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复仇记》试阅

sfwcc 2016 年 7 月 18 日 0

风在嚎,闪电像蹩脚的刺客,东一刀西一刀地戳向大地。雨水鞭打着黑暗中的小山,雷声前前后后地隆隆作响。
夜像猫的腹腔一样黑。这样的夜晚,你完全可以想象诸神把人类当作棋子,摆上命运的棋盘纵横捭阖。在大自然威力十足的风暴底下有一簇滴滴答答的荆豆,灌木内火光闪烁,很像黄鼠狼眼中的疯狂。它照亮了三个弯腰驼背的人影。大铜锅汩汩地冒着泡,一个尖利可怕的声音问:“咱们仨何时再聚首?”
片刻的沉默。
最终,另一个声音说话了,比之前那个正常许多:“唔,我周二有空。”

星际大龟大阿图因游弋在无边无际的深空中,龟背上的四头巨象用肩膀扛起了碟形世界。一轮小太阳和一轮小月亮绕着它们打转,促成季节更替;它们的轨道很复杂,大象不时弯弯腿给太阳让路——在各个宇宙中,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观。
这一切的缘起已经无从考证了。很可能是因为宇宙的造物主对轴交角、反照率和周转率之类的参数不胜其烦,终于决定给自己找点儿乐子。
你大概会想,这样一个世界的神仙多半不会玩象棋吧?事实也的确如此。其实哪儿的神仙都不玩象棋——他们缺乏想象力。诸神偏爱简单、凶悍的游戏。比如说,提升人类境界这种事太复杂了,绝不可能发生;更简单的做法是让你灰飞烟灭。要理解任何宗教都必须明白一个关键点:众神眼中的娱乐尽是些蛇啊、抹了油的梯子啊1,诸如此类的东西。
世界转动所产生的魔法把碟形世界黏合在一起。它们像蛛丝一样从“存在”的基础结构里被吐出来,缝合千疮百孔的现实。
许多魔法最终都落到锤顶山区。锤顶山自中轴地附近的冻原延伸到大片大片的海岛,最后抵达从世界边缘不断流进太空的温暖大海。
纯粹的魔法在山区的大地和山峰之间噼噼啪啪作响。锤顶山区出产了碟形世界绝大多数的男女巫师。在这里,树叶会在无风的时刻摇曳不止,石头还会在傍晚散步。
有时就连大地也仿佛活物……

还有些时候,天空也一样。
风暴全力以赴,它觉得现在就是大爆发的好机会。它在各省游荡了许多年,从小风暴做起,逐步积累经验和人脉,偶尔跳出来吓唬牧羊人,或者吹倒很小很小的橡树。现在天上开了道口子,让它有机会大显身手。它努力塑造自己的角色,期待被某个大天候挖掘。
它是个很不错的风暴。激情四溢,发射速度也颇具效率。评论家们纷纷表示,只要它能学会控制自己的雷鸣,几年工夫就能崭露头角。
树木咆哮着鼓掌,雾气和落叶四处飘散。
正如之前所说,这样的夜晚诸神并不下棋,而是用凡人的命运和国王的宝座游戏。千万别忘了,他们总是作弊,不到最后一刻绝不罢休……
一辆马车飞驰在崎岖的林中小径上,车轮碾过树根,车身猛烈摇晃。车夫拼命鞭打拉车的一对马儿,鞭子的呼啸与头顶的轰雷正好形成对应的旋律。
在马车后方——只隔了一点点远,距离还在不断拉近——是三个戴兜帽的骑士。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做坏事。当然好事也是有的,但总的说来坏事居多。

类似的夜晚,女巫时常远离家园。
好吧,其实根本不算远。她们不喜欢外国的食物,又嫌海船不稳当,甲板上的沙滩椅也总被萨满霸着。不过今晚满月爬上了凌乱的云端,肆虐的风中充满窃窃私语和浓浓的魔法气息——正是出门的好时节。
森林上方的空地里,女巫正进行如下交谈:
“我周二要看孩子,”说话的女巫没戴帽子,但白色卷发十分浓密,跟头戴钢盔差不多,“咱家杰森的小儿子。我周五有空。茶还没好吗,亲爱的?渴死我了。”
三人中最年轻的那位叹口气,拿长柄勺从锅里舀些开水倒进茶壶。
第三个女巫挺和气地拍拍她的手。
“你说得没错,”她说,“只要在尖叫上多下点功夫就成。不是吗,南妮·欧戈?”
“叫得已经挺像回事儿了,要我说。”南妮·欧戈赶忙附和,“而且我看得出来,古娣·温佩没少在你的斜睨上花力气——愿她安息。”
格兰妮·维若蜡说:“你的斜眼做得相当不错。”
年轻的女巫名叫玛格拉特·蒜莉可,听了这话明显放松下来。她对格兰妮·维若蜡又敬又畏。整个锤顶山区都知道,维若蜡小姐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好看法。如果她说玛格拉特的斜眼不错,那玛格拉特的眼睛多半能看到自己的鼻孔里。
男巫青睐错综复杂的职业晋升制度,女巫却不爱走体制化的路子。每个女巫都要亲自挑选学徒,等自己死后学徒就会接管她生前负责的区域。女巫天性讨厌群居,至少不喜欢跟其他女巫待在一起,而且她们也绝不会有领袖。
格兰妮·维若蜡就是她们所没有的领袖中最受人尊敬的一个。
玛格拉特泡茶的手略微发抖。她才刚出道,负责的村子一侧挨着格兰妮的地盘;另一侧则是南妮·欧戈的。这当然很值得骄傲,但也不免让人紧张。她提议三人成立一个女巫社,觉得这样做比较的,呃,富有神秘色彩。没料到格兰妮和南妮竟然同意了——至少没太反对。
“灶?”听了她的提议,南妮·欧戈的反应是这样的,“我们要灶来做什么?”
“她说的是社,吉莎1。”格兰妮·维若蜡解释道,“你知道,就像过去那样,女巫集会。”
南妮憧憬道:“围着篝火跳舞?”
“不跳舞,”格兰妮警告说,“我可受不了跳舞。还有唱歌,还有油膏和疯疯癫癫那一套。”
南妮快快活活地说:“多出门对你有好处。”
不能跳舞让玛格拉特有点儿失望,同时也庆幸没把另外几个点子跟她们分享。她在随身携带的袋子里翻起来。这是她的第一次女巫集会,非尽善尽美不可。
她问:“有谁想来块烤饼不?”
格兰妮盯着烤饼看了好一阵才下口。玛格拉特在饼上烤出了蝙蝠图案,小眼睛是两粒葡萄干。

马车撞进森林边缘的树丛里,靠两个轮子前进了几秒,碾过一块石头,最后竟无视物理学的平衡法则,再次四轮着地。它轰隆隆地继续前进,可惜速度大减。斜坡拖慢了它的脚步。
车夫像驾驶战车一样直立着,他拨开眼睛上的头发往黑暗里瞅。这儿是锤顶山的“大腿”,这么高的地方历来无人居住,但前方却有亮光。谢天谢地,前头有光。
一支箭射进他身后的车厢顶棚。

与此同时,兰柯的君主威伦斯陛下发现了一件事。
大多数人——至少是大多数不到六十岁的人——很少考虑死后会怎样。自婴儿期开始,大家都想当然地以为届时一切自然按部就班。威伦斯也不例外。
现在,他也像自古以来的大多数人一样丢了性命。
事实上他正躺在兰柯城堡内一段楼梯的底部,背上插了把匕首。
他坐起来,又有了另一个惊人的发现:尽管那个他很愿意相信是他自己的东西坐起来了,可某种很像他身体的东西仍然躺在地板上。
这是他头一次从外部观察自己的身体。外形还不错,可过去它跟他一直挺黏糊,如今情况似乎有所改变。
这具身体高大威猛、肌肉发达。他对它爱护有加,为它培养出小胡子和长长的卷发;他确保它经常进行户外运动,还喂它吃了许多红肉。可现在,现在正值用身之际,它却对他不理不睬。或者说将他拒之门外。
他又发现身旁站了个高高瘦瘦的家伙。一件带兜帽的黑袍把那人遮了个七七八八,衣服的褶皱里伸出一只胳膊,握镰刀的手是骨头做的。
死人一眼就能认出某些东西,这是本能。
哈罗1。
威伦斯尽量昂首挺胸,当然了,能昂能挺的部位其实都硬邦邦地躺在地板上,未来恐怕也很难再有其他作为。
他说:“我可是国王,你别忘了。”
曾经是国王,陛下。
威伦斯吼道:“什么?”
我说曾经。这叫过去式,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瘦高个石灰质的手指弹弹镰刀柄,显然有些心烦意乱。
说起来威伦斯自己也一样。尽管构成他性格的材质主要是勇敢到近乎疯狂的愚蠢,但各种毫不隐晦的暗示仍然穿透了他的心房。他意识到无论自己正身处什么国度,他都不是这里的国王。
他试探道:“你是死神不是,伙计?”
我有很多名字。
威伦斯多了丝敬意:“你现在用的是哪一个?”有人从他们身旁走过,事实上,好几个人像鬼魂一样,径直穿过他们的身体。
“哦,原来是费勒美干的好事。”国王望着躲在楼梯顶上的身影,发现对方满脸猥琐的笑意,“我父亲总说绝不能把后背亮给那个人。为什么我不觉得愤怒呢?”
腺体。死神言简意赅。肾上腺素之类的。还有情感。你已经没有了。你现在只有思维。
瘦高个似乎下了决心。
这的确不同寻常,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可话说回来,我又是谁?哪配说三道四?
“没错,是谁?”
什么?
“我说,没错,你是谁?”
闭嘴。
死神歪着骷髅头,仿佛在倾听内心的声音。他的兜帽滑开了,前国王发现对方与磨光的骷髅简直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只在眼睛:他眼窝里闪着天蓝色。威伦斯并不害怕,这不单是因为害怕所需要的器官正在几码之外腐烂变质,还因为他这辈子从没当真怕过什么,现在也不准备开始。至于他无所畏惧的原因么,部分是由于缺乏想象力,同时也因为他属于那个罕见的品种,完全专注于当下。
这点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他们懵懵懂懂地活在身体所处的那个时间点附近——幻想着未来,或者沉溺于过去。通常他们满脑子想着未来,以至于只有回顾过去时才知道此时此刻发生了什么。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他们学会了恐惧,因为在潜意识层面他们很清楚接下来将会怎样——接下来的事已经提前发生在他们身上了。
而威伦斯从来都只活在当下。至少过去一直如此。
死神叹口气。
他赌赌运气:我猜谁也没跟你提起过什么吧?
“什么?”
没有先兆?古怪的梦?也没有算命的疯老头在大街上朝你喊话?
“关于什么的?死?”
唉,看来是没有。哪能指望这样的好运气呢。死神酸溜溜地说,麻烦事儿他们当然是留给我。
威伦斯好不困惑,“他们是谁?”
命运。天命。那一大帮子。死神一只手搭上国王肩头。事实上,恐怕你必须变成游魂。
“哦。”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模样似乎挺结实,可就在这时有人从中间穿了过去。
别为这烦心。
威伦斯目送人家毕恭毕敬地抬起自己僵硬的尸体,走出大厅。
他说:“我尽量。”
好样的。
“不过我怕是适应不了披着白床单、挂着铁链子那一套。”他说,“我非得到处呻吟、尖叫吗?”
死神耸耸肩。你想这么干吗?
“不想。”
那就别瞎费功夫了。死神从黑袍深处掏出个沙漏仔细瞅瞅。
现在我真的非走不可了。他把镰刀扛在肩上,转身朝大厅的石墙走。
“嘿!等等!”威伦斯追过去。
死神没回头,威伦斯跟着他穿墙而过,那感觉就像走在雾里。
“就这样?”他质问道,“我是说,我要当多久的游魂?为什么我要变成游魂?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扔下。”他停下脚步,气势汹汹地抬起一根稍嫌透明的手指,“我命令你停下!”
死神闷闷不乐地摇摇头,快步穿过下一堵墙。国王收拾起所剩无几的尊严赶上去,发现城垛上站着一匹大白马,死神正调整马的肚带。马嘴上套着粮袋。
国王全然不顾显而易见的事实,垂死挣扎道:“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扔下!”
死神转身面对他。
我能,他说。你瞧,你现在是活死人。是住在活人和死人世界之间的鬼魂。你不归我管。他拍拍国王的肩膀。别担心,他说。不会永远这样的。
“那还差不多。”
只不过感觉上可能跟永远没什么差别。
“到底是多久?”
直到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猜。
国王几乎绝望了,“那我又怎么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
这我可帮不上忙。抱歉。
“好吧,我该上哪儿打听去?”
据我了解,这类事情通常都会自动显现。死神跃上马背。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我只能在这儿闹鬼,”威伦斯陛下扫一眼风呼呼吹的城垛,“而且是孤零零一个人,我猜。没人能看见我吗?”
噢,近亲和通灵的人。当然还有猫。
“我恨猫。”
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但死神的脸确乎绷得更紧了些。他眼眶里的蓝光刹那间闪出血红。
原来如此。他的语气暗示说恨猫的人确实应该遭遇比死亡更悲惨的下场。我猜你大概喜欢大狗吧。
“还真是。”国王沮丧地注视着黎明。他的狗。他肯定会想念那些狗狗。再说今天似乎很适合打猎呢。
也不知鬼魂打猎不。多半不打,大概也不会吃饭喝酒。这可真叫人郁闷。他喜欢热热闹闹的大宴会,他闷1过不知多少品脱上好的啤酒呢。说起来糟糕的啤酒也喝了不少。通常要到第二天早上他才能判断啤酒到底是好是坏。
他意志消沉,抬腿想踢走一块石头,结果脚从石头中间穿了过去。不能用狗打猎、不能喝酒、不能狂欢、不能痛饮、不能用鹰打猎……他渐渐意识到对于肉体的享乐来说肉体实在必不可少。突然间生活不再值得活了。当然他本来也没活着,但这一事实并未让他心情好转。
死神道,有些人喜欢当鬼魂呢。
威伦斯仍然闷闷不乐,“唔?”
其实也没那么难过,我猜想。他们可以亲眼瞧见自己的后世子孙过得怎么样。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然而威伦斯已经消失在墙里。
哦,别客气,不用招呼我,死神生气地说。他四下瞅瞅,他的目光能看透时间、空间和人类的灵魂。他发现克拉奇发生了山崩,有飓风横扫荷旺达兰大陆,而赫尔根则爆发了瘟疫。
忙啊,忙啊。他喃喃自语,纵马飞上天空。
威伦斯快步穿过自家宫殿的石墙,几乎脚不沾地——事实上,因为地板略微凹凸不平,有时他的双脚同地面完全没有接触。
当国王时他习惯了无视仆人的存在,现在变成鬼魂从他们体内穿过,跟过去倒也没太大不同。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们不再为他让路罢了。
威伦斯跑到育婴室,发现房门被砸坏,床单拖在地上……
马蹄声把他引到窗前,只见他的马拉着马车全速冲出敞开的大门,几秒钟之后三个骑士追了上去。马蹄声在鹅卵石上回荡,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国王一拳砸向窗台,拳头陷进石头里好几英寸。
他冲进空气里,发现自己不住下坠。他半飞半跑穿过庭院,来到马厩。
二十秒之内他就认清了一个事实:鬼魂做不到的事情还得添上骑马这一项。他倒也爬上了马鞍,至少跨上了马鞍上方的空气。结果马被自己耳朵背后的灵异事件吓破了胆,抬腿往外冲,而威伦斯仍然跨坐在离地五英尺的空气里。
他干脆自食其力。刚跑到大门口,周围的空气立即转换密度,仿佛变成了焦油。
“不可能的。”他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忧伤的声音,“你必须待在自己被杀的地方。所谓闹鬼就是这个意思。相信我,我有经验。”

格兰妮·维若蜡嘴里含着第二块烤饼,突然不动了。
她说:“有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拇指觉得刺痛?”玛格拉特一脸认真。她从书上学了好些关于巫术的知识。
“刺痛的是我的耳朵。”格兰妮朝南妮扬起眉毛。古娣·温佩那老东西其实还不错,可惜实在有太多华而不实的念头。太多花花草草、太过浪漫。
偶尔会有一道闪电照亮与森林毗邻的荒原;但雨水落在夏日温暖的大地上蒸腾出雾气,因此周围依然一片幽冥。
“马蹄声?”南妮问,“这么晚了谁敢上这儿来?”
玛格拉特提心吊胆地四下瞅瞅。荒原上散落着巨大的石头,来源已经无从考证,据说它们私底下过着十分活跃的私生活。
她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这儿有什么好怕的?”
格兰妮洋洋得意:“我们呀。”
马蹄声渐渐靠近,越来越慢,最后嘎嘎地停在荆豆丛里。马儿被马具拽住,车夫一跃而下,绕到门边。他从车厢里抱出一个大包,转身朝三个女巫这边跑。
他在潮湿的泥地上跑出几步,又兀的停下,一脸惊骇地望着格兰妮。
“没事的。”她低声道。她的低语穿透了隆隆的风暴,落在对方耳朵里,像响铃一样清晰。
她上前几步,一道凑趣的闪电从空中划过,让她看清了对方的眼睛。它们聚焦的方式很奇特,有灵力的人一望而知,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了。
那人痉挛似的动了一下,把手里的包裹塞进格兰妮怀里,旋即扑倒在地。他后背上插着支带羽毛的弩箭。
三个人影走进火光里。格兰妮抬头看见另一双眼睛,它们像地狱的斜坡一样冰冷。
眼睛的主人把弩丢开,拔剑在手。他的斗篷已经浸湿,隐约可见下面的锁子甲。
他并没挽个剑花什么的,只是盯住格兰妮的脸。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根本不屑于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他很清楚剑的用处。那人伸出一只手。
他说:“给我。”
格兰妮揭开怀里的被单,发现底下是张熟睡的小脸。
她抬起头。
“不。”拒绝他人的要求是她一贯的原则。
那人瞥眼玛格拉特和南妮·欧戈,两人像荒原上的岩石般纹丝不动。
他问:“你们是女巫?”
格兰妮点点头。闪电从空中斜刺下来,点燃了一百码外的一丛灌木。那人身后的两个士兵开始犯嘀咕,但他只是微笑着抬起一只被锁子甲包裹的手。
他问:“女巫的皮肤能挡开钢铁吗?”
“据我所知不行。”格兰妮不动声色,“你可以试试。”
其中一个士兵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碰碰那人的胳膊。
“长官,恕我直言,长官,女巫可不好——”
“安静。”
“但这会带来可怕的厄运——”
“非要我再说一遍吗?”
“遵命,长官。”他与格兰妮对视片刻,眼里写满无助的畏惧。
领头的士兵朝格兰妮咧嘴一笑,女巫连一根头发也没动弹。
“你的乡下魔法只能骗骗傻子,夜之母。我现在就能把你砍翻。”
“那就动手吧,伙计。”格兰妮看着他肩膀后头,“假如你的内心告诉你应该这么办,那就鼓起勇气,全力出击。”
那人举起剑。闪电再度刺向大地,劈开了几码之外的一块石头。空气中充满浓烟和硅烧焦的臭气。
那人得意道:“没打中。”格兰妮眼见他的肌肉绷紧,宝剑准备落下。
然而他突然露出了极端迷惑的表情。他歪歪脑袋,张开嘴巴,似乎正努力领会某个新点子。剑从他手中落下,剑尖插进泥里。他叹口气,很慢很慢地弯下腰,身体蜷曲,瘫倒在格兰妮脚下。
她拿脚趾戳戳他。“或许你没明白我瞄的是哪里。”她轻声说,“夜之母,哈!”
之前企图阻止那人的士兵盯着手中带血的匕首,惊恐万状地后退几步。
“我……我……我不能让他……他不该……那……那样不对。”他结巴道。
格兰妮问:“你是这儿附近的人吗,孩子?”
他跪倒在地。“疯狼村,女士。”他又看看地上的队长,可怜巴巴地哀号起来,“这下他们准要杀了我!”
格兰妮说:“但你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我当兵可不是为这个,不是为了到处杀人。”
“完全正确。如果我是你,我就去当水手。”格兰妮若有所思,“没错,海上的行当,而且越快越好。事实上眼下就很合适。快去吧,年轻人,去海上,那里不会留下能让别人追踪的足迹。你会长命百岁,功成名就,我保证。”她略一思量,又补充道,“至少比留在附近更长寿些。”
那人吃力地站起身,又敬又畏地瞅了一眼格兰妮,拔腿跑进雾气里。
格兰妮转身面对第三个士兵:“现在,或许有人能说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远处的草地上传来马蹄声,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南妮晃晃悠悠地走到她身边。
“我可以逮住他,”她说,“咋样?”
格兰妮摇摇头。她坐到一块石头上,看着怀里的孩子。那是个男孩,至多不过两岁,除了裹着被单没穿任何衣服。她心不在焉地晃晃小孩,眼睛不知看着什么地方。
南妮去检查两具尸体,全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玛格拉特畏畏缩缩地说:“也许他们是强盗。”
南妮摇摇头。
“真奇怪,”她说,“他们佩的徽章一模一样。黑色和金色的盾牌,上头两只熊。有谁知道这是啥意思?”
玛格拉特说:“那是威伦斯国王的纹章。”
格兰妮问:“威伦斯国王是谁?”
玛格拉特回答道:“他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哦,那个国王啊。”听格兰妮的口气,仿佛这事儿根本不值一提。
“当兵的起内讧,这可说不通。”南妮道,“玛格拉特,去看看车厢里有什么。”
最年轻的女巫在车里挖掘半天,最后拿回个袋子。她把袋子一倒,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落在草地上。
风暴已经轰隆隆地转移到山的另一侧,水淋淋的月亮往潮湿的荒原上洒下一层淡淡的光线,顺便照亮了地上的东西。那毫无疑问是顶王冠,大有来头的王冠。
“是王冠,”玛格拉特说,“该有的尖儿半个不少。”
格兰妮道:“老天爷。”
梦中的孩子嘴里发出咯咯声。格兰妮·维若蜡从来反对窥视未来,但此刻她能感到未来正在窥视自己。
她一点也不喜欢对方的表情。

威伦斯国王注视的不是未来,他正在回顾过去。但他此刻的心情与格兰妮几乎完全相同。
他问:“你能看见我?”
新来的人回答道:“哦是的,事实上,非常清楚呢。”
威伦斯的眉毛拧成一团。跟活着的时候相比,当鬼魂需要的智力活动似乎要多得多。他顺顺当当地活了四十年,脑子每天至多只动一两次,可现在随时随地都得琢磨。
“啊,”他说,“你也是鬼魂。”
“好眼力。”
“主要是你的脑袋夹在胳膊底下。”威伦斯很满意自己的表现,“这给了我提示。”
“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我可以把它放回去。”老鬼魂热情地说。他伸出得空的那只手,“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乾珀,兰柯的国王。”
“威伦斯,我也一样。”他低头打量老国王的五官,“长画廊里好像没挂你的肖像嘛……”
乾珀不屑一顾,“哦,那一套都是我之后才搞的。”
“你在这儿到底多久了?”
乾珀伸手下去抹抹鼻子。“约莫一千年。”他略显骄傲,“先人后鬼加一块儿。”
“一千年!”
“事实上这地方是我造的。刚把它装修得漂漂亮亮,就在梦里被侄子砍了脑袋。真叫人讨厌,我简直没法跟你形容。”
“可是……一千年……”威伦斯弱弱地重复道。
乾珀挽住他的胳膊。“没那么糟。”他领着失魂落魄的国王穿过庭院,一路向对方推心置腹,“从很多方面看都比活着强。”
“那才真是活见鬼了!”威伦斯怒道,“我喜欢活着!”
乾珀安抚似的笑笑,“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我不想习惯!”
“你的形态场挺强,”乾珀说,“我看得出来。我专门关注这类东西。没错,非常强,应该说。”
“形态场?”
“语言从来不是我的强项,你知道。”乾珀说,“我总觉得拿东西揍人更容易些。不过我现在明白了,这种事跟活力有关。我是说,你活着的时候。那个词儿是怎么说来着——”他顿了顿——“动物性生命力。没错,就是这个。动物性生命力。那东西越多,变成鬼魂之后就越能保持自我。依我看,你活着的时候活力说不定高达百分之百。”
威伦斯不由自主地得意起来,“我尽量不让自己闲着。”他们刚刚穿墙进入空无一人的大厅。大厅里的搁板桌触发了国王的无意识反应。
他问:“咱们去哪儿用早膳?”
乾珀的脑袋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哪儿也不去。”他说,“我们是鬼魂。”
“但我饿了!”
“你不饿,真的。这只是你的想象。”
厨房里传来阵阵喧嚣。厨师已经起床,因为没有接到其他指示,所以仍按城堡平时的菜单准备早饭。通向厨房的拱门里飘出熟悉的气味。
威伦斯抽抽鼻子。
“香肠,”他一脸梦幻,“咸肉、鸡蛋、熏鱼。”他盯着乾珀,低声说,“黑布丁。”
“你现在连胃都没有,”老鬼魂教导他,“全是心理作用,习气。你不过是觉得自己饿了。”
“我觉得饥肠辘辘。”
“好吧,可是你瞧,你根本碰不到那些东西。”乾珀柔声说,“什么都碰不到。”
威伦斯往一张长凳上坐下,动作极其舒缓,免得把凳子坐穿。他把脑袋埋进手里。早就听说死人的日子不好过,可谁能想到会这样糟。
他想复仇,他想离开这座突然显得阴森可怖的城堡,出去找自己的儿子。他又发现此时此刻自己最想要的竟是一盘烤腰子,于是更加惊恐了。

潮湿的黎明涌向大地,攀上兰柯城堡的城垛,在攻占要塞之后又漫过了日光室的窗扉。
费勒美公爵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雨水滴答的森林。森林真的很大。他觉得自己对树木并不算特别反感,可它们未免太多了,看着实在压抑。他老想把它们数清楚。
他说:“的确,亲爱的。”
遇见公爵的人会联想到某种蜥蜴,多半就是生活在火山群岛的那种,每天只挪动一次,长着退化的第三只眼,眨眼的频率约莫是每月一回。但公爵自认为自己是个文明人,更适应五好气候,干燥的空气和灿烂的阳光都必不可少。
可话说回来,他暗想,变成一棵树应该挺不错。他几乎可以肯定树没有耳朵。同时它们似乎也不需要神圣美好的婚姻。雄橡树——对这一点他不是特别确定,或许需要查一查——雄橡树只需要把花粉洒在微风里,橡子什么的(也可能是橡果?不,应该是橡子)都自行在别处发育……
他说:“是的,宝贝。”
费勒美公爵瞪着树顶。没错,树可真是把什么都算计明白了。一群自私自利的混蛋。
他说:“当然了,吾爱。”
公爵夫人道:“什么?”
公爵一愣,赶紧回放过去五分钟的独白。她好像说他最多只算半个男人,还有……故意装出弱不禁风的样子?似乎还抱怨城堡里冷得很,他确信有这么一句。没错,多半就是这个了。好吧,那些该死的树总算可以实实在在地出把力。
他说:“我这就叫人砍些送过来,我心爱的珍宝。”
费勒美夫人无言以对。这种事定期上演,俨然已经成为保留节目。她是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大块头,首次面对她的人会以为看见了扯满帆的大船。很不幸,她认定红色天鹅绒是最适合自己的料子,这更增强了帆船的效果。其实红色并不能衬托她的肤色,红色本来就是她的肤色。
公爵常暗自琢磨,能娶到她真是走运。假如没有她贪得无厌的野心,自己这辈子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领主,除了打猎、喝酒、行使他的初夜权1再也无事可做。现在呢,他距离王座只一步之遥,没准很快就能成为眼前这一切的主人。
也就是说他将统治所有这些树。他叹口气。
费勒美夫人冷冰冰地问:“砍什么?”
公爵道:“唔,树啊。”
“树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公爵动情地说:“呃……它们太多了。”
“别转移话题!”
“抱歉,甜心。”
“我刚才说的是,你怎么那么蠢,竟然让他们逃了?我早跟你说那仆人太忠心,这种人绝对不能信任。”
“绝对不能,我的爱。”
“我猜你大概没想到要派人去追?”
“派了本兹,亲爱的。还有两个卫兵。”
“哦。”公爵夫人沉默片刻。本兹是公爵的亲卫队长,很有效率的杀手,堪比精神分裂的猫鼬。换了自己也会选他。暂时失去训斥丈夫的机会,她不大痛快,但很快就重整旗鼓。
“要是你早听我的,他根本不用出去这一趟。但你从来不。”
“不什么,吾爱?”
公爵打个哈欠。这个夜晚实在漫长。首先是那场过于戏剧化的雷暴,完全没必要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嘛。然后又是匕首那档子事,麻烦得很。
刚才已经提到费勒美公爵距离王座不过一步之遥,指的就是大厅楼梯最顶上的那一步。威伦斯国王就是从那里摔下去的。他还公然挑衅一切物理和逻辑的法则,摔到了自己的匕首上。
然而御医却宣布这是自然死亡。因为事前本兹亲自走了一趟,向对方解释说背上插着匕首摔下楼梯真的是一种病,病因就是管不住嘴巴。
事实上这病已经感染了好几个耳朵不大好使的近卫兵,几乎可以算是一场小小的时疫。
公爵打个冷战。昨晚有些细节既模糊又吓人。
他努力安慰自己,不愉快的事都已经过去,现在王国属于他了。虽然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国家,大部分都只是树;但它是如假包换的王国,还附带一顶王冠。
只要找到它就行。
兰柯城堡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建筑师肯定是歌门鬼城的粉丝。尽管预算吃紧,他还是倾尽全力,搞出一大堆精巧迷你的角塔、地窖、扶墙、垛口、怪兽装饰、塔楼、庭院、要塞和地牢。事实上城堡该有的一切都没落下,只除了牢靠的地基和不会被一阵小雨冲走的灰泥。
城堡朝兰柯河奔腾的白色河水倾斜,看着叫人心惊胆战。时不时会有碎片下坠一千尺,落进轰隆隆的河里。
地方虽然不大,但能藏起王冠的地方只怕成百上千。
公爵夫人拂袖而去,另找人骂,留下费勒美公爵闷闷不乐地凝视大地。下雨了。
恰在此时,城堡外响起震耳欲聋的敲门声,这可大大打扰了门房。此人正在暖烘烘的厨房里,跟御用的厨子和小丑玩“瘸子洋葱先生”。
他一面牢骚一面站起身:“有人在敲那啥。”
小丑问:“那啥是啥?”
“是门或者不是门,这是一个问题,笨蛋。”
小丑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是门不是门?”他迟疑着说,“这是那什么禅机吗?”
门房已经嘟嘟囔囔地朝大门去了。厨子又加了一个铜子儿的注,敏锐的目光从扑克上方射向小丑。
“禅机是啥?”
小丑整理着手里的扑克牌,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他不假思索地说:“哦,那是克拉奇顺时向一侧一个叫萨姆丁的哲学系统的分支,通过简单的苦行、冥想和呼吸技巧达到个人内心的宁静与圆满。其中一个有趣的方面就是用一些看似不合情理的问题来拓宽觉知的大门。”
厨子满脸怀疑,“咋回事来着?”目前此人神经高度紧张。今天他端着早膳去大厅,一路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想抢走托盘。更可怕的是那个新来的公爵居然把他打发回去,要他换——他打个寒战——麦片粥!外加一个嫩嫩的煮鸡蛋!厨子岁数大了,整不来这些时髦花样。他是真正传统的封建式大厨,有自己的一套习惯。如果食材的嘴里没含着苹果就不能放到火上烤,他也不乐意往桌上端。1
小丑捏着一张牌迟疑片刻,他压下自己的惊慌情绪,脑子飞快地转动。
“哟哟,俺舅,”他尖着嗓子说,“您老的问题咋比船上的帆还多呢?”
小丑恢复正常语气,厨子总算松了口气。
“嘁,好吧。”但他似乎并未完全放心。为了安定对方的神经,小丑连输了三把。
与此同时,门房打开侧门上的开口往外瞅。
他咆哮道:“何人在敲那啥?”
尽管士兵惊恐万状、浑身湿透,听到这话还是愣了一下。
“那啥?那啥是啥?”
门房从容不迫地说:“再这么东拉西扯,你他妈尽管在那啥外头待他一整天。”
“别别!我必须立即面见公爵大人!”卫兵吼道,“女巫出来了!”
门房本想继续抬杠,比方说“真不会挑日子”或者“我还想出来呢”,不过他看见了对方的脸。那张脸明白表示它的主人没那个心情,因为此人刚刚看见了任何正经人都不该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