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7》试阅

sfwcc 2015 年 1 月 26 日 0

作者:江波等

 

星球往事

江波

战争突然发生,然后,结束了。

托尔斯在飞船上度过了他的黄金岁月。光芒四射的恒星照射飞船。当光压达到四点五个微帕,自动系统就会将他唤醒。此刻,他正醒过来。

飞船很快找到了行星。“这是一颗岩石星球,它看起来很不那么亮,有点锈迹斑斑……大小接近地球,有两颗小卫星,不知道另一面是不是有更多的卫星,卫星大概只有月亮四分之一大小。”托尔斯照例录制航行日记。用地球和月球来对行星进行描述不是一种精准的方法,然而托尔斯习惯这么干。他很明确自己的任务不是记录星星的位置和轨道,不是分析行星的化学成分,也不是寻找可能的生命痕迹,机器能够做到一切,他唯一的任务是看——用一双人类的眼睛去看。

这件事极端枯燥乏味,却极端适合他。什么样的性格就该做什么样的事业,强迫着来是不行的。

托尔斯看了看时间表,飞船时间2574年十月十一号。真巧,正好是十年!

十年前的今天——至少对他来说是十年前,他正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躺在沙滩上,仰望一碧如洗的天空。耳边是海水轻拍沙滩的声音,细微的风声,还有赤脚踩在沙地里的声响。

“托尔斯,走吧。”一个声音仿佛从很远处飘来。

那是商绍良。

商绍良是一个朋友,认识并不久。然而托尔斯认定他们之间有种惶惶相惜的默契。古人有说法,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一定已经死了。托尔斯这么想,他活动一下脖子,脑袋画一个圈,把关于商绍良和地球的一切都排除出去。

“现在我们正向那个星球靠近,十个小时后,飞船将从十万公里的距离掠过星球,那将是最佳观测机会……”他继续写航行日记。

 

“这是一个浓云密布的星球,并不友好。”几个小小的探测器进入了星球大气,返回的信息告诉托尔斯这个星球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实际上一团糟糕。厚实的云层下,氮和二氧化碳为主的大气飞速流动,形成几个大的对流圈,时速达到上百公里的风暴一刻不曾停息。

“这个星球和地球很类似,然而这样的大气条件下生命很难存在。”托尔斯不急不徐地记录着,“这是第四个和地球类似的星球。地球的个头似乎在宇宙中很常见,只要主恒星的质量和太阳相近,就很容易产生一个和地球类似的星球。TS115不会特意在这个星球停留,我也同意——我们已经在类似星球上花费了大量时间……”

托尔斯停顿一下,有一句预言看起来很像是真理:生命到处都是,但绝大多数只是和细菌类似。在曾经勘探的两个星球上,最大的发现就是一些细菌。毫无疑问,它们是生命,甚至和地球的细菌像是亲属,然而,它们充其量只是细菌而已。第一次发现外星细菌是值得兴奋的事件,然而反复地发现细菌只让人觉得沮丧。人类是独特的,这让人骄傲,人类是孤独的,这让人惶恐不安。

“我要尽量节省时间。”托尔斯接着说,然后关上了航行日记。

托尔斯看了看星图,每一个直径在两千公里以上的天体和它们的运行轨迹都被显示出来,飞船的轨迹以一道亮线表示,横穿几条行星轨道,从中央恒星边缘二百万公里处掠过,再次横穿行星轨道,最后飞出星系。整个过程需要一个月,那就是托尔斯能够保持清醒的时间。

初步分析进行完毕。虽然这个星球并不友好,从某些方面来开它仍旧很有趣,比如它的自转和公转方向几乎完全相同,就像一个硕大的轮子在轨道上滚动。还有,大气中飘扬着大量尘埃,这些尘埃似乎从来没有降落,几乎遮蔽了整个星球,它让整个星球看上去几乎是黑色的。

托尔斯经过十六个星系,其中两个行星系统和太阳系大不相同,它们的中央恒星太小,引力太弱,在漫长的岁月里,行星渐行渐远,失去恒星的光和热,成了冰冷的石头,在遥远遥远的宇宙深处绕着中央恒星缓慢地运行。另十四个星系具有类似太阳系的行星系统,无一例外,它们都有一个类似地球的岩石星球,类地球也许有生命,也许没有,取决于星球的表面温度,大部分星球表面温度很高,从摄氏两百度到六百度,区别很大,然而对人类来说都是地狱,不同仅在于那是地狱的第几层。只有三个星球温度合适,然而,托尔斯只找到细菌。

眼前的这个黑色星球略为不同。二氧化碳牢牢地包裹着球体,然而黑色尘埃几乎吸收了一切热量。星球表面温度很可能在零下。最乐观的估计是能够找到一些简单细菌。

“地球的生命哪怕不是唯一的,也是珍贵的。这不是猜测和推理,而是观察结果。过去的十年里,所有的十六个星系看起来都荒芜不堪,加上眼前这个,就是十七个。”

托尔斯停顿一下,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想回到地球去,这油然而生的冲动让他鼻子一酸,眼里充满泪花。他抽了抽鼻子,让心情平静下来。

类地球正显示在屏幕上,半明半暗的球体上青黑的色彩涌动,让它看起来仿佛某种活物。巨大的立体屏幕把星球呈现在眼前,触手可及,仿佛用一只手就可以摘过来。

“这是我们的星球。”十年前,商绍良就站在这样一副星图前边,只不过,那个星球是蓝色的。

“你看,这是雷霆三。”他的手伸入屏幕中,指尖触动一个小小的黑点,整个屏幕在瞬间静止,被碰触的黑点倏然变得巨大,栩栩如生的巨型飞船出现在托尔斯眼前,甲板上,排列整齐的管状物竖立着,黑洞洞的管口敞开,指向地球。

三十六支管子,每一支只有一发炮弹。然而,它的威力比地球上所有的热核武器加起来还要巨大。每一发炮弹都是一个小巧的飞行器,设计精巧而复杂,三百克反物质氢被隔绝其中,一旦炮弹把反物质倾泻出来,爆炸的威力可以把喜马拉雅山脉削低一百米,或者让整个日本列岛沉入大海。

托尔斯凝视着这些管子,“他们不会理会的。而我们却失去了地球。”他转向商绍良,看着他,一言不发。

商绍良瞥了托尔斯一眼,“这是最坏的准备。没有人想毁掉地球,然而我们必须有手段让敌人惧怕。”

托尔斯的注意力回到雷霆三上。这个最具威力的智能武器平台正在地球上空静静地游弋,在月亮和星空的衬托下,充满冰冷的金属感。

托尔斯突然觉得有些荒谬,世界怎么会在短短的二十年间天翻地覆,变成一个他从来不认得的模样。

无数的人已经死了,更多的人还会死掉。而地球,这个所有人共同的家园,也面对着从未有过的威胁。

他低着头,“你们都会被谴责。”

商绍良再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雷霆三的图像渐渐地褪去,屏幕恢复成静悄悄的星图。青翠的星球在眼前优雅地旋转,触手可及,仿佛用一只手就可以摘过来。

“胜利者得到历史,是不受谴责的。失败者失去一切,并不惧怕谴责。”商绍良突然打破沉默。

 

监控器上的红色灯光闪烁,飞船的探测器送回来一个强烈信号,它认为找到了具有价值的东西。托尔斯漫不经心地看上一眼,这是大气探测仪,几个探测仪当中最简单的一个,它的既定任务是分析大气成分。托尔斯认为它已经非常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然而飞船并不这么认为,短短的十五秒钟后,飞船突然转向行星。托尔斯在猝不及防的加速中从座椅上漂浮起来。他及时把自己拉了回去。

“看起来TS115认为事情非同小可,没有我的同意,他采取了擅自行动。”托尔斯在椅子上坐稳,第一件事是给航行日记加上旁白,然后他开始质问飞船。

“TS115,报告情况。”

“高度有序结构确认。采样程序进行。”

“给我看看……”

托尔斯的话没有说完,左手边出现一个投影,一个透明的球状物若隐若现,飘浮不定,仿佛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强烈的光照射过来,小球收缩,透明的内部出现了某种变化,刹那间变成深色,仿佛一个小小的奇点,把一切都吸收进去。小球的色彩缓缓变浅,隐约的纹路显露出来,精美的螺旋花纹仿佛鹦鹉螺的美丽外壳,细微的颤动中,气流顺着螺线流动,它略微膨胀,所有的纹路在一瞬间消失不见,重新变成透明。

托尔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它是活的!

大气探测仪把它分离出来,它的质量达到六十毫克,内外双层结构,中空,悬浮在大气中,四处飘散。大气探测仪过于简单,无法进一步说明情况。

然而这样简单的情况已经让托尔斯激动不已,他把视线转向星球。

“这些青黑色……”托尔斯考虑措辞,那不是星球的本来颜色,无数的细小颗粒飘扬在大气里,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以至于整个星球因此而改变了颜色。最初认为这是尘埃,然而它们是活的,是某种生命!

“大气探测的结果看起来就象无数的孢子弥散在大气中,这真让人激动。这是第一次发现这样复杂的结构,而且规模如此巨大。从简单的数量上看,它们很成功。虽然不知道它们在多大程度可以称为生命,然而,直觉告诉我,它们就是生命。”托尔斯压抑着激动,用平静的语调把这个重大的发现记录在航行日志里。飞船没有回程,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和他分享这充满着欣喜的一刻,然而人总是希望留下点什么,希望后来者知道曾经发生的故事,特别是这种重大的见证时刻。托尔斯放慢语速,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调继续记录,“托尔斯.冯,飞船日历2574年十月十四号。我们在见证历史,人类飞船遭遇地球之外的复杂生命。很快,我们将揭开更多的秘密。”

“十八个小时后我们将距离星球三十万公里。绝影选择了一条轨道,正好处在两颗大卫星的轨道之间,在十五天的时间里,可以和两颗卫星各自交会两次。这种个头的卫星在行星系统里也很少见。它们的形状不很规则。”

托尔斯侧过身,飞船已经更为逼近星球,屏幕上的影像也更大更细致,两颗卫星分列星球的两侧,三个天体排列成直线,它们的轨迹被显示出来,较小的那颗靠近行星,速度较快,较大的一颗运行缓慢。

图像多了一条轨迹,又一颗卫星被发现。这是一个很小的个体,直径只有三百公里。

更多的卫星显示在星图上。

最后,卫星的数目确定为十三颗。两个大家伙和十一个小兄弟。

十三条轨迹围绕着星球纵横交错。

 

商绍良站在门边。这扇通向外界的门二十年没有打开过,托尔斯以为它再也不会开启。然而它却被打开了。

商绍良站在门边。他是一个军人。

“冯先生,这里不安全,请跟我们转移。”

托尔斯茫然地看着一队军人鱼贯而入,动手清理各种物件。二十年的安静突然之间被打破,让他无所是从。

“去哪里?”茫然了十几秒后,他终于想到了这个问题。

“敌人正在靠近这里,他们特意派遣了一个山地旅对整座山进行搜索。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您确切的位置,但是某些模糊的情报已经足够让他们找到这里。”

“敌人?”

“是的。我们处在战争中。很抱歉把您从这里带走,但是,我们绝不想您落在敌人手里。”

于是托尔斯跟着商绍良上了直升机,在空中,他再次看见激流奔腾的澜沧江,两岸悬崖峭壁,郁郁葱葱,印证着模糊的记忆,他甚至看见了那片桃林,二十年的时间过去,桃林仍在。一切仿佛没什么变化。突然他看见了不同的东西,江面上,两具尸体随着急流忽隐忽现,不远的江流转弯处,水面突然间开阔,被急流冲下来的尸体堆积起来,江面上黑黑一片。

托尔斯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三天前在上游有一场战斗,我们损失了四千人。敌人打扫战场,他们直接把尸体丢进澜沧江。”商绍良轻轻地说。

“这真是……太野蛮了。”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托尔斯回头看了商绍良一眼。是的,二十年来,除了超空间,他不关心任何东西。他想起来的确有人向他提到过战争,然而他根本没有理会。他直接把这些不相干的东西丢进垃圾桶,那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此刻,他必须直面这种现实。宁静已经被打破,谁也不能抗拒,或者逃避。

“如果能够不理会这一切,那就太好了。”商绍良说,“可惜没有世外桃源,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的目光透过直升机的窗户,落在遥远的山峦上。“情况很糟糕,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商绍良拿出笔记本,一个影像跳出来。托尔斯认得他——联合国秘书长的秘书卡鲁,然而那是二十年前的头衔。卡鲁显得很老,却很有威严。

“将军,冯先生和我在一起。”

“谢谢,少校!托尔斯,还记得老朋友吗?”

“卡鲁。你怎么成了将军?”托尔斯记得卡鲁最大的愿望是成为联合国秘书长,他也一直为此努力,为此他从K区外交次长的任上离职,成为秘书长秘书,他的人生简直太有目标了,而且有模有样地向着这个目标前进。托尔斯遇到他的时候,介绍人悄悄告诉他,十年后的联合国秘书长就是他。然而此刻他是一个将军,正指挥人马和敌人作战,将军的地位也许很崇高,然而和联合国秘书长相比,志趣相去甚远。

“说来话长。我们只有两分钟,这个话题将来再谈,现在,我们需要雷神号。你是总计划的负责人,你还是总负责人,但是商少校会协助你。”

“雷神号?你是说雷神号?”

“是的,朋友。雷神号已经基本完工。我们应该及早找到你,然而你实在太聪明,给我们设置了不小的难题。商少校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找到你。”卡鲁将军持续不断地说下去,“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抓紧时间,朋友。我们的头顶上有十三颗敌人的卫星,其中十一颗监视着地面的一举一动,另外两颗随时准备往下丢核弹头。”

“核弹头?你是说有人把核弹头送入太空?”

“不仅如此,他们已经用核弹摧毁了我们两支集团军,直接杀死十五万人。眼下,他们正在策划进攻。商少校会告诉你更多的情况……”

卡鲁的影像突然消失。 “时间不能超过两分钟,否则敌人可能追踪我们。”商绍良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存储卡插入笔记本,他熟练地按动几个键,一个虚拟屏幕出现在托尔斯眼前。那是地球。

十三条轨迹被高亮显示,那是敌人的十三颗卫星。其中两个,是武装空间站,或者用一个专业术语:自动核轨道站。不是核动力或者核电池,而是核武器,这是两个高度自动化的武器发射平台。除了恐惧和杀戮,托尔斯不能想象它们还有其他任何作用。

直升机离开了澜沧江河谷,掠着树梢飞行。

托尔斯盯着十三条轨迹,怔怔出神。

 

“我们正在轨道绕行第三圈。TS115在一个小时前送出达尔文登陆船,它将直接降落到大气底层。这个星球的大气充满这种被命名为黑尘胞的巨大分子,然而根据先前的探测,大气底层一直有很强烈的风暴而且温度高达一百六十度,很难想象黑尘胞这样的复杂分子团能在这样的条件下产生。达尔文号会给我们带回来更多的消息。但愿它能平安着陆。”

“达尔文号将带回来几个黑尘胞的样本。它没有足够负荷,否则,我可以一起下去看看这个神秘世界的真实面目。”

托尔斯泡了一杯茶,让它在眼前悬浮,富有弹性的液态球在眼前微微颤动,细微的杂质在球体中悬浮,光线照过来,仿佛一块晶莹的琥珀,把一些细小的尘埃和岁月凝固其中。托尔斯希望眼前是一个水晶球,能透过它知晓一切。然而一切都不能急着来。尤其是在这个陌生之地,没有任何支援可以依靠。

只能等达尔文号的消息。托尔斯把嘴唇凑上去,深吸一口气,温暖而略带涩味的液体被吸入口中,他使劲吞了下去。

托尔斯从沉睡中醒过来,达尔文登陆船已经传来画面。

船潜得太深,黑尘胞遮挡了光线,能见度很低。放眼望去,一片昏暗的混沌。探照光柱中偶尔闪过几个黑点,那是偶尔从上层流窜到下边来的小胞体。眼前的大气相当地平稳。这和之前的观察出入很大,让托尔斯有些意外。一些结果正被修正,更准确的分析显示,这个星球的大气圈相当复杂,至少有三个大的圈层,如果更仔细些,可以分作六层。总体上,这是一个狂暴的大气,然而其中的两个圈层却相对平静,气温也并不算很高,只有六十度。绝大部分黑尘胞聚集在这两个圈层。这样的圈层结构多多少少和地球大气有些类似。

托尔斯的注意力集中在黑尘胞的化学分析上。它含有铁和硅,少量的碳,最多的成分是氢。铁和硅!铁的原子量是56,硅的原子量28,它们都算不上重元素,在类地星球上,最常见不过。然而托尔斯两眼放光——相对气体,它们已经太重了——这不是应该在大气中存在的元素,它们属于大地,属于星球的躯体。顺理成章的推论让托尔斯异常兴奋:这些黑尘含有浓度不低的铁和硅,它们必然有方法从星球表面获取这些元素。这个发现毫无疑问具有巨大的科学价值。

更有价值的是黑尘胞的结构,达尔文号会采集样本,带回母船。托尔斯看了看飞船信息,距离预定的返程还有十八个小时,他必须再耐心一点。

图像有些抖动,画面不再清晰,原本一片混沌的昏暗变成了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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