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 2015年1月26日24版】想象星空的颜色(书人书事)

sfwcc 2016 年 1 月 27 日 2

206053617AFA034F891D1D57435121D6 68C7997A4A6AE3C25C845C220F9BCF3F B1BB38A19CB830EF2F32BCE12E29FD00

 

科幻文学在2015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热度,其中最具轰动性的新闻,当数刘慈欣的代表作《三体》英文版登陆美国、持续热销,并最终获得全球最重要的科幻奖“雨果奖”——自1953年创办,该奖项至今已颁发61届,此前从未有过一位非英语作家凭借长篇作品登上这个领奖台。刘慈欣终结了这一局面,让“雨果奖”真正成为世界性科幻大奖。

至少有两个原因让人们对此反应热烈。

其一,科幻文学在我国的发展时断时续,始于1997年的最近一次勃发,到今天只有18年,其诸多风格流派的发展显然算不上充分。哪怕是那些铁杆科幻迷中的多数也觉得中国科幻与西方科幻、特别是美国科幻之间存在巨大差距。从整体来说,这是事实。我们的科幻从业者远没有美国那样的规模;我国科幻的产业化程度也远没有达到美国那样的水平。这让人们不敢相信,我们已经有了世界一流的科幻作家与作品——尽管刘慈欣已经10余次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当《三体》在美国主场获得世界性大奖的那一刻,人们重新认识自我的荣耀感便情不自禁地爆发出来。

其二,我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文化软实力的提升已成为国家整体崛起的当务之急。然而,文化影响力的提升是一项复杂工程,客观来讲,过去我们一直重视政府投入,却对市场杠杆的作用有所忽视。《三体》用它出人意料的成功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典范:在出版领域,让出版主体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重视译者与国外合作出版社的选择,重视市场整体营销与运作,或许是中国文化走出去更理性的路径选择,也更容易取得成功。获奖后,《三体》的法语、西班牙语、德语、土耳其语、越南语、缅甸语等多个语种的版权相继签约,这让我想起几年前一位法国使馆官员在谈及他们推广法国文学时的一句感悟:“用科幻小说,也许比用严肃文学更容易争取到年轻人。”

中国科幻有不少特别之处。比如,唯一的科幻杂志《科幻世界》不在北京,也不在上海,而在西南的成都;再比如,最成功的三位以创造性想象著称的科幻作家王晋康、何夕,当然还有刘慈欣,都没有生活在省会级的城市里。科幻研究者给出的解释是,也许正是因为远离城市的喧嚣,他们才有更多的时间仰望星空,冷静地、超越性地观察自身所处的这个世界。

刘慈欣在《三体》三部曲完成之前,一直生活在山西省与河北省交界的娘子关。即便作为朋友和他多年的责任编辑,我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刘慈欣显然不喜欢将写作与自己的日常生活过分黏合在一起。曾有一家很有影响的媒体未经刘慈欣同意,就派记者去他的家乡采访,结果非常不愉快。央视“名人面对面”栏目的主持人采访他时,曾想尽办法发掘他的科幻世界与其生活的深层关联,也一样徒劳而返。另一方面,我几乎没有听到过他自称作家,无论是在媒体的聚光灯下还是在与一般读者的交流中,他总是自称科幻迷。自他1999年开始在《科幻世界》发表作品起,我曾无数次与他会面,但他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却始终是两个:一个是2002年我在写他的评介文章时,他提供的工作照上那个一身工装、头戴安全帽、与背后连绵的太行山融为一体的他;另一个是2010年秋去北京与他会合时,他捏着烟斗,蹲在地铁站口等待的那个定格。有时你很难相信,这个朴素的人,就是那个头脑中装载着无数科技奇迹、酷劲儿十足的刘慈欣。

刘慈欣的科幻世界的确狂放炫目、气势恢弘,他笔下的造物可以为了穷尽人类最美的诗词而熄灭太阳,将太阳系的绝大部分物质变成由无数晶片状诗词储存器构成的诗云;也可以让地球载着上面的亿万生灵去宇宙中流浪;甚至可以发动维度战争,在一瞬间,将一个恒星系从生机勃勃的三维形态降为透着残酷美的二维画面。这样的技术狂想令人震撼,但这并不是刘慈欣世界的全部。

刘慈欣世界更重要的部分,是他前所未有地描绘出了中国视角的未来宇宙。在这样的宇宙中,中国人如同《中国太阳》中那个从一个普通农村娃,沿着梦想的轨迹一步步转变成为将人类的目光引向星空的宇航员,寻得了自身在未来世界中的位置。

可以说,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之所以大受欢迎,源于作者与读者梦想的共鸣,而这种共鸣又源于刘慈欣对待创作的那种真诚。正如他在一篇总结创作的文章中所言:“我长期身处基层,对广大科幻读者所处的草根阶层有较多了解,知道他们对未来的渴望是什么样子,知道星空在他们眼中是怎样的颜色,自己的想象世界也比较容易与他们产生共鸣……我一直把自己当作科幻迷中的一员,以科幻迷的方式去思考,去感受,去创作。我自己的想象世界也为科幻迷而创造。”

不仅科幻需要更多的刘慈欣,我们的整个文学也需要更多刘慈欣式的作家。

 

via人民日报 2015年1月26日2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