足有猎豹两倍大小。
“我们无法将这颗星球据为己用,”博卡图接着说,“但终有一天,它的后代会遍布于此。”
“它们看上去很温和。”恩卡泰评价道。
“它们确实很温和。”博卡图表示赞同,说着将一块吃的朝那只狒狒扔去。狒狒冲上前来,从地上捡起食物,低头闻了闻,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尝尝,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将它塞进嘴里。“但它们终将统治这颗行星。大型食草动物在进食方面花费了太多时间,食肉动物则睡得太多了。因此,我的选择是这种棕色的猿类。它们外形、体魄及智力俱佳,已经进化出了拇指,还有极强的群体意识。即便是大型猫科动物,也不敢轻易攻击它们。实际上,它们没有真正的天敌。”他点点头,对自己的观点表示赞同,“没错,在未来的时代,这颗星球将属于它们。”
“没有天敌?”恩卡泰反问。
“唔,我感觉如果单独行动,它们还是会沦为大型猫科动物的猎物,但若是成群结队,就算是大猫们,也不会攻击它们的。”他望着那狒狒,“那家伙足够强壮,能把任何大型猫科动物撕成碎片。”
“那么,我们在峡谷底部发现的一切,你又作何解释?”她提出质疑。
“它们体型过大,敏捷性稍有欠缺,偶尔跌落悬崖摔死也是正常的事情。”
“偶尔?”她重复道,“我发现了七个头盖骨,每个都被砸得粉碎,像是遭受过重击。”
“那只是因为坠落产生的冲力。”博卡图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你肯定不会以为大猫弄死它们之前,先要照着它们的脑子猛击一顿吧?”
“我考虑的可不是那些猫科动物。”
“那是什么?”
“那种无尾小猴,它们恰好生活在峡谷中。”
博卡图露出了难得的居高临下的笑容,“你留意过它们吗?”他问,“它们差不多只有那棕色猴子的四分之一大。”
“我确实留意过它们,”恩卡泰回答,“它们也有拇指。”
“只有拇指可远远不够。”
“它们生活在棕色猴子的阴影之中,却并未灭绝。”她说,“这就足够了。”
“棕色猴子以水果和树叶为食,又怎么会侵扰那些无尾猴?”
“它们可不止不敢侵扰无尾猴,”恩卡泰说,“它们是对其敬而远之。它们实在不像将来能够统治世界的种族。”
博卡图摇摇头,“无尾猴似乎走到了进化的死胡同。捕食猎物呢,个头太小;以峡谷里找到的东西果腹,个头又嫌大;跟棕色猴子争地盘,力量不够。依我猜,它们是更早期、更原始的种类,注定将会灭绝。”
“或许吧。”恩卡泰说。
“你不同意?”
“它们有些不对劲……”
“什么?”
恩卡泰耸耸肩,说:“我也说不清。它们让我感到不安,我觉得它们的眼神里藏着些恶毒。”
“你又在胡思乱想。”博卡图说。
“或许吧。”恩卡泰还是这句。
“我今天要写报告,”博卡图说,“不过明天我会证明给你看你多虑了。”

次日清晨,太阳初升,博卡图起床做早餐。此时,恩卡泰正在祷告,接下来,换成博卡图祷告,恩卡泰则抓紧时间填饱肚子。
“现在,”他宣布,“我们到谷底去抓一只无尾猴。”
“为什么?”
“为了向你证明这到底多么容易。我可以带一只回来当宠物养。不然,或许咱俩可以在实验室把它解剖了,好好研究一下它们是怎么生活的。”
“我不想养宠物,而且,咱俩没有得到授权,不能随意杀掉任何动物。”
“如你所愿。”博卡图说,“我们放它走好了。”
“既然要放,那为什么开始要去抓呢?”
“为了向你证明它们并不聪明。因为如果它们如你想象的那么聪明,我肯定一只都捉不到。”他拉着她站起来,“咱俩出发吧。”
“这样做真的很蠢,”她抗议道,“太空船下午三点左右就要到了,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待在这儿等呢?”
“咱俩会及时赶回来的,”博卡图信心满满地回答,“这需要花多长时间?”
恩卡泰望着湛蓝的晴空,似乎想要太空船早些出现。月亮悬在地平线上方,依然硕大,泛着白光。最后,她转向他。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但你必须答应我只能观察,不能尝试去捉它们。”
“这么说来,你承认我判断得没错?”
“说你对或者错,跟事实真相没什么关系。我希望你没错,因为无尾猴真的吓到我了。可惜,我不清楚你到底是对还是错,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博卡图久久凝视着她。
“我同意。”他最后说。
“同意你也不知道答案?”
“同意不抓无尾猴。”他说,“咱们走吧。”
他们走到峡谷边缘,顺着陡峭的路堤爬向谷底,依靠四肢缠绕住峭壁上的树及其枝杈来稳定自己。突然,他们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
“什么声音?”博卡图问。
“它们已经看到咱俩了。”恩卡泰回答。
“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在梦里听到过这种尖叫,总在月亮像现在这样的时候响起。”
“奇怪。”博卡图若有所思地说,“我之前听到过很多次无尾猴的叫声,但这次的声音怎么这么大?”
“或许这次聚集的无尾猴数量比较多。”
“不然就是它们更加害怕。”他说着,抬头向上方望去,“这就是原因。”他伸手一指,“我们有同伴呢。”
她抬头观看,发现一只大狒狒——她此前从未见过体形这么庞大的——正远远跟在后面,距离他俩约有五十英尺。人兽四目相对,它咆哮着扭过脸去,却没有停住脚步,始终不近不远地跟随着。
两人继续向下爬,只要他们停下来休息,狒狒也如法炮制,保持着五十英尺的距离。
“你觉得它可怕吗?”博卡图问,“如果那些小东西会伤害它,它又怎么会跟随我们前往谷底呢?”
“勇敢和愚蠢仅有一线之隔,自信与自大更是难以区分。”恩卡泰回应道。
“如果它丧命于此,就会重蹈其他同伴的覆辙。”博卡图说,“它也会不慎失足,死于非命。”
“每只棕色猴子都是头部落地,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她尽量和缓地问道。
“它们所有的骨头都碎了。”他反驳道,“我搞不懂,你为什么只考虑头部?”
“因为所出的事故不同,头部所受的伤不可能相同。”
“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博卡图说。此时,一只长毛小猴正抬头望着他们,博卡图抬手指着它,说:“它看起来像是能杀死我们狒狒朋友的东西吗?”
狒狒怒冲冲地望向谷底,吼叫起来。无尾猴抬眼瞧着狒狒,没有丝毫惧意,甚至很是不以为然。最后,它跑进浓密的灌木丛中。
“你瞧见了吗?”博卡图沾沾自喜地说,“它只不过看了一眼棕色猴子,立即逃得无影无踪。”
“在我看来,它根本没有害怕。”恩卡泰强调道。
“这样更应该怀疑它的智商。”
几分钟过后,他俩来到刚才那只无尾猴待过的位置,停步歇息,接着又向峡谷底部前进。
“什么都没有了。”博卡图环顾四周,说,“依我猜,刚才我们看到的那只是哨兵,目前整个部族都逃到了数英里之外。”
“看看我们的同伴。”
狒狒也已经来到谷底,神色紧张地观望着。
“它还没有跨越进化的藩篱。”博卡图笑着说,“你还盼着它能用传感器搜寻天敌吗?”
“不。”恩卡泰观察着那只狒狒,说,“不过,如果没有危险,我想它会放松许多,但现在它显然很紧张。”
“可能它生来谨慎,所以才能够活得足够长久,长得那么大。”博卡图只能自圆其说,他打量着四周,“无尾猴在这儿能找到什么吃的呢?”
“我可不知道。”
“或许,我们应该抓一只来解剖研究一下。它们肚子里的东西可能会告诉我们答案。”
“你承诺过的。”
“可捉一只一定非常简单。”他固执己见,“我们只需设好陷阱,再用水果或坚果作为诱饵。”
突然间,狒狒咆哮起来,博卡图和恩卡泰转过身,想搞清楚它为何这么愤怒。但什么也没发现,狒狒却越来越狂乱,最终掉头向峡谷顶端冲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搞不懂。”博卡图喃喃自语。
“我想咱们还是离开为妙。”
“可还有半天时间太空船才能到。”
“待在这里我真的很不舒服。在梦里,我曾走在跟这条路一模一样的地方。”
“你只是不适应阳光。”他说,“我们去找个山洞休息。”
他领着她来到崖壁上一个小小的山洞旁,她颇不情愿地跟在后面。突然,她停住脚步,不愿继续前进。
“怎么回事?”
“这个山洞也在我的梦境中出现过。”她说,“别进去。”
“别让梦境控制你的生活,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博卡图说,又闻了闻,“味道有些奇怪。”
“咱们回去吧,这里没有任何我们要的东西。”
他把头探进山洞,“从未到过的世界,从未嗅过的气味。”
“求你,博卡图。”
“我只想搞清楚这气味的来源。”他说着,把手电筒的光照进山洞。借着光可以看到一大堆尸体,很多已经被吃掉了一半,腐烂的状况各有不同。
“这是什么?”他向前走了两步。
“是棕色猴子干的。”她看也没看,答道,“每具尸体的头都被挤碎了。”
“这也是你梦境的一部分?”他问道,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她点点头,“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他走向洞口。
“好像没什么危险。”他宣称。
“我的梦里险象环生。”她心神不宁地说。
他俩离开山洞,走了约五十码,来到谷底的一处拐角。两人沿着弯路前进,发现一只无尾猴拦住了去路。
“似乎还有只无尾猴一直跟在咱们身后。”博卡图说,“我去把它吓跑。”他捡起一块石头,朝那只猴子扔过去,无尾猴闪身躲开,但并未退却。
恩卡泰急忙碰碰他的肩膀,“不止一只。”
他抬头张望。几乎正对着他俩头顶的那棵树上,还藏着两只无尾猴。他朝旁边挪了挪,发现还有四只钻出灌木丛,缓缓向他俩逼近。一处山洞里走出一只,附近的树上跳下来三只。
“它们手里拿着什么?”他紧张地问。
“你愿意的话,可以称之为食草动物的股骨。”恩卡泰说,满腔恐惧,“也许它们会叫它‘武器’。”
这些无尾猴呈半圆形散开,开始慢慢向他俩靠近。
“可它们根本弱不禁风!”博卡图一直向后退,直到退到崖壁,无法再向后。
“你这个傻瓜。”恩卡泰说,无助地看着梦魇一步步成为现实,却无法脱身,“它们才是即将统治这颗行星的种族。看看它们的眼睛!”
博卡图望过去,看到的一切让他毛骨悚然,那是他从未在任何生物或者说任何动物眼中看到过的。他想祈祷灾难能够赶在无尾猴征服其他星球之前降临在它们头上。但还没等他进行简短的祷告,一只无尾猴就扔出一块抛光的三角形石头,正好砸在博卡图的脑袋上,打得他头晕眼花,瘫倒在地。接着,这群无尾猴便开始有节奏地猛砸他和恩卡泰。
峡谷顶端,狒狒正远远观望,直到这场屠杀彻底结束,接着奔向广袤的大草原。在那儿,它会是安全的,至少暂时不会受到无尾猴的威胁。

“武器,”我沉思道,“这是件武器!”
我孤身一人。感知过程的某个时刻,星尘双生儿断定,我恰好是极少数他们无法客观对待的事物之一,此时已经返回自己的营帐。
我耐心等待着发现带来的激动情绪逐渐平复,以便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结构。接着,我再一次转化成之前在同伴们面前呈现的形态,然后向贝利多报告自己的发现。
“这么说来,当初它们便有着极强的攻击性?”他说,“好吧,这也在意料之中。统治银河系的欲望自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可让人奇怪的是,没有记载显示在它们的史前阶段,有其他种族曾经登陆地球。”历史学家说道。
“那是个调查小分队,地球对他们而言毫无用处。”我回答道,“毫无疑问,他们还踏上过为数众多的行星。如果在某处的确存在着相关记录,档案中很可能这样陈述:地球并没有成为殖民星球的希望。”
“可是,难道他们不想弄清楚,特遣队究竟遇到什么了?”贝利多问。
“附近有不少大型食肉动物。”我补充道,“如果他们对该地区进行搜索,却一无所获,很可能做出这样的假设——小分队已经变成这些动物的食物了。”
“有趣。”贝利多说,“物种中这么弱小的一支最后竟然占据了统治地位。”
“在我看来,其实也很容易解释。”历史学家说,“较为弱小的物种,既没有它们猎物的速度快,也没有其天敌的力量强,因此,制造武器或许就成为避免灭绝的唯一途径——至少也是最佳途径。”
“的确,在征服银河系的数千年间,它们也展现出了捕食者的狡黠。”贝利多说。
“制造武器并不能减轻其攻击性。”历史学家说,“事实上,这反倒会起到助长的作用。”
“我应该将这一点考虑进去。”贝利多嘴上说,但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或许在这次讨论会上,我过分简化了自己的思路。”历史学家又说,“等我向学院呈报自己的发现时,会拿出更加详尽且严谨的论述。”
“那你呢,男性观察者?”贝利多问,“除了向我们讲述的一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音速步枪及分子内爆器的前身居然是块石头,这的确很难想象。”我反复思量后说,“但我相信,事实就是如此。”
“这种生物真的太有趣了。”贝利多说。

恢复体力几乎用了四个小时,感知对精力的消耗绝非其他活动能比,需要同时调动身体、情感、思想乃至移情能力。
莫里特乌早已做完白天的工作,此刻正头朝下悬在树枝上,陷入夜晚的恍惚状态;星尘双生儿则在见识过我的感知过程后,再也没有现身。
团队其他成员正忙于各自的研究,对我来说,这似乎是感知下一物体的绝佳时机。历史学家告诉我,那物体的历史约有二万三千三百年之久。
那是一段金属链环,表面锈迹斑斑、坑坑洼洼。在将其同化之前,隐约出现在我眼前的,大概就是它被销毁的地方……

穆特普瓦觉得从自己出生那天起,脖子上就一直戴着这个金属项圈。但他知道这不可能是事实,因为他还隐隐约约地记得,当年跟兄弟姐妹玩耍,在家乡那座树木繁茂的山上追踪羚羊。
然而,他越是努力回想,这些记忆就越是模糊。他知道这些事都已过去太久了。有时候,他努力想要回忆自己部落的名字,但那名字连同父母兄弟的姓名一起消失在了时间的迷雾之中。
每当想起这些,穆特普瓦就感觉很难过,但考虑到同伴们的处境,他就会宽慰许多。因为此刻他们正置身船舱,要被送往世界边缘,沦为阿拉伯人和欧洲人的奴隶,终其余生。而他则是主人沙里夫·阿卜杜拉最喜爱的奴仆,因此不用担心会像他们那样颠沛流离。
这是阿卜杜拉在国内拥有的第八支商队,不然就是第九支。他们将盐和弹药卖给酋长们,酋长们则会出让部落中武力最弱的战士以及生养能力最差的妇女,给他们做奴隶。他们会让奴隶们结队而行,绕过宽阔的湖泊,跨过干旱的大草原,绕着山峦——那山峦太过古老,山顶堆满积雪,犹如须发皆白的老人——而行,最终来到海滨,置身于停满独桅帆船的港口。在那儿,他们会把奴隶卖给出价最高者,阿卜杜拉就可以再填一房妻室,并把挣到的钱半数交给他那白发苍苍、身体虚弱的老爹,之后,他们会再次启程返回内陆,寻找下一桩黑金买卖。
阿卜杜拉是位不错的主人。他很少喝酒,偶尔为之,也总会向阿拉告解以祈求下一次机会。他不怎么暴打穆特普瓦,也总会保证他们有足够吃的,就算遇上海运的淡季也是如此。他甚至教穆特普瓦读书,虽然他随身携带的读物只有《古兰经》。
穆特普瓦花了很长时间通过研究《古兰经》来提高自己的阅读能力。在此个过程中,他有个极为有趣的发现,《古兰经》禁止其忠实信徒奴役其他信众。
那时,穆特普瓦便下定决心要皈依伊斯兰教。他开始不断向沙里夫·阿卜杜拉提问,涉及的都是其宗教的高深思想,并且保证老阿卜杜拉会目睹自己终日坐在火炉边,诵读《古兰经》。
沙里夫·阿卜杜拉对事情的进展非常关心,经常在晚饭时分邀请穆特普瓦前往他的帐篷并为其讲解《古兰经》的奥义直到深夜。穆特普瓦是个非常主动的学生,他的热情让沙里夫·阿卜杜拉深感惊讶。
夜复一夜,塞伦盖蒂1的狮群潜行于他们的帐篷之外,师生两人则醉心于研究《古兰经》。终于有一天,沙里夫·阿卜杜拉无法再否认,穆特普瓦的确是伊斯兰教的真正信徒。那天,他们恰好在奥杜瓦伊峡谷扎营,沙里夫·阿卜杜拉叫来铁匠,将穆特普瓦的项圈取下,穆特普瓦亲自将项圈一段段毁掉,来到峡谷边缘,将它们丢进深渊。他保留了其中一段,系在颈上,权当护身符。
穆特普瓦如今已是自由人,但他的知识仅限于两个领域:《古兰经》以及奴隶贸易。自然而然地,当他要想办法谋生时,便选择了追随沙里夫·阿卜杜拉的足迹,成为老人的合作伙伴。完成两次前往内陆的旅程后,穆特普瓦感觉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决心自立门户。
为了达到目的,穆特普瓦需要训练有素的团队,包括斗士、铁匠、厨子以及挑夫。可他觉得实在无法做到白手起家,这家伙的信仰显然不如其导师那样虔诚,某天夜里,他悄悄潜入沙里夫·阿卜杜拉位于海滨的营帐,割断了老人的喉咙。
第二天,他走在自己商队的最前端,启程前往内陆。
作为奴隶贩子兼受害者,他对奴隶贸易了解甚多,于是淋漓尽致地利用了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他知道,身体健康的奴隶能卖出高价,因此,他为待售奴隶提供的伙食以及生活环境,远远好于沙里夫·阿卜杜拉和绝大多数奴隶贩子所能提供的。另外,他知道哪些奴隶会惹麻烦,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杀鸡儆猴,而不是让暴乱的星星之火逐渐烧成燎原之势。
因为他了解得实在太透彻,因此也取得了相应的成就,很快便涉足象牙贸易。短短六年内,他已经成为东非最大的奴隶贩子以及偷猎团伙首脑。
他不时也会碰到欧洲探险家,据说他甚至跟闻名于世的戴维·利文斯通1教士相处过一周。两人分别时,作为废除奴隶制急先锋的利文斯通甚至不知道招待自己的主人竟然从事的就是贩奴生意。
美国内战让穆特普瓦失去了倾销市场,他抽出一年的时间前往亚洲及阿拉伯半岛开辟新市场。穆特普瓦回来才发现,阿卜杜拉的儿子沙里夫·伊本·雅德·马希尔已经将他的商队侵吞,启程前往内陆,想要继续父亲当年做过的奴隶贸易。已经变得非常富有的穆特普瓦雇了五百多名非洲民兵,将他们交给臭名昭著的捕象者阿尔弗雷德·亨利·皮姆调度,之后便稳坐钓鱼台,等待好消息。
三个月过去,皮姆回到坦噶尼喀湖1畔,随行的有四百三十八人之多,其中二百七十六人是沙里夫·伊本·雅德·马希尔抓住的奴隶,剩下的则是昔日为穆特普瓦效力的下属,曾一度投效马希尔。穆特普瓦将全部四百三十八人都当奴隶卖了,重新招兵买马,募集愿意为他而战的勇士,并把他们交给皮姆指挥。
对于他的行为,绝大多数欧洲殖民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英国人却偏偏决心废除奴隶制,下令逮捕穆特普瓦。最终,他厌倦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将根据地转移到莫桑比克。只要能够不断地从中捞取油水,那里的葡萄牙殖民者便乐得让他的贸易继续进行。
然而,他在莫桑比克并不开心,他不会说葡萄牙语,也不会讲当地土语。九年后,穆特普瓦重返坦噶尼喀湖畔,那时,他已经是非洲大陆上最有钱的黑人。
一天,他在最新捕获的一批黑奴当中,发现了一个名叫哈拉迪的阿乔利2男孩,还不满十周岁,便决定让他作自己的私人仆从,而不是将他卖到海外。
穆特普瓦从未娶妻,大多数幕僚都以为那只是因为他太忙了。但自从穆特普瓦几乎每晚都让哈拉迪前往他的营帐成为众所周知的秘密之后,大家很快便改变了看法。穆特普瓦似乎迷上了他的小男仆。他始终牢记自己的经历,从未教过哈拉迪读书,并且还警告所有人,谁胆敢当着哈拉迪提及伊斯兰教,就会慢慢将其折磨至死。
三年转瞬即逝。一天夜里,穆特普瓦派人去叫哈拉迪,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男孩。穆特普瓦叫醒了帐下所有勇士,要求他们把哈拉迪找回来。由于此前有人曾在营地附近发现猎豹的踪迹,奴隶主担心最糟的事情可能发生。
一小时后,他们找到了哈拉迪,并非从猎豹的利爪下,而是从来自扎纳克部落的年轻女奴怀中。穆特普瓦怒不可遏,活生生将女孩的手脚扯断。
哈拉迪没有任何抗辩之辞,也没有尝试保护那女孩,因为他清楚,那样做讨不到任何好处。然而,次日清晨,他却不见了踪影。虽然穆特普瓦及其手下找了他几乎整整一个月,还是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直到月末,穆特普瓦被愤怒和哀伤折磨得快要疯掉,甚至认定自己已经生无可恋。他发现一群狮子正在撕咬牛羚的尸体,便朝狮群走去,大踏步走到它们中间,开始咒骂它们,赤手空拳袭击它们。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狮子们竟然纷纷后退,对穆特普瓦敬而远之,嘴里发出咆哮声,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中。
第二天,他找来一根大木棒,并用它攻击一头小象。一般说来,这种行为会招致母象的猛烈攻击,但母象却站在几英尺外,发出恐惧的叫声,接着转身逃窜,小象也尾随其后,踉踉跄跄地跟着妈妈跑了。
此后,穆特普瓦认定自己拥有不死之身,或许是肢解扎纳克女孩的行为让他成为不朽之人。因为攻击狮群及小象的事件均发生在他手下的面前,加之这些人本身就非常迷信,便开始狂热地崇拜他。
既然获得不死之身,他决心不再继续迁就欧洲佬,他们不但侵略他的土地,而且还屡屡下令逮捕他。他派出信使,前往肯尼亚边境,知会英国人来与他决战。但当约定的日子到来,英国人并没有出现,他信心满满地告诉属下,欧洲人肯定已经听说了他拥有不死之身的消息,从今往后,就算是白人,也没人敢跟他作对。然而,事实是他当时身处德国的领土,英国人没有权利前往,于是英国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背上了刻意躲开他的名声。
他带领自己的队伍深入内陆,毫无顾忌地搜捕奴隶,并在刚果境内发现了大批目标。他劫掠了数个村庄,无论男女还是象牙都不放过。最终,带着差不多六百个奴隶和三百来根象牙,穆特普瓦浩浩荡荡地率众东去,经过数月的远征,来到海边。
这次,英国人在乌干达边境守株待兔,等候他的到来。由于对方士兵的数量太多,穆特普瓦选择掉头向南进发,虽然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但不愿因此失去奴隶和象牙,而且,他清楚,勇士们跟他不同,没有不死之身。
他带着自己的队伍,来到坦噶尼喀湖畔,然后继续东进。两周后,他们来到塞伦盖蒂西部走廊,又花了十天时间穿过走廊。
一天夜里,他们在奥杜瓦伊峡谷边缘扎营,这儿恰好是穆特普瓦获得自由的地方。他们燃起篝火,猎杀了一只牛羚来吃。晚饭过后,他放松下来,却听到人群中传来嘈杂的声音。接着,从阴影中走出的人,让穆特普瓦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原来是哈拉迪,此时他已经十五岁,身高跟穆特普瓦不相上下。
穆特普瓦盯着哈拉迪看了一会儿,突然间,似乎所有的愤怒都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我很开心能再见到你,哈拉迪。”他说。
“我听说,没人能杀死你。”男孩说着,手中舞动长矛,“我特地来看看,这传言是否属实。”
“你和我,没必要一决胜负。”穆特普瓦说,“来我的帐篷吧,让一切恢复如初。”
“等我把你的手脚从你身上扯断,我们才真正没有决斗的理由。”哈拉迪毫不领情,“就算那时,我对你的厌恶也不会有丝毫减损,无论何时,你都让我作呕。”
穆特普瓦气得跳了起来,脸上笼罩着愤怒的阴云,“那么,尽管冲我来吧!”他吼道,“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没有人能够伤到我,我会像当年对待扎纳克女孩一样对待你!”
哈拉迪没有答话,而是嚯的将长矛朝穆特普瓦掷去。长矛正好刺进奴隶主的身体,哈拉迪用的力量实在太大,长矛将穆特普瓦的身体扎穿,矛尖从后背露出足有六英寸长。穆特普瓦难以置信地盯着哈拉迪,呻吟了一声,便从峡谷的峭壁上滚了下去。
哈拉迪环顾四周的勇士们,“我将取代穆特普瓦,你们当中谁有异议?”他充满自信地问。
一名身材魁梧的马孔德1战士站了出来,向哈拉迪发出挑战。三十秒后,哈拉迪也上了黄泉路。

队伍来到桑给巴尔2,被英军堵个正着。奴隶被释放,象牙被没收,被逮捕的勇士们被迫充当修筑蒙巴萨3至乌干达铁路的劳工。其中两人在察沃地区被狮子吃掉。
等到J.H.帕特森中校4将臭名昭著的察沃食人狮5射杀,铁路已经快要修到内罗毕1简陋的市镇了,穆特普瓦的名字已被彻底遗忘,只有一本史书有过记载,但还出现了拼写错误。

“太惊人了!”鉴定专家说,“我知道他们奴役了银河系众多种族,但还真不清楚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我已经恢复过来,但穆特普瓦的故事还是萦绕于心。
“所有的想法都不可能凭空而来。”贝利多平静地说,“奴役他人的想法自然起源于地球。”
“太野蛮了!”鉴定专家咕哝着。
贝利多转向我,“人类从未尝试征服你的种族,男性观察者。为什么呢?”
“我们的星球没有什么他们可掠取的。”
“人类统治银河系那个时代的情况你还记得吗?”鉴定专家问。
“我甚至记得人类的祖先杀害了博卡图和恩卡泰那个时代的银河系。”我实言相告。
“你和人类有过瓜葛吗?”
“没有。跟人类交往,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
“只要觉得没用,他们就会将其毁灭吗?”
“不会。”我说,“他们会攫取想要的东西,毁掉存在威胁的东西,对其余的则会视若无睹。”
“如此傲慢!”
“如此实际。”贝利多说。
“你将人类在银河系范围内的种族灭绝行为定义为‘实际’?”鉴定专家质疑道。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这的确很实际。”贝利多回答,“这样做使他们花最少的力气、冒最小的风险便可得到想要的一切。想想吧,诞生在距离我们不足五百码的地方,人类仅凭自己,曾经统治过由超过百万星球组成的庞大帝国。地球语成为银河系几乎所有文明种族通用的语言。”
“不服从只有死路一条。”
“千真万确。”贝利多表示赞同,“我没说人类是天使。只不过,就算他们真是魔鬼,也是高效的魔鬼。”
是时候同化第三件文物了,历史学家和鉴定专家都认为那是个刀柄。然而,即便我正要离开去完成感知任务,还是禁不住侧耳去听他们的推测。
“考虑到人类的杀戮欲和效率,”鉴定专家说,“他们竟然能够活到踏进太空的一天,真是令我惊讶。”
“某种程度上确实令人吃惊。”贝利多表示同意,“历史学家告诉我,人类并非始终团结在一起,早期曾经根据肤色、信仰乃至领土区分开来。”他叹口气说,“然而,他们肯定学会了跟同类和平共处,至少也应该彼此信赖。”
贝利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时,我已来到了那件文物旁边开始吞噬它……

玛丽·利基1猛按路虎的喇叭。博物馆里,她的丈夫转向那个身穿制服的年轻军官。
“我想不出要给你下什么命令。”他说,“博物馆尚未对外开放,我们距离基库尤部族2的领地整整三百公里呢。”
“我只是奉命行事,利基博士。”那军官回应道。
“好吧,确保安全没什么不妥。”利基承认,“虽然我在肯亚塔1受审时极力为他辩护,但许多基库尤人还是想要我的命。”他走向门口,“如果图尔卡纳湖2的发现很有意思的话,我们可能会逗留一个月。不然,我们应该能在十到十二天内返程。”
“明白,先生,您回来时,博物馆将一切如常。”
“对此我深信不疑。”利基说着,走出博物馆,坐上妻子的车。
伊恩·切尔姆斯伍德中尉站在博物馆门口,望着利基夫妇在两辆军用车的护卫下,沿着红泥道路扬长而去。几秒钟过后,车子就隐没在飞扬的尘土中。他走回博物馆里,关上大门,以免尘土落到自己身上。馆内酷热逼人,他脱掉夹克,摘掉手枪皮套,不偏不倚地将其放在一个小展品柜上。
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很陌生。他见过许多非洲野生动物的影像资料,有来自德国摄影师席林的老式静态照片,也有来自美国摄影师约翰逊的动态图片,这些都让他深信东非绿草如茵、清泉沁人,犹如世外桃源。没人跟他提过飞扬的尘土这回事儿,但这注定却是他将要带回家的唯一记忆。
好吧,也许不能算是唯一的。他也永远不会忘记,驻扎在纳纽基3时警报响起的那个清晨。他赶到移民的农场,发现这家人全被剁成肉泥,所有牲畜都被砍断四蹄,绝大多数动物的生殖器也被切掉了,还有许多失去了眼睛和耳朵。还有一幅让他到死也不会忘记的恐怖画面,猫咪被匕首刺穿,钉在信箱上。这是矛矛党4留下的“签名”,以防有人误认为是某个疯子暴走,以至于人畜集体遭殃。
切尔姆斯伍德并不理解该事件背后的政治因素。究竟是谁制造这起祸端、是谁发起这场战争,他就更不得而知了。反正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他只是个士兵,只能服从命令,不过如果上级命令他返回纳纽基,他或许就可以杀掉那些暴徒,那自然最好了。
然而,他接到的简直就是弱智任务。由于阿鲁沙1的暴力事件有所抬头——这倒跟矛矛党没多大关系,闹事的其实是肯尼亚基库尤部落的支持者——于是他所属的小分队被调往那里。在东非,利基教授的科学发现让奥杜瓦伊峡谷成为几乎家喻户晓的地方。政府在得知教授不断收到死亡威胁后,不顾他本人的反对,坚持为他提供护卫人员。切尔姆斯伍德所属小队的绝大多数士兵将要保护利基教授前往图尔卡纳湖,可是,还是需要有人留守保护博物馆。糟糕的是,当值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这甚至算不上是座博物馆,至少不是切尔姆斯伍德父母带他在伦敦参观过的那种。那才是真正的博物馆,而这只不过是一座两室的泥墙建筑,内有一百件左右利基博士的发现,包括古代的箭头、史前工具—— 一些被打磨得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几块兽骨,那兽骨很明显不属于猿类,因为切尔姆斯伍德可以确认,它们绝对不属于自己的祖先。
利基博士还在墙上挂了几幅绘制粗糙的简图,依照其想法,这几幅图显示的是某种体型略小、形貌怪异的类猿野兽进化成人类的过程。也有照片资料,记录的是一些被送往内罗毕的发掘物。看起来,就算这座峡谷真的是人类的发源地,也没人愿意前来造访。所有重要发现都通过航运,取道内罗毕,送往大英博物馆。事实上,切尔姆斯伍德认定这根本就不是博物馆,而只是个仓库,存放具有研究价值的样本,直到它们被送往别处。
想到生命起源自这座峡谷,就会感觉怪怪的。切尔姆斯伍德的足迹并未踏遍整个非洲,但这里的确是他目睹过的最丑陋的地方。虽然他认为《创世纪》1或者其他任何宗教典籍都是一派胡言,但想到地球上首批直立行走的人可能是黑人,他就心烦意乱。切尔姆斯伍德在科茨沃尔德2长大,几乎没有接触过黑人,但自从他来到英国位于东非的殖民地,亲眼见证过黑人的野蛮和凶残之后,便深深为之震惊。
如果换成那些搓着双手、宣称必须终结殖民主义的疯狂美国佬面对这一切,又会怎么样呢?如果他们见证过切尔姆斯伍德在纳纽基农场上目睹的一切,就会清楚是这些英国人的存在才控制住了整个东非,避免血腥屠杀的邪恶之火陡然爆发。当然,矛矛党和美国人也有相似之处:他们都曾被英国殖民,渴望获得独立……但相似点也仅此而已。美国人写出《独立宣言》,倾诉自己的种种不满,接着组建军队,与英国士兵对抗。矛矛党呢?他们砍死无辜的儿童,将猫咪钉在信箱上,这样的行为显然跟美国人没什么可比性。如果他能够自己选择的话,就会与五十万英国士兵一同,消灭所有嗜血的基库尤人,只留善良忠顺之民,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
切尔姆斯伍德走向利基博士储藏啤酒的酒柜,拿出一瓶酒,是萨法里牌的,酒瓶还有些温热。他打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弄得面红耳赤。如果喝萨法里啤酒都会这样,他恐怕要牢记,以后别再碰这东西了。
然而,他知道,有朝一日自己还是会再去尝尝萨法里啤酒的,希望是在退伍回家之前。这个国家的某些地方美得一塌糊涂,不管有没有尘土。他喜欢想象自己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冷饮;贴身男仆持一柄鸵鸟羽毛扇,给他扇风;他和白人向导讨论着日间的斩获、明天又该去搜寻些什么,他们两人安慰自己说,打中多少猎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体验打猎的乐趣;接下来,几个黑人男孩服侍他沐浴,沐浴过后就准备吃晚餐——有趣的是,他竟然习惯叫他们“男孩”,其实他们中绝大多数都年长于他。
虽然就年龄而言他们并不是男孩了,但事实上他们的确是需要引导和开化的小孩子。就拿马萨伊人1为例吧,他们自视甚高,傲慢无礼,简直就是混帐。明信片上的他们倒是看起来不错,但试试跟他们打打交道就会发现他们的真面目了。他们表现得就像能直接跟上帝联系,并得到了祂亲口承认——他们就是被选中的人。切尔姆斯伍德越是想这些,越感到惊讶,惊讶于创建矛矛党的居然是基库尤人,而不是马萨伊人。正想着,他发现四五个马萨伊男孩在博物馆外游荡,不得不小心盯着他们……
“抱歉,请问……”有人尖声尖气地问道。切尔姆斯伍德转过身,看到一个瘦弱矮小的黑人男孩,应该不到十岁,正站在门口。
“你有什么事?”切尔姆斯伍德问。
“利基博士答应要给我糖果。”那男孩说着,抬脚走进屋内。
“出去。”切尔姆斯伍德不耐烦地吼道,“我们这儿没有糖!”
“有的,有的。”男孩说着,继续往里走,“每天都会给的。”
“他每天都给你糖果?”
男孩笑着点点头。
“他把糖果放在哪儿?”
男孩耸耸肩,“或许放在那儿?”他伸手指向一个柜子。
切尔姆斯伍德走向那柜子,将其打开。里面只有四个装满史前动物牙齿的广口瓶。
“我没看到糖果。”他说,“你等利基博士回来再来吧。”
两行泪水流过男孩的脸颊,“可利基博士答应过我的!”
切尔姆斯伍德环顾四周,说:“我不知道糖果搁在哪儿。”
男孩号啕大哭起来。
“静一静!”切尔姆斯伍德吼道,“我再找找。”
“或许在隔壁。”男孩建议道。
“跟我来。”切尔姆斯伍德说完,便穿门而过,来到隔壁房间,他双手叉腰,四处寻找,试图想出利基夫妇将糖果藏在何处。
“或许在这儿。”男孩指着壁橱说。
切尔姆斯伍德打开壁橱,里面有两把铲子、三把镐头,外加一堆小刷子,据他估计,这些都是利基夫妇考古挖掘时用的工具。
“这儿也没有。”他说着,将橱门关上,转身再找那男孩,却发现屋里空空如也。
“这个谎话连篇的小混蛋!”他咕哝着,“多亏你逃得快,不然非痛打你一顿。”
他返回主房,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大块头黑人,右手拿着一把大砍刀。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切尔姆斯伍德厉声问道。
“这儿将会迎来自由,中尉。”那黑人说,他的英语近乎完美,“有人派我来杀掉利基博士,但你却将成为替死鬼。”
“你为什么要杀人?”切尔姆斯伍德问,“我们曾对马萨伊人不利吗?”
“这个问题我还是留给马萨伊人来回答吧。任何一个马萨伊人只要看我一眼,就能告诉你,我是基库尤人。不过,马萨伊人也好,基库尤人也罢,对于你们英国人来说,没什么差别,不是吗?”
切尔姆斯伍德伸手掏枪,却突然想起刚才把它搁在展示柜上了。
“在我眼中,你们都是胆小怕事的野蛮人。”
“为什么这样认为?就因为我们没跟你们兵戎相见?”那黑人满面怒容,“你们强占了我们的土地,禁止我们拥有武器,我们即便是使用鱼叉,也会因此获罪。就因为我们没排着整齐的队列去迎接你们的火枪,你们就把我们称作野人?!”他不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我们不过是在用仅剩的方法对付你们。”
“这个国家幅员辽阔,足够让白种人和黑种人共处。”切尔姆斯伍德说。
“如果我们前往英格兰,强占你们收成最好的农田,逼迫你们为我们效命,你是否也会认为英格兰大得足够让黑种人和白种人共存呢?”
“我不懂政治。”切尔姆斯伍德说着,又向搁手枪的地方挪了一步,“我只是在做分内的工作。”
“你的工作就是保证原本属于一百万基库尤人的土地,掌控在仅仅两百名白人手中。”那黑人男子怒不可遏。
“等我把你解决了,基库尤人就没有一百万了!”切尔姆斯伍德恨恨地说,与此同时,飞身去抓手枪。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黑人动作更加迅捷,挥舞着大砍刀猛砍过去,差点儿硬生生地把切尔姆斯伍德的右手斩下来。切尔姆斯伍德疼得大喊一声,同时迅速转身,背对那个基库尤人,左手够到手枪。
大砍刀再度狠狠落下,几近将他劈成两段,但他倒地的同时,迅速成功地握住枪柄,并且扣动扳机。子弹击中那黑人的前胸,他颓然倒地。
“你竟然杀了我!”切尔姆斯伍德呻吟道,“为什么竟会有人想要我的命?”
“你们那样富有,我们却贫困至极。”黑人低声说,“你们却还要掠夺我们所拥有的,这到底为什么?”
“我究竟对你们做过什么?”切尔姆斯伍德问。
“你们来到这儿,这就足够了。”黑人说,“肮脏的英国佬!”说完,他闭上双眼,再也不能动了。
“血腥的黑鬼!”切尔姆斯伍德含混地骂道,接着也不动弹了。
博物馆外,那四个马萨伊人并未注意到屋内的搏斗,基库尤男孩逃走时,他们甚至没拿正眼瞧他。低等种族的事情,他们才不会关心。

“同一种族成员之间,竟然存在这样的优越感,真的很难理解。”贝利多说,“你确定对这件文物进行了准确的解读,男性观察者?”
“我从不解读这些东西。”我回答,“而是同化,与其融为一体,它们所经历的一切,我都能够亲身感受。”我顿了顿,“不可能出现错误。”
“好吧,真的很难理解,尤其是这种歧视存在于曾经控制了大半个银河系的种族中。他们认定自己比遇到的其他所有种族都高级吗?”
“其所作所为似乎说明了这一点。”历史学家说,“他们似乎只尊重那些奋起反抗他们的种族,若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会觉得战而胜之更能够彰显其优越性。”
“根据古代遗存的记录,我们可以得知,原始人类崇拜没有情感的动物。”外星生物学家插言道。
“他们真的不应该存活如此之久。”历史学家说,“如果人类对银河系的其他种族都满怀鄙夷,对那些与他们共享地球家园的可怜生物,又该是何等作践呢?”
“或许在他们眼中,那些生物跟我所属的种族相差无几。”我说,“只要它们身上没有人类渴望得到的东西,而且不会对人类构成威胁……”
“可它们确实拥有人类想要的东西。”外星生物学家说,“身为捕食者的人类需要肉食。”
“还有土地。”历史学家补充道,“就连偌大的银河系都无法满足人类对领地的贪欲,试想一下,他们又怎么会愿意跟其他生物分享自己的母星呢?”
“我怀疑,这个问题将永远无法被解答。”贝利多说。
“除非剩余的文物之中,有一件能够揭晓答案。”外星生物学家表示赞同。
这句话让我稍感惊讶,先前的困意也一扫而光。当然,我相信这并非外星生物学家的本意,但他恰恰提醒了我,距离我同化那刀柄已有半天时间,我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对下一件文物进行分析。
下一件是一支金属笔……

2103年2月15日
啊,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了!我们乘坐超级地铁,通过隧道从纽约前往伦敦,只花了四个多小时。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迟到了二十分钟,错过了换乘的时间,只能再等五小时,才能起程飞往喀土穆1。从喀土穆开始,我们的交通工具逐渐变得原始了许多,前往内罗毕及阿鲁沙坐的是喷气飞机,前往宿营地则是通过快速往返巴士。我们总算将现代文明抛在身后了。我此前从未目睹过如此开阔的空间,让人根本意识不到离这里最近的尼雷尔镇早已经高楼林立。
组织方为我们介绍了此次旅程的基本情况,告诉我们可能遭遇的状况以及期间所需注意的事项。下午,我们得闲与同行的伙伴们见面。我是所有人当中最年轻的,这种旅行所需费用甚巨,绝大多数跟我年龄相仿者都负担不起。当然,绝大多数我的同龄人也不像我有鲁本大叔那样的富亲戚,驾鹤西游后留给我大笔遗产。(好吧,在支付了此次远行的费用之后,遗产大约只剩八盎司了,哈哈。)
住宿区带有质朴的乡村风格,其中配置了用来加热食物的老式微波炉,但绝大多数人都更愿意在餐馆填饱肚子。我知道日本和巴西料理会最受欢迎,前者是因为食物本身——货真价实的鱼,后者则是因为欢乐的气氛。我的室友是神木二先生,一位年长的日本绅士,据他说,为了这次旅行,他整整存了十五年的钱。他看上去非常友善,脾气极好,我衷心希望他能够扛得住旅途的艰辛。
我真想冲个澡,为了以更好的状态迎接此次旅程,但这儿极度缺水,看起来只能满足于老式的化学干洗了。我知道,我知道,化学干洗能够起到清洁身体、杀菌消毒的作用。如果我想要体验宾至如归的舒适,那还不如待在家里,省下这十五万美金。

2月16日
今天,我们跟向导见了面。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总之,他不太符合我此前对非洲导游的想象。我以为向导会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满肚子都是故事,甚至在麝猫和羚羊灭绝之前亲眼看到过它们。我们此行的向导名叫凯文·奥莱·塔姆贝克,这位年轻的马萨伊人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居然穿了身西装,而我们穿的可都是卡其服。不过看在他从小就生活在这儿的份上,我相信他还是能应付得来。
而且,我必须承认的是,他很擅长讲故事。他花了半小时给我们讲述奇闻轶事,比如马萨伊人以往都住在用篱笆围起的村寨里,比如马萨伊男孩的成人礼必须用长矛杀掉狮子——好像真有政府会允许屠杀动物一样!
上午,我们前往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1,火山口——或者说是整座火山都已经坍塌了,但它曾经比乞力马扎罗山2还要高。凯文说,那儿曾经遍布着觅食的野生动物。但我实在想象不出那景象,因为火山坍塌时,任何站在山上的动物都会在顷刻间丧命。
在我看来,前往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的真正原因,只是检测此次旅行所乘坐的交通工具是否有问题,同时让我们学习相关的规章。实情可能就是如此。有两节车厢的空调不好,服务机调不好温度制不出冷饮。还有一次,我们以为看到了一只鸟,三个人同时打电话给凯文,结果把他的通信线路给堵了。
下午,我们启程前往塞伦盖蒂国家公园。据凯文讲,这座公园曾经一直绵延至肯尼亚边境,但如今只有二十平方英里,紧靠着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出发约一小时后,我们发现了一只地松鼠,可还没等我调好全息照相机,它就溜进了一个地洞里。然而,它还是给我们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深浅不一的棕色皮毛,黑溜溜的双眼,毛茸茸的尾巴。凯文估计它有将近三磅重,还对我们说,他也只在小时候见过这么大的松鼠。
正在我们准备返回营地时,凯文通过无线电,从另一位驾驶员那里得知,他们发现两只欧掠鸟在树上筑巢,位置是东北方向约八英里。根据车载电脑的计算,我们无法在天黑前赶到,凯文只能将具体方位存储在电脑中,并承诺明天一早就赶往那里。
我在巴西餐馆解决了晚饭,听乐队的现场表演,度过了几小时愉快的时光。此次旅程的第一天有个非常美妙的收尾。

2月17日
天刚蒙蒙亮,我们便动身去找寻欧掠鸟,虽然找到了它们栖身的那棵树,却没有发现鸟儿们的踪迹。其中一名乘客——虽然不能很肯定,但我猜是那位来自缅甸的小个子男人——抱怨了一番。因此凯文很快向所有人宣布,这是远途旅行没错,但无法保证能够看到特定的鸟类或者动物,他会竭尽所能,但谁也无法确定野生动物什么时候出现。
他正说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了一只将近一英尺长的非洲獴,它似乎没注意到了我们。凯文命令我们暂时熄火,改为悬停模式,以免发出的噪音把它吓跑。
一两分钟过后,坐在右侧的乘客已经拍到了全息照片,我们缓缓地掉转方向,以便左边的乘客能看到它。然而,这一举动极有可能惊扰到了它。虽然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三十秒,但等我们再次停住,它已经不见踪影。
凯文宣称车载电脑已经通过自动全息摄影设备捕捉到了非洲獴的身影,那些错过拍照机会的乘客都将得到照片。
尽管如此,坐在右边的我们还是感觉很幸运。停车吃过饭后,在下午的旅程中,我们发现了三只黄色的织巢鸟正在树上搭筑它们那球状的窝。凯文让我们下车,但告诫我们要与它们保持三十码以上的距离。我们花了将近一小时,观察并拍照。
总而言之,这一天过得充实而满足。

2月18日
今天,日出后大约一小时,我们动身前往新的目的地:奥杜瓦伊峡谷。
凯文宣布旅程的最后两天将在这里度过。由于平原逐渐被城市和农场占据,仅存的大型野兽的活动范围基本被局限在了隘谷和陡坡。
任何车辆,即便是我们这台装备特殊的车辆,都无法在峡谷里行进,于是,我们都下了车,排成一列,跟在凯文身后徒步前进。
我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很难跟上凯文的脚步。他在岩石间攀上跃下,似乎已经干了一辈子这种事儿了。至于我,已经不记得上次踏上不会动的台阶是什么时候了。跋涉了约有半小时后,我突然听到这支虚弱的队伍后半段有人发出惊呼,接着指向峡谷底部的某个所在,我们都望向他指的地方,看到某种生物以惊人的速度逃走了。
“又一只松鼠?”我问。
凯文只是笑笑。
我身后的队友说他以为是只獴。
“你们看到的,”凯文说,“是只迪克小羚羊,存活下来的最后一种非洲羚羊。”
“它有多大?”一位女士问。
“平均来说,”凯文回答,“肩高大概十英寸。”
想象一下,平均身高有十英寸的动物!
凯文向大家解释,小羚羊非常在意自己的领地,这只自然不会离开它经常活动的区域太远。这就意味着,如果我们够有耐心,别弄出太大动静,再加上几分运气,就能够再次与它碰面。
我问凯文峡谷中生活着多少只小羚羊,他挠挠头,沉思片刻,然后给出自己猜测的数字:至多十只。(黄石国家公园总共只剩下十九只兔子!所有真正的动物爱好者都要来非洲,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们又走了一小时,接着停下来吃午饭,整个过程中,凯文给我们讲述了奥杜瓦伊峡谷的历史,讲述了利基博士的发现。据他猜测,这里很可能还可以挖掘到更多骨骸,然而,政府并不想因此吓跑任何动物,这里已经是它们最后的避难所了。于是,深埋地底的骨骸只能留给未来的某一代人去挖掘。我们大概可以这样解读:坦桑尼亚不愿放弃每周三百名游客带来的收入,将他们公园系统中的至宝交给一群人类学家。对此,我实在没有什么可指责他们的。
其他的游客队伍也陆续拥进峡谷。据我估计,午饭结束时,这次旅行的总人数已经接近七十了。似乎每位向导都有自己的地盘,我注意到,我们基本与其他队伍保持着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
凯文问我们,是否想在阴凉处稍坐,等待中午的酷热散去,但因为这已经是旅行的倒数第二天,我们一致决定,填饱肚子后立马前进。
再度启程后不到十分钟,意外发生了。我们排成一列,顺着陡峭的山坡向下行进,凯文照常走在最前头,我紧随其后,突然耳畔传来咕哝声,紧接着是一声惊呼。我回过头,发现神木二先生摔倒在地。很明显,他是失足跌倒的,接着便顺着下坡向我们猛冲过来,所有人都听得到他腿骨碎裂的声音。
凯文稳住身体的重心,试图让神木二先生停下来,结果自己差点儿摔下山谷。最后好不容易才挡住了可怜的神木二先生。然后,他跪在老人身旁,查看老人折断的腿。但与此同时,他那双敏锐的眼睛注意到我们忽略的东西。突然,他像猴子般蹦跳着冲上斜坡,在神木二先生起初跌倒的地方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审视着某个东西。接着,仿佛死神一样,他从地上拎起那物体,带着它走下山坡。
那是只成年蜥蜴,已经死去,约有八英寸长,被神木二先生压扁了。很难说,他摔倒究竟是因为踩到了它的尸体,又或者它死亡是因为在他摔倒时躲避不及……然而,最终的结果没有两样:他必须为国家公园中这只动物的死负责。
我努力回忆此前签订的授权书,只要动物因我们殒命,不管是何原因,即便是自卫,公园系统都可以立即从我们的账户中扣除钱款。我记得最低罚金是五万美元,但我想那适用于两种最普通的鸟类,至于隶属于壁虎科的蜥蜴,罚款在七万美金左右。
凯文将蜥蜴拿给我们所有人看,告诉我们一旦此事付诸法律,我们都将成为目击证人。
凯文说没理由扔掉这只蜥蜴,便将蜥蜴递给了我。接着上前用夹板夹住痛苦呻吟着的神木二先生的伤腿,通过无线电召唤救护人员。
我开始端详这只小蜥蜴,其四足形状完整,尾巴长而优雅,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它的颜色:红色的头,蓝色的身体,灰色的四肢,爪子的颜色较腿部更浅一些。虽然已经死去,但的确极美极美。
等救护人员将神木二先生送回住宿区,凯文用了整整一小时向我们讲解蜥蜴的习性:它的眼睛如何能够同时向两个方向看;它的爪子如何能够抓住凹凸不平的表面,使它倒悬在高处;它捕捉到昆虫后,如何咬碎它们的甲壳。最后,考虑到发生了这样的悲剧,也因为他想要去探看神木二先生的情况,凯文建议今天就此收工。
没人反对——我们知道凯文接下来数小时都要加班,详细记录事件的经过,说服公园管理部门,证明他所属的旅游公司无须为此负责——然而,我们还是感觉不划算,因为旅行只剩最后一天。我想凯文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们刚刚抵达营地,他就向大家许诺,明天会有“特别款待”。
直到半夜,我仍然无法入睡,心里想着这特别款待究竟是什么?或许他知道其他几只羚羊的藏身之处?或许最后的火烈鸟的传说是真的?

2月19日
今天早上,我们上车后的心情都很激动,所有人都不停地询问凯文所谓的“特别款待”是什么,但他只是微笑,然后岔开话题。最终,我们抵达奥杜瓦伊峡谷,下车步行,只不过这次我们似乎有某个特定的目的地。凯文极少停下脚步,也没有试着搜寻迪克小羚羊的踪迹。
我们顺着九曲八拐的山路攀爬而下,时而被树根绊倒,时而被荆棘丛划伤四肢,但没人提出抗议,因为凯文似乎坚信他带来的惊喜将会让所有的艰辛都显得值得。
最后,我们来到峡谷底部,沿着平坦弯曲的小径前行。可是,直到我们都准备吃午饭了,却还没有发现任何野生动物。我们坐在一棵洋槐的树荫下,吃着东西。凯文掏出无线电对讲机,与其他向导通话。一队旅客发现三只小羚羊,另一队则找到紫胸佛法僧1的窝,里面有两只刚刚孵化的雏鸟。凯文有着很强的竞争意识,若搁在平常,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会要求所有人尽快吃完,这样看到的才不会比别人少,才能心满意足地返回营地。但这次,他只是微笑,告诉其他向导,我们在峡谷底部一无所获,动物们似乎都外出了,或许是去找水喝。
吃过午饭,凯文走到约五十码外,消失在一个山洞里。片刻之后,他拿着一个小木笼来到我们面前。那只是褐色小鸟,能够近距离观察它,我感到非常激动。但想到特别款待就是这个小东西,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你们见过导蜜鸟吗?”他问。
我们异口同声地承认自己没见过。他解释说,导蜜鸟就是这只棕色小鸟的名字。
我问它为何得名,因为它明显不会生产蜂蜜,似乎也无法取代凯文担当我们的向导。听完我的话,凯文再次露出微笑。
“你看到那棵树了吗?”他指着约七十五码外的一棵树,问道。低垂的枝杈上有个硕大的蜂巢。
“看到了。”我回答。
“那就注意看。”他说着,打开木笼,将褐色小鸟放了出来。它迟疑片刻,接着振翅朝树的方向飞去。
“它正在确定那儿是否有蜂蜜。”凯文指着正围绕蜂巢盘旋的鸟儿,向我们解释。
突然,小鸟顺着河床向下飞去。
“它这是要去哪儿?”我问。
“去找它的同伴。”
“同伴?”我满头雾水,问道。
“等着瞧吧。”凯文说着,坐了下来,后背倚着一块大石头。
我们都依样画葫芦,在阴凉处坐定,举着望远镜和全息照相机,对准那棵树。将近一小时过去,什么动静也没有,有些人焦躁起来。就在这时,凯文绷直了身体,抬手指向河床。
“那儿!”他低声说。
我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导蜜鸟边往回飞,边一个劲儿地叽喳叫着,跟在它身后的是只毛色黑白相间的动物,其体型是我见过最庞大的。
“那是什么?”我低声问。
“蜜獾。”凯文轻声回答,“这种动物二十年前就被人们认为灭绝了,然而,一对蜜獾夫妇在奥杜瓦伊存活下来,这已经是在峡谷出生的第四代。”
“它会吃掉那只鸟儿吗?”一位游客问。
“不会。”凯文低声回答,“导蜜鸟会帮它找到蜂蜜,它把蜂巢拆下来,填饱肚子,还会给导蜜鸟留些蜜。”
正如凯文所说,蜜獾爬上树干,用前爪把蜂巢拍下来,翻身回到地上,将蜂巢弄碎,根本没把蜜蜂的叮咬放在心上。我们用全息照相机拍下了这难以置信的过程,等蜜獾享用过美食,它的确给导蜜鸟留了些蜂蜜。
稍后,凯文再次捉住导蜜鸟,将它放回笼中。我们大家热烈讨论着目睹的一切。据我估计,那只蜜獾恐怕有四十五磅重,比较客观的同伴也认为它得有三十六到三十七磅。无论哪个数字更准确,这都算得上是只庞然大物。接着,话题转移到我们应该给凯文多少小费,因为这的确是他应得的。
写下远行日记的最后一篇时,我仍然激动地颤抖着,只有遇到大个头野生动物才能让我如此兴奋。这个下午到来前,我对旅行充满怀疑,认为其性价比太低,又或者是我原本的期望太高。但现在,我知道它物有所值。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感觉:我将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儿,除非重返这座野生动物最后的堡垒,否则我再也无法真正产生满足感。

营地里涌动着兴奋的情绪。就在我们确信再没什么东西值得挖掘的时候,星尘双生儿发现了三块骨头,用一条金属线串在一起,很明显是人类制品。
“可年代有些问题。”历史学家用他的仪器仔细检测过那骨头后对我们说,“这是一件史前时代的首饰——有人或许会说,这是那些野蛮家伙佩戴的——可骨头和金属线的年代仅能追溯到人类开始星际探索后数百年。”
“难道你……
“……否认我们……
“……是在峡谷中……
“……发现它的吗?”星尘双生儿质问道。
“我没有怀疑你们。”历史学家说,“我只是说,这样东西的年份很难确定。”
“这是我们的发现,因此……
“……应该以我们的名字来命名。”
“没人否认你们的发现权。”贝利多说,“只是你俩的发现给我们带来了疑惑。”
“把它交给……
“男性观察者,他……
“……会解答你们的疑惑。”
“我将尽力而为。”我说,“但我刚刚同化过那支笔不久,现在还需要休息,让体力恢复。”
“你的要求……
“……我们可以接受。”
我们让莫里特乌刷洗并清理那件文物,心里猜想着为何一件史前饰物会存在于星际探索时代。最终,外星生物学家站起身来。
“我要回峡谷去。”她宣布,“如果星尘双生儿能够找到这个,或许我们还忽视了其他东西。毕竟,奥杜瓦伊峡谷面积极广。”她顿了顿,看着其余的人,“谁愿意跟我一起去?”
夜幕将要降临,没人愿意陪她前往峡谷,最后,外星生物学家转过身,朝通往峡谷深处的那条小径走去。
我感觉体能已经恢复,可以对那件首饰进行同化了。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我用自己的本体将那骨头和金属线包围,很快与之合而为一……

他名叫约瑟夫·莫罗默,他本来可以靠自己赚的钱过活,无须做违法犯罪的事情。
他先是接到从布鲁塞尔传来的消息,总部设于那里的跨国公司首脑隐晦地透露,他们想要丢弃某样货物,但苦于没有合适的地方,询问坦桑尼亚是否能够予以帮助?
莫罗默答应说会进行了解,但内心却怀疑政府是否帮得上这个忙。
那就试试看吧,对方很快就有了回应。
事实上,来的并不仅仅是回应。第二天,对方通过私人速递公司送来一厚摞大额钞票,还附有一张便笺,言辞礼貌地向他所付出的努力致谢。
莫罗默自然清楚对方有意贿赂他,他的整个政治生涯中当然也收过不少贿赂,但却从未见过像这次出手如此阔绰的。他甚至没有答应帮助对方,只是愿意了解一下可能性。
好吧,他想,何乐而不为呢?他们要处理的可能会是什么?两集装箱有毒废料,几根钚棒?把它们深埋地底就是了,没人会知道,没人会在意,西方国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当然,丹佛灾难因此发生,还有那起导致泰晤士河河水将近一个世纪无法饮用的小意外,可我们之所以能够很快想起这些事,就因为它们都是特例,而非常例。全世界有成千上万个废料倾倒场,其中百分之九十九从未引发过任何问题。
莫罗默用电脑在桌上投射出坦桑尼亚的全息地图,皱着眉头仔细端详,补充好地形特征,全身心地研究起来。
如果他决定帮助对方倾倒废料,不管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提醒自己,他还没许下最后的承诺——最佳的倾倒地点又在哪里呢?
沿海?不行,两分钟后,废料就会被渔民用网捞起来,送去让新闻媒体曝光,引起轩然大波,使他惨遭解雇,甚至可能让整个政府引咎辞职。他所属的党派今年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丑闻了。
塞卢斯省1?或许五百年前行得通,当时那儿是非洲大陆硕果仅存的蛮荒之地,现在可不行,那里已经崛起了一座拥有五千二百万人口的半自治繁荣城邦,不像以前只有大象和几乎不可逾越的荆棘丛。
维多利亚湖2?不行,渔民的问题同样存在。
达累斯萨拉姆3?或许可行。距离海岸很近,运输较为便利,而且自从多多玛成为坦桑尼亚新的首都后,达累斯萨拉姆已经基本被废弃。
可是,达累斯萨拉姆二十年前曾经遭遇地震的袭击,当时莫罗默还是个孩子。他担心一旦地震再度发生,他所要掩藏的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
他顺着地图继续筛选:贡贝、鲁阿哈、伊林加、姆贝亚、姆特瓦拉、塔兰吉雷1、奥杜瓦伊……
他停下来,盯着奥杜瓦伊,接着调出所有可供参考的数据。
奥杜瓦伊峡谷有将近一英里深,具有其他地方不可比拟的优势。峡谷中已经没有任何动物,这就更棒了。陡峭的山坡上无人定居。只有一小撮马萨伊人仍然生活在该区域,总共也就二十几户,这些家伙傲慢至极,从来不关心政府在做些什么。对于这一点,莫罗默可以确定,因为他自己就是马萨伊人。
于是,他尽可能长地拖延时间,在将近两年内不断收受礼金,最后才告诉对方确切的交货日期。
莫罗默站在位于三十四层的办公室中,通过窗户向外眺望,视线穿过喧嚣的多多玛市,投向遥远的东方,投向想象中奥杜瓦伊峡谷所在的地方。
事情似乎很简单。没错,他收受了大量钱款,数量大得几乎让他觉得受之有愧了,不过这几家跨国公司反正有钱可烧。可他哪里知道,对方要处理的东西竟然是四十二吨核废料。起初他以为要处理的东西至多就是几十根钚棒之类的。
将钱退回自然无法实现。即便他想要这么做,对方也不可能回到坦桑尼亚,将这些致命的废料从地底挖出来。或许,这些东西不会带来危害,或许一切都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这件事整天困扰着他,更糟糕的是,甚至在夜里,他也无法释怀。出现在他梦中的桥段五花八门,有时是密封严实的集装箱,有时是正在倒计时的炸弹,有时他满眼都是灾难发生后马萨伊孩子炭化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布在峡谷的边缘。
他独自与这样的梦魇对抗了将近八个月,最终,他意识到必须寻求帮助。噩梦不但在夜间挥之不去,甚至在白天也困扰着他。有一次他正在参加政党会议,突然就会想象自己身边都是奥杜瓦伊马萨伊人的尸体,瘦骨嶙峋,全身溃烂;有一次他想要看本书,书上的文字发生了变化,写着“贪婪的约瑟夫·莫罗默已经被判处死刑”;还有一次他想要观看泰坦尼克海难的全息电影,眼前的影像突然幻化成了奥杜瓦伊灾难。
最后,他只能求助于精神科医生,因为他是马萨伊人,就选择了一位马萨伊医生。由于担心被医生鄙视,莫罗默不愿说明究竟是什么导致他梦魇连连,幻象不断。半年时间里,那位医生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治好他,但最终都是徒劳,最后,只能宣布自己无计可施。
“这么说来,难道我永远也无法摆脱这些噩梦吗?”莫罗默问。
“或许还有机会。”精神科医生说,“我帮不了你,但或许有个人可以。”
他在办公桌上翻找一通,拿出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上面只写着一个词:穆勒沃。
“这是他的名片。”精神科医生说,“拿去吧。”
“上面没有地址,也没有联系方式。”莫罗默说,“我怎么跟他联络呢?”
“他会跟你联络的。”
“你会告诉他我的名字?”
精神科医生摇摇头,“没这个必要,只需随身携带这张名片,他就会知道你需要他的服务。”
莫罗默感觉自己沦为了笑柄,而且还是个他听不懂的笑话。不过,他还是听从了医生的话,将名片放进口袋,很快就将此事忘到脑后。
两周过去,他正在酒吧畅饮,想方设法拖延时间,不愿回家睡觉。这时,一位娇小女子走到他身旁。
“您是约瑟夫·莫罗默?”她问。
“没错。”
“请跟我来。”
“为什么?”他满心狐疑,问道。
“你跟穆勒沃有约,不是吗?”她说。
虽然不太相信这个连姓氏都不愿透露的神秘人能帮上忙,但试一试总好过现在就回家睡觉,于是,莫罗默跟上那女人。两人走出酒吧,来到大街上,左转,静默地走过三个街区,接着右转,在一栋钢筋和玻璃铸就的摩天大楼前门停步。
“六十三楼。”她说,“他正在等你。”
“你不跟我一起上去吗?”莫罗默问。
她摇摇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说罢,她转身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莫罗默抬头看看大厦的顶端,似乎有人居住。他略作考虑,最后耸耸肩,朝门厅走去。
“你是来找穆勒沃的。”门卫说,用的是肯定语气,“请上左边的电梯。”
莫罗默按照他说的去做。电梯四壁镶嵌着油面木料,散发出清新香甜的味道。这台声控电梯很快带他来到六十三层。他走出电梯,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装修考究的走廊,墙上是黑檀木的护壁板,恰如其分地嵌入几面镜子。他走过三扇没有任何标记的门,心想自己怎么能知道哪间公寓属于穆勒沃。最后,他来到一扇半开的门前。
“进来吧,约瑟夫·莫罗默。”房间里传来沙哑的嗓音。
莫罗默将门打开,走进公寓,然后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破旧的地毯上坐着一位老者,除了肩膀上包裹着的红布,身上再无片缕。四壁挂满芦席,壁炉里放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的东西已经沸腾,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屋里仅有的照明物是一支火把。
“搞什么鬼?”莫罗默问,暗暗做好准备,如果那老者跟屋内环境一样荒谬,他就立即离开,回到走廊上去。
“过来,坐在我对面,约瑟夫·莫罗默。”老者说,“这里显然没有你的梦魇那般可怖。”
“关于我的梦魇,你都知道些什么?”莫罗默质问道。
“我知道你噩梦的根源,我知道奥杜瓦伊峡谷底下埋藏着什么。”
莫罗默赶紧将门关上。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目睹过你的梦境,从中探知事情的真相。过来坐下。”
莫罗默走到老者示意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免得自己刚熨平的套装沾上太多灰尘。
“你就是穆勒沃?”他问。
老者点点头,“我就是穆勒沃。”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这些事?”
“我是占卜师。”穆勒沃回答。
“巫医?”
“这可是门即将消失的艺术。”穆勒沃说,“我是这一行最后的从业者。”
“我以为巫医只会施放魔法和诅咒。”
“他们还会解除诅咒——你的每个夜晚,甚至每个白昼,都受到了诅咒,不是吗?”
“你似乎已经了解得非常透彻了。”
“我知道你干了件邪恶的勾当,困扰你的不但是对此事的忏悔,还有对未来的担忧。”
“你能结束我的噩梦吗?”
“这正是我召唤你来这儿的原因。”
“可是,既然我做了那样糟糕的事情,你为何愿意帮我?”
“我从来不作道德上的评判,我之所以存在,为的就是帮助马萨伊人。”
“可那些生活在峡谷中的马萨伊人呢?”莫罗默问,“那些出现在我梦魇中的马萨伊人呢?”
“如果他们寻求帮助,我自然会施以援手。”
“你能让深埋在峡谷中的废料消失吗?”
穆勒沃摇摇头,“我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我甚至不能减轻你的罪责,因为过错已经犯下。我能做的就是将它从你的梦中驱走。”
“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就很满足了。”莫罗默说。
两人陷入静默,气氛有些尴尬。
“我该做些什么?”莫罗默问。
“给我带件贡品来,要配得上我施法的级别。”
“我可以立即给你写支票,或者将钱从我的账户转到你名下。”
“我不需要钱,我需要的是贡品。”
“可——”
“明晚把贡品带来。”穆勒沃说。
莫罗默久久凝视着老巫医,然后起身离去,没有多说半句话。
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请了病假,接着前往多多玛两家最高级的古董店。最终,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自掏腰包付了账,将其带回家。他担心晚饭前犯困,于是,整个下午都在读书,匆匆吃过晚餐后,再次前往穆勒沃的公寓。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穆勒沃说。
莫罗默将包裹放在老者面前。“狮子皮做成的头饰。”他回答,“卖家告诉我,历史最伟大的巫医森达约曾经戴过它。”
“森达约并没有戴过它。”穆勒沃说,根本没有打开包裹,“不过,仍算得上是件合适的贡品。”他将手伸到身上的红布下面,拿出一条小项链,把它交给莫罗默。
“这是做什么用的?”莫罗默审视着项链,问道。这项链用小块的骨头串接而成。
“你今晚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戴着它。”老者解释道,“它会将你的幻觉全部吸收。然后,你明天必须前往奥杜瓦伊峡谷,将它扔进峡谷深处,这样幻觉就能够彻底与现实分开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莫罗默返回自己的住处,戴上项链,上床睡觉。当晚,噩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可怕。
第二天清晨,他将项链装在口袋里,调用政府专机,将他载往阿鲁沙。从阿鲁沙转乘陆地运输工具,两小时后,他站在奥杜瓦伊峡谷边缘。这里没有任何掩埋过核废料的迹象。
他拿出项链,将它远远地掷进峡谷中。
当晚,他的梦魇没有再来。

一百三十四年后,休眠已久的乞力马扎罗山瞬间喷发,巨大的山体震颤不已。
一百英里外,奥杜瓦伊峡谷的地面发生翻转,三个铅衬的集装箱破土而出。
这时候,约瑟夫·莫罗默早已去世多年;不幸的是,巫医也已绝迹。虽然莫罗默的梦魇成为现实,但没有人能够帮助那些因此受难的民众。

鉴定过那串项链后,我走出自己的营帐,想去向贝利多报告,却发现整个营地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我问贝利多。
“外星生物学家还没有从峡谷回来。”他回答。
“她去了多久?”
“她昨晚日落时分动身。现在已经是早上,她不但没有回来,甚至没有通过通信设备与我们联络。”
“恐怕……
“……她已经……
“……摔倒……
“……动弹不得,又或者已经……
“……失去意识……”星尘双生儿说。
“我已经派历史学家和鉴定专家去找她了。”贝利多说。
“我也愿意帮忙。”我主动提议。
“不行,最后一件文物还需要你来鉴定。”他说,“等莫里特乌醒来,我也会派它前往。”
“神秘主义者呢?”我问。
贝利多看着神秘主义者,叹了口气,“自从来到地球,她没说过一句话。事实上,我无法搞清楚她的作用何在。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跟她沟通。”
星尘双生儿一起踢向地面,扬起两团泛红的尘雾。
“真滑稽……”其中一个说。
“……我们能够找到最小不过的文物……”另一个说。
“……却找不到……
“……一个外星生物学家……”
“你们为什么不帮忙去找?”我问。
“他们感到头晕。”贝利多解释道。
“我们找遍了……
“……整个营地……”两人为自己辩护道。
“我可以等到明天再同化最后一件文物,先帮忙去寻找外星生物学家。”我再次请缨。
“不行。”贝利多回应道,“我已经要求飞船明天抵达,届时我们将离开地球,我希望在那之前,能够完成对所有重要发现的鉴定。我的任务是找到外星生物学家,你的则是解读最后一件文物的历史。”
“如果你希望我那样做的话。”我说,“它在哪儿?”
他带我来到一张桌子旁边。先前,历史学家及鉴定专家就在这儿对它进行过分析。
“就连我都知道这是什么,”贝利多说,“一颗尚未发射的子弹。”他顿了顿,“鉴于我们未在较高的地层发现人类遗存,我可以说这件是独一无二的:一颗子弹,未被发射的子弹。”
“听你这么说,我确实很好奇。”我坦言。
“你……
“……现在就要……
“……鉴定它吗?”星尘双生儿满怀担忧地问。
“没错。”我回答。
“等等!”他俩异口同声地高喊。
我在子弹前方站定,他俩则开始后退。
“我们没有……
“……不敬之意……
“……但看你鉴定文物……
“……实在太令人不安……”
说完,他俩撒腿就跑,躲到某个营帐后面。
“你呢?”我问贝利多,“是否需要我先等一下,给你时间离开?”
“不用。”他回答,“我对不同的鉴定方法充满好奇。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要留下来,旁观整个过程。”
“如你所愿。”我说着,让整个身体融化在那枚子弹周围,直到跟它融为一体,它的历史就成为我的历史,一切都那样清晰且准确,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他们就要来了!”
托马斯·奈科夏伊望着桌子对面的妻子。
“他们肯定会来的,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太荒谬了,托马斯!”她厉声道,“他们会强迫我们离开,可是因为我们没作任何准备,我们只能舍弃所有的财物。”
“没人会离开。”奈科夏伊说。
他站起身来,朝壁橱走去。“你待在这儿。”他说着,披上防护衣,戴上面具,“我出去见他们。”
“他们大老远来到这里,你却让他们站在门外,实在是既粗鲁又残忍。”
“谁让他们不请自来。”奈科夏伊说。他将手探进壁橱里,抓住倚在后墙上的来复枪,接着关上壁橱,穿过气闸室,出现在前门外。
站在他面前的六个人,全部穿着防护服,带着过滤空气的防毒面具。
“时间到了,托马斯。”身材最高的那个人说。
“或许,你们的时间到了。”奈科夏伊说,随意地将来复枪横在胸前。
“我们所有人的时间都到了。”高个子说。
“我哪儿也不去,这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的。”
“这里就像是感染、腐烂的脓疮,跟整个坦桑尼亚一样。”对方回应道,“我们都将离开。”
奈科夏伊摇摇头,“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如果你们愿意,自然可以逃避危险,但我会留下来,抗争到底。”
“你怎么对抗辐射呢?”高个子质问道,“你能用子弹射它?你能对抗有毒的空气?”
“滚开。”奈科夏伊说。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只知道绝不能离开自己的家园,“我不会要求你们留下,但你们也别强求我离开!”
“这是为了你好,奈科夏伊。”另一个人劝道,“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想想你的妻子。呼吸这样的空气,她能够存活多久呢?”
“足够久。”
“为什么不让她自己拿主意?”
“我的话代表我们全家。”
一位老者站出来。“她是我女儿,托马斯。”他严肃地说,“你选择了自己的生活,但却因此让她陷入困境,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也不会让我的外孙们留在这里。”
那老者又朝着门口迈了一步,突然他发现来复枪已经指向了自己。
“别再靠近。”奈科夏伊说。
“他们是马萨伊人。”老者顽固地继续说,“他们必须跟其他马萨伊人一起前往我们的新世界。”
“你们不是马萨伊人。”奈科夏伊鄙夷地说,“即便牲畜感染牛瘟死光,即便白人来到此地,即便坦桑尼亚政府卖光他们的土地,马萨伊人都不会离开他们的故土。马萨伊人永不屈服。我是最后的马萨伊人。”
“理智点,托马斯。这个世界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你怎么能不屈服?跟我们去新乞力马扎罗吧。”
“马萨伊人从不逃避风险。”奈科夏伊说。
“我告诉你,托马斯·奈科夏伊。”那老者说,“我不能眼看着你让我的女儿和外孙生活在地狱之中。最后一艘飞船明早离开,他们必须登船。”
“他们将留在我身边,重建属于马萨伊人的家园。”
来的六个人彼此低声嘀咕着,然后,他们的首领抬头看着奈科夏伊。
“你正在铸成大错,托马斯。”他说,“如果你改变主意,飞船上自然会给你留出位置。”
他们转身离去,然而,那老者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奈科夏伊。
“我会回来接我女儿的。”他说。
奈科夏伊晃了晃来复枪,“我等着你。”
老者转身跟同伴一同离去。奈科夏伊穿过气闸室,回到自己家。瓷砖地面散发出消毒剂的味道,电视画面依然像往常一样刺眼。妻子在厨房等他,周围都是她多年来买的瓶瓶罐罐。
“你跟长老们说话,怎么能那样无礼!”她质问丈夫,“你让我们蒙羞。”
“胡说!”他吼道,“让我们蒙羞的是他们,他们居然要逃跑!”
“托马斯,这里的土地已经寸草不生,动物也都死光了,不戴防毒面具甚至无法呼吸。你为什么还要坚持留下?”
“这是祖先留下的土地,我们不能弃它而去。”
“可其他人呢?”
“他们自然可以照自己的想法做。”他打断了妻子的话,“但恩迦1会审判他们,祂也会审判我们。但当我去见造物主的那天,我不会害怕。”
“可为什么你这么急着要去见祂?”她坚持道,“你看过新乞力马扎罗的录像带和光盘。那是个美丽的世界,金碧辉煌,河湖遍布。”
“地球也曾金碧辉煌,河湖遍布。”奈科夏伊说,“他们毁掉了这个世界,下个世界也难逃他们的魔爪。”
“就算新乞力马扎罗真将毁灭,我们也活不到那一天。”她说,“我想去。”
“我们之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我们之间的讨论总以你的命令结束,无法达成共识。”她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托马斯,我希望在死之前,至少能够看一眼这样的世界:不用喝添加化学药物的水,羚羊在碧绿的长草丛中啃食青草,走出屋外时能够自由呼吸新鲜的空气。”
“没得商量。”
她摇摇头,“我爱你,托马斯,但我不能留在这儿。我更不能让我们的孩子留在这儿。”
“没人能够夺走我的孩子!”他吼道。
“虽然你不在乎你的未来,可我不能允许你葬送儿子们的未来。”
“他们的未来就在这里,在这片马萨伊人世代居住的土地。”
“跟我们一起吧,爸爸。”他身后有人小声说,奈科夏伊转过身,看到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站在卧室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奈科夏伊满腹狐疑地问道。
“事实真相。”他的妻子回答。
他转向两个男孩。“过来。”他说。两个男孩儿拖着脚步,缓缓朝他走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
“男孩。”小儿子说。
“还有什么?”
“马萨伊人。”大儿子说。
“说得对。”奈科夏伊说,“你们是巨人族的后裔。曾经,当你们攀上乞力马扎罗山巅,四面八方能望见的土地都属于马萨伊人。”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大儿子说。
“终有一天,我们将再度统治这片土地。”奈科夏伊说,“你们必须牢记自己的身份,我的儿子。你们是利约1的后代,祂曾经用长矛杀掉一百只狮子;你们是内利昂的后代,他曾经与白人作战,将他们赶出大裂谷;你们是森达约的后代,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巫医。曾经,只要提到‘马萨伊’这三个字,基库尤人、瓦坎巴人2以及伦布瓦人1都会吓得发抖。这是我们应该继承的东西,千万不能背弃它。”
“可基库尤人,还有其他部落都已经撤离了。”
“这跟马萨伊人有什么关系?我们不仅仅与基库尤人和瓦坎巴人对抗,还要跟所有迫使我们改变生活方式的家伙抗争。欧洲人征服了肯尼亚及坦干伊克,但他们永远也无法征服马萨伊人。获得独立后,所有其他部落都搬进城市,学着欧洲人的样子,穿上西装,我们却仍然保持着本来的模样。我们穿着自己选择的衣衫,住在自己选择的土地上,因为我们是马萨伊人,也为此感到自豪。难道这些对于你们来说毫无意义吗?”
“如果去了新世界,我们就不再是马萨伊人吗?”大儿子问。
“没错。”奈科夏伊斩钉截铁地说,“马萨伊人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不可分割。这是我们始终为之战斗、誓死捍卫的土地。”
“可现在,这里已经生了病。”男孩说。
“如果我生了病,你们会弃我而去吗?”奈科夏伊问。
“不会,爸爸。”
“就像你们不会抛弃生病的父亲一样,马萨伊人也不会遗弃患病的土地。如果你热爱某样东西,它真正成为你的一部分,你绝不会仅仅因为它生了病就弃它而去。你们会留下来,想方设法将它治好,甚至比当初为了得到它还要努力得多。”
“可是……”
“相信我。”奈科夏伊说,“我曾经误导过你们吗?”
“没有,爸爸。”
“我现在同样不会误导你们。我们是恩迦选定的人,我们生活在恩迦赐予的土地上。难道你们不明白,我们必须留在这里,必须遵守我们与恩迦之间的约定?”
“可我再也见不到朋友们了!”小儿子大哭起来。
“你会交到新朋友。”
“去哪儿交?”男孩哭道,“所有人都走了。”
“立刻给我打住!”奈科夏伊厉声道,“马萨伊人绝不会哭。”
男孩继续抽泣着,奈科夏伊抬头看着妻子。
“都是你干的好事,”他说,“都是你宠坏他的。”
她眼也不眨地瞪着他,“五岁的男孩有哭的权利。”
“但马萨伊男孩不能哭。”他回答。
“那么,他不再是马萨伊人了。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反对他跟我离开了吧。”
“我也想去!”八岁的大儿子说着,也硬挤出几滴眼泪,泪水从脸颊上流下来。
托马斯·奈科夏伊看着自己的妻儿——甚至可以说是在打量他们——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们。妻子曾经是那样恬静的少女,在马萨伊人传统的熏陶下长大,九年前两人共结连理。这两个男孩性格软弱,只知道哭鼻子,哪里还像是利约和内利昂的继承者。
他走过去将门打开。
“和其他的黑色欧洲人一起,滚去你们的新世界吧!”他咆哮道。
“你跟我们一起吗?”大儿子问。
奈科夏伊转向他的妻子。“我跟你离婚。”他语调冷漠,“你我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又走向两个儿子,“我跟你们脱离关系,不再是你们的父亲,你们也不再是我的儿子。现在给我滚!”
妻子给两个男孩穿上防护衣,戴上面具,然后自己也收拾停当。
“天亮之前,我会叫人来取走我的东西。”她说。
“要是有人敢动我的财物,我就会杀死他。”奈科夏伊说。
她盯着他,眼里是赤裸裸的愤怒。然后,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带着他们离开家,踏上门前那条长路,飞船正在路尽头等着他们。
奈科夏伊焦躁不安、怒不可遏,在屋里来回踱步,持续几分钟之久。最后,他来到壁橱旁,穿戴好防护衣和面具,拿出来复枪,穿过气闸室,来到房前。外面的可见度依然很低,他朝马路走去,想看看是否有人来。
没有任何动静。他甚至感到有些失望,本打算向对方展示一下,马萨伊人是如何保卫家园的。
突然,他意识到这并非马萨伊人保卫家园的方式。他走到峡谷边缘,打开枪栓,将子弹一颗颗扔进峡谷里。然后,他将来复枪高高举过头顶,也扔进了峡谷中。接着是防护衣和面具,最后是衣服和鞋。
他回到家中,拖出存放着他一生最珍视物品的箱子。里面盛着他正在寻找的东西:一块再简单不过的红布。他将其系在肩头。
接着,他走进卫生间,看着妻子的化妆品。花了几乎半小时,才以正确的方式将其混合。当他走出卫生间时,头发已经染成红色,看上去好像是涂满了黏土。
他在壁炉旁边站定,取下挂在壁炉上方的长矛。据长辈讲,内利昂曾经使用过这柄长矛,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相信这种说法,但这毫无疑问是马萨伊长矛,过去几百年,曾经多次在作战及狩猎时使用,沾染了斑斑血迹。
奈科夏伊走到门外,站在自家房前——马萨伊人将村庄叫作门耶特。他赤裸着双脚踩在污染的地上,将长矛底端搁在右脚旁边,立正站好。不管沿路而来的究竟是什么,想要抢夺他财物的黑色欧洲人也好,从历史中走出的狮子也罢,哪怕是想要杀死他的南迪人1和伦布瓦人,他都已经做好准备。
次日日出后,他们回到奈科夏伊家门前,希望说服他迁往新乞力马扎罗。却发现最后的马萨伊人已经死去:污浊的空气使他的肺部爆裂;并未闭合的双眼闪烁着自豪的光芒,穿过早已消失的大草原,注视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敌人。

我放开那颗子弹,力量几乎耗尽,情感也近乎枯竭。
所以,这就是地球上人类终结的方式,终结之地距离起源之所很可能不到一英里。灭绝的方式既英勇无畏又愚蠢可笑,既正气凛然又粗鲁野蛮。我本希望最后的这件文物能够解开有关人类的疑团,但却事与愿违,它只不过让这个最具争议又最富吸引力的种族更加神秘。
他们似乎可以做到任何事情。曾有人认为,首个原始人类抬头仰望满天繁星时,银河系作为和平自由港湾的日子便开始了倒计时。然而,人类登陆其他星球,带去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贪婪、仇恨和恐惧,还有先进的科技和高超的医疗。他们绝不仅仅只有暴徒,同样也不缺英雄。如果说造物主用粉彩画出了银河系的绝大多数种族,那么人类就是其中的三原色。
当我回到自己的帐篷休息时,不禁思绪万千。我不清楚自己究竟躺了多久,动也不动,昏昏欲睡,逐渐恢复力气,但想来一定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当我准备好去跟大家碰面时,已经过去了一整夜。
我刚刚走出帐篷,朝营地中央走去,就听到峡谷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不一会儿,鉴定专家出现在视线之中,空气推车上搁着一个大号无菌袋。
“你发现了什么?”贝利多问。突然间,我想起外星生物学家失踪了。
“我不敢去猜。”鉴定专家回答,接着将无菌袋放在桌子上。
所有成员聚在他周围,鉴定专家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血迹斑斑的对讲机,已经弯曲变形;飘浮遮阳篷,外星生物学家用它来避免头部被阳光直射,如今也已破碎;一片被撕下的衣料;最后,是一根闪着荧光的白骨。
白骨刚刚放到桌子上,神秘主义者惨叫起来。我们都震惊不已,一时间愣在原地,不仅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尖叫,更因为这是她加入考古团队后首次露出生命迹象。她死死盯着那根白骨,尖叫不已。最后,我们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或者将骨头从她眼前挪走,她就已经瘫倒在地。
“我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基本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贝利多说,“在通往谷底的路上,外星生物学家遇到某些生物,被它们杀了。”
“很可能还被它们……
“……吃掉了……”星尘双生儿说。
“幸好我们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贝利多说,“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人类的精神依然玷污着、损害着这个世界。这些行动迟缓的生物不太可能是捕食者,地球上已经没有食肉动物。可一旦机会降临,他们便向外星生物学家发起了攻击,吃了她。我深感不安,如果我们继续留在地球,也会被这个世界的野蛮传统污染。”
神秘主义者恢复了意识,再次发出尖叫,星尘双生儿绅士地护送她回到营帐,并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依我看,我们或许应该正式处理一下这件事。”贝利多说,他转向历史学家,“你能否用仪器检测一下这根骨头,确定这真是外星生物学家的遗骨?”
历史学家盯着那根骨头,被恐惧攫住,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她是我的朋友!我无法把她的遗骨当成文物,也不愿意碰这骨头。”
“我们必须知道确切的情况。”贝利多说,“如果这不是外星生物学家的遗骨,那么,虽然机会非常渺茫,但有可能你的朋友还活着。”
历史学家紧张地伸手去拿那根骨头,又猛地将手缩回来,“我做不到!”
最后,贝利多转向我。
“男性观察者,”他说,“你有体力对它进行检测吗?”
“有。”我回答。
大家纷纷后退,给我留出空间,我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在那根白骨上散布开来,接着将其吞没。我同化其历史,摄取其剩余的情感,最后抽身退回。
“这的确是外星生物学家的遗骨。”我说。
“他们种族的丧葬习俗如何?”贝利多问。
“火葬。”鉴定专家回答。
“那么,我们就来生一堆火,将这位朋友的遗物焚化,然后每人都为她祈祷,将其灵魂送上永恒之路。”
这正是我们后来所做的。

当天晚些时候,飞船抵达,带我们离开这颗行星,直到飞船安全摆脱了地心引力,我才能静下心来,回想早晨了解到的真相。
我对贝利多、对整个团队撒了谎,因为当我发现事情的真相,就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务是尽快带他们离开地球。如果我实言相告,其中必然有人会想要留下来,因为他们都是科学家,好奇心强,喜欢追根究底。我深知探索之心无法与我在奥杜瓦伊的第七次——也是最后的发现对抗,但又没有把握能够说服他们。
那根白骨并非来自外星生物学家。如果不是太过惊恐以至于无法完成对它的检测,历史学家甚至莫里特乌都会发现这一点。那是人类的胫骨。
人类早在五千年前已经灭绝,至少我们这些银河系居民都这样认为。但夜间被我们的篝火所吸引的那些生物,恰恰就是由人类演变而来,虽然他们行动迟缓,举止难看。人类给地球带来的污染和辐射没能将他们斩尽杀绝,只不过改变了他们的模样,让我们再也无法认出来罢了。
我想,我本可以简要地告诉他们真相:整个部落的伪人类跟踪外星生物学家下到谷底,对她发动攻击,将其杀死,然后,没错,吃掉了她。食肉动物在银河系的各个星球都并不少见。
然而,当我与这根胫骨合二为一,我感觉到它不断砸向我同伴的头部和双肩时,我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权欲以及狂喜。突然间,我似乎通过这根骨头拥有者的双眼,审视着这个世界。我看到他如何杀掉自己的同伴,只为制造武器;看到他如何计划抢夺年老体弱者的尸身以得到更多的武器;甚至看到征服峡谷附近其他部落的幻象。
最终,当胜利的时刻到来,我和他仰望苍天,知道有朝一日,视线所及范围内的一切,都将归我们所有。
事情的真相伴随我整整两天时间,我不知道该跟谁分享这一事实,因为仅仅由于其远大的梦想及残酷的雄心,就消灭一个种族,显然是不道德的行为。
然而,这是一个连死亡都可以拒绝的种族。无论怎样,我必须向其他所有种族发出警告,毕竟我们已经和谐共处了将近五千年。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袁 枫 译)



  1. 外星调查者在讨论中虽然提到“然而,他们肯定学会了跟同类和平共处,至少也应该彼此信赖。”,然后却没有了下文。全都关于人类的狭隘或者野心,这七个故事是非常不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