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名实姓–英美最佳中篇科幻小说选》试阅

sfwcc 2016 年 5 月 12 日 0

克里奥恩站在森林边上,眺望着湛蓝色的海湾。一艘三层桨座的巨大战舰浸在海水里,燃着熊熊烈火,烟焰噼噼啪啪,直冲热带的烈日,奔腾的火舌舐着船尾,最后一团烈焰吞噬了高耸在舰首的海神波希东[希腊神话中的海神。],吞噬了他那木制的胡须和锐利的三叉戟。
当被燃焦的、面目全非的海神摇摇晃晃坠入海水中时,克里奥恩垂首鞠躬,口中吟诵着荷马的古典祷词。这是一个预兆,预示着他再也见不到故乡的藤萝和盘根错节的橄榄树,再也不能与哲学家们促膝而谈,再也听不到神一般的亚历山大向波斯人的军队冲锋时马其顿语的呐喊。
余烬渐熄,木材爆裂的声音也渐渐平息。在一片参差茂密的树丛和怒放的奇葩掩映之下,船员们惊恐地畏缩在一起。他们是异族人,是来自底比斯[埃及尼罗河畔的古城。]肤色黝黑的埃及水手,被伟大的亚历山大强征入伍,在反对阿拉伯和印度君主们的舰队服役。
他们忐忑不安地持着长矛,自知犯下最无耻的叛逆罪,但对自己的行为毫不内疚,硬着头皮听任他们年轻的指挥官令人恐惧地大发雷霆。他们目光贪婪地盯着身旁的女人——他们在这块难以置信的土地上的新发现。
这里,头顶上异星闪烁,大地上到处都有栖身之所,各种食物俯拾皆是。这些女人身材高大,体型轻巧,挺拔矫健。对于这些几个月来甚至连一条美人鱼都未见到的水手来说,她们古铜色的皮肤和含笑的眼睛真令人赏心悦目。
他们何必要离开这些新发现的乐趣、这些温顺种族的友好人民——他们用那柔和的声调自称为玛雅人?又何必要在那永不平息的海洋上重新起航,向落日驶去呢?那未免过于触犯神灵了。他们确信,这一次他们的尸骨将烂在这无底大海中不见天日的渊穴里,也许他们的船将掠过海角天涯,坠落到古老混沌的深渊中去。
不,他们不能再触犯那些水神了。当他们正绕着敌人的海岸航行时,印度洋上飓风骤起,将他们与尼尔克斯-亚历山大将军的舰队吹散了。
自那以来,只有爱西斯女神[埃及神话中司生育与繁殖的女神。]和欧赛尔里斯[古埃及主神之一,爱西斯的哥哥兼丈夫。]才使他们幸免于难。这里的人民把他们和他们那碧眼金发的年轻指挥官,当作来自大洋彼岸的神。他们要留下来,留在这里的人民中间。当他们的战舰驶入这奇妙的海湾时,难道这里的人民没有屈身下跪,对克里奥恩顶礼膜拜吗?难道他们没有对他欢呼,用一种莫名其妙的名字称呼他,好像对他盼望已久似的吗?对,他们把他称为魁扎尔[中美洲玛雅人信奉的神。]。
然而,在这和煦的空气中舒适地享受了一个月,又补足食物、装满水柜之后,克里奥恩便以他那希腊人的执拗,命令他们重操船桨,再去迎击他们曾奇迹般地逃身出来的海上的狂涛险阻。对于他们所有的不满和抗议,他只是冷酷而严峻地紧闭着嘴巴。
所以,他们就将战舰付之一炬!克里奥恩不可能强迫他们再去顶风破浪了,他那希腊人所有的学识,他在波斯的巫师、印度人和出没在世界屋脊岩洞中的独目食人生番那里学来的所有魔法都无济于事。
但是,因为他是长官,而他们不过是埃及的奴隶;因为他身着闪亮的甲胄,并知道怎样挥舞挎在身边的马其顿短剑,所以尽管他们整整一百个人对他一人,他们还是畏缩着,惶惑不安。
而这个披盔戴甲、像年轻的太阳神一般可怕的希腊人,仍然一动不动。那三层桨座的战舰,已成为一个乌黑死寂的残骸,漂浮在寂静的海面上。身材高大、头发乌黑的玛雅人以始终如一敬仰的神情注视着他们称呼为“魁扎尔”的这个陌生人;甚至那些像是用人的声音从树上讥笑他们的五彩缤纷、喧闹的鸟儿们,也寂然无声了。
舵手郝梯普战战兢兢地向他走过来,祈求道:“不要对我们发怒吧,高贵的克里奥恩。我们只是做了最适宜的事罢了。在这里,在人民中间,我们就像神一般。为什么要去击风搏浪,去忍饥挨渴,遭遇恶魔,也许还要冒坠入那吓人的海角天涯的风险,而去重做奴隶,当牛作马,并重新去挥舞凶残的武器呢?”
克里奥恩缓缓地转过身来。“毫无疑问,你们为自己做了最适宜的事。”他平静地说道,“你们是奴隶,埃及人,你们将远离风浪,与这些土著混居一起,而并不觉得自轻自贱,你们将传授给他们你们所知的技艺并为此而心满意足。但我是一个希腊人,他们只是野蛮人。我将不会在这等人和你们中间蹉跎生命。生命乃是储存精神实体、玄奥思想的宝贵躯壳,否则它就形同虚设。在遥远的世界那一边,伟大的亚历山大正在向新的胜利进军,希腊文化随着他而传播开来。这里却是一潭死水,只有一些不懂科学和高贵哲学的头脑。就此而言,我,一个希腊人,和这些,或和你们有什么相干呢?!啊,郝梯普?”
埃及人恭顺地鞠了一躬,他并不生气。在远古的时候,他的种族曾经强盛过,但天翻地覆,今非昔比了。古老的神已屈从于新神。这就是为什么他和他的同胞们满足于留在这块新大陆上聊度余年的原因。
“你希望我们做什么呢,伟大的克里奥恩?”他问道。
希腊人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他的目光从大洋上、从那烧焦的战舰躯壳上转了回来,掠过那些战战兢兢的水手和古铜肤色的土著,扫向内陆,又越过密无通径的森林,最后落在那蓝色的大地隆起的地方——标志着内陆上的主要山脉。一个圆锥形的山顶上轻烟缭绕。他的蓝色眼珠一亮,闪出一道奇异的光彩。当他讲话时,他好像不是在与郝梯普谈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当亚历山大离开了珀塞波利斯[古波斯帝国都城之一,其废墟在今伊朗设拉子附近。],在几个可怖的月份里穿过陌生的亚细亚土地和更陌生的人民向印度河进军时,我们越过了世界之巅。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个学识渊博的圣人种族。他们老态龙钟,因岁月的消磨而瘦弱不堪。毫无疑问,他们确实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是远古朝代的幸存者。那时大地披冰戴雪,宙斯[希腊神话中的主神。]本人还未出世呢。
“我和他们一道度过了一些时光。啊,郝梯普,他们对我这个如饥似渴寻求知识的人打开了他们智慧的宝囊。他们向我讲述了冰河期来临之前的时代:那时世界是年轻的,那些荒凉的山上布满了奇异而青翠的草木和庞大的城市。他们带着曾是一种早已被湮灭了的伟大文明当事人的口气说话。但千真万确的是,他们的学识之渊博使得亚里士多德本人都不敢望其项背。他们断言,当冰河无情地从北极南下时,他们的文化灭亡了。但他们的祭司拥有一种神秘的技术,可以使不多的人把自己封闭在洞穴中,在不朽的空虚中安眠几个世纪,并在预定时间苏醒过来。他们的科学使他们知道,那时冰块将会再次退缩到冰冻的北部地区去。
“像诡辩学家曾教会我的那样,我是不轻信的,但他们把我领到封闭的洞穴那里去。通过一个可以使坚硬的岩石变成透明的奇异仪器,我窥视到洞穴的内部。你瞧,我看到了那些仍在休眠的人!他们断言说,这些人把苏醒的时间定到更晚的时代,渴求去领略那更遥远未来的滋味。要再过一千年,这些人才会重新动弹呼吸呢。”
“这是难以置信的。”郝梯普彬彬有礼地嗫嚅道。
克里奥恩一副沉思的面容。
“他们教给我那个秘密,”他思索着,“看到远方的山峦——那里泰坦[希腊神话中曾统治世界的巨人族一员。]在地底咆哮,赛可罗卜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在大发雷霆——使我忆起了那个故事。”
他突然一晃肩膀,就像他在率领一个方阵冲锋陷阵时所习惯的那样,放开喉咙喊道:“郝梯普,奴隶们,听着。”
听到这洪亮的声音,他们都一跃而起,忘记了他只是单枪匹马,而他们则是整整一百个人。“是!阁下。”他们异口同声道。
“你们干了一件无耻的事情,你们这群畜生!这块闲置的土地和懒散的民族将满足你们有限的欲望。但我是一个希腊人,我的生命之火一定要永远烈焰熊熊,否则生命就一钱不值。我不愿在这些野蛮人中间苟且偷生以度余年。倘若你们希望得到我的宽恕,你们必须一丝不苟地按照我的意愿行事。”
郝梯普悄悄地溜回到他同胞们的队伍中去,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长矛。也许这希腊人真的异想天开,想用森林中沉重的木头重造一艘新的三层桨座战舰,再盲目西行吗?或者他要……
克里奥恩对他部下那充满敌意的架势置若罔闻。他宣布:“我也将接受未来的挑战。现在对于我的精神来说,只是一只空空如也的双耳瓶而已。我希望用未来的美酒来充实我自己。我将按照住在世界屋脊之上的那些祭司教给我的方法,像他们一样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洞穴中。我要定下苏醒的时间——让我想想——对,一万年!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之后,谁知道迎接我双眼的将会是什么神奇绝妙、不可思议的景色呢?”
长矛从有气无力的手中砰然落地,黑胡子们在可笑的惊奇中瞠目结舌,慌乱的嗓音呼唤着荷罗斯[埃及神话中的神,形状像猎鹰。]和阿门拉[埃及神话中的众神之王。]。那些古铜肤色的人虽然对一切都茫然不知,也不懂得这位神——魁扎尔的旨意,但他那炯炯发光的眼睛,他那像波浪涛天、汹涌澎湃的大海一样奔泻而出的话音,吓得他们匍匐在地。
郝梯普气喘吁吁地喊道:“阁下,你真发疯了吗?这些关于魔术的胡言乱语搅昏了你的头!他们不过是耍弄你而已,不可能……”
“够了!”克里奥恩断然打断了他,“它听我指挥。”他故意用手指拨弄着宝剑。
像腾起一股香烟一样,从水手们中传来一片忙不迭的赞同声。为什么不依着这个希腊疯子呢?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逃脱时刻萦绕他们因背叛而带来的恐怖,免遭处心积虑的报复。他们将在这里温顺的人民中生活下去,娶他们的女人为妻,在经历许多生死搏斗之后,再也不怕危险而悠闲度日了。假如那个希腊人乐意的话,就让他把自己封闭在大地的腹中吧,让他等着他描述的那个幻想中的未来吧。
从事这项工程用了近一年的时间。但是,克里奥恩无情地驱使着他的水手和这些自称为玛雅人的柔顺人民。现在既然木已成舟,既然他一直日夜殚精竭虑,于是,他更加热烈憧憬着世界屋脊上的大智者们所许诺他的那个未来,他真是向往之至。
他需要一座火山。因为从赛可罗卜斯的锻坊中产生的气体对于他的墓室是必不可少的。他在内陆大约五十斯代矛尔[古希腊长度单位,相当于185~225米。
]的地方发现了这座蓝色的锥形山,山上永恒地飘着一缕轻烟。按照他的意愿,山的底部清理干净了。
在那里,埃及人按胡夫金字塔的样子为他建造了一座小型金字塔。那些古铜肤色的玛雅人,像负重的驯顺牲口一样,在那上面心甘情愿地操劳。他们在尖锥形的石块之下建起了一座座粗粗凿就、万年不坏、密不透气——并能挡住任何外界污染的墓室。他们用石制的通道将墓室与喷烟吐焰的火山内脏连接起来。这样,用精巧的机关操纵着,旋涡般的硫磺气体和含硫磺的辛辣气味便以一定比例源源流入。
然后他们退出去了。克里奥恩暗中忙碌着。他从甲胄下面的紧身皮短衣里掏出一个铅球,这是那些大智者给他的,并教给了他相应的使用方法。在它的空壳中是一种闪闪发光、永远燃烧的物质,一种燃烧着,但只有在千百万年之后才能衰变殆尽的物质。
克里奥恩小心翼翼地摆弄着这个圆球,定好它的机械装置。这样,只要一按,就会出现一个微隙,调节到使内部元素的辐射以特定的量逸放出来,并在一万年之后完全止息。当然,他,一个希腊人,并不知道他手中拿着的是一盎司纯元素镭。冰河期前的文明世界知道从矿盐中提取镭的秘密,但自那以后就失传了,而不为新生的世界所知。
然后,他按照大智者所教的那样,安置了一个在其中可以舒展开身体的舒适的壁龛,并留意使郝梯普设计的一些带轴的石头迅速平稳地在可以旋转的枢轴上落入其位,以切断所有的出入口。在控制枢轴的暗簧之上安上一个薄片状荧光物质圆盘——这也是世界屋脊上古人的馈赠;装镭铅球的孔状接缝严丝合缝地对在上面。
他们告诉他说,这神圣元素强大的辐射将在恰好一千年的时间内分解一层圆盘。因此,克里奥恩剥下多余的几层,仅留下十层来承受镭不断地轰击。当粒子辐射最终穿透最后一层荧光物质时,不受阻碍的射线将轰击暴露在外的弹簧,弹簧使控制带轴石头的机械运转起来。它们将在臼穴中平衡地旋转,空气便从外口涌入,吹散保护性气体。
而他,克里奥恩,就会在一万年后的未来苏醒过来,仿佛从一次短暂无梦的午睡后醒来一般。
他们曾试图向他解释纯元素镭与构成火山气体的二氧化硫、氢氯酸和硫化氰的特殊混合物之间精确的相互作用,但这希腊人对化学这门学科一窍不通。
对于克里奥恩来说,只要相互作用的产物对身体纤维组织和器官产生某种作用便足够了——它们的作用停息了生命的进程,沐浴在这些气体之中,所有生命无限中止,而血液不凝,肌肉组织结实而不坏死。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克里奥恩感到心脏狂跳着,万一大智者们只是利用他那希腊人的轻信而耍弄他呢?万一他们只是一些巫师,而他们的技艺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景呢?万一他反而死在这座墓中,而永不复出呢?他笑了,笑声在他的耳朵中空洞地回响着。他不畏死,但……
只有他和郝梯普两人在金字塔之中,在神圣的墓室之中。他的水手们在外面守卫着入口,遵照他的严令,高举长矛致敬。远处,敬仰崇拜的玛雅人五体投地,布满了金字塔四周的空地。因为他已经向他们宣谕了,魁扎尔——白肤金发的神——要睡觉了。他对人世中的邪恶感到厌倦了,但总有一天,精神振作、强大无比的他将复苏而出,给他的子孙——玛雅人——带来永生、太平和无与伦比的昌盛。
克里奥恩严峻地一笑,对郝梯普说:“我想,这已足够保我不受侵扰了。”他用敏锐的目光瞧着埃及人,接着说,“我还认为,你们也会觉得将这个传说留传百世是有利可图的。”
郝梯普隐在大胡子中的脸狡黠地一笑:“你的慧眼洞悉一切,高贵的克里奥恩。我将自命为魁扎尔的大祭司,并让我的子孙世袭下去。”
“我毫不怀疑。”克里奥恩不动声色地评论道。然后他的脸变成一副毫无表情的面具。他检查了通道和封闭石,“时间到了。啊,郝梯普,你退出去吧。关好你身后的石头。然后,既然你珍惜生命和你将要担当的祭司的荣誉,就再不要寻找通向我藏身之地的入口。”
埃及人力图在他的黑胡子后面蹦出几句话来,但突然一鞠躬,退出去了。巨大粗凿的石块轻轻地“咔嗒”一声合上了。墓室密闭住了。
作为一个已死的人,克里奥恩开始着手准备。他只有一枝冒烟的火把照明。他将多层的圆片旋入弹簧之上的位置;铅球严丝合缝地置入壁龛。一按机关,铅球上极细微的小孔便对准了圆盘。一道奇异的射线在墓室中腾起,十层圆盘的荧光物质在火一般的粒子辐射中熠熠发光。克里奥恩感到皮肤上一阵奇异的刺痛,好像无数原子钻进其中,湮灭消失了。他已得到警告,知道无屏蔽镭的致死作用。
在对自己将做的事感到半惊讶的状态中,他完成了准备工作。在坚硬的墙上凿出的一个凹处中,他小心谨慎地躺倒在备好的地铺上,舒展开来。身旁放着他的宝剑和锋利的投枪。他是一名战士,一个方阵的首领,谁知道在那遥远的、无法想象的未来,他会遇上什么样的人?在墓室的一角放着装满干燥食物和水的密封陶罐,以备醒来时饥渴之需。
他做了个鬼脸。他真会醒来吗?他强健的手指握住了身旁小小的金属杆,只要向下一按,封住通往火山口的光滑石头就会被打开,之后……
火把冒着烟,摇曳闪烁着,不久就会熄灭。室中的空气正在急剧地耗尽。呼吸已很吃力。穿过黑暗,火红的射线流似乎无穷无尽。圆盘的小孔中射出尖如针芒的火光。他皮肤上干巴巴的刺痛感增加了。他咬紧牙关,把拉杆向下一压!
三块巨石悄然无声地在臼穴中转动。墙壁上突然现出三个光滑的圆洞。随着一阵微微的隆隆之声,好像吮吸的声音,浓厚的黄色气体一涌而入。
它那冰冷黏湿、纠缠的触角充满了整个地下墓室。令人窒息、刺鼻的蒸汽冲击着他的头脑。火把摇曳着,猝然熄灭了。他的躯体扭动着,他的肺拼力地吸着气。气体被吸了进来,一阵刺痛。
但是,已有一道隐约可见的微光透过黄色,紧裹着气浪扩散开来。萤火虫闪烁着,跳着舞。一声爆裂的响声,新的刺鼻气味。他一无所知的化学转换发生了。
克里奥恩在火烧火燎的状态中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他试着呼吸,不行。他试着挪动四肢,四肢一动不动。他的心脏搏动减慢了,止息了。一种茫然朦胧之感向他袭来。他在逝去,时间随着他一道逝去。
那么,这就是死亡。墓室在他四周缓缓旋转着。他的思绪穿过了一片迷茫驰骋开去。他再也见不到家乡的藤萝了,再也见不到盘根错节的橄榄树了——雅典——亚历山大——弟兄们……
金字塔下面的墓室寂然不动。通向火山的管道已经自动关闭了。发生变化了的气体在它们虚空的澡盆中沐浴着这个寂然不动的躯体。镭无休止地倾泻着光辉,多层的圆盘在它的撞击下闪闪发光。万籁俱寂,时间也已停滞……

山姆·沃德在粗糙的黄卡其布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掌上的汗水,他注视着。他疲惫不堪,汗流浃背。头顶上有危地马拉烈日的灼烤,四周又有叮人的昆虫袭击,这使他颇有些失望。因为他所期待的可不是这些。
“这九似(这就是)[这个印第安人发音不纯正。下同。]。”那个混血印第安人带着半得意半畏惧的架势用他那肮脏的手指指点着,“如恩重(从)不撒谎。现在先身(生)付给太(他)五十个比索吧,先身(生)答应过的。如恩不元以(愿意)待在这儿,这儿由(有)危鲜(险)。”
山姆没有回答。他那老练的眼睛将眼前的景色一览无遗。这是一个发现,很好。但在犹卡坦半岛[位于墨西哥东南部。]上有数不清的更高大更精巧的废墟。在这里不会有什么惊人的重要发现。
在离开学院的几年中,山姆四处奔波;中国、美国、美索不达米尔[西南亚的底格里斯和幼发拉底两河流域地区,人类早期文明发祥地之一。],还有犹卡坦都曾留下他的足迹。现在他终于有了这个枯燥无味却报酬优厚的差事——代表纽约的一家辛迪加企业来调查危地马拉的深部森林,看是否有开辟香蕉园的可能性。
他在与太平洋岸一水之隔的圣弗里普碰到了如恩。再也没有比他更腌臜、更邋遢的混血儿了,他还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大酒鬼。但山姆发现,他却几乎是唯一的消息来源。
白人们都彬彬有礼,但却不清楚。他们只是意味深长地耸耸肩膀。那广阔无垠、湿气腾腾的森林向腹地逶迤绵延而上,直到马德利山岭荒凉的山岗。这片森林乃是绝对不可涉足的地方。这里无路可通,瘴气逼人,到处是扁虱和黄热病,还有令人发抖的无底沼泽。这里只是毒蛇猛兽出没之地。而且,告诉他的人话中有话地说,印第安人会不高兴的。
山姆·沃德对最后一句话一笑了之。他感觉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他身材高大,肩宽背阔,走起路来,结实丰满的肌肉平稳地起伏着。他对森林并不陌生,而且也遇到过比任何毒蛇猛兽都更野蛮的人。挂在身边的手枪套随随便便地来回晃荡着。那里面装着一把六个弹仓的左轮手枪,里面填满了子弹。而且,在某几次必要的场合,山姆曾以致命的准确性有效地使用过它。子弹袋里还有更多的子弹。不,山姆对印第安人的不悦并不太在意。他有工作可做,他的雇主对于报酬又肯慷慨解囊,这事会干得成的。
他审慎地问:“为什么印第安人会不乐意呢?”
提供消息的人又耸了耸肩膀。他是圣弗里普的市长,又矮又粗,还有点儿气喘病。“他们不说,先生。”他说道,“他们是玛雅人,一个硬脖子种族的后裔。对他们来说,那些森林是神圣的。从前有人去过那里,但再也没有出来过,所以……”
山姆试探了印第安人。他们颀长修直,在古铜肤色的人中还算很俊美。不,先生!他们不愿领他到森林中去,即便给二十个比索也不干。魁扎尔神会发怒的。他在安眠中,等候时机的到来呢。

恰在此时,他遇到了如恩。他是一个白种人和红种人都唾弃的家伙,正徒劳无益地企图从一位铁石心肠的酒店老板那里再讨得一杯烈性的台魁拉酒。山姆帮了他的忙,并许诺给他更多的酒,多得多——只要能把他领进禁区的话。如恩吓得都语无伦次了。但山姆又巧妙地灌了他几杯,他就应允了下来。
然后就是几个小时在密林中披荆斩棘,几个小时在沼泽中跋涉;还要对付扁虱、蚊虫。这简直是地狱的洞穴。但毕竟有些可以种植香蕉树的地方,只要能哄着当地人干活就行。反正你怎么着也是赌博,山姆思索着。他准备好往回走了。
如恩看到他失望的样子,脑子飞快地一动。他知道只要让这些傻瓜美国人看一点儿森林中的石头,他们就会毫不吝惜报酬的。他那酒鬼脑袋瓜子把一切恐惧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也许我可以带阁下看一看魁扎尔安眠的地方?也许借(这)能值五十个比索,嗯?先生?”他满怀希望地问道。
山姆竖起了耳朵。“魁扎尔?胡说八道!中美洲任何一个街头流浪汉有求于人的时候都会领你去看那位神话中的上帝安眠的地方。我在犹卡坦已看够了不值一钱的石头。再说,古代的玛雅人压根儿没在太平洋沿岸建造过城市。”
“借似(这是)不一样的。”如恩执意说,他兴高采烈地注意到山姆并没有不给他五十个比索的意思,贪婪使他忘记了一切迷信的恐惧意识,“借似(这是)——像你们说的——金(真)家伙。我有一次在满月的时候听过祭司的演讲。”
山姆考虑了一下。东面六英里的地方巍峨的马德利山岭绵亘起伏,赫然耸立。一座光滑对称的圆锥形山峰懒懒地向空中喷着烟,有气无力地,好像它已经这样喷了不知多少年代。
“干!”山姆突然决定了。香蕉的事干得不太好,考古也许能行,“但是记住:找不到魁扎尔,就不给钱。”
他现在站住了,失望地凝视着火山光滑的侧面和半山腰上半被草木遮掩住的一座低矮而又平淡无奇的金字塔,它几乎隐藏在火山的阴影中。毫无疑问,玛雅人的遗迹,并且是在一块处女地上。但他见过几百处类似的遗迹,而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魁扎尔在这里面。”如恩执意说,“先身(生),请各(给)我五十个比索,然后让如恩会(快)走,魁扎尔也许会发怒的。”
山姆摇了摇头。“不给,”他咕咕哝哝地说,“让我看魁扎尔,我加倍付钱。”
但已经没人在听他讲话了。那混血儿的赤脚突然一转,他惊呼一声,一头扎进繁茂的密林中去了。
“嘿!见鬼!”山姆大吼一声,抖动了一下手枪。
然后他停住了,嘴巴可怖地半张着。他看到一些悄然移动的人影无声无息地穿过荆棘丛,消失了。玛雅人!他们几个小时一直跟踪着他,尾随他闯过森林。他断定如恩永远也回不到圣弗里普了。山姆·沃德要回去的话,也是凶多吉少。他镇静地思考着。
他缓缓地向山腰上草木丛生的金字塔退去,手枪对准四周丛林中极微小的动静,但什么都没有。假如他可以攀上倾颓的、草木葳蕤的山坡,他也许能够搞清自己的处境,在密无通径的森林中找到一条出路。
他脚下一陷,踉跄几步,然后他猛一转身,神经高度紧张。那里,在山坡的脚下,有一个几乎完全被一片爬山虎掩住的黑洞。他的脚已踹断了坚硬的藤蔓,把它们豁然分开。

他仍然小心翼翼,一边随时准备听到冲破空气的号角声,一边弯下身子查看这个洞穴。幸运的是他带着一个电筒。他向下照去,搜寻的光线照亮了一个通道,陡峭下倾,笔直地向无底的深处伸去。
山姆兴奋地扒开剩下的藤蔓,他甚至忘却了埋伏中的玛雅人——他们正等待着杀死这个侵犯他们古老秘密的人。也许不管怎么说那个杂种醉鬼说对了,因为这个通道是人垒砌而成的,而且与犹卡坦的那些金字塔风格迥异。一种似曾相识之感牵动着他的大脑。他突然恍然大悟:他曾经在埃及胡夫大金字塔下见到过和这一模一样的通道。
他跪下来,嗅了嗅空气。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地底下的霉臭味,但还可以呼吸。他迅速地向后一瞥,森林中阒然无声,甚至连鸟啼都听不到。他冷笑了一声。玛雅人在耐心地等着呢,时间对他们并不特别宝贵。好吧,让他们等着去吧,他离死还远着呢。
此时,金字塔吸引着他,使他迫不及待。尽管那上面草木丛生,它的形状本身还是显示出埃及的影响。假如他能够证明这个论点,那么玛雅人的全部问题也许就迎刃而解了。他哈哈大笑。他并不异想天开,他突破重围回到圣弗里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后他一耸肩膀,就像市长曾经耸过的一样,甚至像克里奥恩两千多年前耸过的一样。他的生命在神的掌握之中,同时……
他悄悄地钻进通道,石块尘土在身后纷纷滑落,回声就像沉闷的雷声。他小心翼翼地用电筒照着,择路而行,一直向下。墙壁凿得很粗糙,但衔接紧凑整齐,毫无雕刻装饰。里面很冷,空气有些臭味,这意味着隧道没有其他的出口来形成空气对流。
他谨慎警惕地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是玛雅人,痛恨他亵渎他们的秘密;而前面是——什么呢?
他很快就搞明白了。他茫然地注视着一道挡住去路的坚实墙壁,隧道突然中断了。他仔细地用电筒扫射着它的表面,他的心一跳,他隐约看到了细微、笔直的罅缝,因年长日久而淤塞遮掩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代以前,最后一块封顶石被推入其位。这意味着这里面有一座早已为人遗忘的密封的墓室。
如恩曾谈到魁扎尔,面色不悦的玛雅人也这么说。当然那是荒唐可笑的。魁扎尔只是一个神话人物,就像……就像迪斯、波希东和所有的希腊众神一样。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进去,即便他不能活着向世人揭示他的发现也罢。但如何进去呢?这巨石一定重一吨多,在这样细微的罅缝中,甚至都无法探入一个指头。这需要用强力钻机耐心地钻开。这种无异于上天摘月亮的念头,使他不禁哑然失笑。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埃及有这样那样的传闻:关于巧妙的技术,关于能平稳地移动巨石的秘簧。可他从未亲见,和他谈过话的人中也没有亲眼见到过。总是有那么些不明不确的第二者、第三者,甚或第四者听到担保确有此事的人说过。
尽管如此,他还是用敏感的手指摸索着,叩击着,试探着。突然,他一阵狂喜,他的食指触到了一个又小又浅、只有在压力下才能辨别的凹面。他猛地一按。

他眼前的墙壁似乎悄无声息地隐去了,他甚至都没看到巨石在它的枢轴上旋转。前面红光闪闪。
他猛地冲了进去,迫不及待地用电筒四下照着。他的喉咙中冲出一声欢呼,但又莫名其妙地在嘴唇上滞住了。他身处一个粗粗凿就的墓室,四壁都是坚硬的大石块垒砌而成的。一束奇异的射线从对面墙上的小壁龛里源源而出,跳跃着越过他射向入口的方向。这本身就足够使人兴奋了。但在被那神奇光线照亮的而微微作声的昏暗一角,在从坚硬的石头上刻出的一个凹室中,还躺着一个四肢伸开、一动不动的人。
当然是死人,但奇怪的是竟栩栩如生,面色红润。无数年的禁闭在他身上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看上去他只不过在睡觉,在等待着某个末日的审判。
山姆向前挪去。他感到四肢莫名其妙的迟钝,呼吸沉重。墓室中有一种奇异的黄烟,随着内部的亮光而闪闪发光,阴冷潮湿地缠绕着他。山姆毫不介意,将自己心脏怦然的跳动归因于这个发现引起的兴奋感。
躺在石床上的那个人头发金黄,皮肤白皙。他那用防腐香料保存完好的古人气质的面容五官端正、轮廓鲜明,好像刻在徽章上的雕像一般。裹着四肢的甲胄,仍不失光泽,闪闪发亮。
各种乱七八糟的理论不请自来地闪进山姆的大脑。这不是黝黑皮肤玛雅人的酋长,那么这是——魁扎尔?关于给玛雅人带来文明的那个来自太平洋的聪慧睿智、碧眼金发人的传说,难道这可能是……
此时,就在此时,山姆·沃德才感到喉咙哽塞,像在噩梦中一样,四肢难以移动,皮肤上一种触电般的刺痛。毒气!防腐气体。这种气体的秘密已在漫长岁月的迷雾中失传了。毫无疑问,就是它防腐的性能使得这具金发的木乃伊如此完好如初。他必须立即出去——先让它消散掉……
涌上他嘴唇的喊声莫名其妙地微弱。他进来时穿过的那个带轴的石块不见了,眼前却是一座浑然一体、坚实的墙壁。他没有听到它在身后关上,但他敢发誓听到了喉咙中挤出的窃笑声和一双赤脚偷偷摸摸拍打地面的声音。玛雅人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匍匐上来,已经将他永远地封闭在这里了!
他注视着石块上发出神秘光彩的荧光盘,他的思路非常古怪地变得朦胧了。他试图笑一声,声音沉闷,遥远。命运的嘲弄!他已经得到现代最伟大的发现,但却不能到屋顶上去大声呼唤。魁扎尔已经报复了。也许,在将来的某个时候,未来的考古学家们打开这座墓室,发现这个难以置信的景象—— 一个身披锃亮盔甲的金发神,和另一个穿着粗卡其布、显然是属于二十世纪的木乃伊。他可以想见他们迷惑的神情和他们那些各种各样的学术解释。
手电筒从他麻痹了的手中跌落下去。他垂着的四肢摆动着。他想呼吸,不行。他的心脏已经不跳了。他在一个浩瀚的黄色海洋中漂浮着。他的大脑有一瞬间努力思索,但无济于事。他摔倒了,伸开四肢,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手电筒沿着石头地板发出漫无目标的光线,终于熄灭了。但铅球中的红光仍像两千多年以来一样闪闪发亮。外部世界中,时间沉闷地逝去。文明兴衰,此起彼伏;战争洗劫大地;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墓室之中却是一片寂静统治的世界。镭钟以其无尽的能源燃烧着。两个躯体,并肩而卧,寂然不动,完好如初。外面暴雨狂风、炎炎赤日和随风飘来的种子在低矮的金字塔之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土壤。玛雅人被遗忘了。最后的一名祭司,郝梯普的子裔,泪眼朦胧,无望地做了最后一次祷告。如恩在大地母亲中腐朽成泥,两个肩胛骨之间还插着一枝小小的毒镖。山姆·沃德也被人遗忘了。在圣弗里普引起了几周的慌乱,但也不过是心不在焉地搜索了一下,再说也根本无法断定他在森林中的什么地方走失了。
克里奥恩—— 一个希腊人,与山姆·沃德——一个美国人,两个不同时代的后嗣,在地下的死亡中永恒地连接在一起。人世变迁,走向一个奇异的未来。

当汤姆森走进将把他带到希斯潘地底最深处的传送道时,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近乎粗俗的恼怒情绪。他不愿意离开他的中层宅邸,那儿有他的家、他的实验室、他的设备,还有他的计算间。为适应他弱不禁风的体质而仔细调整了气压;气温与能使他的大脑有效工作最适合的温度相差不到百分之一度。在他五十年的生涯中,他离开自己的层区还没超过六次,而且从未下到这个深度,直到工人阶层最底层的采掘点去。
他为什么要去呢?在希斯潘的社会制度之中,他占据着自己一定的地位,这是生来如此,既舒适又无可更改。任何其他的生存方式都是不可思议的。奥尔加克们是从来就有的,而他的阶层——技师阶层——也总是必不可少的。至于工人们嘛,没人关心。他们在地球的脏腑中终身劳累,照管着使希斯潘得以生存的巨大机器,卑微下贱,默默无闻地干活,吃饭,死去。
汤姆森在沿着希斯潘垂直伸展的管道中稳稳下降。一个力场总是在管道中嗡嗡作响,行人用他们皮带携带上的电阻器来调节上升下降的速度。只要轻轻向左或向右扳动电阻箱的拉杆,对力场或正或负的力就很快达到所需的程度,以此来决定速度和飞行方向。
汤姆森穿过了低级技师的中层。他凸出的秃脑门蹙了起来。是哈利恭敬而又固执地恳求他到地下采掘场来。该死的家伙,那张扭歪的脸和那副手舞足蹈的姿势!难道他就不能自己处理这个所谓的新情况,免得打扰汤姆森全神贯注的思考吗?难道他就不知道一个总技师娇弱的身体和大脑是多么高度的运行一致,又是多么易受干扰吗?在这工人的底层真是苦不堪言,这里只适宜那些笨蛋,气温变化竟高达一度之多。
他一边向下降落,一边打战。他又打算回到自己的层区去。让哈利自己应付那个问题吧。但哈利显然是乱了手脚,甚至有点吓坏了;而且假如出了乱子,奥尔加克要找他——汤姆森负责任。他叹息一声,加快了下降速度。
随着“咔嗒咔嗒”的信号声,各个阶层一晃而过,一层接着一层。每一层都在希斯潘社会中占据一定的位置。他已经过了十个低级技师区,穿过储藏层,孵育层,辅助动力单位;然后,他飞过许许多多拥挤不堪的工人室,合成食物丸工厂,越过复杂的机器和火焰永恒的原子破裂器层。
在传送管道的力场中,还有其他上下的人。当他一晃而过时,大家都向他打招呼。一些平级的人优雅地点头致意,其他人按住所的层次以不同程度的卑微态度向他致敬。他将脑袋适当地一垂,手一扭作为回礼。突然,他细长的身躯几乎一弯到底。

一个年轻人刚跨了出来,走到工人膳食层的平台上,扭动了电阻箱,顺着传送道升了上去。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既不像汤姆森那样又细又长,前额突出,也不像工人那样笨重。他的动作敏捷而优雅;栗色的头发闪闪发光;他相貌堂堂,贵族气派,显示出受过高等教育。不论是对工人、技师或同级,他都一律投以直率而随意的一笑。仅此一点就使他不显得傲慢自大,但他的奥尔加克同僚们却对此大为反感。
他对卑躬屈膝的汤姆森报以同样的一笑,便去了。一个栗色的怪物,向最高的奥尔加克层区飞去。汤姆森直起腰来。他如此地惊慌失措,甚至当一个工人卑恭地向他致敬时,他都忘记了适度而又周全地点头致意。
贝尔顿,一个奥尔加克,去工人层做什么?当然了,对一个奥尔加克的来去行踪提出疑问不是一个技师——总技师也罢——职权范围中的事,但非常偶然的,而且只在有很重要的原因时,统治阶层的人才肯屈尊离开他们的公园和宫殿。汤姆森意识到贝尔顿与他的同僚们大不相同。与其他人,像加诺——阴沉昏暗的脑袋瓜子——在一起时,汤姆森知道自己的地位,表现极为自如,而对贝尔顿,却非如此。
这个黄头发的奥尔加克对所有层区的犄角旮旯都感兴趣,到处问长问短。他还向汤姆森以及他的同僚们询问过某种技术和科学问题。事实上,他有时还和一个工人攀谈。这本身就是前所未闻之事,汤姆森对此大不以为然。每个人都应该恪守本分,循规蹈矩,即便是个奥尔加克也不例外。
升降井的底部弹射出来,承住总技师。他在恍惚之中几乎没来得及拨拉杆,就在悬浮中停住了。三千英尺的下降已经到头了。
他打着战,将单薄的衣服裹紧了瘦削的肩膀,轻轻咳嗽着。他敏感的皮肤觉察出这样的深度中令人不可宽恕的温度变化。可不,这确实比血温低了一度半,只有在那种不变的环境中,他的身体方能感到完全舒适。
哈利正在传送管道的底层等着他,他那副长着尖鼻子的相貌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但一见总技师便舒展开来。现在,他可以推卸掉肩膀上所有的责任了。哈利,像所有其他低级技师一样,只能最小程度地承担起像独立思考和行动这样费力的东西。他属于与工人直接接触的阶层,监督他们的操作,指挥他们的行动。他们组成管理部门,而总技师只负全面责任:做计划,进行实验,科学发现。
“这是什么意思?”汤姆森严厉地问道,“难道就因为你太懒惰而不愿意自己思考解决问题,就非要打扰总技师重要的思考吗?”
哈利患有神经性抽搐症。两个阶层中的许多技师都患有这种病,神经系统与血管比起来过于发达了。他的近视眼急速地眨动,胳膊和腿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很抱歉,汤姆森,”他低声下气地说,“打扰你的思考了。但出现了一个新情况。你看,你指示让一队工人从下面的岩石中爆破出新的区域,我被指定负责。”
“我知道,我知道!”汤姆森不耐烦地咆哮着,“我们的原子破裂器需要更多的燃料。接着说吧!”
“简单说是这样,”哈利急匆匆地说,“按照正常的程序,我在命令爆破之前打开了介子发射器,因为有时会发现可以另作他用的其他物质嵌埋在岩层中。我敢说,当我看到射线暴露出的东西时,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了,我停止了所有的工作,立即与你联系。这是一个不在我管辖范围内的问题。”
汤姆森问道:“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吓得你丧魂落魄的?”
“你自己决定吧,看!”
他们站在最底层之下。在几千年的进程中,因为希斯潘需要越来越多的动力,城市下面的坚硬岩石已逐渐钻得越来越深了。岩石用震荡电子噪声器粉碎,产生的粉末喂入原子破裂器中,在那里,在屏蔽高温炉中,电子从原子轨道上激发出来,正负电子立刻湮没,所产生的能源供给为城市提供动力的所有巨型机器。
一个从闪光发亮的石英岩中爆破出来、尚未竣工的岩洞中,站着四十名工人。他们身强力壮,高大魁梧,他们躯干上的肌肉隆起交错。这些工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令人乏味的机器和粉碎器旁,耐心地等着他们的上司会商结束。即便等上几个小时他们也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这都是日常事务。
他们轮班干活,然后回到膳食层,在长形的公共饭厅中默默地吃营养丸,再移到交配区,进行了必要的活动,然后再升到娱乐层——在那里,他们可以得到珍贵的几个小时交谈,争论,开玩笑;观赏经过选择、无害的喜剧声像,并边看边不假思索地哄堂大笑。然后,一见信号,又移到最后的寝室,在那里直到被信号唤醒,继续那无休止的循环。
哈利的手指哆哆嗦嗦移到介子线发生器控制键上,打开了它。机器嗡嗡作响,发出蓝光。坚固的岩石好像在它面前解体了,变得像最清澈的玻璃一样透明。汤姆森凝视着,不由自主地骤然一动。一个总技师在下级面前显示出粗俗的惊讶之状是有失身份的。
一座精致的金字塔模糊的轮廓在下面隐约可见,它被包在一层紧裹的压力岩层之下。在它锥形的塔身中,显出一条被沉积泥沙和颓塌的石头淤塞了的墓道,它的尽头通向一座阴暗的墓室。他迅速跨上前去,调整了射线的深度,使其中的物体浮雕般清晰地叠显出来。

两个躯体平躺着。一个身着锃亮的盔甲,四肢舒展躺在一个壁龛中;另一个好像是无意中摔倒的,蜷曲在石头地板上。无论从相貌还是从服饰上看来,哪一个也不是希斯潘人。他们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保存得如此之好,就好像他们刚刚睡着了一样,但又显然是死了。一种略略泛光的黄色气体充满了墓室。
汤姆森蹙了蹙退化了的鼻子。射线发生器边上的精密仪器疯狂地波动着,强大的辐射线穿透一层层的岩石。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极不适宜的惊呼。在封闭的墓室一角中,他看到一个圆球的影子,一道道细微的辐射线正从它的那些小眼中源源射出。金属镭!在无数的年代中,它的原子衰减着,无休止地放射出一定量的阿尔法、贝塔和伽马射线!
“我们怎么办呢?”哈利忧心忡忡地问。
有一阵工夫,汤姆森的肩头垂了下去。他真不希望承担作决定的责任。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他是否应该告诉加诺——奥尔加克的头头,让他下命令呢?然后,他伸直了瘦弱的身子。不,这是他权力范围之中的事,他必须亲自处理。
他努力不使自己的声音颤抖,发出了他认为是斩钉截铁的命令:“哈利,将外围的岩石层粉碎掉,然后再粉碎掉墓室的内壁。但留神别碰坏了里面的任何东西。我们必须检查这两个陌生人的躯体。谁知道他们在这希斯潘的地基之下埋了多久。”
哈利发出命令。工人们顺从地行动起来。钻机嗡嗡响,穿透坚硬的岩石,就好像穿透融化了的黄油一样。粉碎机将四周的岩层吹成微不可见的粉尘。粉尘马上被吸入真空输送管,又在回旋的气流中输入上层的原子破裂器里转换成动力。
“够了!”哈利做了个手势。
钻机戛然而止,粉碎机也停住了。最后薄薄的一层消失了,墓室暴露在眼前。稀薄的黄色气体涡旋而出,沐浴着两个寂静的躯体。一声令下,一个工人笨拙地走到放置镭的球体跟前,将它投入一个铅制的容器,封住顶端,至于他的手是否会在这个过程中被致命的辐射线灼伤却关系不大。
哈利直吞唾沫,两只眼睛差点儿从脑袋上弹了出去,他脸上的皮肤随着急剧的抽搐而扭歪了。“看!汤姆森,”他有气无力地喘息着,“他们活着!”
汤姆森觉得汗珠从他的秃脑门上沁出了,尽管这里的温度低于他所适应的温度一度多。工人们显得局促不安,低垂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总技师还足够清醒,严厉地命令他们回到自己的层区去,虽然他们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这是破例的,但他自己的处境也是前所未有的。
工人们匆匆地走了,拽着脚步走进传送管道,迅速上升到空荡荡的膳食层,边走边议论所见的事情。
只有汤姆森和哈利留在那里,面对着这两个起死回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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