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创造历史 ——兼谈人类的天年

sfwcc 2015 年 12 月 21 日 0

tiannian

 

气候并不能完全决定一切,但它“打断了曾经的生存方式”。

不久前,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和科幻世界杂志社联合出版的拙作《天年》中涉及了较多的气候问题。因为是科幻作品,其中一些解释肯定带有假设的成分。其实任何文学作品的创作都离不开历史和现实的背景,从《天年》引发的故事出发,讨论一下气候对人类历史的影响,也是一件颇有意义的事情。

先说说人类进化当中的一个奇特现象:败也气候,成也气候。

从距今150万年前的直立人时期开始,人类曾经多次离开非洲大陆移居到其他地区。但除了最后的一次,之前所有走出非洲的人类祖先最后都灭绝了,失败的原因很可能就是气候变化。7万年前,现代人祖先最后一次走出非洲。从最新的研究成果来看,当时地球正经历一次普通烈度的冰期,导致红海海平面变低,足以使早期人类穿过巴布厄耳曼德海峡进入阿拉伯半岛,再进入南亚次大陆。关于这一点的有力证据是,研究人员发现南亚次大陆的印度人具有较强的基因差异性,仅次于非洲。正因为冰河期带来的海平面降低,人类才得以扩展到适于农耕的新的大陆环境,进而发展出高度的人类文明。

曾经有人提出一个问题:“恐龙在地球上繁荣了将近两亿年,但为什么没有发展出智能?”其中一个很可能的答案是:不需要。如果将恐龙视为一个大物种,它们生活的中生代总体上气候非常稳定温和,和后来的新生代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堂,恐龙即使没有智能也可以生存一亿多年,而它们的灭绝也是基于偶发性的小行星撞击事件。而我们人类生活在新生代第四纪,长期面临艰险的气候环境条件,如果不发展出智能,很可能就会灭绝。从这个意义上讲,有学者甚至称人类为“冰期的孩子”,恰恰是冰期的压力迫使人类进化成了拥有智慧的万物之灵。

说明一点,长篇科幻作品《天年》所涉及的并不是第四纪冰期这样的持续时间以十万年或百万年计的普通冰期。关于冰期,学术界主流的解释一般都是地球洋流或者地球运转轨道的变动,或者是太阳的活动周期引发,也就是说,原因都局限在太阳系的范围内。而按照《天年》的设定,用以上原因无法解释像石炭—二叠纪大冰期这种持续时间超过5000万年的超级冰期,同时也难以解释中生代那种长达上亿年稳定而温和的气候。因为上述理论提出的周期变化一般只能达到数千年至十几万年,同地球历史上的超长期气候变化在时间上相差几个数量级。因此,在《天年》里提出超长期气候变化的成因可能需要到地球之外、甚至到太阳系以外,到一个更高更广的宇宙尺度上去寻找。

可见,人类的智能进化以及在地球上的开枝散叶都部分受益于气候变化。但是,当人类有朝一日面临像石炭—二叠纪超级冰期那样的灾变时,能幸存吗?

再来说说第二个事实:人类历史,尤其是人类的文明史如何被气候所塑造。

学术界通常认可的全新世大约起始于11000年前,从这个时间开始冰期结束,地球进入温暖期,这也是整个人类文明发展的气候大背景。

但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尘封的故事。

其实早在16000年前,地球就进入了温暖期。经过数千年的发展,人类的某些支系有了重大的进步。比如所谓的瓦地纳图夫文化,位于今天的巴勒斯坦境内。人类建立了颇具规模的定居点,考古上甚至出土了黑曜石镰刀,说明他们至少学会了收割野生谷物。1994年,一位牧羊人在土耳其东部发现了一片巨石阵。据测定,这是距今12000年以前建造的庞大庙宇,那些比埃及金字塔还要早7000年的巨石上雕刻着非常精美的图案,这就是被称为奇迹山的哥贝克力石阵。部分考古学家认为,这里就是《圣经》中记载的伊甸园的旧址。

但是,如此灿烂的人类史前文化却被一个事件粗暴地打断了。

在距今约11000年前的某个时刻,地球气候突然变得寒冷和干燥,欧洲中部退回到亚北极气候。一种生长在北极地区的仙女木开花植物向南扩展到现今的德国地区。中东地区的所有纳图夫定居点全部被迫遗弃,人口数量大幅下降,人类重回原始落后的流动狩猎采集状态——这就是地质学上著名的“仙女木事件”,其原因有各种说法,比如火山喷发等。在这次事件中,已经蹒跚起步了两三千年的文明被彻底毁灭,人类痛失伊甸园。

进入全新世之后,随着冰川的融化,海岸线也开始发生变化。距今大约8400年前,地球各处都发生了大洪水,这可能就是人类早期神话中大洪水传说的共同起源。人类一系列早期文明的衰亡也跟气候关系紧密。埃及古王国的危机往往同尼罗河不再泛滥相关,印度河哈拉帕文明的终结也因为气候。气候并不能完全决定一切,但它“打断了曾经的生存方式”。

比较突出的例子是罗马帝国时期的历史。在耶稣诞生的时候,全世界人口数量首次达到了3亿,这正是被称为“罗马气候最佳期”的一段时间。一直要等到1000年后所谓的中世纪暖期,地球人口才再次达到这个规模。而在中国,此时恰值汉朝的繁荣兴旺时期,更巧合的是,这也正是中国和西方古典文化的最终形成期。

有不少证据认为,历史上繁荣大帝国的崩溃跟气候关系紧密。比如,历史学家阿米阿努斯就指出,匈奴西进是导致罗马帝国最后大崩溃的根源之一。在亨廷顿的著作《亚洲的脉搏》中也曾提到,匈奴的西进是因内陆的干燥化所引起的。到了公元4世纪,由于周边地区民族大迁徙非常活跃,罗马帝国压力剧增。加上各地自然灾害频发,地中海一带农作物歉收,经济活动衰退,罗马帝国每况愈下。而在东汉,从公元144年开始,北方鲜卑民族肆虐,东汉遭受沉重打击。再后来饥荒等原因引发黄巾之乱,汉朝在公元220年灭亡,进入了大家熟知的三国鼎立的大分裂大混乱时代。

不过,气候变化也常常对人类历史产生意想不到的促进作用。比如,大约公元前800年有过一次“气候跳水”事件,有种观点认为,这次事件促进了人类对铁器的使用:铁制农具弥补了气候恶化导致的农业产量下降。

在人类历史上的多次气候变化当中,有一个现象被研究得比较多,那就是明朝小冰期。在《天年》的设定里,作者将其归为明帝国灭亡的重要原因。一般认为明朝小冰期是一次全球性事件,世界各地都有非常多的证据。

举例来说,在中世纪暖期,挪威南部和英国都有葡萄栽培,但到了16世纪时,栽培区域已大幅度南移。在中世纪暖期英国也有疟疾,而小冰期时,整个欧洲这种疾病都绝迹了。小冰期对全世界的农业带来了巨大影响,饥荒恐惧成了常事。这些灾难也深刻地影响了当时的文化。比如,与魔鬼签署协议是1600年前后的作家们最常见的文学主题之一,有文字记载的浮士德传奇最早出现于1587年,之后又出现了许多其他著名的悲观作品。在十四行诗《瓦尼塔斯瓦尼塔特姆瓦尼塔斯》里,一位西西里亚房地产市政官描述了那个时代随处可见的破坏,频繁的危机使所有的人类计划都变得毫无意义,今天建设的城市,明天就会被毁坏,依上帝形象所创造的人类“明天将变成灰和骨”。

当时,欧洲文学和绘画中大量描写冬季的寒冷衰败景象,其普遍程度按比例计算远远超过对其他季节的描写,说明在严酷的气候条件下,人类对安全与发展严重缺乏信念。

而当时政治上也出现了一些相关现象,比如法国的路易十四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等,都把自己比喻成能带来光明和温暖的“太阳王”,希望以此加强自己的统治力量。而在基本同一时期的中国,原本肥沃的南方长江流域先后遭受严重旱灾、洪灾、瘟疫、饥荒,数百万人丧生。也是在同一时期,恶劣气候引起的饥饿和营养不良致命传染病使得日本和朝鲜国内大批民众丧命。

显然,小冰期给人类带来了灾难。但也恰恰是这个时期的恶劣气候带来的巨大生存压力,造就了人类历史上一次科学和技术的巨大进步。

例如,正是在1570年的大饥荒年份中,格奥尔格·威尔出版了一套图书目录。在此之前的几千年中,人类出版的所有的图书目录无非分三类:神学、法律与医学,而这一次首次出现了新的图书分类:哲学、自由艺术和机械艺术混合书籍,这表明科学技术与人文学科图书获得了认同。到17世纪初,自然科学开始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世界图景。艾萨克·牛顿所发现的万有引力定律公式在宇宙和地球都广泛适用。望远镜在17世纪初发明;显微镜在17世纪末发明;富兰克林发明了避雷针;热气球和氢气球发明使空中旅行成为可能……这些成就被视为科学与技术对宗教与迷信的伟大胜利。1750年左右发生了著名的工业革命,其影响一直持续到今天。

也许,正是面对小冰期等灾难气候导致的地狱般惨状,人类开始第一次认真地思考:如果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毁灭性的灾难?这样的思考让人类第一次从对神灵的盲目崇拜中挣脱出来,进入一个科技文化大发展时代。

不过,工业革命带来了一个后遗症,即如今人们面对的新的气候问题:全球气候变暖。

在《天年》里,全球气候变暖是作为一个背景知识出现的。我们不妨设想下,如果气候发生重大变化,现在的人类该怎么做?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有人进行过认真地讨论。

20世纪60年代,一些学者认为地球正在进入冰期,于是提出了若干调节计划,其中就包括修建一座超级大坝,来封堵苏联与阿拉斯加之间的白令海峡的洋流。福特与勃列日涅夫甚至于1974年在海参崴就白令大坝计划举行过一次首脑峰会。还有一些更科幻的计划,比如给极地冰冠盖上一层黑色金属片,以减少反射效应,或者通过增加二氧化碳的生产增强温室效应(正好跟今天的主流做法相反);还有将镜子发射到地球轨道上充当“额外的太阳”。还有些方案动用了核技术,比如用原子弹炸掉法罗群岛西南部的海底山脉,以使暖流延伸到北极;以及用核反应堆加热格陵兰岛等。这些计划听起来像科幻,但当时都很认真地做了评估。

而现在的主流思想是应对全球变暖。一些严肃的机构也同样提出了若干宏大计划,比如在地球上空15公里处撒布反光硫黄微粒,将太阳光反射回太空(诺贝尔奖得主保罗·克鲁岑就非常支持这个方案),人们甚至开始具体设想如何借助气球、火箭或大炮将硫酸盐粉末发射到那个位置。

看来我们人类还是有比较充分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来应对气候问题的。但是迄今为止,这些方案所应对的都是小级别的气候问题。像二叠纪大灭绝那种持续5000万年的超级气候灾变又该如何应对呢?按照《天年》的设定,这种级别的气候灾变发生概率很小,大约2.5亿至3亿年轮到一次。这个时间长得不可思议,但以我们人类区区几百万年的物种生存史居然撞上了。个体生命都有自己的自然寿命,也就是中国人所谓的颐享天年。而按照《天年》的设定,所有物种也有自己的寿命,一般地球物种的存续期也就是三百万到五百万年,然后就将迎来物种自己的天年,或者说是大限。人类的存续时间已经到达了这个时限,冥冥中的宿命让人类来到了现在的宇宙坐标位置。也许一场惨烈程度远超二叠纪大灭绝的气候变化正在到来,也许那就是人类所要面对的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