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布莉尔》试阅

sfwcc 2015 年 1 月 23 日 0

作者:加思·尼克斯

译者:张秋早

 

离古国界墙三里开外的地方,已经可以远眺界墙外的安塞斯蒂尔。那里恰当正午,阳光普照,万里无云。然而,此处却正值日暮。层云压顶,一场单调绵长的大雨刚刚拉开序幕。雨来得很疾,人们还没来得及支好帐篷,雨水就已倾盆而下。

产婆耸耸肩,将斗篷领口提高了些,便又向那女人俯下身去。雨滴从她鼻尖上滑落,溅在女人朝天的脸孔上。产婆的呼吸结成一片白色的雾霭,然而,她的护理对象依旧默然静卧,气息全无。

产婆叹了口气,缓缓直起身来。从这个简单的动作中,看护们清楚地知道:这个踉跄着走进他们林中营帐的女人已经死了。她努力维系着将熄的生命之火,在弥留之际把火种传给了自己的骨肉。但是,产婆刚从死去的母亲身侧抱起那个小得可怜的婴孩,它便在简陋的襁褓中抽搐了一下,随即也不动了。

“这孩子,也……?”一个看护询问道。他额上,刚以草木灰画出的咒契符文清晰可辨。”那就没有行浸礼的必要了。”

他抬起手,准备从额上擦去符文。但突然,斜刺里探出一只苍冷惨白的手,干脆利落地扣住他,压低他的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稍安毋躁!”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来,”我没有恶意。”

说话者撤回苍白的手,移步走入火光范围内。其他人戒备着,阴郁地看着他。有的人正从额上抹去咒契,有的人却已手搭弦上或剑欲出鞘。

那男子直走向两具尸体,打量了一会,便重又侧首,面向看护们。他揭开了兜帽。这是一张死一般灰白的脸,它的主人显然在黑暗中行走经年,已久未受阳光恩泽。

“我叫阿布霍森,”他的话仿佛一枚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在人群中掀起一浪不安的唏嘘,”今夜,浸礼将如常进行。”

咒契法师看了看产婆怀中那小小的包裹,道:”这孩子已经死了,阿布霍森。作为野地间的旅居者,生活一向待我们不厚。我们熟悉死亡,大人。”

“死亡与我渊源更深。”阿布霍森微笑着答道,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现出几道笑纹。他和牙齿和肤色一样森然惨白。”我要说,这孩子还活着。”

法师强迫自己直视阿布霍森的眼睛,但很快在后者的注视下畏缩了。他移开视线,扫视自己的同伴。人们站在原地,沉默地僵立着。最后,一个女人开了口:”那么事情就简单了。给孩子赐印吧,阿里尼尔。我们先去李奥维滩建新营区,你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追上来。”

咒契法师微微颔首,接受了她的建议。其他人缓缓散去,开始打点行装,分拆刚搭了一半的营帐。他们显然不愿即刻拔营而去,但他们更不愿留在阿布霍森身边。他的姓氏萦绕着太多玄秘,太多无法言喻的恐惧。

产婆放下孩子,准备转身离开。但阿布霍森叫住了她:”等等。你得留下帮忙。”

产婆低下头看那婴儿。这是个女孩。如果不是那反常的僵直静默,她看起来不过在恬然沉睡。产婆对阿布霍森曾有耳闻。如果说这孩子还有希望……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重又抱起孩子,将她递给咒契法师。

“如果咒契不能——”法师刚开口,阿布霍森就举起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让我们期待咒契的选择。”

法师又看了眼孩子,叹了口气。他从袋中掏出一只小瓶,将它高擎过顶,开始长声吟唱。这段咒文陈数着种种形象,有人间碌碌浮生,也有曾居留红尘的过客与将重返世间的逝者。然而这万千存在又为同一牵绊所制,统合为一。随着他的吟诵,瓶中燃起一簇随音节不断律动的光亮。施咒者随即缄口,俯身用小瓶碰了碰地面,又将它贴在自己额前草木灰画出的印记上。然后,他在那孩子上方翻腕,将瓶子颠倒过来。

闪烁生辉的液体飞洒在婴儿头上,一阵夺目的流光刹那照亮了这一小方林地。法师高声念道:”以统合万物的咒契之名,我等为汝赐名——”

普通情况下,婴儿的父母会在这时说出孩子的名字。然而此时,开口的却只有阿布霍森一人。”萨布莉尔。”他说道。

话音未落,法师额上的符文便消失了,孩子前额上却缓缓浮现出同样的印记。咒契认可了这次浸礼。

“但……但她明明已经死了!”咒契法师高声惊道。他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那草木灰的痕迹的的确确已然褪去。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产婆站在篝火另一侧,死盯着阿布霍森。后者眼中此时却是一片虚无。他的双瞳倒映着跃动的焰色,然而,他已经看不见篝火了。

一阵刺骨的寒雾缓缓从他身侧升起来,向缩在篝火另一侧的法师和产婆弥漫而去。他们想抽身逃走,但惧意已让他们举步维艰。

他能听见孩子的哭声。——这是个好兆头。如果她已经穿过第一道门,那么就连他也不能轻易将她追回。即使事先准备万全,她的意志也将无可避免地弱化。

水流湍急。但他对冥水的这条支流了如指掌。他绕过不怀好意的潜潭和旋涡,迂回前行。水流已经开始吮吸他的灵魂,好在他牢牢把持着自己的意识。水流激荡,洗褪了他肌肤的颜色,但无法危及他的存在。

他倥足聆听,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下去。于是他加快了脚步。也许她已经来到门前,随时可能进去。

一层迷离的雾障构成了第一道门的轮廓,那雾中开了一道深黯的豁口,河水就从这口中流入雾后的幽寂中去。阿布霍森向豁口快步涉去,但他随即停了步。孩子还没有渡过门去,有东西半途截住了她,将她抱了起来。那东西看起来仿佛一簇影子,立在茫茫黑水中,比门本身更幽邃,更黯然。

那影子比阿布霍森高上好几英尺。原应是眼睛的地方,燃烧着两团苍白的磷火。它周身散发着腐肉逼人的恶臭。河水中翻涌的寒意遇上这灼热的臭气,一时竟也相形见绌。

阿布霍森慢慢移近它。影子曲起一条黑色的手臂,漫不经心地托着婴儿。后者在那东西怀里不安地扭着身子,侧向它,寻找着母亲的乳房。但黑影只把她稍稍拉离自己,仿佛她会灼伤它,蚀痛它似的。

阿布霍森小心地从挂在自己胸前的铃带上掏出一只小小的银色摇铃。但他刚抬腕欲摇时,那影状生物就高举起婴儿,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飘忽而干涩,仿佛一条蛇从沙地上爬过。

“她是你灵魂的传承,阿布霍森。只要她在我手上,你就不能对我施术。她母亲已经过了这道门,让她也随我去吧。”

阿布霍森皱了皱眉,重又将摇铃放了回去。他认出了面前的生物。”又换了幅新形象啊,凯瑞格。你现在居然回到第一道门外来了,这次是哪个蠢货助了你一臂之力?”

凯瑞格张开嘴大笑起来,阿布霍森瞥见他喉咙里有火焰在燃烧。

“一个法力平平的普通角色而已,”黑影嘶声答道,”他完全没意识到,引我回来是要以他自己的生命力为代价的。可惜光靠他的生命还不足以助我穿过最后一道门。好在,现在你来帮我了。”

“我?曾经将你深锁第七道门之后的我?”

“没错,”凯瑞格低声道,”我想你已经品出这其中的讽刺意味了。但既然你想要这孩子……”

他作势要将婴儿向河中抛去。但孩子被这个动作弄醒了,发出响亮的哭声。她伸出小手,猛地抓住了构成凯瑞格身形的影质,仿佛揪住一领袍子似的。凯瑞格失声痛叫,想把她甩开。但她的小手抓得牢牢的,凯瑞格使出浑身力气,终于摆脱了她。孩子放声大哭,直向冥水中坠去,眼看就要没入黑水中。凯瑞格伸出手,想把她抓回来,但阿布霍森已经疾步上前,抢先一步抓住了她。

他后退几步,单手掏出那只银铃,摇了两摇。铃声仿佛被一层奇异的幔帐阻隔,并不响亮,但依旧清晰而分明。那声音宛如有生命般,在空中久久徘徊,清新有力,锐利如锋。凯瑞格闻声骇然后退,向门开口处那一片黑暗中坠去。

“还会有另一个蠢货带我回来的!那时……”他咆哮着,但河水很快吞没了他。水流激荡回旋,汩汩低语,随即又复归平静。

阿布霍森伫立良久,看着那道门。然后,他叹了口气,将银铃装回铃带中去,低头打量臂弯中的婴儿。那婴儿也用和他一样黑如点漆的眼睛转眸回视他。河水已经洗去了她肌肤上红润的色泽。阿布霍森伸手覆在她额前的印记上,紧张地摸索着她灵魂的脉动。冥水本应将她的生命冲刷殆尽,但咒契符文护住了精魂。正是她的生命力灼伤了凯瑞格。

她冲他格格一笑。阿布霍森觉得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挑起一个上扬的弧度。他就这么微笑着,转回身去,逆流而上,和她一起穿过重返现世之门。

阿布霍森睁开双眼前,孩子已经发出一声嘤嘤的啼哭。产婆忙绕过已然黯淡将熄的篝火,想上前抱起她来。蔓盖着地面的冰霜在她脚下喀嚓作响。阿布霍森拂去自己鼻尖上垂下的霜柱,急切地俯身看那婴儿,仿佛一位刚迎来新生孩子的慈父。

“孩子怎么样?”他问道。产婆回视他的眼神中写满欣然。刚才还了无声息的孩子现在已经哭声阵阵,生气十足。但和他一样,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片死白色。

“你听,大人,”产婆答道,”她好得不能再好啦。只是她看来有点冷——”

他冲篝火做了个手势,说出一个词。那火瞬间重新熊熊燃烧起来。地上的冰霜融化了,附近的雨水蒸腾汽化,发出尖锐的咝咝声。

“这火会一直烧到明天早晨,”阿布霍森说道,”我要带她回家。你愿意跟来照顾她吗?”

产婆犹豫着扫了咒契法师一眼。后者依旧立在篝火另一侧,站得远远的,没有回应她的视线。于是她又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怀中啼哭着的婴儿。

“你是……你是个……”产婆低语道。

“一个役亡师?”阿布霍森接道,”不完全是。躺在这里的女人曾经是我的爱人。当初如果她不曾回应我的爱,也不会死在这里。萨布莉尔是我们的孩子。你能看出我们是一家人吗?”

产婆看着他俯身从自己怀里接走萨布莉尔,将她抱在胸前轻摇。孩子很快静下来,没一会儿就安然入睡了。

“好吧,”产婆答道,”我愿意跟你去照顾萨布莉尔,但她需要一个乳母……”

“她将拥有的东西远不至于此。”阿布霍森若有所思地说,”但我的住所并非——”

咒契法师这时从篝火那边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如果你需要一个略通咒契之道的侍者,我可以为您效劳。”他犹疑着说,”虽然离开同行的旅者并非我所愿,但我已经见识过您是如何驾驭咒契的力量,大人。”

“也许你不必离开自己的同伴。”阿布霍森心中一动,微笑着回答道,”我想你们的头领也许不介意收纳两个新伙伴。因为我的工作,我必须四处游历。古国境内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是我的战场。”

“你的工作?”虽然周围已经暖意融融,法师发问时还是难以抑制自己的颤抖。

“是的,”阿布霍森道,”我的确是个役亡师。但我不同于普通役亡者。其他人精通唤起死者的技艺,而我则引他们重归安眠。我尽一已之力,禁锢不愿安息的逝者。我是阿布霍森……”

他又看了那婴儿一眼,几近突兀地补充道:”萨布莉尔之父。”

第一章

几分钟前,这只兔子被车压死了。它粉红的眼睛如玻璃般平滑冷淡,血迹染红了那洁白得出奇的皮毛。它刚从澡盆里逃出来,身上还散发着薰衣草浴液的浅香。一位高挑的年轻姑娘正俯看着它的尸体。她苍白得异乎寻常,黝黑如夜的短发剪成时兴的式样,微掩着她的脸。她没有化妆,身上也没戴任何首饰,只在那件海军制服夹克上别了枚亮晶晶的校徽。这枚校徽,加上她的长裙,长袜,和软底鞋,把她的学生身份暴露无遗。她的校徽下别着块名牌,上面镌着“萨布莉尔”的字样,还有一个罗马字的“VI”和一顶小小的金色王冠。可以看出,她在念中学六年级,而且是名级长。

毫无疑问,兔子已经死了。萨布莉尔从它身上收回视线。她身后,一条砖石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开去。路尽头是两扇气势俨然的熟铁大门。铁门上方,一排仿哥特体的镀金字母拼出“威沃利学院”的字样。另一列稍小的字母则补充道:“优等青年女子学院,建于1652年”。

此时,铁门上正攀着一个纤细的人影。她轻捷地绕开门顶那些意在防人攀爬的刺钎,在离地面几尺的地方就一跃而下,向这边奔过来。她的辫子在脑后跳跃着,砖石地面上响起一阵清亮的脚步声。开始她闷着头全力加速,然而,当她脚步渐稳,抬头向这边看来时,马上注意到了萨布莉尔和那只死兔子。她发出一声惊呼。

“小兔!”

听到女孩的叫声,萨布莉尔心下一凛。她犹豫了片刻,便向兔子蹲下身去。她把自己苍白的手搁在兔子两只长耳间,闭上眼睛,表情瞬间如石化般凝住了。她微翕的双唇间响起一声轻柔的口哨,仿佛远方掠过的风吟。一片冰雾从她指间弥漫开来,在她膝下足边的沥青地面上结成了薄霜。

向这边跑来那女孩只见蹲在兔子身边的萨布莉尔突然身体一软,向路上倒了下去。好在她及时伸出手臂,没有摔倒。不消片刻,她便重新稳住了身子,伸出双手去抓那兔子。——这时,兔子已经奇迹般地复活了。它的双眼闪着明亮生动的光泽,挣扎着想摆脱她的掌握,其急欲脱身之情和它从澡盆里窜出来时一模一样。

“小兔!”年纪稍小的女孩见萨布莉尔提着兔子后颈站起来,又唤了一声。“哦,多谢,萨布莉尔!我听见刹车声时还以为……”

萨布莉尔把兔子递给她,殷红的血迹染在她手上。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它没事,杰茜丝,”萨布莉尔淡淡地答道,“它刚才擦了道小口子而已,现在差不多已经好了。”

杰茜丝仔细看了看她的兔子,然后回视萨布莉尔。她眼底涌过一股恐惧的暗流。

“有血迹,却没有伤口。”杰茜丝结巴道,“你,你究竟……”

“我什么也没做。”萨布莉尔打断了她,“倒是你,能告诉为什么要到门外来吗?”

“我出来追小兔。”杰茜丝回答道。话题的转换驱散了她眼中的暗影。“你知道……”

“别找借口,”萨布莉尔口气生硬地说,“还记得周一集会上安布瑞德夫人是怎么说的吗?”

“这不是借口,”杰茜丝抗议道,“这是正当理由。”

“那你自己去说给安布瑞德夫人听吧。”

“哦,萨布莉尔!别这样!你看,我是因为要追小兔才这样的。以前我从没出来过……”

萨布莉尔投降似的举起双手,然后向门那边比了个手势。

“如果你在三分钟内消失,我就当没见过你。这次先打开门再进去,我回去时会锁门的。”

杰茜丝笑了,脸上写满了欣喜。她紧紧搂着小兔,沿着小路飞快地返身跑去。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萨布莉尔再也无法压抑周身泛起的战栗。她深深弓下身去,冷得浑身发抖。刚才,一瞬间的软弱击溃了她,让她违背了对自己的承诺,对父亲的誓言。那不过是只兔子而已,杰茜丝又如此爱它——但是,今后呢?今天救回一只兔子,明天她就可能救回一个人。更糟的是,她运用起自己的能力竟如此自如:在河水源头处她就抓住了那灵魂,将它谴回时也没费多大力气。兔子起死回生时,她只用了几个简单的咒契符文就治愈了创口。她甚至不需摇铃辅助,也不需要役亡师们常用的其他法器。哨声和意志就是她的全部武器。

死亡与死后的世界对萨布莉尔来说并不神秘。然而,她倒宁愿对此一无所知。

 

这是萨布莉尔在威沃利学院的最后一学期,——准确的说,她已经结束了学业,还有三星期就要离开学校了。她的毕业成绩中,英语和音乐都是第一,数学和自然科学分别是第三和第七,格斗课和礼仪课的成绩则分列第二,第四。此外,她还在魔法学习中遥遥领先于其他学生。但这项成绩没有在毕业证书上列出。安塞斯蒂尔境内,只有在古国边境上那道界墙附近,魔法才能运作如常。再远些,魔法的效力即使存在,也只能算是微乎其微了。那里的人们一般对此缄口不提。著名的威沃利学院距界墙只有四十英里。只要学生能得到家长的特许,学院就负责对他们进行魔法方面的教育。

当年,萨布莉尔的父亲带着她离开古国,想将五岁大的女儿送进寄宿学校时,正是因为最后这条理由才选择了威沃利学院。第一年时,父亲送她入校,用古国那种经久耐磨的银币给她付清了学费。自那之后,他每年只在仲夏和冬至时来住上几天,探望女儿。当然,他也不会忘记带来更多银币。

因此,女校长对萨布莉尔青眼有加也就不足为奇了。何况萨布莉尔和普通女孩不同,似乎对父亲难得来访的事实并不以为意。安布瑞德夫人曾就这件事找她谈过,但萨布莉尔答道,即使父亲本人不亲临学校,她也能经常见到他。这让安布瑞德夫人颇为不安,因为她本人不参与魔法教学,也根本不想和相关事物打交道。当然,家长们若是肯花大价钱让孩子们学点法术基础,她还是很高兴的。

可想而知,安布瑞德夫人可没有兴趣知道萨布莉尔平时是怎么和父亲见面的。萨布莉尔本人倒是时时期待着父亲的来访。她翻查年鉴,留意着月亮的相位变化。那本皮革封面的年鉴中,不光编印有两个国家各不相同的月相变化,也包括了关于季节交替,潮汐涨落等情况的珍贵信息。界墙两侧的国土上,气象流变不一,其间更替消长从未一致过。每当月形渐残,最终消隐在夜空中时,阿布霍森的影象就会出现在女儿面前。

晚上等候父亲时,萨布莉尔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只有六年级学生才有这种特权,因此此前她不得不在图书馆偷偷和父亲见面)。她烧上壶开水,一边喝茶,一边看书,直到屋里旋起一阵熟悉的气流。炉火熄了,灯光暗淡下去,百叶窗也喀喀作响。这一段必不可少的前奏过后,阿布霍森散发着幽幽磷光的影象便会出现在那张空扶手椅上。

进入十一月后,萨布莉尔特别希望能尽快与父亲见面。这也将是阿布霍森最后一次来探望女儿。中学生活就要结束了,她想和父亲商量一下未来的计划。安布瑞德夫人希望她能继续念大学,但这意味着她必须搬去离古国更远的地方。她的魔法会衰弱,父亲想见她时只能亲自来学校——即使是这样的普通探访,次数也只能比现在更少。然而,另一方面,如果她选择继续深造,就不必与很多自五岁入学时起就朝夕相处的好朋友分开。大学生活也将给她提供更大的社会活动空间,让她有更多和异性接触的机会。在威沃利学院时,男生实在是奇货可居的生物。即使她会失去魔法,能够与死亡和亡者们疏远一些也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此时,萨布莉尔手里捧着本书,一边等待父亲出现,一边权衡着这些问题。她身侧的椅子扶手上,一只半满的茶杯危险地保持着平衡。时近午夜,阿布霍森还没有出现。萨布莉尔已经核对了两次年鉴记录,也曾打开百叶窗亲眼眺望玻璃后的夜空。今天的确没有月亮,但父亲到现在还杳无消息。她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失约,一阵不安涌上她心头。

萨布莉尔很少认真揣度古国应该是个怎样的世界,但她知道一些古老的传说,对早年与旅居者们一起的生活也保有模糊的记忆。阿布霍森的确是个强大的法师,但即使如此……

“萨布莉尔!萨布莉尔!”

一阵高分贝的急呼打断了她的冥思,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有人在屋外摇着门把手。萨布莉尔叹了口气,拉开椅子,端着茶杯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个年轻女孩。她双手颤抖,紧张地绞着自己的睡帽,苍白的脸上写满骇意。

“奥怀恩!”萨布莉尔惊讶地说,“怎么了?是苏珊又病了吗?”

“不,”那女孩抽泣着说,“我刚才听见塔楼那侧的房门后有动静,还以为是吕蓓卡和伊勒在背着我吃夜宵,就开门看了一眼……”

“什么!”萨布莉尔惊道,瞬间警觉起来。半夜里,在离古国这么近的地方,一般不会有人打开通向户外的门。

“很抱歉,”奥怀恩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门外不是吕蓓卡和伊勒——那是一团黑影,它想进屋来。我马上关门……”

萨布莉尔把茶杯一扔,推开奥怀恩就向外冲去。茶杯摔碎在地上时,她已经身在走廊里了。奥怀恩面对这种暴殄天物的举动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萨布莉尔可没空去管她。她疾步小跑起来,一路上把触手可及的灯全部打开。西寝厅的门洞开着,她冲到门口时,只听屋内响起一片尖叫声。叫声很快升级,合成一波歇斯底里的声浪。寝厅里睡着四十个不到十一岁的女孩,大多是一年级。萨布莉尔深吸一口气,抬手做好施法准备,移步走进屋内。还没有看清情况,她便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寝厅形状又窄又长,屋顶不高,窗口狭小。床和小桌分列在房间两侧。在长厅另一头那扇门后是通向西侧塔楼的梯级。本来这扇门是里外加锁的,但在古国的力量面前,门锁根本无济于事。此刻,大开的门外正立着一个身影,它深黯黝黑,仿佛有人精心选取了一片无星的夜空,从中裁出人形。它面目模糊,五官不明,却不住左右转动着头部,好象它的感觉器官感应范围有限似的。不甚协调的是,它那只有四个指头的手爪中,提着一只相当普通的麻布口袋。那简陋的粗布和它异乎寻常的存在形成了颇为鲜明的对比。

萨布莉尔比出一串复杂的手势,勾勒出几个咒契符文。它们主宰着睡眠,宁静,与安息。她双手向寝厅两侧一扫,随即在空中画出一个统御符文,将所有符文统合为一。屋里其他女孩马上不再尖叫,缓缓躺回床上,安静下来。门口那生物也不再左顾右盼。萨布莉尔知道,它的注意力已经聚焦在自己身上。它迟缓地移动起来,笨拙地提起一条腿,踏前一步,停了一会才向前迈出另一步。那生物重心不稳,动作滞拙僵硬,在单薄的地毯上刮出一阵怪异的摩擦声。它每经过一张床,那张床上方的顶灯就瞬间炽亮起来,随即转而熄灭。

萨布莉尔垂下手,紧紧盯着那生物的身子,捕捉着构成它存在的基质。虽然身周没有任何法器和道具,但她只犹疑了片刻时间,就顺利越过分界点,踏入了死亡之境。她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入侵者身上移开。

阴冷如常的冥水漫过她的小腿。天幕依旧是没有半点暖意的深灰色,漫漫延展开去,与一成不变的地平线相接。她能听见远方第一道门处的水声轰鸣。那生物踏入现实世界时,死亡的瘴气模糊了它的实体。现在,它的真身已清晰可辨。这生物来自古国,虽是人形,样貌却更像猿猴,明显只有模糊的智力。但是,事情不止如此。萨布莉尔看见那生物背后连着一根黑线时,心中一时惧意骤起。那线直探入河水中。它会一直穿过第一道门,甚至所去更深,而线的另一头则掌握在一个老练的傀儡主人手中。只要这根线存在,那生物就完全处于主人的操控之下,从感官到灵魂,完全为主人所用。

 

有人碰了碰萨布莉尔现实中的身体,她忙不情愿地将意志撤了回来。一阵轻微的反胃感泛起来,暖意涌进她被冥土冻僵的身子。

“那是什么?”一个镇定的声音在她耳边问道。说话者已经上了年纪,声音起伏间蕴涵着咒契法术的力量。——格林伍德女士,学院的魔法学督。

“一个亡者仆役,是灵体。”萨布莉尔答道。她的注意力马上又回到那生物身上。它已经走到寝厅正中,依旧心无旁骛地挪动着笨拙的步子。“它是被遣回现世的,没有自主意识。它的主人身在第一道门之后。”

“它来这儿干什么?”魔法学督问道。她的语气平静如常,但萨布莉尔能感觉到,咒契符文已经开始在她的声音中集结,在她唇齿间具现——这些符文将解放电与火的能量,引度大地毁灭性的脉动。

“它没有明显的恶意,也没有想造成实际伤害的举动。”萨布莉尔缓声答道,斟酌着合理的解释。她经常向格林伍德女士解释纯役亡术方面的魔法。魔法学督教她学习咒契法术时从不涉及役亡术领域。但萨布莉尔从父亲那里学到了很多关于役亡术和亡者们的知识,——比她自己希望知道的还要多……“暂时别轻举妄动,我试着和它谈谈。”

 

冰冷的水流又一次包围了过来,寒意啮咬着她。冥水绞着她的双腿,想吞没她,冲走她。萨布莉尔牢牢把持着自己的意志。于是那寒意渐渐褪为一种无害的感官体验,她足边河水的扰动也平息为一波波怡人的微颤。

和现实中一样,那生物现在离她更近了。萨布莉尔伸出双手,拍了一拍。清脆的击掌声引起的回声悠长得异乎寻常。那声音消失前,萨布莉尔吹出了几个短促的哨音,它们也加入了回声的行列。哨声的甜美与击掌声的凌厉交相混杂。

听见这声音,那生物忙举手捂住耳朵。它抬起手时松开了手中的布袋。萨布莉尔惊讶地看着布袋。在此之前,她还没有在冥土里注意过它,因为她几乎没料到它也会出现在这里。很少有无生命的东西能同时存在于生者与死者的世界。

接下来,她更加惊奇地看见,那生物马上躬下身子,急切地扑入水流中。它伸手摸索着布袋,马上截住了它,但同时自己也失去了平衡。袋子浮上来,那生物却被河水吞没了。萨布莉尔见它被水流渐冲渐远,不禁松了一口气。但她的心马上又提了起来,因为那生物勉力将头举出水面,嘶声高喊道:“萨布莉尔!我的信使!快去拿那袋子!”这是阿布霍森的声音。

萨布莉尔奔了过去,一只手从河水中探出,将指间抓着的袋子擎向她。她伸出手,一探之下抓了个空,随即又试了一次。这下她牢牢抓住了袋子。那生物马上被河水卷走了。萨布莉尔的视线追随着它,她听见第一道门的轰鸣声突然急增。这是有东西穿过那道水帘时的正常效应。她转过身去,艰难地涉水溯流而行,一直走回可以轻松重返现世的地方。手中的袋子沉甸甸的,她感到胃里有滞重感在郁结。如果那信使真的是阿布霍森所派,就说明他自己无法亲身回到生者的世界。

这意味着,他不是死了,就是已经受制于某种本应安息于最后一道门后的存在。

 

这次,反胃的感觉击溃了她。萨布莉尔跪了下去,浑身颤抖。魔法学督将手搁在她肩头,但她的注意力马上被自己手中的布袋吸引了过去。不用抬头,她也知道那生物已经消失了。它的灵魂穿过第一道门后,现实世界中的虚象便再也无法维系。地上只留下一堆来自坟场的土坷,明天早晨,人们便会把它最后的痕迹清走。

“怎么回事?”魔法学督开口询问萨布莉尔。后者正抬手捋着头发,细小的冰晶从她指间落下,溅在她膝边那只布袋上。

“它是来送东西给我的,”萨布莉尔答道,“我已经拿到了。”

她打开布袋,将手伸进去。她触到一把剑的剑柄,便将它连鞘抽了出来,放在一边。不用拔剑,她也能清楚地描摹出它的形象:锋刃上蚀刻着咒契符文,剑柄一端镶着暗绿的翡翠,护手盘上则镀着青铜。她如熟悉学校的餐具一般熟悉这把剑。——这是阿布霍森的剑。

接下来,她拿出一条铃带。它泛着陈旧的深褐色,约莫一掌宽,微微散发着蜂蜡的气息。七只长型铃囊从带身上垂下,最小的那只只有小药瓶那么大,但它们一只大过一只,铃带另一端的铃囊已经有水罐大小了。铃带的佩带者往往将它系在胸口,让铃囊垂在身前。萨布莉尔打开最小的铃囊,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铃。铃柄由深色桃木雕成,打磨得很光滑。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它,但铃舌还是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甜美的轻响。那声音消失在空气中后,仍在听者脑海中久久回荡。

“这是我父亲的法器,”萨布莉尔柔声道,“役亡师的道具。”

“但铃上刻着咒契的印记……把手也很不寻常。”魔法督学开口道,“役亡术属于肆行魔法,不受咒契制约……”

“我父亲的役亡术和其他人不同。”萨布莉尔的声音仿佛从辽远的时空中传来,她看着手中的银铃,脑海中描摹着父亲用晒成褐色的,嶙峋的双手握着这铃时的情景。“他禁锢亡者,而不是唤起它们。他是咒契虔诚的仆人。”

“你就要离开我们了,不是吗?”魔法学督见萨布莉尔把铃收回去,一手持剑,一手握着铃带,挺身站了起来,突然开口问道。“我刚才从铃面上映出的影象中,看见你穿过界墙的情景……”

“是的,我要去古国。”萨布莉尔说道,她被老师的话点醒了。“父亲一定出事了……但我会找到他……以我额上咒契的名义起誓,我一定要找到他。”

她抬手触了触前额上的印记。那印记闪耀起一阵光芒,随即又暗淡下去。魔法学督点点头,也伸手抚过自己额前。她的咒印灼热地炽亮起来,瞬间扰动了时间纷杂的轨迹。那咒印暗下去时,寝厅两侧响起一片瑟瑟的响动,其间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声。

“我要把门关上,跟孩子们解释一下。”魔法学督用坚决的口吻说道,“你最好现在就去打点一下……准备明天动身。”

萨布莉尔点点头,走了出去。她强迫自己不再忧虑父亲的命运,转而为旅途做些更现实的打算。明天一早,她要叫辆车去贝恩。那是离这里最近的小镇。从那里,她可以搭车去安塞斯蒂尔沿界墙而设的边界防御带。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午早些时候,她就能赶到那里……然而,无论怎样计划,她的心始终悬在阿布霍森身上。是什么把他困在冥土?即使她进入古国,又该怎么救助父亲?

 

第二章

 

安塞斯蒂尔的边境防御带横跨东西海岸,沿界墙平行而设,与墙体相距约半英里。蛇腹形铁丝网仿佛黑长的蠕虫,被锈迹斑斑的铁桩固定在地上。铁丝网后,壕沟和混凝土碉堡间杂分布,交织成一道工事网。很多节点处的工事都可以对身前身后的地面区域施以双重控制。那道工事区之后,也设有一围咄咄逼人的带刺铁丝网,护卫着工事后方。

事实上,比起防止古国居民进入安塞斯蒂尔,防御带在阻止人们进入古国方面要有效得多。如果来自古国的入侵者有能力穿过界墙,那么他的魔法力量一定足以让他变成士兵的样子混入军队阵列,或者干脆直接隐去身形,无视刺网,子弹,手榴弹,和迫击炮弹的拦截,大摇大摆地走进安塞斯蒂尔。何况,热兵器在这里经常无法正常运作——尤其是北风乍起,由古国内席卷而出时,它们会越发失常起来。

由于不能全然信任科技产品,防御带卫戍部队的安塞斯蒂尔士兵都在卡其布军装外罩以盔甲。他们戴着护鼻,护颈一应俱全的头盔,剑鞘里插着式样极其古旧的佩剑,背后背着盾牌——更准确地说,“防御带卫戍部队专用小圆盾”。从他们身后看去,平纹卡其布军装已几不可见,只能看见盾面上鲜明的编队标记或个人标识。负责这种岗位的部队并不需要刻意伪装身份误导敌人。

她同车的游客从车前门鱼贯而出时,萨布莉尔看见一排年轻士兵由车边列队走过。她不知道他们对自己异乎寻常的卫戍任务作何感想。这些士兵大多来自南方。那里的界墙上可不会附着魔法,日常生活也很少为异常事物所扰。而在这里,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周空气中魔法的暗潮。魔法力量潜伏着,积淀着,仿佛雷雨前雨云中凝聚的电荷。

界墙本身并无甚特出之处。越过一片交错的铁丝网和壕沟望去,它和其他古代遗迹看上去没什么两样。那古老的石制墙面约有四十尺高,墙头砌成参差的锯齿形。如果不是它几乎完好无损的墙体明显与年龄不符,这堵墙的确可称平凡。然而,凡拥有特殊视觉能力的人都可以看见,它的石头墙面上密布着咒印。满墙印记无时无刻不在扭曲徊转,它们四下游走,在砖石墙面下组合成各种阵列。

抬头打量界墙上的天空时,人们会看见最确凿的异象。在安塞斯蒂尔境内,天高云淡,艳阳高照。但萨布莉尔可以看见界墙另一侧正大雪纷飞。成团的雪云笼罩天际,但一旦延展到墙边就戛然而止,仿佛有人在气候分野处把天空一裁为二似的。

萨布莉尔看着大雪,心下暗自庆幸自己有年鉴可供参考。凸版雕印机的字模在那本年鉴厚实的亚麻质纸间留下了起伏的拓印,加注者们手书的注解就歪歪斜斜地铺陈在凸凹不平的书页上。在日期数字下,一种不同于阿布霍森字风的精巧字体标注着两国各自的天气状况。此时,安塞斯蒂尔应是“往往秋高气爽的秋季”,古国则处于“必然久雪不霁的冬季,应携雪橇或雪鞋前往。”

周围的游客已经全部离开,迫不及待地想登上了望平台一看究竟。军方和政府都不鼓励边境旅游,到界墙的二十英里内也没有旅馆,但人们有时会获许搭班车来边境参加一日游活动。游客们可以登上防御区后的一座高塔,从那里远望界墙。不过,即使是这种带有妥协性质的旅游计划也时常搁浅。因为当风从北方吹来时,班车总会在离高塔几英里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抛锚。而当旅客们不得不下车向贝恩方向推车时,会再次莫名其妙地发现车子又启动了。当然,有时当权者也会稍微放宽限制,授权为数不多的公民从安塞斯蒂尔进入古国。萨布莉尔背着她庞大的行李包走下车来时,就见到有人正在穿越边境。她身后,越野雪橇和滑雪杆横七竖八地从背包里不安分地探出来。她小心地挪下车门处的台阶,终于安全着地。车站边立着一块很大的告示牌,上面写着:

戍边司令部

北方军部

严令禁止未经授权者擅闯防御带

凡试图闯越防御带者,射杀前将不予预警

持有授权通行证者须先行通报防御带总指挥部.

注意——

射杀前不予预警

萨布莉尔饶有兴趣地看着告示,感到心里腾起一阵越来越强烈的兴奋。她孩提时代关于古国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对于洋溢四周的咒契魔法气息,她确实激动莫名。比她足下的沥青地面和鲜红的告示牌,这种气息明显更具活力,也远比在威沃利的学院生活张扬不羁。

但她的激动与兴奋中也夹杂着难以抑制的不安。她担心父亲出了什么事……也许现在为时已晚……

告示上画着个箭头,指示着有通行证的游客该去哪里通报。箭头所向处是一块沥青铺就的小阅兵场。那块空场四周环绕着漆成白色的垒石和几座不起眼的木制建筑。此外,几条传令用壕沟从那里成之字形延展开去,一直与界墙前那道壕沟和碉堡组成的工事网相接。

萨布莉尔盯着壕沟看了一会,只见一道沟中人影一闪,几个士兵从壕沟中跳出来,向铁丝网那边走去。他们身上佩着长矛,而不是来复枪。她有些奇怪,既然卫戍部队是按古代战争的方法装备的,为什么防御带本身要按现代概念修筑呢?但她马上想起了以前聊天时父亲关于防御带的话:防御带是在南方设计的。在那里,人们不愿承认这道防御带与其他边境防御区有什么不同。大约一个世纪前,界墙以南曾经有过一道防御墙。那道墙以土石和泥炭建成,十分低矮,但在防御功用方面卓有成效。

她回忆着父亲的话,发现在一片铁丝网间,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地面,上面隐约有工事的痕迹。她意识到,这就是界墙以南那道老墙的旧址。同时,她向那一带张望时,还发现铁丝网间那些柱状物其实并不是她原先认为的铁桩——这些很高的柱体更像是除去了所有枝桠后的小树。她觉得它们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萨布莉尔盯着柱体,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时。这时,她右耳边响起一个响亮而不甚悦耳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小姐?别在这儿晃悠,要么上车,要么到塔上去!”

萨布莉尔吓了一跳,马上转过身来。她身后的雪橇被甩得歪向一侧,滑雪杆则歪向另一侧,在她脑后交叉成X形。说话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士兵。他那根根竖起的小胡子与其说是咄咄逼人,倒不如说体现着胡子主人尚武好斗的勃勃野心。他的衣袖上镶着两道镀金饰带,但和其他士兵不同,他没有穿铠甲,也没有戴头盔。他身上散发着剃须膏和爽身粉的味道,周身整洁体面,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气。萨布莉尔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生来就是个官员,不过现在伪装成了普通士兵罢了。

“我是古国的公民。”萨布莉尔一边回视他那涨红的脸和猪一样的小眼睛,一边平静地答道。普瑞昂蒂小姐在四级礼仪课上曾教过女孩们该如何和本国的小公务员们打交道。“我要回古国去。”

“查证件!”那士兵听见古国二字时略一犹疑,随即命令道。

萨布莉尔露出个不卑不亢的笑容(这也要拜普瑞昂蒂小姐的礼仪课所赐),指尖勾勒出一个具有揭示隐情,具现隐像,开启事物意味的符文。手指在空气中游走时,她同时在心中勾画着那符文,以意志将它与自己皮外套内袋里的证件相联。指尖划出的符文和她脑海中的意象相汇时,证件出现在她手中:一份安塞斯蒂尔护照,以及一份戍边司令部为来往于两国间的人们签发的文件。后者是人工装订的,全件以凸版印刷机印制,手工制粗纸上,本应贴着照片的地方画着一幅精致的素描,纸上还有几个用紫色墨水拓出的手指印和脚趾印。

士兵眨了眨眼,但什么也没说,便从她手里拿过了证件。萨布莉尔想,也许他不是把自己的动作当作了普通的戏法,就是压根没注意她的举动。也有可能,在离界墙如此之近的地方,咒契魔法已经显得稀松平常了。那士兵心不在焉地慢慢浏览着她的证件。萨布莉尔见他笨拙地翻弄着那些不同寻常的文书,更加确信他不过是个小角色——他显然从来没见过此类证件。她促狭地划出代表捕捉的咒印,想在他那双猪一样的小眼睛眼皮底下把文件移回自己口袋里,吓他一跳。

但她刚抬手,就感觉到自己身后两侧传来咒契魔法的波动,同时听见钉鞋在沥青地面上起落的声音。她急忙回头看去,快速环视左右。随着动作,发丝拂过她的前额。从小屋和壕沟里跑出一些手中持剑,身后背着来复枪的士兵来。她看见有几个士兵身上别着标志咒契法师身份的徽章。他们指间划着防护符文——这些符文可以封住她的脚步,将她缚在自己的影子里。虽然都是些低级法术,但力量不俗。

萨布莉尔本能地抬起手,凝聚起自己的意志,想划出一串符文,解消这些束缚。但恰在此时,她身后一支雪橇一歪,不偏不倚地撞在她手肘上。这一下痛得她顿了一顿。

这时,只见那群士兵中有一人一马当先地向这边大步跑来。他头盔上的银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住手!”他大喊道,“下士!离她远点!”

她面前的下士明显即感觉不到咒契魔法的嗡鸣,也看不见空中那些半成符文的闪光。但他闻声目瞪口呆地从证件上收回视线,恐惧在他五官间蔓延开来。他猛地扔了她的证件,趔趄着急退开去。看见他的表情,萨布莉尔突然意识到,在防御带使用魔法意味着什么。她马上停了动作,从脑海中抹去勾画了一半的符文。她身后,雪橇压得更低了,它们的束带勉强撑了一小会就妥协了,于是雪橇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士兵们冲过来,成圆形把她围在中间,用剑指着她的喉咙。他们的剑刃上镶着银色的纹路,烙着粗糙的咒契符文。她认出这些武器和她的剑一样,都是用来对付亡者的,不过不如她的剑精良罢了。

刚才喊话那士兵弯下身去,拾起她的证件。萨布莉尔看得出来,他是这群人的长官。他仔细看了一会证件,抬起头来重新打量她。他苍蓝的双瞳中交织着凌厉与悲悯,萨布莉尔一时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她搜索着记忆,随即想起了父亲的眼睛。阿布霍森的眼睛是近乎黝黑的深棕色,但这个人的眼睛和他颇为神似。

那官员合起护照,把它插在自己的腰带里。他举起两根手指,将头盔向上推了一推,露出自己额前仍带有防护术残余光辉的咒印。萨布莉尔小心地抬起手,触上那咒印。他没有阻止她,反而也探手抚上她的额头。萨布莉尔感到一阵熟悉的能量流。她恍惚觉得自己坠入了一片无垠的星空,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枚符文,它们互相牵制,在无始无终的至上之舞中,用自己的移动制约着万物,勾画着世界之象。这些符文中,萨布莉尔只能认出一小部分,但她明白它们为何而舞。纯净的咒契力量荡涤着她的灵魂。

“她的咒印很干净,”当他们双双撤手时,那官员高声道,“她不是造物,也不是影像。”

士兵们散了阵形,还剑入鞘,扣上了剑带。只有那红脸颊的下士还远远站着。他死死盯着萨布莉尔,好象不知道自己面前究竟是什么东西似的。

“表演结束了,下士。”那官员说,他的声音生硬,眼神冰冷。“回办公室去吧。你将来要在这里看到的怪事还多着呢。——只要你不插手,也许还能保住脑袋。”

“那么,”接着,他一边从皮带里抽出护照递给萨布莉尔一边说道,“你就是阿布霍森的女儿了。我是霍瑞斯上校,卫戍部队分队指挥官。——军部一般管我的分队叫防御带勘测小队,但其他人喜欢叫我们关哨侦察兵。我手下的士兵们都是烙有咒印,略通魔法知识的安塞斯蒂尔人。”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萨布莉尔不假思索地按在学校时的规矩答道,但她马上后悔了。这回答也太学生气了。她感到自己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我也一样。”上校答道,一边向她的行李弯下身去。“让我帮你拿雪橇吧。”

“承蒙关照。”萨布莉尔口中又蹦出一句场面话。

上校轻松地拾起雪橇,小心地把撑杆和雪橇系在一起,紧了紧散开的束带,然后把它们一只手抱起来。

“我想你是要穿过边境去古国吧?”霍瑞斯问道。他调整着雪橇的位置,找了个最稳当的姿势,同时指了指阅兵场边那块带红字的告示牌。“我们得先去防御带总部通报一声。——例行公事而已,不会耽误太久。会有人……不,阿布霍森,会来接你吗?”

提到阿布霍森时,他的声音犹疑了一瞬。自信如他,这停顿显得很不自然。萨布莉尔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扫视着自己腰间的剑和胸前的铃带。显然,他认识阿布霍森的剑,也明白那条铃带的意义。很少有人亲眼见过役亡师,但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都不会忘记他们的法器。

“你以前……不,你认识我父亲吗?”她问道,“他以前一般一年来看我两次。我想他每次都要经过你这里。”

“是的,我曾见他经过这里。”霍瑞斯答道。他们已经来到阅兵场边缘,开始沿场地外围向建筑的方向走去。“但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已经是二十年多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中尉,刚被调遣到防御带。当时这里的情况非常微妙——对我和其他防御带士兵来说,更精确的说法是,‘情况不容乐观’。”

上校脚步顿了一顿,靴底在地面上喀喀作响。他又看了一眼铃带。萨布莉尔苍白的皮肤和与她如足下如漆般黝黑的青丝形成鲜明的对比。“你是个役亡师,”他直言不讳道,“那么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关哨附近战事频繁,死伤众多。南方那群蠢货将防务权收归中央司令部前,每十年关哨都要重设一次,从当时的界门移设到界墙上下一道门边。可是,大约四十年前……那群官僚……出于节约开支考虑,决定不再移动关哨。这里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唯一一道关卡。因此,可想而知,随着时日推移,这一带见证了越来越多的死亡。加上从界墙内流散出的肆行魔法力量,那些死者……”

“不再安息。”萨布莉尔平静地接口道。

“没错。我来到这里时,麻烦才初现端倪。无论是我们的人还是来自古国的生物,都不愿安然入土。死去的士兵会在隔日重新出现,四下巡行。闯越关哨时被击毙的古国生物也会复起,大肆破坏,比在生时为害更甚。”

“你们有什么对策呢?”萨布莉尔问道。她知道很多囚缚亡者,将往生者导入真实死亡的方法,但如此大规模的死者复起让她觉得很是棘手。现在,这附近却并没有往生者的气息。——她总能本能地感受到身周生与死的消长,这里的景况与四十英里外威沃利学院附近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的咒契法师曾经群策群力,但咒契中没有特定符文可作……遣返死者之用。我们只能消灭他们的物理存在——有时的确只需如此就够了,有时却远没这么简单。我们不得不将部队轮流撤回贝恩或更南方以舒缓官兵情绪。中央指挥部认为,歇斯底里症和癫狂症正在卫戍部队中大肆蔓延。

“我那时还不是咒契法师,但我很快就随队进入古国,开始学习魔法知识。一次出巡时,我们在一座可以俯瞰界墙与防御带的小山上遇见一个坐在咒契石边的人。

“鉴于他明显对防御带情况很感兴趣,我们的长官认为我们应该盘问他——如果他的咒印不洁,或发现他是以人类外型出现的肆行魔法造物,就当场格杀勿论。当然,我们没有这么做。事实上,那正是阿布霍森。他刚听到亡者复起的消息,正准备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们带他回到防御带,引他与卫戍部队上将会面。他们协议的具体条款不得而知,但我想,大约就是让阿布霍森帮我们禁锢死者,作为回报,军方则授予他安塞斯蒂尔公民权及出入界墙的自由。从后来的情况看来,他的确也拥有了这两份证件。无论如何,那以后几个月间,他雕出了你在铁丝网间看到的那些风笛……”

“啊!”萨布莉尔失声道,“我正在考虑它们是什么呢。风笛——这样一切都能说通了。”

“看来你知道它们是什么,这很好。”上校道,“我一直不清楚它们的原理。无论四下风势如何,那风笛都寂然无声。虽然我从没见阿布霍森在笛上刻字,但笛身上确实带有咒契符文——我从没在其他地方见到过类似的符文。他后来着手安置它们,一夜钉下一根……果然,那以后亡者就渐渐销声匿迹了,再也没有新的往生者离开坟墓。”

他们走到阅兵场的另一端。那里,一条传令壕沟边立着另一块带红字的告示牌,上面写着:“防御带卫戍部队总部。请自行通报,等待哨兵。”

不远处有部手摇式电话,旁边垂着条铃绳,二者交相辉映,充分体现着防御带古今结合的二分特色。

霍瑞斯上校拿起听筒,转动摇把。他凝神谛听了一会,又皱着眉放下了听筒,随后利落地连拉了三次铃绳。

“无论如何,”他们等待哨兵时,上校继续道,“不管那些风笛是什么,它们的确功效显著。我们欠阿布霍森一个大人情,因此他的女儿可算防御带当仁不让的贵宾。”

“与其说我是贵宾,不如说我是噩耗的喉舌。”萨布莉尔平静地说。想到父亲,她眼前不禁模糊起来。犹疑了一瞬后,她才忍住泪水,继续说道:“我想去古国,是因为……我要去找父亲。他出事了。”

“看到你佩着他的剑时,我本希望你能给我个更愉快的理由。”霍瑞斯回答。说话间,他把雪橇靠在左臂弯里,空出右手,向从传令壕沟那边小跑而来的两个哨兵还礼。后者的钉鞋在地面上喀喀作响。

“我想恐怕不止‘出事’这么简单。”萨布莉尔再次开口时,深吸了一口气,抑住一阵抽噎。“他被困在冥土了,也许……也许……他大概已经死了。这样他的禁锢术也会失效。”

“风笛吗?”霍瑞斯将手中的雪橇顿在地上,他行着军礼的手僵在半空。“对这里所有死者的禁锢都会失效?”

“那风笛奏出的旋律只能在冥土听见,”萨布莉尔答道,“它们维系着阿布霍森的禁锢术。但这都是与施术者息息相关的,如果……如果阿布霍森本人也已经成为往生者,它们就形同虚设了。禁锢之力将离它们而去。”

 

第三章

 

“我从不会因噩耗而迁怒信使。”霍瑞斯一边给萨布莉尔递上茶水,一边说道。后者正坐在那勉强充作总部的简陋防空壕中唯一一把看上去还算舒服的椅子上。“但我的确多年不曾听到过如此让人沮丧的消息了。”

“至少我是个活生生的信使……而且还算友好。”萨布莉尔淡淡地回道。她的思绪依旧萦绕在阿布霍森身上。随着他生活的点滴逐渐在她面前展开,她渐渐意识到,虽然对她来说他只是位父亲,但在其他人面前,他也有各各不同的形象。她记忆中的父亲始终单调如一:安适地端坐在威沃利学院书房里,和她谈论着学业,安塞斯蒂尔科技,咒契魔法和役亡术。——这形象仿佛一张单薄的油画,只能勉强捕捉画中人的特定角度的影象。

“阿布霍森的禁锢术失效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霍瑞斯问道,他的话打断了萨布莉尔关于父亲的遐思。阿布霍森在书房中伸手取茶的影象倏然散去,她发现自己手中的瓷杯早已倾斜,溢出的热茶灼得她手指生痛。“喔!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什么还有多少时间?”

“禁锢术,”上校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禁锢术失效,亡者们重获行动自由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萨布莉尔回忆着父亲的话,以及那本她每个假期都要详加研习的古卷——《亡者之书》。即使是现在,她念及其中某些章节时,仍不禁不寒而栗。这本绿色皮革封面,暗银色搭扣的古卷本身貌不惊人,但只要你细加端详,会发现皮革与银扣上都覆有主宰禁锢,禁绝与封印的咒印。只有经过役亡师训练的人才能打开那本书……也只有额印未经玷污的咒契法师才能合上书页。她父亲每次都带着这书来探望她,离开时便随身把书带走。

“不一定。”萨布莉尔一边控制着自己情绪的暗流,尽量客观地忖度着答案,一边在记忆中搜寻着书中关于风笛制作,乐理,以及禁锢术中音韵原理的内容。“如果父亲……我是说阿布霍森……真的已经死了,下次满月的光照在那些风笛上时,它们就会崩坏;如果他只是被困在冥土,禁锢术效果则会持续下去。不过,一旦他穿过第九道门,或是有强大的灵体扰动了他和禁锢术间本已稀薄的联系,禁锢也就只能维持到下次满月了。”

“那么下次满月时就能见分晓。”霍瑞斯道,“离满月还有十四天。”

“我也许能重设禁锢术,”萨布莉尔字斟句酌地说,“我是说,我以前从没有试过一次禁锢这么多死者,但我知道该怎么做。问题在于,如果父亲……还没有进入第九道门,我必须尽快去救他。我得先到他的住处去一趟,拿点东西,查些资料。”

“他的住处离界墙多远?”霍瑞斯若有所思地问道。

“我不知道。”萨布莉尔答道。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四岁后我就再没去过他那里了。大概父亲不得不隐居是因为他在活人中树敌也不少,比如其他役亡师,肆行术师,还有女巫——”

“虽然你看起来胸有成竹,其实也是毫无头绪。”霍瑞斯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些许疑虑,颇有以长辈自居的味道。也许,虽然萨布莉尔是个咒契法师,也是个役亡师,但她的年纪让她显得不那么可靠。

“父亲教过我召来引路人的方法,”萨布莉尔心平气和地答道,“我也知道,从这里到父亲的住所顶多只要四天。”
霍瑞斯闻言一时没有说话。他点点头,绕开防空壕顶探出的桁条,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向一个铁制文件柜走去。深褐的泥浆从堑壕简陋的板壁间渗进来,早已将柜身侵蚀得锈迹斑斑。霍瑞斯用力拉开柜门,找出张油印地图,将它铺在桌上。

“我们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古国地图。你父亲有一张,但只有他能看见上面的图案。在我看来那和一张普通犊皮没什么区别。阿布霍森说这不过是一个‘小法术’的作用。但他不能把那法术教给我们……因此我想所谓小法术也许也没那么简单。无论如何,我们手上这张地图是上进入古国巡逻时绘制的,因此只包括关哨以北十英里地。根据卫戍部队的规定,我们最远只能走到那里。往更北方去的巡逻队常常一去不回。他们要么是叛逃了,要么是……”

从他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其他可能性只能让人更加不快,但萨布莉尔没有追问。铺展在桌上的古国一角再次让她感到一阵兴奋。

“我们一般会沿着老北路出发,”霍瑞斯指着地图说。他指端因习剑而结茧的皮肤瑟瑟摩擦着地图,仿佛巧匠手中温和的砂纸。“走到最北时再向西南或东南方向折回,一直走到界墙,再沿墙体回到关哨。”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萨布莉尔指着画在稍远处一座山上的黑色方块问到。

“那是块咒契石,”上校答道,“或者说它曾经是块咒契石。大概一个月前,它如遭雷击般裂为两半。巡逻队现在管那山叫‘裂冠’,他们一般尽量不靠近那一带。以前这座山原名巴赫德林,因为山顶咒契石上带有一个同名村庄的咒契。——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了。如果那村庄现在还在,想来应该位于巡逻队巡行范围以北。根据我们的报告,从来没有巴赫德林村民南下到裂冠附近。事实上,报告中本就几乎没有古国人的活动记录。以前防御带记录中曾有很多与古国人交相往来的记载——古国来的农民,商人,旅行者……各色人等——但最近一百年来,这种交往活动已经日益稀少了,过去二十年间更是骤然锐减。现在,巡逻队一年间能看到两三个古国人就算很不错了,——我是说普通人。要是把造物,肆行魔法构装体和亡者都算进去,我们倒还真见过不少。”

“我不明白了,”萨布莉尔喃喃道,“父亲经常说起古国的村镇和城市。我还记得一些小时候听他说起过的城镇……我想,我应该还记得……”

“那些城镇一定深入古国腹地更远了,”上校回答道,“记录中提到过很多城镇名称。我们知道古国人管界墙附近的地区叫‘边地’。他们对这一带似乎印象不佳。”

萨布莉尔没有回答,只深深俯下身去,一边看那地图,一边计划着行程。她要先去一趟裂冠。它离这里顶多八英里远。如果她马上动身,而墙那边雪又不太大的话,她应该能在夜幕降临前一路滑到山下。咒契石的崩坏所示非善,但它附近必然集结着魔法力量。在这种地方,通向冥土的道路往往更加畅通无阻。咒契石所立之处,常常是肆行魔法能量交汇的地方,这些交汇点会成为进入死亡国度的天然门户。一想到这种门户间可能有过什么样的过客,萨布莉尔感到背上窜起一阵凉意,她停在地图上的手不禁战栗起来。

萨布莉尔马上举头看去,只见霍瑞斯上校也正凝视着她苍白瘦长的手。厚重的地图随她一起瑟瑟颤抖。她勉力定了定神,才渐渐稳下来。

“我有个女儿,和你年龄相仿,”他轻声道,“她正和我妻子一起住在考威尔。如果换作是她,我绝不会让她进入古国。”

萨布莉尔和他四目相接,她的眸子比起普通年轻人,少了份犹疑,也少了份跳脱。

“我的确只有十八岁,”她几乎是急切地手按胸口说道,“但十二岁时我就踏足过冥土。十四岁时我遭遇过一名第五道门外的留连者,把它逐回了第九道门后。十六岁时,我追击一只潜近我们学校殁地坎并驱逐了它。虽然那是一只力量弱化后的殁地坎,但也非常棘手。一年前我就完成了对《亡者之书》的学习。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很抱歉。”上校刚一开口,又自觉失言般补充道:“啊,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能和我女儿一样无忧无虑,享受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年轻人那种纯粹的快乐。但我并不为你遗憾,因为这些简单的快乐会成为你面对未来命运时的负担,而你选择的道路又是如此崎岖周折。”

“是行路者选择路,还是路选择行路者?”萨布莉尔引道。叠句带着咒契魔法的韵律在她唇齿间荡漾,仿佛一阵余韵悠长的芬芳。这句话出自那本年鉴扉页,同时也是《亡者之书》末页上唯一的字句。

“我以前听过这句话,”霍瑞斯道,“它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萨布莉尔说。

“你说出这句话时,我感觉到能量的波动。”上校缓声道。他张开嘴,吸了口气,仿佛还在体味空气中残留的咒印气息。“但如果换我来说这句话就没有这种效果。”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萨布莉尔耸耸肩,勉强露出个笑容。“但现在我还知道其他很多有类似效果的句子,比如:‘旅者,拥抱晨光新柔,勿执夜色之手’。不过我想现在我该动身了。”

听到这句老祖母和乳母们常常对孩子引用的古训,霍瑞斯微笑起来,但这微笑多少有些空洞无力。他从萨布莉尔身上移开视线,后者马上知道,他想挡下她,不让她只身涉险。但他很快又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却又略带愠怒。人们选无可选,被迫推开唯一的那扇门时,往往会发出这样的叹息。

“你的证件没有问题,”他重新迎上她的视线,开口道,“再加上你父亲的身份,我没有理由不让你通过。但我觉得我这么做无异于将你推入险境。我甚至无法派支小队和你一起出发,因为古国里已经有五支巡逻队了。”

“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启程。”萨布莉尔答道。不过,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这时还是略感遗憾。如果有一小队士兵同去,她一定会安心得多。虽然墙那边才是她的故土,但她对那片未知的险厄之地充满忧惧——这种畏惧感仿佛她意气之舟下的潜流,只要稍起波澜,就能吞没她的兴奋之情。父亲的脸在她脑海中徘徊,挥之不去。他身陷囹圄,孤身一人困于冥土,在令人彻骨生寒的冥水中……

“那么好吧,”霍瑞斯说道,“军士!”

一个戴着头盔的人影应声出现在门边。萨布莉尔意识到那两个士兵一定一直站在防空壕外通向传令壕的土阶上警戒着。她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到了屋里的对话。

“做好过境准备,”霍瑞斯打了个响指,“通行者只有这位阿布霍森小姐一人。另外,你,还有外面那位拉西斯军士,若是说梦话时不小心走漏了我们刚才的对话,我保证你们下半辈子就要靠挖坟为生了。”

“是!”面前的士兵简洁地回道,屋外那位无辜的拉西斯军士也应了一声。萨布莉尔觉得后者的声音里有些半睡半醒的味道。

“女士优先。”霍瑞斯向门口示意道。“你的雪橇还是由我来拿吧。”

处理越境事宜时,军方可称一丝不苟。萨布莉尔站在界墙上洞开的拱门下。她身后,一列弓手或站或跪,成倒三角形环卫门侧。十二个佩剑的士兵已经和霍瑞斯上校一起先行进入古国一侧。百尺开外,一道之字型刺网后,两个炮手在炮位上严阵以待。——不过萨布莉尔看见他们的刺刀都已出鞘,插在在触手可及处的沙袋上。对于手中装有空气制冷设备,一分钟四十五发炮弹的高科技战斗工具,他们明显信心不足。

拱廊下并没有名副其实的“界门”。但生锈的铰链如机械臂般突兀地嵌在两侧廊壁上。地面上犬牙交错的橡木残片仿佛七零八落的利齿,暗示这里曾经有过一场轰飞了界门的大爆炸——是化学武器还是魔法力量引起的就不得而知了。

古国境内飘着点小雪,不时有几片雪花乘着风势穿过拱廊,它们一经接触到安塞斯蒂尔境内温暖的地面,马上就融化了。一片雪花沾在萨布莉尔发梢上,她轻柔地拂过那绺头发,于是雪的精灵顺着她面颊的曲线滑落,她探出舌尖,接住了雪花。

冰凉的触觉让她精神一振。虽然雪水的味道和其他地方毫无二致,但随着这触觉,她那恍如雪泥鸿爪的零星记忆一时清晰起来。她隐约记起那是十三年前一个雪天,父亲就在这样的霏霏雪色中一路南下,第一次带她进入安塞斯蒂尔。

一声呼哨打断了她的回忆。她看见雪雾中现出一个人形,向这边走来。十二个士兵分列在他两边,由界门开始,站成两纵列。幽幽雪色和剑身泓光交相辉映,映得他们手中的长剑白亮夺目。士兵们全部面向古国一侧,只有霍瑞斯一人回身看向这边,准备迎她穿过拱门。

萨布莉尔紧了紧肩上的雪橇,绕过界门的残片,走过了拱廊。她身后是坚实的泥地,身前是茫茫的雪原;身后是明媚的阳光,身前是暗淡的雪国。她身后是过去,身前是未来。

界墙那一侧的墙面也是石砌而成。她头顶的石墙上,咒印如雨水冲刷积尘般在石壁间游走,仿佛在欢迎她回家。

“古国在欢迎你。”霍瑞斯说话时没有看萨布莉尔,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穿行的咒印。

萨布莉尔走出拱廊的阴影。她压低帽子,于是雪落在帽檐上。

“祝你一切顺利,萨布莉尔。”霍瑞斯把眼神收回她身上,继续说道。“我希望……希望不久就可以再见到你,还有你的父亲。”

他敬了个礼,接着一个漂亮的左转,擦过她身前,向门那边走去。他的士兵散了戒备队形,紧随其后。萨布莉尔弯下身来,把雪橇放在地上,将靴子踏进雪橇的束带里。雪没有减小的迹象,但因为雪势不大,地面积雪并不均匀。她能清楚地看见老北路的走向。幸运的是,路两边的排水沟里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雪。虽然古国时间要比安塞斯蒂尔晚上几小时,但只要她沿着这两条现成的雪道前进,应该可以在日暮前顺利赶到裂冠。

她拿起滑雪杆,又确认了一遍父亲的东西:他的剑安安稳稳地躺在剑鞘里,铃囊也牢牢系在铃带上。她想念出个咒契法术取暖,却又转念作罢。路沿着低缓的上坡延展开去,滑雪前进本不算轻松;再加上她那身手织羊毛衬衫,皮质夹克和双层雪裤的保暖作用,一旦上路,她很快就能暖和起来。

她熟练地向前探出一支雪橇,接着伸长另一只手中的撑杆略一点地,不等最后一名士兵走过她身侧,便纵身滑了出去。士兵冲她微微一笑,但萨布莉尔正一心一意地协调雪橇和撑杆的动作,没看见那笑容。不出几分钟,她已经不折不扣地在雪中滑翔了。她的身影掠过白茫茫的雪地,显得又纤细,又黯然。

 

第四章

 

在离界墙六英里处,萨布莉尔看见了第一名安塞斯蒂尔士兵的尸体。白昼已经接近尾声,日暮前最后一小时正悄然流逝。北方一两英里开外那座山应该就是裂冠。她停下脚步,远眺它天幕上幽暗的剪影。山石嶙峋突兀,从雪地中拔地而起,山上没有树木的影子。散漫臃肿的云团中酝酿着新的降雪和冰雹,山峰在云间若隐若现。

如果不是这一停,她大概不会看见另一侧排水沟中那只覆满白霜的手。一瞥见那手,萨布莉尔马上警觉起来。她听见死亡熟悉的低语。

她向路对面走去。雪橇踏在路中未经积雪的石板上,发出喀喀的碎响。她弯下身去,轻手轻脚地拂去积雪。

手的主人是个年轻人。他穿着安塞斯蒂尔的标准盔甲,盔甲下露出卡其布斜纹军装。他一头金发,有双灰色的眸子,僵硬的脸上却并无惧意。萨布莉尔觉得他应该是被突袭的。她伸出手,拂过死者前额,合上他的眼睛,最后将两根手指落在那微张的嘴上。她能觉出,他是十二天前死去的。没有致命的创口,这意味着只有溯入冥土才能探明死因。即使是十二天后的现在,他所去也不会比第四道门更远。然而,除非必不得已,萨布莉尔不想轻易进入冥土。在那里,那囚禁了——或是杀了——她父亲的凶手要突袭她简直易如反掌。这名士兵可能是他故意设下的诱饵。

萨布莉尔抑制着好奇的冲动,尽量不去揣度事情原委。她将士兵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死者的一只手还牢牢握在剑柄上,——也许他被偷袭前多少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她站起来,在尸体上方划出主宰火,清净,平和与安眠的咒印,同时低声吟诵出相同内容的咒文。这是一段为所有咒契法师熟知的祷文。一星火色在年轻人交叠的双臂间亮起来,随即蔓延为簇簇腾跃的流火。火光遮蔽了尸体。几分钟后,火势渐熄,留下的只有一捧余灰和焦黑的胸甲。

萨布莉尔从灰烬中拾起士兵的剑,插进融雪。剑岿然傲立在黑土中,剑身和护手在灰烬上投下十字形的长影。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熠熠生光。萨布莉尔想起,那一定是士兵身上的身份铭牌。

她挪了挪雪橇,重新调整了平衡,然后弯下身去,挑起连着铭牌的金属链,将它拎起来。她本想看看这个葬身雪地的年轻人是谁,但链条和铭牌都是安塞斯蒂尔的机制品,经魔法火焰炙烧,早已脆弱不堪。她刚把铭牌举到眼前,那金属制品就瞬间化为齑粉。金属链寸断成环,从她指间纷纷滑落,仿佛一捧小小的钢蹦。

“也许他们看见你的剑就能知道你是谁。”萨布莉尔说。那声音在死寂的雪国中回荡,显得突兀而怪异。说话间,她的呼吸结成一小片潮湿的雾气。“了无遗憾地上路吧,”她又补了一句,“不必牵挂过往。”

萨布莉尔说完,便也转身上路。那种不甚真切的焦躁感这时越发明晰起来,她打起精神,严加戒备。以前,她经常听说古国凶险莫测,边地尤其危机四伏。但与父亲和旅居者们一起度过的童年是如此愉快,以至于她对那些老生常谈不以为然。现在,货真价实的危险已经再不容忽视。

萨布莉尔滑出半英里后再次停步,举头眺望裂冠。花岗岩山壁映着勉强透过云层缝隙的阳光,显出红黄交错的色泽。她立足之处,云层依旧低回不去,那座山看上去倒是个令人向往的目的地。恰在这时,雪又飘了下来。雪花落在萨布莉尔前额上,融水流进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于是雪水混入泪水,在她面颊上划出明亮的道子。透过迷离的泪霭,她看见崖壁上飞起一只猛禽,像鹰,又像是鹞。它盘旋着,专注于身下的猎物——雪地间的田鼠,或是类似的小动物。

那只鹞突然流星般急坠下来。几秒钟后,萨布莉尔感到一个小小的生命划上了休止符。但同时,她也嗅出附近人类死亡的气息。就在前面不远处,鹞落下的地方附近,躺着许多死者。

萨布丽尔打了个寒战,再次抬头望去。根据霍瑞斯的地图,去裂冠时要先穿过一条崖壁间的峡谷。她已经能看见那道峡谷,但死者的气息也来自那个方向。——凶手可能仍在附近。

山壁上夕照依旧,但风推动雪云,大有遮天蔽日之势。萨布莉尔估摸着,大概还有一小时就要天黑了。刚才为那士兵净灵花了点时间,现在,想在日落前赶到裂冠只有铤而走险了。

萨布莉尔认真权衡了一会,决定在时间与安全间求个折衷。她把滑雪杆插在雪地里,解开束带,从雪橇上下来,然后麻利地把雪橇和长杆交叉起来,捆在背包后。鉴于散架的雪橇曾经干扰过施法动作,这次她打包时尤其一丝不苟。——那小小的事故不过发生在今天早上,但现在看来已然恍如隔世。

打点完毕后,萨布莉尔小心地保持着和排水沟的距离,沿着路中心向山前走去。不一会她就必须离开大路,但好在裂冠那陡峭嶙峋的山坡上看来几乎没有积雪。

以防万一起见,她拔出父亲的剑,重新还剑入鞘时,在鞘外留出一寸剑身。这样她拔剑时可以动作更快,更流畅。

萨布莉尔本以为尸体会出现在路上或路边,但事情并未如她所料。杂乱的脚印纷陈在雪地中,一路引向那条通向裂冠的小路。小路沿一条由山间流出的小溪而建,两边都是崖壁。溪流迂折,时而横穿小路。但踏脚石或架在溪上的原木将被截断的小路连接起来,行路人并不需涉水而过。稍高些的地方,峡谷陡然变窄,峭壁几欲相接。就在那隘口处,小溪积成一个大约十二尺宽,三十尺长的浅潭。修路人沿溪水走向造了座长桥,连通潭水两侧。

安塞斯蒂尔巡逻队的其他队员都在这里。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深黑的木质桥面上,一共七人,尸身从桥首排到桥尾。他们身下是淙淙流水,头顶是绯色山石形成的穹隆。与先前那士兵不同,他们的死因一目了然:凶手把尸体肢解了。萨布莉尔缓缓走近时,发现尸体都没有头。更糟的是,他们的头都不在附近。凶手……或是行凶的东西……带走了死者的头。——这几乎毫无疑问地意味着,他们的灵魂会为人所用。

萨布莉尔的剑瞬间滑到手中。她屏息凝神,右手牢牢握在剑柄上,同时绕过第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走上桥去。桥下,浅浅的河水结了薄冰,怠惰地流动着。可以看出,这群士兵是跑到水上寻求庇护的。对于亡者或肆行魔法造物,流水本是最好的屏障,但这条死寂的小溪对低等亡者都难有威慑力。如果是在冰雪消融,溪水盈盈的春天,小溪从山谷间奔流而下时,整座小桥会没在清澈湍急的溪水中。换作这样的季节,士兵们大概就会得救了。

萨布莉尔落寞地叹了口气。换一种情境,七条生命都能轻易得以保全。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挣扎求生,无论他们如何孤注一掷,一季之差就注定了他们必死的结局。她再次体味到役亡师面前特有的诱惑:接过自然手中的纸牌,重新洗牌,再开新局。她的力量可以使这些死者起死回生,让世界再次见证他们的笑声,他们的爱……

但是,没有头的尸体不能完全复生。因为无头的复生者魂魄暗淡脆弱,肆行役亡师往往蔑称其为“手卒”。他们没有生前的智力,也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的仆役。他们不是以活化尸体的形态出现,就是在更为精深的法术作用下灵魂独立存在,成为“影手卒”。

想到影手卒,萨布莉尔不禁面色凝重起来。只要有新死者的头,老到的役亡师就能轻松唤来灵体仆役。相对的,没有头部的尸体也无法经辞世仪式接受净灵,获得灵魂的自由。因此,她只能尽量恭敬地收拢遗体,同时清理出桥面来。时近黄昏,峡口形成的拱廊下,阴影越发幽暗。萨布莉尔心中,一个小小的声音絮絮不休,敦促她丢下尸体,尽快爬到山顶开阔地去,但她刻意忽略了它。

她把尸体沿拖到小路一旁,将他们的剑插在残缺不全的遗体边。这时,天色已经如石廊下的投影一样阴暗了。萨布莉尔冒险念出段咒文,召出一小簇光亮。稍纵即逝的白光在她头顶前方绽开,仿佛一颗苍白的晨星,一瞬之间照亮了前路。但这个简单的法术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她刚从尸体边转过身来,就见小桥护栏上燃起一阵遥相呼应般的光亮。那光只是昙花一现,一闪之后就暗淡下去,仅剩暗红的余辉,但木柱上留下三个闪耀的咒印。萨布莉尔只认识其中两个,但她可以推测出那陌生咒印含义。三印相联,传递着共同的讯息。

刚才,她从三具尸体上感觉到咒契魔法气息时,也曾猜测过他们是咒契法师。他们的头如果在这里,前额上应该也烙有咒印。桥尾边那具尸体就是咒契法师之一。萨布莉尔记起,他是唯一手中没拿武器的人,——那名士兵张开双臂,紧紧抱在护栏上。咒印中一定记录有他的留言。

萨布莉尔摸了摸自己前额上的印记,然后抬手覆上桥桩。咒印再度闪亮,随即又暗下去,一个因恐惧而嘶哑的男声凭空在她耳边响起。随之出现的还有武器的铿锵和人类的尖叫,种种声音交织成一支畏怖的交响曲。

“是个高等亡者!它跟在我们身后,几乎从界墙起就尾随着我们。我们不能回头了。它有仆役,有手卒,一个殁地坎!我是盖伦军士。告诉上校……”

死亡打断了他的话,他想告诉霍瑞斯上校的事永远不得而知了。萨布莉尔僵立着,聆听着,仿佛那声音还在继续。她感觉心里难受,头晕反胃,忙连吸了几口气。她几乎忘了:虽然她通晓死亡,熟悉亡者,但从未耳闻目睹过生命的丧失。她惯于应对死后世界的种种,却不熟悉死亡本身。

她又探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桥柱.咒印深刻在木纹间,旋曲回转。盖伦军士的讯息将长存于此,等待下一位咒契法师的到来,直到木桥在时间的侵蚀下朽坏崩塌,被溪水冲走。

萨布莉尔深吸几口气,反胃的感觉渐渐褪去,于是她强打精神,再次触发了留言。

有高等亡者侵入了生者的世界,对此,阿布霍森绝不会袖手旁观。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件事和父亲的失踪有关。

军士的声音再次穿越时间,在她身边响起。萨布莉尔凝神听完最后一个字。然后,她飞快地抹去已经夺眶而出的泪水,把小桥和巡逻队的尸体抛在身后,重新踏上小路,向裂冠和咒契石进发。

走过隘口,山壁间距离渐宽,前方豁然开朗。风仿佛斗志昂扬起来,将雪云驱向西天一角,留出点缀着星光的夜空。新月初现,月华如水,漫天流溢,在斑驳的雪地上投下幽幽暗影。

 

第五章

 

小路越向高处去,越发陡峭崎岖。好在小桥离裂冠那平坦的山顶只有不到半小时脚程。风越来越大,雪云已经不知去向,明朗的夜空下,月光勾勒出起伏的地貌。云一旦散去,四下更加寒冷难耐。

萨布莉尔本想靠咒契法术取暖,但她早已精疲力尽。与其大动干戈换得一点暖意,还不如保存点体力。她套上一件缀有羊毛的油布防寒服。衣服本是阿布霍森的,略嫌破旧,而且十分肥大,需要小心地别进腰带和铃带里去,但防风效果的确不俗。

萨布莉尔觉得暖和了些,于是转上最后一段山路。山势峻峭,小路也从原先的缓坡变成了花岗岩中凿出的梯级。石阶年久失修,踏足时碎石纷落。

鉴于危险的路况,萨布莉尔一路专心致志地埋头攀登,借月光寻找着较为稳固的落脚点。直到发现踏出的脚悬了空,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登上了山顶。

裂冠一览无余地呈现在她面前。四面八方的山岩聚会于此,在山顶处形成一块狭窄的平地。那平地中部略略凹陷,其中积雪深厚。形似雪茄的雪地映着月色,纯净如银,与绯红的花岗岩形成鲜明对比。四周没有树,也没有其他植物,但在那片积雪正中有块暗色灰石。月光下,石头的影子悠长如泣。它约有萨布莉尔两倍宽,三倍高,远远看来仿佛依然完好无损。但她走近时,发现一道扭曲的裂纹将石头从中一分为二。

萨布莉尔以前从没见过真正的咒契石,但她知道咒契石外观如何:它们应该像界墙一样,石面上遍布形状不定的咒印,仿佛流溢的水银。咒印组合,分解,重新组合,无休无止地描摹着世界的本相。

这块石头上也有咒印的痕迹,但它们纹丝不动,仿佛冻结在雪中。这样的咒印与普通石面上无意义的涂鸦毫无二致。它们是死印。

萨布莉尔原以为是闪电或其他自然力量破坏了咒契石,而事实颇有些出乎意料。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以前课上学过的知识。她原来的判断是错误的——能劈开咒契石的,只有源自肆行魔法的可怖力量。

靠近石头时,一阵不详的惧意在她心中蔓延开来,仿佛刚长出新齿时的第一波钝痛。山顶风势渐大,气温越来越低,防寒服带来的暖意也显得不那么怡人了。和关于父亲的点滴一起从记忆中浮现的,还有《亡者之书》的段落,以及黑暗的寝厅里女孩子们口中那些关于古国的恐怖传说。恐惧与种种回忆相伴而生,萨布莉尔努力将惧意抛到脑后,强迫自己走近巨石。

咒印的纹路间有些深黑色污迹,在月光下显得呆滞而阴诡。萨布莉尔将脸凑近石面,才看清那是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趔趄着连退几步,几乎失去平衡,摔倒在雪地里。那污迹是干涸的血迹。萨布莉尔瞬间明白了咒契石崩坏的原因,也明白了为什么雨雪至今没能洗去残留的血污……这块咒契石永远不可能洁净如初了。曾经有役亡师在这里以咒契法师祭石,以求打开进入冥土的道路,或是帮助死灵重回现世。

萨布莉尔将下唇咬得生疼。她的双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比划起来,在空中勾勒出几个不完整的咒印。她只感到一阵心惊胆寒。那是《亡者之书》最后一章中的祭祀法术。血祭的种种细节瞬间涌入她的脑海,几乎清晰得令人作呕。她本以为,这法术已经像书中很多其他内容一样,处于她记忆范围之外,——或者说,已经被她刻意封入了记忆的死角。只有非常强大的役亡师才能施行血祭,也只有极端邪恶的役亡师才会这么做。邪恶催生邪恶,玷污其所在之处,而可能为这些邪恶染指之地而忧虑,进而采取行动的人会是……

“别想了!”萨布莉尔高声自语,打断了不详的联想。这时,夜幕低垂,风声呼啸,让人彻骨生寒。她必须尽快决定,是就地宿营,召唤向导;还是随便选条路,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其他地方唤出向导。

这件事的棘手之处在于,她的向导本身就是个亡者。虽然召唤过程并不冗长,但萨布莉尔必须身入冥土,才能找来向导,与其交谈。在这里,进入冥土的过程会相对轻松——血祭已经建立起一条现世与冥界间半永久性的通路,留下了一扇虚掩的门。但没有人知道,冰冷的冥水彼岸会潜伏着怎样的危险,有怎样的敌人在窥伺。

萨布莉尔默立了片刻,颤抖着,打起精神小心聆听着周围的动静,仿佛一只嗅到掠食者气息的警惕小兽。她默默追忆着《亡者之书》的内容,回想着威沃利学院那洒满阳光的北塔,以及塔中格林伍德学督的咒契魔法课。

不出片刻,萨布莉尔决定放弃扎营的打算。在这块崩坏的咒契石附近,她心里惴惴不安,必然夜不能寐。但是,在这里联系向导可以节省不少时间,而她也想尽快找到父亲的居所,尽早助他一臂之力。折衷之法似乎成了最佳选择:她要尽己所能,用咒契法术全副武装自己,高度警惕着进入冥土。一旦找到向导,得知目的地所在,就尽快脱身离开——越快越好。

一旦下定决心,萨布莉尔马上行动起来。她放下雪橇和背包,胡乱往嘴里塞了点水果干和太妃糖补充能量,随后收敛心神,换了个最便于施法的姿势站定。

把那些与牙齿纠缠不清的粘糖吞下肚后,她马上开始了仪式。四个主咒印浮现在她脑海中,两两相对,构成一个菱形的四角。它们将保护她免遭物理伤害和肆行魔法影响。萨布莉尔全神贯注,将咒印从奔涌不息的咒契之流中剥离出来,封存于此时此刻。然后,她拔出剑,在身周雪地里以简笔勾勒出咒印的形象,东西南北各一。每画完一侧,她就驱动脑海中已成的咒印向手中游走,意念之印随心而动,成为手中之印,再通过剑身,融入雪地。雪中的刻印瞬间如得了生命般炽燃起来,根根线条仿佛一道道金光灿烂的流火。

最后画出的咒印位于北方,离巨石最为接近,它险些没能成形。萨布莉尔不得不合上双眼,集中全部意志才将咒印驱离剑身。即便如此,它依旧燃烧得苍白惨淡,仿佛其他三印滤去光辉后的投影,连周围的积雪都未见融化。

萨布莉尔也不再理会它。强谴咒印时的生理反应猛然袭来,她忍下强烈的眩晕感,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她知道,北方之印不够有力,但这时燃烧的金线已经各各延伸,将四个顶点连为一体,结成完整的菱形。虽然图形颤抖不定,但无论如何,她已经尽其所能。萨布莉尔还剑入鞘,褪下手套,用冰凉的手指依次摸索过铃带上的铃铛。

“岚纳。”她碰了碰第一只铃,高声道。最小的铃——安眠者岚纳——音色低沉甜美,铃声过处,万物齐喑。

“墨思锐尔。”第二只铃声音刺耳,蛮横霸道。对萨布莉尔而言,醒灵者墨思锐尔是不可轻用的禁铃。这只铃音色如锯,一旦摇响,执铃者将深陷冥土,而听铃者则重返人间。

“基佰司。”漫步者基佰司声无定向,充满矛盾,极难驯服。它可能让亡者重获自由,也可能遣其进入下一道门。很多役亡师都曾因使用基佰司时不得其法而事与愿违。

“戴芮姆。”戴芮姆音色清澈悠扬,充满音律之美。它为众多哑然无声的亡者代言,同时也具有让语无伦次者缄口的功效。

“贝尔忋。”贝尔忋也是一只捉摸不定的铃,有着与众不同的独特规律。大部分役亡师不屑使用贝尔忋。它主宰思想,可以帮助死者重获自我,寻回记忆,从而具有生者应有的一切特征。但若使用不慎,听者的记忆与自我意识也可能随铃声一扫而空。

“撒拉奈斯。”禁锢者撒拉奈斯最为深沉低切,铃声中蕴藏着力量。它为亡者约法三章,让其按执铃者意志行事。

最后一只铃是七者中最大的。即使隔了消音皮囊,触手处依然一片幽凉,比萨布莉尔的指尖还要冰冷。

“阿斯塔睿尔,哀恸之铃。”萨布莉尔低语道。放逐者阿斯塔睿尔收束一切。只要使用得当,所有听者都将坠入冥土中极深极远处,连操铃者也不例外。

萨布莉尔撤回手,摸索着,碰了碰岚纳,随后落在撒拉奈斯上。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铃绳,将铃拿了出来。铃舌一经摆脱皮囊的束缚,马上发出一阵轻响,仿佛初醒的熊罴那低沉的咆哮。

萨布莉尔以手握住铃舌,同时松开了把手。铃声重归喑哑。她右手抽出长剑,横剑当胸。剑刃上的咒印反射着月光,闪耀生辉,瞬间开始变幻流转。萨布莉尔久久注视着咒印,——从这种玄奇的变换中,有时能窥见预示性的现象。陌生的咒印遍布剑身,游走如梭,随后渐渐固定下来,重新变回平日剑身上那段为她所熟知的铭文。于是萨布莉尔垂下头,准备进入冥土。

她没有看见,还在渐渐成型的铭文中,一段与平时不尽相同的文字浮现了出来。“吾为阿布霍森而在,专司重戮往生者”一句是平日常镂剑身的文字,但现在,铭文继续了下去:“众坷睐见我之在,铸墙者塑我之形,九五之尊淬我为刃,阿布霍森执我为兵。”

这时双目禁闭的萨布莉尔已经探到现世与冥土的边界。她感到背后的寒风成为一阵和煦温暖的吐息。灼热的月光抚过她面庞,仿佛炽烈的骄阳。一阵所向披靡的寒意扑面而来时,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冥土鸽灰色的天光。

她催动意志,准备好长剑和摇铃,让自己的灵体举步踏入冥土。菱形法阵中,她现实中的身体渐渐僵硬起来,雾气打着旋涡,从她足畔升腾而起,包裹了她的双腿。她脸上,手上,以及身周那四个闪烁生辉的咒印上,都瞬间蒙上一层白霜。南印,东印,西印灼灼如初,但北印炽燃了一瞬——随即转而熄灭。

冥水湍急。但萨布莉尔稳稳地立在激流中,对水势和寒意不以为意,只专心致志地四下打量,生怕中了陷阱,遭了埋伏。冥土这片区域寂然无声,远远传来的,只有河水涌过第二道门时的轰鸣声。没有生物涉水的泼溅声,没有冥河汩汩的低语,没有意味不明的幽幽呜咽;灰蒙蒙的天光下也没有形状不定的深色形体或狰狞可怖的影象。什么都没有。

萨布莉尔不敢稍有松懈,她重新环视四周,随后还剑回鞘,左手擎着撒拉奈斯,右手探进毛织长裤的裤袋中去。她掏出一件折起的纸制品,单手将它打开。那是一只漂亮的小纸船,在冥土的空气中几乎荧荧生辉。小船通体洁白,只在一侧船舷上有一个深色的圆形污点,——那是萨布莉尔早些时候弄破指尖,滴下的血迹。

她平托纸船,将它举到唇边,然后轻轻吹了口气,仿佛她手中不是一条小船,而是一翎羽毛。小船像一架纸飞机般飞离她掌心,落在河面上。有那么一瞬间,它几乎要沉没在黑水里。萨布莉尔屏息凝视,直到见小船稳稳地立在涟漪中,重获平衡,随波而去,她才送了口气。不出片刻,小船已经消失在视野中,沿冥河向第二道门而去。

这是萨布莉尔有生以来第二次送出纸船。父亲教她如何遣船时,曾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这么做。他说,七年中最多只能送出三条纸船,否则她会为此付出代价——远比区区一滴血高昂的代价。

因为有过第一次的经验,萨布莉尔对接下来的事情胸有成竹。但是,大约十分钟后——鉴于冥土中时间难测,也可能是二十分钟,或是四十分钟后——当第二道门水声小下去时,她还是严阵以待地仗剑在手,同时握住撒拉奈斯的铃把,放开铃舌,随时准备摇响禁锢之铃。门那边水声暂歇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或是有东西,正从冥土深处逆流而来。萨布莉尔希望那正是她用纸船唤来的向导。

 

第六章

 

裂冠上传来咒契魔法的气息。

仿佛一阵风中的薰香,那气息随风流散,飘到咒契石以西一英里开外的山麓洞穴中。这里,有东西在黑暗中醒着。它曾经在光天化日下生活,那时它还是个人,——至少还像个人。它与冥河打过好几个世纪的交道,在近乎疯狂的与激流的搏斗中,寒冷刺骨的冥水洗去了它的人性。

它拥有惊人的求生意志。或者说,它一直不知道自己对生存如此执着。直到那天,一支投歪的猎矛从石头上反弹回来,刺穿了它的咽喉。生命瞬间压缩为临终前癫狂无助的几分钟。

它全然凭借强大的生存意志,将自己滞留在第四道门外。三百年过去,它学习着死亡之道,力量潜滋暗长。低等灵体是它借以维生的猎物,高等灵体则是它侍侯或回避的对象。这东西始终没有放弃对生存的想望,而机会也终于来到它面前。那天,从第七道门后冲出一个强大的灵体,它肆无忌惮地在前六道门间左冲右突,最终带着往生者的饥渴重回现世。成百上千的亡者闻风而动,紧随其后,而它也趁势加入了这浩浩荡荡的队列。它们突破生死之界时遭遇了一场骇人的混战,敌人顽强而有力,但在一片混乱中,它悄悄绕过战团,成功地溜进生者的世界。

它出现的地方附近有很多新近失去生命的身体。于是这东西占据了一具尸体,活化它为己所用,随后溜之大吉。不久,它就找到了这个山洞。它决定给自己起个名字——斯若克,简单的名字,对于一幅已经腐烂的唇舌,发音也不算太困难。这是个男子的名字。斯若克已经不记得数世纪以前它是男是女,但它新近占有的是个男性的身体。

在边地中为数不多的居民中,这名字成了恐惧的代名词。斯若克经常去人类聚居地猎食,抓获人类后吞噬他们的生命,用以维持自己在现世的存在。

又是一波咒契法术力量从裂冠山顶传来。斯若克感觉到,这股力量又强大,又纯净,但施放者明显力量不足。他对魔法的力量心有戚戚,但力量背后那稚嫩的技法又让他释怀。强大的魔法意味着强大的生命力,而这正是斯若克需要的。他必须以生命力支撑这幅已死的皮囊,并防止自己的灵魂重新渗回冥土。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于是这位亡者离开寄身的山洞,向山上爬去。一路上,他用那腐烂的,没有眼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山顶。

 

萨布莉尔看见了向导。一个高挑,苍白的发光体越过水流,远远向这边凌波而来。来到几步开外时,这片人形的光亮停了下来。它散发着朦胧的光辉,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势。

“萨布莉尔。”

它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那人形身后更悠远处传来。萨布莉尔感觉到它语气中的暖意,随即微笑了。阿布霍森从没告诉过她这发光的人形是谁,但她相信自己认识它。她以前曾经召唤过这位导师,——那是她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

在威沃利学院,十五岁以下的学生几乎没有性教育课程。高年级女生们中有很过关于例假的说法,而这些五花八门的说辞大多颇为耸人听闻。萨布莉尔比朋友们发育得早,因此,在初潮后的惶恐中,她进入了冥土。父亲曾经对她说,纸船引来的人会为她排忧解难,护佑她的平安。——的确如此。那发光的灵体回答了她的所有问题,还和她谈了很多其他事,直到萨布莉尔不得不重回现世。

“你好,妈妈。”萨布莉尔一边说,一边还剑入鞘,同时用探手入铃,抓住撒拉奈斯的铃舌。

发光的人形没有说话,但萨布莉尔并不感意外。除了简单的招呼,她只能就召唤者的提问做出回答。其实她不大可能是萨布莉尔母亲灵魂的本体,萨布莉尔也并不确定这究竟是母亲本人,还是母亲留下的某种保护性魔法。

“我时间紧迫。”她继续道,“我真想和你说……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但现在我必须知道怎么从裂冠去父亲的住处……我是说,从巴赫德林山。”

人形微微颔首,随即开口指点路径。说话间,萨布莉尔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她言语中描述的景象,仿佛那是她亲身游历后留下的记忆。

“沿山脉向北,沿着从那里分出的支脉前进,直到山势低缓,没入谷地。这时眺望天空……云层不会太厚。地平线上北方偏东处有一颗红色亮星。它叫尤阿勒斯。向星星的方向去,你会找到一条西南东北走向的路。向东北方走一英里,那里有一块路碑,路碑后有块咒契石,沿石后的小路向北前进,不久就可以到达长崖。小路尽头是一扇嵌入崖壁中的门。用墨思锐尔开门,你会看见一条坡度很陡的甬道,甬道通向阿布霍森之桥。桥身之上就是他的住所。去吧,万万以爱为信,无论如何,不要徘徊,不要止步。”

“谢谢。”萨布莉尔小心地将她的话和图象刻入脑海,开口致谢道。“你能不能……”

她突然住了口。她面前,母亲的影象突然受惊似的伸出双臂,高叫道:“回去!”

几乎就在同时,萨布莉尔感到她现实中的身体四周,那菱形的保护法阵发出了警告性的震荡。她意识到,北印已经熄灭了。萨布莉尔不假思索地转身,马上拔出剑,逆流向现世涉去。冥水越发有力地纠缠着她的脚步,但她急切地挣扎向前,来到生死交界处,随即拼尽全部念力,将灵魂撤回身体中。

一开始,她还有些晕头转向,但面前的景象让她寒毛倒竖,马上集中了精神。一具狞笑着的行尸正踏过熄灭的北印,伸出双臂向她攫来。那张嘴咧成不自然的弧度,喷着一阵阵中人欲呕的秽气。

斯若克见咒契法师正元神出窍,而菱形法阵又灭了一角,心下不禁大喜。那把剑看起来有些棘手,但他腐烂的眼睛看不清冰霜下游走舞动的咒印,只能瞥见覆盖剑身的白霜。同样,萨布莉尔左手中的摇铃看起来也不过是块沾了积雪的凝冰,仿佛她正抓着一个雪球。再加上面前猎物体内那朝气蓬勃的生命力,斯若克一时觉得自己真是捡了块天降的馅饼。他踏近几步,向萨布莉尔颈间伸出关节毕露的双臂。

他刚把那双覆满黏液的腐烂手爪探出去,萨布莉尔突然睁开眼睛,提剑递出一记突刺。她的手臂与剑身仿佛融为一体,伸展成一线。正是这招让她赢得了格斗课第二名的成绩,——但也是在这招上的失误,让她与第一名的称号失之交臂。剑锋贯穿了斯若克的咽喉,他颈后瞬间多出一截明晃晃的剑身。

斯若克尖声嚎叫。他撤回探出的爪子,抓住剑就往外拔,想摆脱受制的劣势。但剑刃上的咒印灼烧起来,他一时叫得更凄厉了。看见自己的指节与剑身间爆出白亮的焰光,斯若克才知道自己碰上了怎样的对手。

“阿布霍森!”他嘶声吼道。萨布莉尔闻声猛地撤剑。随着动作,剑身火光大炽,斯若克也仰天倒下。

但剑身附着的力量已经注入了那具斯若克栖身其间的腐尸。咒契之力穿行燃烧,催筋坼骨,斯若克全身关节瞬间动弹不能。火舌在他喉中灼烧。他张开嘴,勉力说出话来,想扰乱这个可怖对手的心神。同时,他的灵魂仿佛一条正在蜕皮的蛇,正悄悄离开身体,想逃入夜色的荫庇中。

“阿布霍森!让我服侍你,遵奉你!让我成为你的手卒……我认识活人,也认识亡者……我会帮你诱拐其他人……”

撒拉奈斯清晰深沉的回响打断了他支离破碎的悲嗥,仿佛雾中荡起一阵嘹亮的号声,淹没了四周鸥鸟的聒噪。那节奏嗡鸣回荡,在夜空中游弋。正全力钻出腐尸的斯若克发现,铃声束缚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禁锢在那具动弹不得的身体中。他不得不在执铃者的意志面前低头。斯若克一时怒火中烧,他在恐惧与愤怒中绝望地挣扎,但铃声铺天盖地,无所不在,包裹着他的身体,充斥着他的灵魂。他再不能摆脱这束缚。

萨布莉尔只见一团扭曲畸怪的黑影一半留在尸体内,一半挂在尸体外,不住翻腾挣扎,仿佛一摊浓黑的血液。它还想试着用尸体的嘴说话,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跟它进入冥土,等它在那里重新获得固定形态,再用戴芮姆让它开口,回答自己的询问。但身侧那块崩坏的咒契石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仿佛压在她胸口的一块冷玉。她心中又浮起母亲的影象最后的叮咛:“无论如何,不要徘徊,不要止步。”

萨布莉尔将剑插入雪中,把撒拉奈斯放回铃囊,取出基佰司。斯若克感觉到它的气息,满腔怒火顿时化为纯粹的,压倒一切的恐惧。他苟且求生了几个世纪,现在终于要面对真正的死亡。

萨布莉尔肃然默立,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方式双手握铃。基佰司几乎在她手中扭动起来,但她牢牢持铃在手,先前后晃了两晃,然后在空中划出一个奇异的八字回环。空中一时回荡起各种各样的铃声。这些出自同源的铃声各各不同,但交相共鸣,交织为一,开始是一支简单的进行曲,随后变成喧杂的舞曲,最后,成为一场盛大的游行。

斯若克听见乐声,顿时感觉自己被卷入一股力量的涡流中。这股陌生而冷酷的力量把他向生死之交处推去,迫他退入冥土。他徒劳而绝望地挣扎着,但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他会一路沿冥水而去,最终落入第九道门之后。于是,他决定听天由命,放弃了挣扎,只凝聚起最后的力气,在自己的影质中塑出张嘴来。他的声音沉闷飘忽,仿佛黑暗本身。

“诅咒你!”那声音中夹杂着一阵恶毒的笑声,“我要告诉凯瑞格的仆役!会有人为我报仇……”

诡异而低沉的诅咒戛然而止。斯若克已经不能维系自己的意志。撒拉奈斯禁锢了他,但基佰司牵制了他,驱谴了他。名为斯若克的存在已经荡然无存。畸怪的黑影消失了,雪地上只留下一具殒命已久的普通尸体。

虽然那怨灵已经消散,但他的诅咒还在萨布莉尔心头萦绕不去。凯瑞格,这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名字唤醒了她长埋心底的恐惧,触动了模糊的记忆。也许阿布霍森对她提过的往生者里,有个叫凯瑞格的高等亡者。这名字中深植的恐惧感与咒契石带来的惧意如出一辙,仿佛它们同样源出癫狂倒错的彼世。父亲已经在那个世界中迷失,现在,她自己也已经置身险境。

萨布莉尔感觉肺里充斥着寒气,于是咳嗽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基佰司放回铃带里。剑身经过一番炙烧,已经冰霜褪尽,但她还是用布拭了拭剑刃,才把它插回鞘里。背起背包时,萨布莉尔感觉一阵困乏。不过,她已经决意加快步伐。那灵体的话始终在她耳边回响。她自己的直觉也告诉她,冥土中出了变故,有某种强大的存在正向现世而来,要在那块裂石边踏过生死之疆。

这座山见证了太多死亡,经过了太多次咒契魔法的洗礼。夜之旋律还未到高潮。夜风呼啸,云层重又聚拢来。不久,群星将逝,月色也将隐入层云的幔帐。萨布莉尔飞快地扫了一眼天幕,找到了构成北方巨人星座中巨人腰带的三颗亮星。然后,她点起一根气味熏人的土制火柴,借着书页上明明暗暗的昏黄投影,翻查起年鉴上的星图来。远离巨石前,她再不敢使用咒契魔法。根据年鉴显示,她的记忆准确无误:在古国,那腰带位于天幕正北方;而在安塞斯蒂尔,它往往位于北方偏西十度。

确定方向后,萨布莉尔走向山顶边缘,开始搜寻那条绵延伸展,最终没入谷间阴影的支脉。云层愈厚。她希望能在月光消失前下到山麓附近。她很快找到了支脉所在,发现它坡度平缓,应该比南坡上那些年久失修的石阶更容易对付。虽然,这也意味着她到达山谷前将有一段漫长的旅程。

事实上,萨布莉尔来到谷中时,已经是数小时之后了。她步履蹒跚,冷得浑身发抖。一簇苍白的魔法之火在她前方不远处跃动。它虽不能全然照亮前路,却也多次帮她化险为夷。萨布莉尔只希望看见那光亮的人会把它当作沼地间的磷火或是偶然一现的反光。无论如何,云层即将遮蔽最后一线晴空,没有这点亮光她是寸步难行的。

无云的好天气到此为止了。萨布莉尔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抬头望向她觉得是正北的方向,寻找那颗红色亮星——乌阿勒斯。她的两排牙齿不由自主地打着架。双脚早已麻木,战栗感从足底蔓延开来,侵入四肢百骸。如果她静立不前,很快就会冻僵在原地。祸不单行,风势又大起来了……

萨布莉尔无声地笑了,那笑容几近神经质。她转过脸,让气流拂过面颊。风从东来,风力越来越大。的确,四下愈发寒冷起来,但云也随着这阵风再度退向西天,——就在第一阵风过之处,夜空中现出璨如绯钻的乌阿勒斯来。萨布莉尔微笑着注视着它,随后环视身周模糊的景物,向星星所在的方向走去。一个温柔的声音始终在她脑海中低语:

无论如何,不要徘徊,不要止步。

她保持着那胜利的微笑,一直走到大路边。在覆满积雪的排水沟中,她几乎是惬意地一路滑去。

但是,当萨布莉尔找到路碑和咒契石时,她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惨白。又开始下雪了。狂风怒号,横卷着雪花,模糊了她的视线。萨布莉尔全身上下紧紧包在衣物里,只露出双眼。涂过羊脂的靴子早已湿透,她的脸颊和手脚都失去了知觉,浑身几乎脱力。每过一小时,她都坚持吃点东西暖身,但现在,她连嘴都张不开了。

在路碑后那块完好无损的咒契石边,她稍作停留,放出个简单的咒契法术取暖。但她体力透支得厉害,没有咒契石的加持,连法术效果也无法维系,刚一上路,那法术就消散了。现在,敦促她不停前进的只有那影象的诫言,以及她心中挥之不去的不安。

那只是一种隐隐的直觉。萨布莉尔开始怀疑,这不过是自己因劳累和寒冷而萌生的臆想。但若不是这种惴惴不安的心绪,她很难想象自己还能走下去。萨布莉尔强打精神,奋力前行。

无论如何,不要徘徊,不要止步。

比起通向裂冠的山路,咒契石后的小路稍微好走些,但也更为陡峭。路在一片质密的浅灰色山岩中伸展开去,比花岗石石阶略为坚固。它由成百上千级又阔又矮的阶梯构成,覆满复杂的纹饰。萨布莉尔不知道这些花纹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它们不是咒印,也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语言。但她实在太累,不愿再多加思考,只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台阶上,手扶酸痛的双腿,缓缓拾级而上。她咳嗽着,大口喘着气。飞雪阵阵,压得她低下头去。

小路越来越陡,萨布莉尔已经可以看见前方的山岩。山体高直,黝黑深黯。云后朦胧的月光给天空镀上一层苍白的底色,对比之下,岩景与雪色的反差显得越发分明起来。小路回转周折,成之字形从山麓迂回而上。她沿路前行,一时几乎感觉不到和山岩间距离的变化。

但是,不久,小路一个急转,萨布莉尔突然发现她那簇小小的引路光已经照在一面宽阔的石壁上。那崖面壁立千仞,绵延数里。毫无疑问,这就是长崖。山路在这里到了尽头。

萨布莉尔几乎喜极而泣。她走近崖边。那簇小小的光亮跃到她头顶上方,光线所及处,是一片点缀着青苔的灰色山岩。但是,即使循光看去,那一小方光照范围中除了参差不齐,拒人千里的山石,根本没有门的痕迹。小路断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岔路可寻。

萨布莉尔几近虚脱地在一小堆雪前跪下,用力搓着双手,待麻痹感稍减,就从铃带上解下墨思锐尔——醒灵者墨思锐尔。她稳稳操铃在手,集中意志,探察着亡者的气息,以防失手唤醒附近的往生者。——附近什么也没有,但萨布莉尔感到,她身后,远处的山路上,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蛰伏着。是亡者,一个强有力的亡者。萨布莉尔刚想试着判断那东西的远近,又转念放弃了打算。不论那是什么,墨思锐尔沙哑的铃声都不可能传入它耳中。萨布莉尔站起来,摇响了铃。

仿佛几百只鹦鹉同时尖声啁啾,铃声钻入空气的罅隙,随风飘散,在崖间辗转回荡,汇成上千只鸟儿的合唱。

萨布莉尔马上停腕,把铃放回袋中。但回声已经在山谷间荡漾开去。那亡者一定已经听见了铃声。她感到它瞄准自己的立足之处,加速向山上攀来,三步并两步地一跨就是四五级,仿佛一匹由小跑转而飞奔的赛马。它急促的脚步让她心中的惧意也与时俱增。但她依旧鼓起勇气,拔出剑,踏上石阶,向下望去。

穿过茫茫雪幕,她看见一个黑影正以匪夷所思的步幅沿着梯级腾跃而上,仿佛它张开了一张可怖的嘴,正饥不可耐地吞噬着面前的空间。那东西呈人形,比正常人略高。它足迹所到之处,雪地中留下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火之径,仿佛油在水面上燃烧。一看见它,萨布莉尔不禁失声惊叫出来。她感觉到它体内亡者的意志。《亡者之书》那令人生畏的记载从她记忆中浮现出来,对各种邪恶存在的描述随之涌入她的脑海。她已经成为一只殁地坎的猎物。——那是一种能在生死间自由来去的魔物。它的身体由黏土和人类的血液塑成,由役亡师以肆行魔法注入亡者的灵魂。那灵魂蛰伏在身体中,驱策身体的行动。

萨布莉尔曾经驱逐过一只殁地坎。但那是在离界墙四十英里的安塞斯蒂尔境内,那只殁地坎也已经力量衰微,羸弱不堪。现在,她面前的敌人初获新生,充满力量,而且又暴虐,又焦躁。她突然意识到,它想杀了她,奴役她的灵魂。顿时,她的所有计划,所有梦想,所有希望,所有勇气……一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本能的惶恐。她左右彷徨,仿佛一只被猎犬逼入绝境的野兔。但是,除了面前的小径,再没有下山之路。殁地坎已经来到百步开外,她每眨一次眼,它都更近几步;天上每落下一片雪花,它就更上几尺。它口中吐着火舌,畸形的脑袋高高扬起,长声嚎叫着。那声音搀杂着指甲划过玻璃般的尖啸,仿佛濒死者临终的绝叫。

萨布莉尔一时失去了尖叫的勇气。她冲到崖下,用剑柄疯狂地砸向岩壁。

“开门!开门!”她大叫道。咒印在她大脑沟回间穿梭,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符文。中学二年级时她就学过开门术,而且像熟悉自己的课表一样熟悉那法术。可是,现在她就是力不从心。为什么在她急需咒印的时候,想起来的全是代数公式?!

墨思锐尔的铃声淡下去,消失了。一片寂静中,她的剑柄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一撞之下,那东西发出空洞的回响,与火星四射,震得她虎口生疼的岩石截然不同。刚才还岩石密布的山崖上出现了一块木板。那是一扇很高的门,漆黑的橡木间饰有穿行流转的咒印,门身狭窄得异乎寻常。门把的位置上吊有一只铁环,正垂在萨布莉尔腰边。

萨布莉尔深吸一口气,扔了剑,抓住铁环就向外拉。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她又试了一次,同时半侧过身,转头看向身后。面前的景象几乎让她浑身瘫软。

殁地坎已经转过最后一个弯,它的眼睛直直地迎上她的视线。萨布莉尔马上合上双眼。那目光中饱蘸着灼人的仇恨和对鲜血的渴望,好象一幅在火炉中炙烤多日的火钳。它又发出一阵尖啸,而后纵身一跃,扑上最后几级台阶。火焰从它口中溢出,在它手足边燃烧。

萨布莉尔双眼紧闭,在拉环上用力推了一把。门滑开了,她猛得跌了进去,挟着一阵疾雪摔在地上。她绝望地睁开眼,翻了个身,顾不得膝上,手上的剧痛,回身摸到剑柄,把剑抽了进来。

剑身刚刚撤回门内,殁地坎也走到了门口。它侧过身,伸出一只爪子,向门里挤来。火焰覆盖着它灰绿色的皮肤,仿佛一层狰狞的汗珠。一缕缕黑烟从火舌间腾起,盘旋在空中,四下充溢着烧焦头发时那种恶臭。

萨布莉尔束手无策地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怪物缓缓伸出长有四根利趾的爪子,俯身向她抓来。

第七章

 

然而,那爪子并没能合拢。掠食者没能捕获束手待毙的猎物。

萨布莉尔感到一阵咒契魔法的波动。大门四周,魔法眩光和闪耀的咒印交相辉映,灼成一片炽烈的光海。那光辉如此强烈,以至于光亮过后,萨布莉尔视野中仍残留着赤红的余影,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眨了眨眼,只见石墙中穿出一个高大壮硕的人影来。来人手执一把和她的长剑一模一样的武器,举手劈向殁地坎的手臂。长剑挟着尖锐的破空声,从殁地坎身上砍下一大块炽燃着的腐肉。那人随即回转剑锋,略为收势后递出第二击,又削下一块肉来,那情景仿佛一颗大树正被伐木工砍得七零八落。

殁地坎嚎叫起来——与其说是因为疼痛,倒不如说是出于愤怒。它刚一撤回手臂,陌生人就飞身上前,将自己和他那身盔甲的重量全压在门上。门关上了。

奇怪的是,盔甲与门相撞时,没有发出一丝铿锵声。千百枚钢环随那人行动起伏,但运动间居然寂然无声。火光的余影和眼前的黑雾散去后,萨布莉尔随即发现:她的救命恩人根本不是人。他虽然看似实体,实则每寸肌肤都由游走不定的微小咒印拼缀而成。透过咒印的间隙看去,那层皮肤下完全空无一物。

他……不,它,是一个契灵,一个影象。

门外,殁地坎又嚎叫起来,那声音仿佛一列蒸汽火车排气时的长鸣。门被从外面撞了一下,整个甬道都震动起来,门轴发出抗议的锐响。门侧木片纷飞,甬道顶上落下一片厚重的灰尘,纷纷扬扬,几乎和门外的雪景毫无二致。那影象转过身来,面向萨布莉尔,向她伸出手来。萨布莉尔拉住它的手,努力支撑起自己僵硬无力的双腿,同时抬头望去。在这个距离上,可以看出那影象表面流转不定,错综混乱,并不完全像个真人。它样貌并不固定,那张脸不时改变着形象,一会像是女人,一会又像是男子。不过,变化间所有容貌都清晰而完整。它的身形和衣服也时时有些微小的不同。千面万象间,只有两件东西始终不变:一是那件饰有一枚银匙纹章的外套,二是那把散发着咒契法术芬芳的长剑。

“谢谢你。”萨布莉尔不安地说。殁地坎又撞了一下门,她心中一紧。“那个……你觉得……它能进来吗?”

影象肃穆地点了点头,随后放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抬臂向长长的甬道中指去。萨布莉尔转头看去,只见漆黑的甬道向上倾斜,通向更加深邃的黑暗。咒印的辉光照亮了他们立足的一小方空间,那光亮散出没多远就被黑暗所吞噬。不过,这片黑暗看起来颇为友善,萨布莉尔几乎可以从甬道中尘土飞扬的空气中嗅出咒契法术的气息。

那影象更急切地指了指甬道深处。“我得继续前进?”萨布莉尔问道。影象再次颔首,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它身后,门外又是一声巨响,通道内随之尘落如雨,从声音中听来,木门已经摇摇欲坠了。她已经可以闻到殁地坎身上那灼热的腐臭。

守门人脸上一凛,把萨布莉尔向里推了推,仿佛父母在鼓励自己闹别扭的孩子。萨布莉尔无须它再加催促。虽然天降的援兵让她惊魂稍定,但一旦嗅到殁地坎的气息,恐惧冰冷的手便又牢牢攫住了她。萨布莉尔扬起头,疾步向甬道深处走去。

走出一段路后,她回头看去,只见那守门人还横剑当胸,守在门侧。门已经向里崩陷了一大块,箍有铁条的木板支离破碎,其间露出一个餐盘大小的洞来。

殁地坎的爪子从洞里探进来,折断洞口周围的木板。木条在它的蛮力面前仿佛一根根脆弱的牙签。现在,它周身都笼罩在熊熊火焰中,——看见猎物逃走,它一定正怒火中烧。明黄的烈焰夹杂着浓烈的腐臭,从它口中喷薄而出,黑烟如影,为它勾画出第二层深黯的轮廓。随着尖锐的嚎叫,那烟云在它身周盘旋流转。

萨布莉尔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不久,她就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先是疾走,随后小跑起来。她脚步交错,此起彼落。但还没等真正发足狂奔,萨布莉尔就意识到为什么自己脚步如此轻捷——她的背包和雪橇还留在那道门边。有那么一会,一阵神经质的冲动攫住了她,敦促她转身回去。她不假思索地摈弃了这念头,只伸手确认了一下剑和铃带还在身上。触手处金属剑柄的幽凉和木制铃把的温润让她松了一口气。

周围有光。萨布莉尔一边跑,一边留意到四周石面上的咒印。那些咒印主宰着光,流变,以及其他不为她所知的意象。它们在壁上游走,如影随形地随她而动。陌生的咒印漫漫不绝,萨布莉尔突然感到,认为身为安塞斯蒂尔中学魔法课优等生的自己在古国也一定算是法师中翘楚的想法是多么荒谬。体味恐惧,正视自身的无知,都是医治盲目自傲的良药。

又一声嚎叫从甬道下方传来,逡巡回荡,久久不绝,其间夹杂着兵刃铿锵和碎石纷飞的杂声,以及金属砍中那非人存在时的钝响。不用回头,萨布莉尔也明白,那殁地坎已经破门而入,正与看门人缠斗——不,也许它并不恋战,只想快点闯越他,追进甬道里来。萨布莉尔对此类影象所知极少,但她知道,守卫影象往往受制于己任,不能轻易离开戍守之地。只要外来生物穿过守卫,向里走上几尺,影象就拿它毫无办法了。——而殁地坎只要一心全力向里冲来,很快就可以摆脱看门人。

想到这层,她马上加快了速度。但萨布莉尔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她的身体其实早已因寒冷和疲乏而虚脱,现在全靠恐惧驱动,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她双腿僵硬,肌肉随时有抽筋的危险,肺部吸入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粘稠的液体。

她前方,向上方伸展的甬道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不过,因为只有她脚步所到之处才有亮光,也许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也未可知。也许只要穿过面前这片黑暗……

这个念头刚从她脑中闪过,萨布莉尔就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很快,亮光渐强,甬道尽头,一扇门出现在她面前。萨布莉尔喘着气,禁不住喜极而泣。但她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殁地坎可怕的非人尖叫打断了。——它已经闯越了守卫。

就在这时,萨布莉尔注意到前方传来一阵隐隐的低鸣。那声音如此低沉,如此沉闷,几乎只能算是一阵微弱的震动。与其说是她的耳朵捕捉到那声音,不如说是她的双足感觉到了经由地面传来的颤抖。开始,她还以为那是疾跑时耳中血液的嗡鸣声,是快跑时心脏跳动的节奏。但声音来自其他地方——她上方那扇门后。

萨布莉尔以为那是门外马路上卡车开过的声音,但她瞬间就记起自己身在何处。同时,她也认出了那声音。前方某处,悬崖尽头处,一道巨大的瀑布飞流直下。而这意味着,附近会有一条宽阔的河流。

流水!这个意象给萨布莉尔注入了新的希望,她觉得体内瞬间生出一股匪夷所思的力量。萨布莉尔急跃几步,几乎直撞在门上,马上伸手去推那门。她摸索着把手或门环,动作略缓了一缓。

她刚摸到门环时,门环上凭空出现了另一只手。和守卫一样,这只手也由咒印拼缀而成。她的视线可以穿过影象的手掌,看见致密的木纹和幽青的铁色。

这个影象身材矮小些,看不出是男是女。它套着一身僧侣式的法衣,以兜帽覆头。那件黝黑的长衣上,前襟后背都饰有银匙的图案。

它鞠了一躬,转动了门环。门开了。灿烂的星光从夜空中倾泻而下,夜风新起,追逐着变幻的流云。瀑布的低吼中夹杂着四溅的水声,穿过洞开的门扇扑面而来。萨布莉尔不假思索地举步走了出去。

依旧低压着兜帽的守卫也随她走出,随即转身合上门。它掏出一道精致的银色门闩横在门前,然后加扣上一把铁制挂锁。这两件东西就那么凭空出现在它手中,萨布莉尔能感觉到其中深蕴的力量,因为它们也是咒契的影象。然而,无论是门,门闩,还是挂锁,都只能减缓殁地坎的速度,不能阻止它前进。除了湍急的流水或正午的朗日,没有其他事物能彻底将它驱散。

还要好几小时才有阳光,但流水就在她脚下。萨布莉尔立足之处,是一条河岸边略为突出的小片区域。那河至少有四百码宽,在她右侧几步开外急转直下,形成一道壮美煊赫的瀑布。萨布莉尔探出身子,只见瀑布撞击着下方水面,激起一大片激越不绝的白色水花。即使把整个威沃利学院置于那水流之下,估计它看起来也只能像只陷在流水中的橡皮鸭子。

瀑布那极高的落差和水流澎湃的力量让她一阵眩晕,不得不马上把目光移回河面上。她看见,正前方河心处有一座岛。它大约有块足球场那么大,突兀地立在瀑布边沿上,将水流一分为二。岛身挺立在喧嚣的水流之上,仿佛一艘嶙峋的石雕小船。

岛上立着一周白色石灰石筑成的围墙,约莫有六人高,环绕着一座建筑。光线昏暗,建筑看来模糊不清,但她可以分辨出一座笔形高塔拔地而起的侧影,塔顶绯红的瓦片折射着初现的晨光。塔下方那一大片幽黑的建筑应该是大厅,厨房,卧室,武器库,和储藏室。萨布莉尔突然记起来,塔顶有座星象台,从那里可以观星,也可以眺望四野;再向下一层则是书房。

这是阿布霍森的住所。萨布莉尔只在幼年时来过两三次,关于它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她对童年的印象支离破碎,其间充斥着和旅居者们共处时的回忆:棚车内部的情景,各营地间混杂交织景物……她甚至不记得这道瀑布。然而,那轰鸣的水声到底在她心里唤起了什么,触动了封存在一个四岁女孩心底的记忆。

不巧的是,这些记忆并没有告诉她怎样才能接近那建筑。她能倚靠的,只有来自母亲影象的指示——阿布霍森之桥。

她下意识地大声念出了这六个字。矮小的守卫闻言拉了拉她的袖子,伸手指向河面。萨布莉尔看去时,只见河岸边刻出一段向下的梯级,直向河水中伸去。

这次,萨布莉尔没有犹疑。她对咒契的影象颔首,低声道谢,然后踏上了石梯。殁地坎的威胁压在她心头,仿佛颈后紧跟着陌生人让人不快的气息。虽然身后门内的撞击声几乎淹没在河水的咆哮中,但她知道殁地坎已经来到出口边就足够了。

梯级并没有止于水面。刚才站在岸上时她没有看见,石梯尽头处,一列踏脚石横越水面,向岛上伸去。萨布莉尔不安地看了看石列,又把目光移向水面。河水深不见底,以让人心惊的速度咆哮而过。踏脚石只略略高过喧腾的流水,虽然石面宽阔,设计成易于踏脚的形状,但它们潮湿溜滑,上面残留着冰霜和雪泥。

一小块浮冰由上游漂来,滑过她身侧。萨布莉尔脑海中浮现出着自己像它一样跌下瀑布,在下方水面上摔得粉身碎骨的情景。但马上,她又想到了身后的殁地坎,想到了它身后死亡的阴影,想到了比死亡更可怖的灵魂的幽禁。

她跃了出去。靴底接触第一块踏脚石时略略一滑,萨布莉尔马上伸出双臂,身体前倾,半蹲下去,终于稳住了身子。她不再重新调整平衡,随即向下一块石头上跳去。她就这样在飞溅的水花和河水的咆哮声中,继续着这疯狂的跳远游戏。走到一半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越过一片清澈却狂暴的水面向岸上看去。

殁地坎已经踏上那片突出的河岸。银色的门闩在它爪下折损崩坏。她看不见守卫的身影,但这并不奇怪。一旦被人击败,守卫影象就会马上消散,直到咒契法术自我重组,回复它的形体——这需要几小时,或是几天,甚至经年累月。

那名亡者带着异乎寻常的静默立在原地,但它的目光明显定在萨布莉尔身上。即使是如此强大的造物,也无法越过河水。它甚至根本不打算这么做。事实上,萨布莉尔渐渐觉得,它看起来更乐意原地守株待兔,像站岗般等在她唯一的退路上。或者,它也可能是在静候着什么事的发生,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萨布莉尔压抑下一阵颤抖,回身继续向前跃去。天色渐明,时近日出,她看见一道类似栈桥的木制建筑从白色围墙中伸出来。树梢的影子高擎在围墙之上,冬日的严寒已经褪去了它们绿色的衣装。树木和高塔间,小小的鸟儿回旋高翔,寻找着充作早餐的草籽。一切都如此平安祥和,仿佛一座安然的避风港。但萨布莉尔无法忘记那只守在岸边的殁地坎,无法忘记它环绕着火焰的畸巨身形。

她浑身乏力地跳上最后一级踏脚石,马上瘫软在栈桥的木梯上。她眼皮仿佛灌了铅一般,视野渐渐缩小为面前一线,梯级上的木纹充斥了她的视线。她沿着木梯爬到围墙门边,神思恍惚地倚着门倒了下去。

门一靠之下向里敞开了,于是她倒进一方砖石地面的庭院里,躺在一条红砖路的起点上。古老的红砖透出沾满灰尘的苹果那种颜色。小路径直通向建筑正门。天蓝色门扇立在灰白的墙面间,显得颇为光鲜怡人。青铜的狮头形门扣咬着一只闪闪发光的铜环,与门前灯心草垫子上那只缩成一团的白猫相映成趣。

萨布莉尔躺在红砖上,仰头对白猫微笑起来,同时眨着眼睛,以防满眶泪水夺眶而出。小猫惊醒了,略略侧过脑袋,用明亮的绿眼睛看着她。

“你好,小猫。”萨布莉尔嘶声道,同时一边咳嗽,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前走去。她一路低声呻吟着,趔趄着走到门前,俯身去拍那小猫。但是,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猫抬起头时,她看见它颈间有个项圈,上面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项圈由普通的红色皮革制成,但那皮圈上却烙有她所知所见中最强大,最持久的禁锢法术。——另外,那只小铃竟然是撒拉奈斯的小型版。这不是普通的猫。它是由古老的力量塑成的肆行魔法造物。

“阿布霍森,”白猫卷着粉红色的小舌头,细声说道,“想你也该来了。”

萨布莉尔盯着它愣了一会,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叫,终于被疲惫和讶异击溃,昏倒在地板上。

 

第八章

 

萨布莉尔醒来时,周围一片温柔的烛光。她身周,填充着羽毛的床垫温暖松软,厚重的毯子下,丝绸被单的触觉光滑怡人。红砖壁炉中燃着劈啪作响的炉火,幽暗玄秘的桃心木墙裙上映出朦胧的火光。天花板上贴着蓝色墙纸,萨布莉尔刚一睁眼,那点缀其间的银色群星图案就映入她的眼帘。房间两侧的墙上各有一扇窗,但此时它们都关得紧紧的。萨布莉尔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一定是在阿布霍森的房子里,但她的记忆到自己昏倒在门口时就中断了。

萨布莉尔小心翼翼地举起头,——经过一番日夜兼程,惊惧奔逃,她的脖子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于是,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双绿眼睛。眼睛的主人,那只有着白猫外形的生物,正躺床那一头,蜷在她脚边。

“你是谁……不,你是什么?”萨布莉尔紧张地问道。她突然意识道,自己现在是一丝不挂地躺在柔软的被单里。舒服固然是舒服,但她现在几乎毫无自卫能力。她把目光转向门边。那里,她的剑带和铃带安然无恙地挂在衣架上。

“我名字可不少。”白猫回答道。它的声音相当特别,又像是喵喵的轻叫,又像是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它吐出的每个元音都带着奇异的嘶嘶声。“你可以叫我莫格。至于我是什么嘛……本人曾经千面万象,不过现在头衔没那么多了。目前我的主要身份是阿布霍森的仆人。——也许你肯行行好,把我的项圈拿下来?”

萨布莉尔不安地笑了笑,坚决地摇了摇头。无论莫格到底是什么,那项圈是它忠于阿布霍森,对其他人安分守礼的唯一保证。皮革上的咒印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就萨布莉尔看来,项圈上的禁锢法术已经历时千年。作为肆行魔法造物,莫格的年纪很可能比界墙还大,甚至比界墙诞生得更早。她奇怪父亲为什么从来没跟自己提起过它。想到父亲,萨布莉尔心中一阵剧痛:她多么希望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父亲。如果父亲安然地出现在自己家中,父女俩的一切困扰周折就彻底结束了。

“就知道你不干。”莫格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惬意地舒展开身子。它……或者说他——萨布莉尔觉得这绝对是只公猫——跳到木地板上,悠闲地踱到火边。萨布莉尔打量着他,她训练有素的眼睛很快发现,莫格的影子有时并不像是猫的形状。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萨布莉尔关于莫格的思考。急促的响声让她几乎猛得惊跳起来,她感到自己颈后寒毛倒竖。

“是个仆人而已啦。”莫格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超低级的咒契影象,经常把牛奶烧干。”

萨布莉尔没理他,只对门外说了句“请进”。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随即意识到,这草木皆兵的紧张感和脆弱感还将陪伴她很长时间。

门无声地滑开了。一个裹在袍子里的矮小人影走了进来。它比甬道出口的守卫还要矮,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帽下的面孔。但它的袍子不是黑色,而是浅米色。它的两条手臂上分别搭着一件简单的棉制内衣和一条厚实的大毛巾,那两只咒契缀成的手中则拿着一件羊毛长外套和一双拖鞋。它一言不发地走到床尾,将衣物放在萨布莉尔脚边,然后走向火炉左侧。那里,一小方铺有瓦片的地上立着个饰金银架,架上放着只瓷碟。仆人伸手扭动一只青铜转盘,于是冒着热气的水流从墙中探出的一截管子里涌了出来,萨布莉尔闻到一股带有硫磺气息的微臭,她耸了耸鼻子。

“是温泉,”莫格解释道,“过一会你就闻不到这味道了。你老爸经常说,忍下这点臭气就能换来全天热水供应的话倒也划来。或者是你爷爷说的?要么是你曾婶?啊,看我这脑子……”

仆人垂手静立在一边,等热水溢出瓷碟,漫到地板上,才又扭了一下那转盘,止住水流。水漫到莫格脚边时,它跳起来,轻盈地挪到一旁,小心地保持着自己和咒契影象间的距离。这简直和真猫一模一样,萨布莉尔暗想,也许天长日久,历时百年,外部形象也会影响造物的行为方式。她喜欢猫。威沃利学院就有只橘子酱颜色的肥猫,名叫饼干。萨布莉尔记起它在级长室窗台上熟睡的情景,思绪随之飞回了学校,她的朋友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呢?她垂下眼帘,面前浮现出礼仪课的情景,普瑞昂蒂小姐正用单调的声音喋喋不休地叙述着银托盘的端法……

一阵尖锐的敲击声让她猛地一惊,重新回到现实。随着这一凛,她浑身又漾起一阵酸痛。那影象显然一直在等她去洗脸,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现在正用火钳敲打着那青铜转盘。

“水冷得很快,”莫格一边跳回床上一边说道,“再过半小时它们就该开饭啦。”

“它们?”萨布莉尔问道。她坐起来,伸手去够毛巾和拖鞋,准备一钻出被子就用它们把自己武装起来。

“是‘它们’没错。”莫格说。他把头转向影象的方向。后者刚从瓷碟边走开,现在正拿着一块肥皂。

萨布莉尔紧紧裹着毛巾,缓步移到碟边,小心地碰了碰水面。水温温暖怡人。但在她做出下个动作前,那影象就快步上前,拽下她的毛巾,举起碟子,将整碟水浇在她头上。

萨布莉尔大声尖叫,但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影象已经把碟子放回架上,重新扭动转盘接水,然后开始给她打肥皂。它像担心萨布莉尔被细菌吃掉一样,在她脑袋上聚精会神地又涂又抹,几乎把肥皂弄进她眼睛里去。

“你干什么!”萨布莉尔抗议道。她感觉影象冰凉的手带着怪异的触感擦过自己的后背,又不知趣地从她前胸移到腹部。“住手!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洗澡还是可以的!谢了!”

但影象可不吃普瑞昂蒂小姐对付仆人那一套,它继续挥舞着肥皂,时不时往她头顶浇碟水。

“我怎么才能让它助手?”萨布莉尔结结巴巴地转向莫格。又一盆水从头顶倾碟而下,影象这时擦完了她上身,双手向下移去。

“停不了。”莫格带着一幅幸灾乐祸的嘴脸看着这西洋景,“这一位意志可坚定了。”

“你说……哦!别抹了!……你说‘这一位’是什么意思?”

“这里有很多这样的家伙,”莫格说道,“每个阿布霍森都会给自己造影象。待上个几百年后,它们多多少少都变得和这一位有点像。大家族的家臣总是自以为是得厉害,若是真正的人类就更恐怖了。”

影象停下手边的工作,撩起一捧水向莫格泼去,后者躲闪不及,被它泼了个正着,马上发出一声号叫。萨布莉尔见他飞快地钻进了床底下,只在床罩外露出一截尾巴。这时,又是一碟水从她头顶浇下来。

“够啦,谢谢!”萨布莉尔大声说。地上的积水很快从瓦片中一道格栅间流走了。无论如何,影象好歹是收工了。它开始用毛巾帮她擦干。萨布莉尔把毛巾从它手中拽出来,但影象马上投桃报李,拉过她的头发,开始给她梳头,这举动又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自卫反击战。最后,萨布莉尔套上内衣,穿上外套,终于在指甲剪和发刷的攻势下屈服了。

一扇窗后嵌了面镜子。萨布莉尔向镜子里望去,只见那件黑色外套背后也有一把银匙的图案。就在这时,房间里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锣响,那影象仆役闻声打开了门。说时迟那时快,莫格欢叫了一声,急切地冲了出去。萨布莉尔觉得他是在说“吃饭了!”她拿出尽量优雅的仪态,跟着他走出房间。她身后,那影象扣上了房门。

餐桌设在建筑的主厅里。这是个富丽堂皇的长形大厅,占了建筑第一层总面积的一半。房间西侧,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上,彩色玻璃拼缀出人们修建界墙时的情景。与这建筑里的很多东西一样,窗体上加持有强大的咒契魔法。——也许那窗玻璃没有一块是普通造物。夕阳的光映在玻璃上,萨布莉尔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些兢兢业业的彩色小人。像影象们一样,如果仔细看去,可以分辨出玻璃间有咒契拼缀出的纹路。从这里看不见窗外的景象,但从日光的强度中可以看出,现在已经时近日暮了。萨布莉尔意识到,自己一定已经睡了整整一天——或者整整两天也未可知。

 

一张几乎和大厅本身一样长的餐桌从她面前铺展开去。光滑的桌面由某种散发着淡淡光泽的浅色木料打磨而成,上面放着几个银色盐罐,几只枝形烛台,还有一些造型奇异的水瓶和盖有铁盖的餐盘。桌边只设有两人的餐位。萨布莉尔看见一长排繁复的餐具,有刀叉,有餐勺,也有她只在礼仪课课本插图上见过的工具——比如那支吸石榴汁用的金管。

一套餐具放在长桌一头,桌边放了把高背椅。另一个餐位则设在它左手边,桌边有只加了软垫的小凳。萨布莉尔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边,但莫格敏捷地跳上了软垫,对她说:“来吧!你不坐好它们就不开饭。”

“它们”自然是指影象们。包括卧室里那个穿米色袍子的暴徒在内,一共有六名。它们看上去大同小异,都是裹着罩衣的人形,或拉着兜帽,或带着面罩,只露出几近透明的双手。那手掌仿佛用月长石雕刻而成,其间蚀刻着咒印的图形。所有影象都站在一道门边——从门内的火光和房中飘出的特殊气味中看来,那道门应该通向厨房。所有影象的目光都聚焦在萨布莉尔身上,密集的视线让她根本躲闪不及。

“没错没错,就是这位,”莫格尖酸刻薄地挖苦道,“她是你们的新主子。现在我们可以开饭了吧?”

影象们纹丝不动。但萨布莉尔往前迈出一步时,它们也集体踏出一步,单膝跪了下来——它们的袍子长及地面,看不清是什么支撑着身体。所有影象同时伸出苍白的右手,明亮的咒契符文在非人的掌心和手指间游走。萨布莉尔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很显然,它们表示自己愿意为她服务,或者,是在向她誓忠。它们期待着她做出回应。于是萨布莉尔走上前去,依次轻拂过它们擎起的右手。她能感觉到赋予它们生命的咒契之力。莫格说的没错,很多影象身上的法术都历时弥久,古老得超乎她的想象。

“谢谢你们。”萨布莉尔缓声说。“我代表父亲,感谢你们对我的好意。”

看起来这番话说得还算得体,至少,还算让影象们满意。它们站起来,鞠了个躬,重又忙碌起来。穿着米色袍子的那个影象过来帮萨布莉尔拉出椅子,服侍她坐下,给她铺上餐巾。餐巾由纤细的黑色亚麻织就,其间点缀着银匙图案,织工精致,巧夺天工。萨布莉尔发现莫格面前铺的是一快脏兮兮的白色餐巾。

“我都在厨房吃了两礼拜饭了。”莫格酸溜溜地说。两个影象端着盘子向这边走来。空气中混入了食物那热腾腾的香气。

“我觉得你在厨房吃饭挺合适的。”萨布莉尔直言不讳地回了句,然后抿了口酒。那是一种沁着果味的清亮液体。虽然她在品酒方面不算专家,但它的口味的确无可挑剔。萨布莉尔记得自己第一次试着喝酒还是几年前。那份珍贵回忆永远为她和她的两位密友共享。从那以后,她们三人再也没敢碰过白兰地,但萨布莉尔渐渐学会了吃饭时配上几口淡酒。

“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要到这里来的?”萨布莉尔问道,“如果不是……不是爸爸给我送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来这里。”

白猫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全神贯注地扑在影象放在他面前那碟鱼上。那些鱼都短小肥硕,眼睛和鳞片亮亮的,看起来很新鲜。

萨布莉尔的盘子里也有这种鱼。但她的鱼细细烤过,上面盖着番茄,大蒜,和罗勒沙司。

“我伺候过的阿布霍森不计其数,人数加起来大概十倍于你的年纪,”最后,莫格开口道,“虽然我现在力量已经大不如前了,不过每当前任阿布霍森离开,他的继任者出现时,我总能知道。”

萨布莉尔吞下嘴里的食物,它们一瞬间成了淡而无味的鸡肋。她放下叉子,又喝了口酒,想清清嗓子,但那液体仿佛变成了酸涩的陈醋。她咳嗽起来。

“什么叫‘离开’?你知道些什么?我父亲怎么样了?”

莫格抬起头,眯起眼睛,迎上萨布莉尔的视线。世界上再没有其他白猫会有这样的目光。

“他死了,萨布莉尔。虽然他还没穿过最后一道门,不过他再也不能复生了。那——”

“不!”萨布莉尔打断了他,“不可能!他不可能死!他是个役亡师……他不可能死……”

“否则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把剑和铃给你?这就和他婶婶在世时把它们传给他一个道理。”莫格对萨布莉尔的失态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再说了,他可不是普通役亡师,他是个阿布霍森。”

“我不明白。”萨布莉尔低声道。她觉得莫格的目光渐渐让她力不能承。“我根本什么都不清楚……我对古国的一切都了解得太少,不光咒契魔法,我连自己的父亲都不了解。为什么你把他的名字说得跟头衔一样?”

“因为那本来就是头衔。他是前任阿布霍森,你是现任阿布霍森。”

萨布莉尔静静地思考着莫格的话。她盯着面前盘子里堆着的鱼和沙司。银色的鳞片和鲜红的茄色模糊起来,幻成剑与火交织的图景。桌子的形状也模糊了,整个房间不再真实。她觉得自己正溯着冥土的边沿,但无论怎样努力无法穿越生死之界。她清楚地感觉到冥土的气息,然而无论从什么方向都无法突破——阿布霍森的住所处于重重防护之下。但萨布莉尔确凿地感到,生死交界处有什么充满敌意的东西蛰伏着,等待着她自投罗网;同时,她也感到一丝极其熟悉,却稀薄得几不可查的气息,仿佛一位芳踪已去的女士留在屋内的香馥,又仿佛街角若有若无的的烟草余息。萨布莉尔聚精会神地捕捉着这气息,再一次努力闯越生死之界。

但猫爪划过手臂的刺痛让她坠回现实。萨布莉尔猛地睁开眼睛,眨眨眼,抖掉睫毛上的冰霜。她看见莫格正毛发倒竖地举着爪子,随时准备再给她一下。

“蠢货!”他嘶声说,“你是唯一能打破这房子上防护法术的人!这么干简直是正中他们下怀!”

萨布莉尔用依旧朦胧的双眼看着愤怒的白猫,一句尖刻而骄傲的回击本已涌到她嘴边,但她马上意识到莫格是对的。的确,亡者的灵体环伺四周,那只殁地坎很可能也在蠢蠢欲动。一旦防护消失,她就不得不单枪匹马,赤手空拳地面对它们。

“对不起。”她嗫嚅了一句,把脸埋进覆着白霜的双手间。有一次,她的咒契法术失了控,把女校长的玫瑰丛付之一炬,学院那位年高德劭的园丁也差点身遭池鱼之祸。那时以来,她还从没像现在这样惶恐过。那次她流了不少眼泪,但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学会了忍下泪水。

过了一会,她轻声道:“爸爸还没有真正死去。虽然他被所陷极深,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我能把他带回来。”

“想都别想。”莫格斩钉截铁地说。他的声音中仿佛沉淀着千年过往。“你是个阿布霍森。你的路已经选定了。你将以引死者安眠为己任。”

“我可以有其他选择。”萨布莉尔抬起头,以同样斩钉截铁的语气回道。

莫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跳回了垫子上。那笑声中蘸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随你吧,”他说道,“我跟你抬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不过是个打下手的仆人罢了。即使阿布霍森堕入邪恶之道,我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到时候诅咒你的会是你的父母。——死鬼们可是都要欢欣雀跃了。”

“我不觉得爸爸已经死了。”萨布莉尔说道。她苍白的面颊上那过于明显的绯红把她强自压抑的心绪暴露无疑。融化的冰霜凝成水珠,在她脸上划出明亮的道子。“他的灵魂还活着。我想,他的确被困在冥土中,但他的身体还活着。如果是这样,我带他回来还算是种堕落吗?”

“不算。”莫格重新冷静下来,回答道。“但他已经把剑和铃传给你了,你认为他还活着简直是自欺欺人。”

“我能感觉到,”萨布莉尔简洁地说,“我必须确定这感觉的真实性。”

“也许事实真如你所说——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莫格若有所思地说,他的声音中搀杂进一种柔软的咕噜声。“我越来越不开窍了。这项圈勒着我,把我的脑子都弄钝了。”

“帮帮我,莫格。”萨布莉尔突然开口请求道。她伸出手,摸摸白猫的脑袋,又把手伸进项圈下挠了挠他的脖子。“我需要学习——我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莫格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但当萨布莉尔向他侧过身去时,她听见那只小小的撒拉奈斯发出微弱的叮当声。清脆的铃声盖过了猫低沉的喉音。于是她想起来,莫格不是猫,而是肆行魔法造物。有那么一瞬间,萨布莉尔很好奇:莫格原来的形象是什么样,还有,他究竟是什么。

“我是阿布霍森的仆人。”莫格沉默了一会,最后开口道。“而你正是阿布霍森,所以我一定会帮你。但你必须向我保证,如果你父亲的身体已经死了,你便不会让他复生。说真的,你这么做他自己也不会高兴的。”

“我不能完全保证,但我不会鲁莽行事。而且,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会先征求你的意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莫格一边把脑袋从萨布莉尔手边转开一边说,“你果然无知得让人伤心。我是说,你本该向我立誓的。你父亲让你在古国外长大真是大错特错。”

“他为什么这么做?”萨布莉尔问道。她突然感到心中一阵急切的期待。在学院的日子里,这个问题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她。但阿布霍森往往对她的疑惑一笑置之,只对她说那是“事出必然”。

“爸爸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先吃你的鱼吧。”莫格回答道。这时,两个影象从厨房走来,端上了第二道菜。“我们一会再去书房慢慢说。”

 

第九章

 

座灯的辉光照亮了书房。青铜灯罩下没有灯油,只有无烟,无声,永不熄灭的咒契在灼灼燃烧。魔法护持的灯光几乎和安塞斯蒂尔的电灯一样明亮。

满壁是书。书架沿塔内侧排成一周,只留出通向下层的楼梯口,以及一部由星象台而下的长梯。

书房正中是一张四腿覆有鳞片和珠饰的红木书桌,四个桌角上分别饰有木制龙头,龙口周围的红木雕成装饰性的焰形。桌上嵌着个墨水槽,还放着一些纸笔,以及一副青铜图规。书桌四周围着几把同样材质的木椅,深黑的椅垫上也绣有抽象的银匙图案。

萨布莉尔几乎不记得以前来这里时见过什么摆设,但她认识这书桌。她的父亲曾经管它叫“龙案”。幼小的她曾把那雕着龙鳞的桌腿抱在怀里,那时,她的脑袋还不及桌腹高。

萨布莉尔抚过光滑幽冷的红木,回忆中的触觉与现实交叠,于是她叹了口气,拉出把椅子坐下,将夹在身侧的三本书放在桌上。她将其中两本书摆在面前,又把第三本书推到桌子正中。这本书原来放在书房里唯一的玻璃橱柜中,现在,它躺在红木桌面上,仿佛一只于万籁俱静中蹲伏的猛兽,不知是正在沉睡,还是正在酝酿一次突袭。苍绿的皮革封面间,银色搭扣咬合着书页,搭扣上有咒印在燃烧。这是《亡者之书》。

相比之下,另外两本咒契法术书要普通得多。它们罗列着各种各样的咒印,以及它们的使用方法。第一本书中,第四章后的大部分咒印已经超出了萨布莉尔的知识范围。而这两本书各有二十章之多。

萨布莉尔觉得这里一定还有很多会对她助益良多的书。但她自觉疲倦而虚弱,不想一次消化太多。她计划着先和莫格谈谈,然后学上一两个小时再去睡觉。虽然从醒来到现在只过了四五个小时,但她还需要休息。那一夜惊心动魄的冒险实在消耗了她太多精力,连那种昏厥后无意识的沉睡都成了种安逸的享受。

仿佛知道萨布莉尔正想到自己,莫格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楼梯口。他轻盈地踱到一块精美的脚垫前,惬意地躺了下去。

“我看你已经找到那本书了嘛。”他说话时,长长的尾巴一前一后地扫来扫去。“小心点,可别一下读太多。”

“我以前看过这书。”萨布莉尔简短地答道。

“也许你是看过,”白猫说道,“但每次读时这书都有所不同。它就像我一样,千面万象,并不始终如一。”

萨布莉尔耸耸肩,露出一幅已经对《亡者之书》知之甚详的表情。但那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事实上,她对《亡者之书》怀有讳莫如深的恐惧。萨布莉尔曾在父亲的指导下通读过它的全部章节,然而,即使她记忆力超常,也只能记下一些断章片语。如果说书的内容会自己改变的话……萨布莉尔想到这里,抑下一阵战栗,随即安慰自己道,自己记下的那些内容一定已经足以帮她应付未来的挑战。

“首先我要找到爸爸的身体,”她说,“因此我需要你帮忙,莫格。”

“我可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失手的。”莫格声明道。他打了个呵欠,开始舔爪子。

萨布莉尔蹙起眉头。她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紧抿着嘴唇。以前学院里那位不太受学生欢迎的历史老师就有类似的习惯。每当她生气的时候,就会双唇抿成一线。“那就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吧,他那时有什么计划么?”

“你为什么不去翻翻他的日记?”莫格正给自己理毛,百忙中建议道。

“他的日记?在哪里?”萨布莉尔急切地问道。如果能看到父亲的日记,她的搜索难度必然会大大降低。

“大概他带在身上吧,”莫格答道,“我是没见过啦。”

“我想你最好配合我一点!”萨布莉尔说。她眉头蹙得更深,嘴部线条也绷得更紧了。“请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上次见他是三礼拜前。”莫格的嘴半埋在自己腹部柔软的皮毛中,粉红色的舌头一伸一缩,一边理毛一边咕哝着说。“有个信使从拜里塞尔来找他帮忙。他们受到了一些有能力突破防护法术的亡者的攻击。阿布霍森,我是说前任阿布霍森,怀疑这件事背后有蹊跷。虽然说拜里塞尔不算近,但他还是去了。”

“拜里塞尔?这名字真熟,是座城市吗?”

“没错。那就是古国的都城,至少国家还在的时候,它曾经作过王都。”

“曾经?”

莫格停了动作,皱起眉头,眼睛眯成两条缝:“你在学校里都学了点什么啊?这个国家已经有两百年没有统治者了,这二十年来连个摄政王也没有。这就是为什么王国国力式微的原因。国家已经坠入黑暗,成为一片死水……”

“咒契——”萨布莉尔刚开口,莫格就爆发出一阵尖刻的讥笑,打断了她的话。

“咒契也衰败了。”他尖声说,“没有统治者,咒契石一块接一块地被鲜血玷污,一块接一块地崩坏。一个高等咒契已经扭……扭曲了——”

“一个高等咒契?什么意思?”这次轮到萨布莉尔打断了莫格的话。她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萨布莉尔又一次暗暗诘问自己,自己在学校究竟学到了什么,父亲为什么对古国的情况始终保持缄默。

然而,此时莫格也陷入了沉默,仿佛被自己刚才的发言噎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辞句,但那张小小的猫嘴里最终未出一词。最后,他放弃了谴辞造句的努力。“我说不出来,我身上的禁锢术不让我说。该死!你只要知道这世界正日益腐朽邪恶就够了,而很多人正在加速它的堕落。”

“也有人在阻止它堕落,”萨布莉尔说,“比如爸爸,比如我。”

“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莫格不置可否地说。他似乎觉得萨布莉尔一无所长,对她没什么信心。“我才不管——”

他们头顶的活板门喀嚓一响,打断了白猫的话。萨布莉尔紧张地抬头,见从楼上下来的不过是个咒契影象,这才松了口气。后者沿着长梯爬进书房,黑色的长袍在梯级上曳过。它的袍子式样与其他家仆不同,但和甬道出口的守卫很相似,都在胸口和后背处饰有银匙图案。它向萨布莉尔鞠了个躬,然后擎起一只手,向上指去。

萨布莉尔有种不详的预感。它想让她去星象台看些什么。她不情愿地拉开椅子,向梯子走去。一阵刺骨的冷风从洞开的活板门中呼啸而下,河流上游处积冰的寒意夹杂在风中扑面而来。萨布莉尔伸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梯级,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爬进星象台时,寒意顿时弱了下去。落日那绯红的余晖笼罩着整个房间,四下一片暖意融融,萨布莉尔不禁眯起眼睛。她不记得以前来过这个房间。这里的墙壁全由玻璃或是类玻璃体构成,让她感到一阵新奇。红瓦屋顶下,交错的屋梁架在透明的墙壁上,其设计巧夺天工,让人觉得整个屋顶是一件巨大的艺术品。如果不是四下那阵浸透着寒意的轻风,一切都完美得不似在人间。

一架反射着熠熠柔光的玻璃和黄铜的大望远镜占据了星象台的大部分空间。它威风凛凛地立在一部由暗色木料和黑铁打造而成的三角架上,边上放着一把高脚凳和一张斜面桌。一张星图摊在覆盖了后者的桌面。屋内铺着张厚重怡人的地毯,上面绣着整个深邃的夜空。各色各样色彩绚烂的星座遍布地面,回转的群星缀在色彩凝重的厚实羊毛间。

那影象也跟着萨布莉尔走进了星象台。它走向南侧的玻璃墙,伸出一只咒契拼成的手,指向河岸边。那苍白的手指所向之处正是甬道出口处。

萨布莉尔抬起右手略遮住阳光,顺着它的手指向下望去。她的视线掠过河面上的白滔,向甬道出口那块略为突出的河岸上看去。萨布莉尔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心里不禁一阵恐惧。

如她所虑,殁地坎还在那里。但她凭着敏锐的目光。很快发现那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狰狞的雕像的殁地坎身后,有什么更为活跃的形体正忙忙碌碌地活动着。

萨布莉尔仔细看了一会,就转向那部望远镜。她差点踩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莫格身上,几乎被他绊倒。萨布莉尔花了片刻时间想象它爬上长梯时的模样,随后马上全神贯注地打量起河岸边的景象来。

肉眼看时,她还不能确定殁地坎身边那些活动的形体是什么,现在,它们透过望远镜镜头如此兀然地突显在她面前,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只要略略弯下身子就能触到它们。

那是人——有男有女,活生生的人类。他们腿上套着铁链,两两拴在一起,从殁地坎身周步履缓慢地走过,目力范围内约有几十人。他们或是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或是抱着木板,一对接一对地从甬道中走出来,走过河岸,走下那段河岸边的梯级。没多久,当他们转回洞口时,手中就只剩空荡荡的口袋了。

萨布莉尔将望远镜向下压了几度,顿时感到一阵愤怒,几乎失声大吼起来。河边还有更多奴隶在工作。他们有的正在把那些木板钉成长形木箱,有的正用口袋往箱子里填土。每装满一只箱子,他们就把箱子推入河中,填在河岸和踏脚石间。其他奴隶马上跟上来,用铁钉把箱子固定起来。

指挥奴隶们固定木箱的东西站在河边的台阶上。那是一幅夜空中裁出的人形,一个移动的幽影。——役亡师的影手卒,或是不屑于使用身体的自由亡魂。

就在萨布莉尔向下打量的时候,通向第一块踏脚石的四只箱子已经铺好了。奴隶们用铁钉把它固定好,又用铁链将它拴在其他三只木箱上。一个正在加固铁链的奴隶突然失去平衡,倒栽进奔涌的河水中,和他捆在一起的另一个人也随之翻了下去。水流带走了他们的身体,水声淹没了他们的尖叫。几秒后,萨布莉尔感到他们的生命之火熄灭了。

河边,其他奴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可能是他们在为同伴的死哀悼,也可能是他们对自己命运的忧惧暂时超越了主人的威严。但台阶上那个影手卒马上向他们走去。它的腿仿佛粘稠的流质,一步步从梯级上拖下去。它做了个手势,示意附近的几个奴隶走过铺好的木箱,走到踏脚石上去。奴隶们马上如令而为,走上踏脚石,在飞溅的水沫间挤成一团。

他们身后,影手卒在水边犹豫了片刻。但河沿上的殁地坎仿佛惊醒了一般,向前挪了挪身子。于是那团可憎的影质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踏上木箱,然后完全无视脚下的流水,向踏脚石走去。

“那是来自墓地的泥土。”莫格解释道。他明显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很清楚。“是奎尔和白栎镇的居民给他们从山下运上来的。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搞到足够的土来渡河。”

“墓地的泥土。”萨布莉尔干涩地说。说话间又有一群奴隶带着土袋和木板从甬道里出来。“我都忘了,墓地的泥土可以反制流水的作用。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能在这里安全地待上一段时间呢。”

“你还有时间,”莫格说,“至少要到明天晚上他们才能把桥修好。只要明天不是阴天,正午太阳最烈那会儿他们的监工要乘凉,他们到时一定会停工。但这种有计划的活动说明他们一定有个老大。每个阿布霍森都有对头,历来如此。可能这次跟你作对的低级役亡师比其他人多长了点脑子而已。”

“我在裂冠上见过一个亡者,”萨布莉尔若有所思地缓声说,“它跟我说过它要找我报仇,还说它会去找凯瑞格的仆人。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当然。”莫格啐了一口唾沫,回答道。他的尾巴在身后直竖起来。“但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个高等亡者,也是你老爹最可怕的敌人。别告诉我他还在阴魂不散!”

“我不知道。”萨布莉尔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白猫。后者小小的身体痉挛着,仿佛在和禁言的严令进行着艰苦的较量。“你为什么不能再跟我多说点呢?是禁言术的作用吗?”

“他……他是……倒……倒错的……没错,禁言术。”莫格挣扎着嘶声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他的碧绿的视线明亮地灼烧着,仿佛对自己无力的阐释颇感恼火。但他再也说不出更多了。

“仿佛麻烦还不够多似的。”萨布莉尔沉思着评论道。无疑,从她穿越界墙时起,已经有某种邪恶的力量盯上了她。如果她父亲的失踪与此有关,那么也许她从更早时起就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目标。

她再次向望远镜镜头中看去,只见随着日暮四合,工作的进度慢了下来。萨布莉尔心里一阵宽慰,同时也对那些被亡者役使的可怜村民产生了强烈的同情。他们中很多人都熬不过漫长的夜晚,有的人会死于劳作,有的人会死于寒冷。而他们的灵魂也将被唤回,成为对他人俯首帖耳的手卒。也许只有坠下瀑布的奴隶才能逃过死后仍遭奴役的命运。千真万确,古国是个凶险之地。这里,连死亡都不能为苦役与绝望画上句号。

“这里有退路吗?”萨布莉尔一边问一边把镜头回转了180度,打量着河流北岸,只见一列同样的踏脚石横越北方河面,通向河岸边一道门前。然而,那道门前也有黑压压的人影来来去去地忙碌着。四五个影手卒监督着他们的进度。——想要单枪匹马地闯越它们显然是异想天开。

“看起来已经退无可退了。”她阴郁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这里的防御系统怎么样?那些影象能战斗吗?”

“它们不需要战斗,”莫格答道,“我们还有其他防御手段,虽然作用差强人意了点。说起退路倒是也有一条,不过你估计不会喜欢那条路。”

她身边的影象对她点点头,举起手臂扭了几扭,那动作仿佛蛇在草地间游过。

“那动作是什么?”萨布莉尔问道。她突然感到一阵几近神经质的冲动,差点放声大笑起来。“是防御手段还是退路?”

“是防御系统,”莫格回答道,“河本身就是道防御工事。我们能让河水涨到岛上围墙顶那么高。如果把现在的河面看作河底,那么水深足有四个你那么高。水一旦涨起来要四个星期才能退下去,在那之前没人能渡过河来。”

“那我怎么出去呢?”萨布莉尔问道,“我可不能在这里待上四星期!”

“你的一位祖先曾经造过一种飞行装置。她管它叫‘纸翼’。你可以用它从瀑布那边飞下去。”

“这样啊。”萨布莉尔用几不可闻的音量答道。

“如果你真想把河水涨起来,”莫格没有注意到萨布莉尔的声音突然小下去,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们就得马上行动起来了。要涨起河水,其实要靠上游几里外山上的冰雪融水。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引水,明天黄昏时水就能涨起来了。”

 

第十章

 

山洪涌来前,已经有大块大块的浮冰自上游而下,撞击着那些填满墓地泥土的长箱,仿佛暴风雨前洋面上的冰山迎上锚定的邮轮。冰块四溅,木屑纷飞,撞击声回荡不绝,仿佛不详的警报,暗示着浮冰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闪电。

死者与生者,手卒与奴隶,都沿着那座棺桥向岸上跑去。手卒深黯的形体情急之下无法维系人形,拉伸变形后像蠕虫,又像一卷黑色绉纱,在石块和木板间蠕动着,爬行着。它毫不留情地拨开身边的人类奴隶,一心只想尽快逃离咆哮的河水,逃离即将到来的没顶之灾。

萨布莉尔从塔顶俯瞰下去,感觉到人们的生命接二连三地消失。他们肺中充满冰水,临终时最后的呼吸如流沙般滞重。有些奴隶——至少有两对——绝望地跳进了河水中,以逃避身陷永恒奴役的命运,赢取真正的死亡。大部分奴隶都被奔逃的手卒撞倒或是推到一边,更有人一见它冲来就吓得缩到一旁。

巨浪很快咆哮着随浮冰而来。那澎湃癫狂的怒吼压过了瀑布低沉的轰鸣。浪峰出现在河流弯道处前,萨布莉尔就听见了它那哗然的水声。瞬间之后,那面高大的水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入她的视野。大块的浮冰被浪峰卷上半空,仿佛水墙上的城垛。水色浑浊,浪滔中挟着它由山间一路席卷而来时吞噬的山石和泥浆。水体高大,顶天立地,不仅高过了岛上围墙,也高过了萨布莉尔立足的孤塔。萨布莉尔被自己亲手唤来的力量慑住了,昨天晚上召唤洪水时,她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引来如此所向披靡的力量。

召唤过程非常简单。莫格把她带到地下室入口,领她走下一段螺旋形的狭窄楼梯。越向下去,寒气越重。最后他们进入一方挂着霜柱的奇异石室。萨布莉尔的呼吸凝成一片白雾,但四下寒意反而没有刚才强烈,也许这里异常的低温已经麻木了她的感官。一个缀满咒印的石座上,立着一块通体纯澈的蓝白色凝冰。冰面和石座一样,覆盖着美丽的陌生咒印。接下来,她依莫格所言,将手放在冰面上,说道:“阿布霍森向坷睐致敬,请付我水之赠礼。”只此一句之后,他们就转身登上楼梯。一个影象锁上了地下室的门,另一个则给萨布莉尔递上一件睡衣和一杯热巧克力。但是,这时那简单的召唤仪式已经开始生效了。

萨布莉尔尽量镇定地正视扑面而来的水墙,但她胃里痉挛着,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浪峰撞上塔身时,她爆发出一阵尖叫,躬身躲进望远镜下。

塔身颤抖,石墙的缝隙间充斥着尖锐的摩擦声。片刻间,连瀑布的轰鸣都被淹没在一片隆隆的巨响中,仿佛整座小岛就要被巨浪夷为平地。

但几秒钟后地面就停止了颤抖,水流撞击声弱下去,成为一阵压抑的咆哮,仿佛一个渐渐恢复理智的醉酒者。萨布莉尔从三脚架下钻出来,睁开了眼睛。

岛上的围墙完好如初。虽然浪峰已经过去,但河水依旧激荡不安,水面几乎与墙顶持平,只要再高上些许就会灌入河岸边的两条甬道中去。踏脚石,棺桥,亡者,以及那些奴隶都已经踪影全无,充斥视野的,只有一条浑浊的水龙,以及水面上浮沉不定的各种残骸。大树,灌木,建筑的碎片,动物尸体,以及形状不一的浮冰。——洪水一路咆哮而来,途经百里,无处不虐,无所不劫。

萨布莉尔看着这些劫掠后的残骸,心里暗暗计算着有多少奴隶在棺桥上失去了生命。可以想见,上游处失去生命的村民和牲畜更是数不胜数。她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为她召水的举动辩护,安慰她说只有这样做才能与亡者对抗。但另一个声音谴责道,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自保。

莫格可没工夫自我检讨,也没心思悲天悯人,引咎归责。他任萨布莉尔目光茫然地呆立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到她脚下,优雅地伸出利爪。萨布莉尔只穿了双拖鞋,顿时被他抓了个正着。

“噢!你在干什么——”

“没时间看风景啦,”莫格说,“影象们正在东面围墙上准备纸翼呢。你的衣服和工具至少半小时前就准备好了。”

“我自己有……”萨布莉尔刚开口,就想起自己的包裹和雪橇被留在甬道底下了。现在,那些东西估计早就被殁地坎烧成灰了。

“你需要的东西影象们都安排得一样不差,你不需要的东西它们也没落下。——你知道,它们本来就热心过度。你穿戴整齐以后就往拜里塞尔去吧。我说你是打算去拜里塞尔吧?”

“没错。”萨布莉尔简单地回答道。她觉得莫格的声音多少透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你知道怎么去么?”

萨布莉尔被问住了。不过莫格早就料到了这点,他看起来自我感觉更好了。

“你该不会……呃……连地图都没有吧?”

萨布莉尔摇摇头。她握紧拳头,按捺住一阵弯腰给莫格一巴掌的冲动,也许使劲拉拉他的尾巴也不赖。她已经在书房里搜罗了一番,也询问过几个影象。但似乎这屋子里唯一勉强称得上地图的东西就是塔顶那张星图。霍瑞斯上校跟她提起过的那张地图一定还在阿布霍森身上。想到父亲,萨布莉尔突然感觉一阵困惑。如果她现在已经成了阿布霍森,那父亲又该怎么称呼呢?也许,很久以前他也有自己的名字,但身为阿布霍森这一重任渐渐磨灭了他的自我。几天前她的生命还是如此明晰,如此不容置疑,但现在,一切都已天翻地覆。萨布莉尔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而各种各样的麻烦也接踵而来。莫格理论上该为阿布霍森服务,但与其说他会给她排忧解难,道不如说他在把她的麻烦清单越拉越长。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酸么?我是说,你能不能给出点建设性意见?”萨布莉尔没好气地说。

莫格打了个呵欠,露出一截粉红色的小舌头。那条舌头上仿佛凝聚着尖酸刻薄这一优良品质的所有精髓。“当然了,我还没说完呢。我认识路,所以你最好带我一起走。”

“带你一起走?”萨布莉尔问道。这句哈的确让她吃了一惊。她松开拳头,弯下身子在白猫两耳之间挠了挠。莫格闪身避开她的手。

“你得有人盯着才行,”莫格说道,“至少得等你先成长成一个真正的阿布霍森。”

“谢谢你,”萨布莉尔说,“不过我还是想要张地图。既然你对这个国家这么熟,不知道你能不能口述一下情况,让我画张简单的地图?”

莫格像不小心吞了团毛线似的咳嗽了起来。他扬起小小的脑袋:“就你?画地图?如果你真想要地图还不如我自己来画呢。去,到书房去给我把笔墨准备好。”

“不管谁动手,画出来的地图能用就行。”萨布莉尔边说边转身,爬上通向书房的长梯。她向下爬时一直仰着头,想看莫格怎么从梯子上爬下来,但她头顶处除了一扇洞开的活板门什么也没有。这时,她下方地面上传来一声满蘸嘲讽意味的猫叫。于是萨布莉尔再一次确认了,莫格在两个房间之间来去时似乎不需要借助楼梯或其他设施。

“笔墨伺候。”白猫跳到龙案上,提醒她道。“给我拿厚纸,光滑那面朝上,这样才不会钩笔尖。”

萨布莉尔依言铺好纸,然后颇有些不以为然地抄手立在一边。但是,白猫蹲坐到纸边时,她马上为面前的景象惊奇起来。莫格那形状莫名的影子投在纸上,仿佛一件扔在沙地上的黑袍。它专心致志地微张着嘴,思考了一会,然后从前爪肉垫里伸出一支闪亮的象牙色猫爪,优雅地蘸了蘸墨水,开始在纸上作画。起初,它敏捷地勾出大略的陆地轮廓,然后开始小心勾画大致地貌,加入重要的地标,并用一种纤细的精巧字体注上地名。最后,它用一个小图标注出阿布霍森的住所,抬起脑袋,一边舔着爪尖的墨迹,一边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萨布莉尔等了一会,确定他已经结束了绘图工作,便在纸上撒上一层细沙。她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地图的每个细节,将古国的地理风貌牢记在心。

“过会儿再看也不迟。”莫格沉默片刻后开口道。这时他的爪子已经重新光亮如初,而萨布莉尔还俯身端详着地图,几乎要把鼻子贴到纸面上去。“我们时间紧迫,你现在最好就去换上衣服准备动身。记住,动作要快。”

“我会的。”萨布莉尔的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但她嘴角扬起一个笑容。“谢谢你,莫格。”

影象们在萨布莉尔的房间备齐了各种各样的衣物和工具。四个影象正等在房间里,准备帮萨布莉尔穿戴衣物,打点行装。还没等她走进房间,它们就一拥而上,扯掉了她的外套和拖鞋,好在她在影象们冰凉的手伸来前就敏捷地脱掉了内衣。不过,她很快就再次落入了它们的魔掌。影象们给她套上一件大约是棉质的薄紧身衣,一条松垮垮的衬裤,然后帮她穿上亚麻衬衫和鹿皮束腰外套。她的裤子由细软的皮革剪裁而成,大腿,膝盖,小腿处都缀有柔韧的金属片,臀部则由多层布料加厚。毫无疑问,这条裤子本是专为骑马设计的。

影象们暂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萨布莉尔如释重负地想,大概以上就是她的全副装备了。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暴风雨般的平静,影象们打点片刻之后就卷土重来,展开第二轮穿衣攻势。两个影象拉开她的双手,给她套上一件覆有盔甲,从两侧系扣的长衣,另外两位则拿出一双钉底长靴,解开靴带,等在一旁。

萨布莉尔以前从没穿过类似的衣服。虽然它和链甲差不多长,但和她以前在格斗课上穿过的链甲并不尽相同。一片片互相交叠的缀片仿佛鱼鳞般覆满全身,衬里露出外甲的部分裁剪成条形,一直垂到她膝下,袖口则在手腕处开成燕尾形。那甲并非由金属打造而成,倒更像某种柔化的陶瓷或石头,比金属轻得多,但却不失坚固。一个影象用匕首刺向甲身,只见火星四溅,但甲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萨布莉尔本以为那双靴子就能为这场穿衣大战划上句号。但两个影象刚帮她系好鞋带,另两位就继续忙碌起来。一个影像举起一条饰有银色条纹的蓝色头巾,但萨布莉尔将它拉到眉前时,才发现那是一顶用和长甲同样材料做成的柔软头盔。

另一位影象捧出一件闪耀着微光的外罩,深蓝色底色间点缀着零星的银匙图案。整件衣服都发着熠熠的柔光。影象将衣服前后抖了抖,将它套在萨布莉尔头上,随后动作熟练地整理好衣褶。萨布莉尔抚着顺滑柔软的衣料,小心地用力扯了扯衣角,随即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损坏这貌似脆弱的布料。

最后,她套上剑带和铃带。影象们把这两件东西递给她,却并没有帮她穿戴到位的意思。萨布莉尔小心地调整着铃囊和剑鞘,把它们打点停当。她又感觉到了铃带垂在前胸时那熟悉的压迫感,以及腰间长剑那让人安心的重量。萨布莉尔转向镜子,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一时忧喜交集。她面前站着一个完全可以自力求生的冒险者,看上去精明强干,老练自如。但那个人与其说名叫萨布莉尔,倒不如说更像一位如假包换的阿布霍森。

萨布莉尔正看着镜子出神,影象们拉了拉她的袖子,引她看向床的方向。一个散着袋口的皮制背包躺在床上。萨布莉尔走上前翻了翻,发现影象们在包里装满了她的旧衣物,包括她父亲的防寒服,她的内衣,外套和裤子。包里还有一些干牛肉和饼干,一个水壶,以及一些小小的皮口袋。每个小口袋都张着袋口,细心地排在包里,正好可以让她看清袋里的装备:望远镜,硫磺火柴,机械点火器,药草,鱼钩鱼线,针线包……以及其他许多有用的小东西。那三本从图书馆拿出的书也用防水布细细地包好,套在一个更大的口袋里。

萨布莉尔背上背包,试着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很高兴地发现那身长甲并没有妨碍她的行动——准确地说,她现在完全行动自如。唯一美中不足是,那背包的重量可能会对飞行造成些许影响。她弯腰触了触自己的脚尖,然后站起身来,向影象们道谢。

但影象们已经不在了,她面前站着的只有莫格。他神情诡异地穿过房间,扬着头向她走来。

“好了,我准备好了。”萨布莉尔说。

莫格一言不发地在她脚边坐下,看那副惊讶过度的做作神态,仿佛就要昏厥过去似的。萨布莉尔反胃地向后跳开几步,但马上停了下来。她看见,莫格从嘴里吐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体,那东西落在地板上,跳了几下,不动了。

“我差点忘了,”莫格说,“如果我跟你一起走,你得把这个带上。”

“什么东西?”萨布莉尔一边问,一边俯身拣起那东西。那是一只小小的银戒指,戒身上镌着两只银爪,爪间镶着一块红宝石。

“有年头的东西了,”莫格语焉不详地说,“当你需要它,自然会知道它的用途。”

萨布莉尔用两根手指镊起戒指,将它迎向光亮,举到眼前。无论是论触觉还是论外观,这只戒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宝石和戒圈上都没有咒印符文,戒身也不带任何魔法气息。萨布莉尔将它套在手指上时,发现它一开始寒冷如冰,但随即开始发热。瞬间,她觉得自己正向一片无边无垠,无始无终的虚空中坠落下去。灯光,周围的景物,一切的一切都归于虚无。但忽然间,各种咒印在她身边同时绽放开来,环卫着她,簇拥着她,于是她不再向空无中坠落。咒印托起她,将她重新引回自己的身体。真实的世界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肆行魔法。”萨布莉尔低头看着白猫说道。小小的戒指在她手指上反射着隐隐的光芒。“明明是肆行魔法,却又和咒契有关。我糊涂了。”

“当你需要它时,自然会知道它的用途。”莫格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仿佛那是句不可稍作变通的箴言。但他马上又换回了平常的语气,说道:“这些事情你事到临头再操心吧。来——纸翼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一章

 

小岛东墙上,几块散发着松香的新木板搭成了一个临时平台。纸翼有些勉强地停在相对狭小的台子上。六个影象围在它周围,做着起飞前最后的准备。萨布莉尔一边拾级而上,一边抬头向纸翼望去。这一看之下,她心中升起一阵隐隐的不安。她原来以为,所谓的纸翼应该和飞机大同小异。在安塞斯蒂尔,飞机刚刚开始普及。最近一次威沃利学院开学典礼上,就曾有一架双翼飞机进行了一次花式表演。她以为,纸翼也该是这类由翅膀,传动系统和推进器组成的装置。——虽然她也曾想过,古国内的飞行器不会依赖机械引擎,而应该由魔法驱动,但纸翼的模样还是和安塞斯蒂尔的飞机大相径庭,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它看起来仿佛一只长出鹰翼的独木舟,后面还拖着一条尾巴。事实上,走近些看时,萨布莉尔觉得机身的主体部分很可能就是用独木舟改造而成的。机体成两头渐窄的枣核形,中间留出一个凹槽,供飞行者乘坐。舟形机身两侧,分别伸展出一支向后倾斜的狭长机翼。无论是机翼还是那楔形机尾,看起来都脆弱得让人伤心。

萨布莉尔爬上最后几级台阶,她大失所望,心渐渐沉下去。就制作材料看来,纸翼的确是件名副其实的“纸艺”。它的整个机体由许多纸片拼成,纸片在交接处两两重叠,压合成一体。遍布蓝色碎斑的机身上夹杂着银色条纹图案。它看上去精细纤巧,赏心悦目,完全没有载人飞行能力。只有机首画着的那对黄色鹰眼,暗示着这是一部飞行工具,而不是件工艺品。

萨布莉尔又看了看纸翼,随即把目光转向瀑布。吸纳了一波洪峰后,那道水瀑比以前更骇人了。溅起的水雾遮天蔽日,比瀑布上沿还要高出几十米。——纸翼必须先穿过这道雾障,才能飞上天空。萨布莉尔甚至不知道,这部纸制品有没有防水效果。

“这部……这部东西以前使用频率如何?”萨布莉尔紧张地问道。理性上,她可以接受自己即将坐在面前的装置里冲入那片喧嚣的水幕这一事实,但她下意识地抵制着这种想法,她的身体急切地抗议着,希望留在坚实的地面上。

“它飞过很多次。”莫格边回答边从平台上轻盈地一跃,消失在座舱里,他的声音顿时带了点瓮声瓮气的味道。但他很快又爬了上来,那张毛绒绒的猫脸出现在座舱边沿上。“发明它的那位阿布霍森曾经乘着它从这里到海边飞了个来回,总共只用了一下午时间。但她操纵天气的手段非常高明,很擅长御风。我不认为——”

“我不行。”萨布莉尔说着,再次意识到她以前接受的教育是多么浅陋。虽然她知道御风法术大多是用哨声吹出的咒文,但那也就是她知识的极限了。“我做不到。”

“好吧,”莫格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道,“纸翼上本来就附了点用以御风的元素魔法。但你至少得吹起口哨来驱动法术。我想……你该不会连口哨都不会吹吧?”

萨布莉尔没理他。所有役亡师都必须精通音律,可以熟练地吹口哨,哼鸣,或是放声歌唱。如果役亡师在没有摇铃或是其他法器的情况下被困在死境中,他们的声音就是他们最后的武器。

一个影象走上前来,帮萨布莉尔取下背包,塞进座舱后。另一个影象则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引向舱内。一只设有安全护带的吊椅垂在座舱正中——显然,那是乘机者的座椅。它的牢靠程度同样值得怀疑。但她身边的影象取下她的剑,递给同伴,然后督促她爬进舱内。

萨布莉尔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双脚并没有穿过落脚处的纸板。相反,那材料的触感坚实可靠,让人安心。她在吊椅上扭着身子,调整着姿势,觉得那椅子也相当柔软舒适。影象把剑插进她身边一个插槽中,莫格则在固定背包的绳索间找了个地方坐下,刚好从她的肩后探出头来。——她在柔软的吊椅中伸展开身子时,几乎是以躺卧的姿势倚在机舱里。

从这个角度,萨布莉尔可以看见机舱里正前方固定有一小块椭圆形的镜子。时近黄昏,镜子反射着明亮的阳光,她感觉到一丝咒契魔法的波动。于是她抬起身子,向镜面上呼了口气。她灼热的呼吸在镜面上凝成一层雾气,但片刻之后,一个咒印从白雾中凭空浮现出来,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雾气间作画。

萨布莉尔小心地观察咒印,研究着它的功用和效果。印记接二连三地从镜面上浮现出来:引风起飞的咒印,减速的咒印,从四下各个方向唤风咒印……这时,萨布莉尔这时可以清楚地看见,咒契覆盖着整个机身,机体中蕴着强大的咒契魔法力量。设计纸翼的那位阿布霍森一定煞费苦心,也对它投入了深厚的感情。与其说这是一架飞行器,不如说这是一只魔法飞鸟。

过了一会,最后一个咒印消失后,雾气散去,镜子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银色玻璃,在阳光中熠熠生辉。萨布莉尔静静坐在原地,把所有咒印铭记在心。光是这种奇妙的使用说明方式,就足以让她对那位祖先的力量与技巧心悦诚服。也许,将来她也会技艺精进,造出类似的物品。

“做纸翼的那位阿布霍森是谁?”萨布莉尔问道,“我是说,我该怎么称呼她?”

“她和你不是同一支,”莫格在她耳边说,“那位阿布霍森是你曾曾曾曾祖母的堂姐。她是那支中最后一个继承人,因为她没有孩子。”

也许纸翼就是她的孩子,萨布莉尔想。她抚摩着光滑的机身,感受着纸面中封存的咒印力量。现在,她对这次飞行安心多了。

“我们最好这就上路,”莫格继续说道,“不久天就要黑了。你把所有咒印都记下来了吧?”

“记得了。”萨布莉尔满有把握地答道。她转向影象们,发现它们已经在机翼边立成一排,手擎纸沿,随时准备将纸翼送上天空。萨布莉尔不知道这是它们第几次送出纸翼,也不知道他们曾见过多少位阿布霍森从这里起飞。

“谢谢你们!”萨布莉尔对他们大声说,“这段时间承蒙关照,再见了!”

说完这句话,她重新靠回吊椅中,双手抓住机舱边沿,撮唇作哨,吹出引风起飞的旋律。萨布莉尔将刚才铭记在心的一串咒印转为具象,以乐律引至舌尖,送入空气中。

她清晰的呼哨在空中朗朗回荡,随着这声音,一阵风平地而起,并随她哨声的高扬风势渐强。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吹出一段欢快婉转的颤音,仿佛鸟儿高飞时的欢叫。咒印从她双唇间涌出,灌入纸翼中去。于是那蓝色斑点与银色条纹仿佛瞬间得了活气,生机勃勃地舞动起来,从机身游走到双翼上,闪烁生辉,绽放出绚丽的光泽。整架飞行器一时摇晃起来,颤抖着跃跃欲试,急切地希望摆脱重力的束缚。

一个清晰而悠长的音符平抚了机体愉悦的颤抖。萨布莉尔吐出一个如日光般灿烂夺目的咒印,后者舞蹈着落在纸翼机首上,马上与纸片融为一体。瞬间,那双黄色鹰眼扑闪了几下,露出锐利而骄傲的神气,殷切地向天空中望去。

现在,影象们使出全部力气才能勉强拉住纸翼。上升气流愈发强劲,吹得那银蓝相间的双翼猎猎作响,将它们向前推去。萨布莉尔能清晰地感觉到纸翼的兴奋,以及它双翼中蓄势待发的力量。知道自由在即,它意气风发,迫不及待地期待着一飞冲天的时刻。

“放手吧!”萨布莉尔大喊道。影象们闻声松开了手。纸翼一跃而起,投入了风的怀抱。它迅疾如矢地向上冲去,一头撞过水幕,仿佛那不过是场温和的淋浴。它就这样头顶青天,俯对深谷,直冲进广阔的世界中去。

离地千尺的高空中充斥着静谧和寒冷。纸翼借助背后源源不绝的风势,轻松地越飞越高。天空晴朗,只依稀悬着几缕薄云。萨布莉尔伸展开身子,放松地靠在吊椅上,熟练的驾驭着已经在心中复诵过多次的咒印。咒印各司其职,运作得游刃有余。自由与清净的感觉包围了她,几日前的种种险厄顿时变得如微尘般不足挂齿,这时像流沙一样随风而去。

“往北边转一点。”莫格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来,把她从无忧无虑的惬意中拉了回来。“你对那地图还有印象吗?”

“有,”萨布莉尔答道,“我们是该沿着河走吧?瑞特林河?不是吗?那条河大致是东北走向。”

莫格没有马上接口。但萨布莉尔听见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他在沉思。最后,他开口道:“为什么不呢?其实我们也可以沿着支流飞到海边。那里有片沙洲,今晚我们可以在那里露营。”

“为什么不一路飞下去呢?”萨布莉尔兴奋地问,“如果我保持风力强劲,明天晚上我们就能到拜里塞尔了。”

“纸翼不喜欢彻夜飞行,”莫格言简意赅地回答,“再说了,你过一会肯定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强风了。——这工作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而且驾着这么惹眼的东西没头没脑地直冲过去也太明目张胆了。你没常识吗,阿布霍森?”

“叫我萨布莉尔,”萨布莉尔同样言简意赅地回敬道,“我爸才是阿布霍森。”

“如您所愿,我的主人。”莫格说道。那“主人”二字听起来要多刺耳就有多刺耳。

接下来的一小时中,两人都没再说半个字,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但萨布莉尔的怒火很快就被飞行带来的新奇体验所淹没了。她喜欢脚下各色各样的风景:连缀成一片的田地,森林,深色的河道,以及偶尔一现的微型建筑。从远处看来,一切都如此纤巧精致,如此完美绝伦。

夕阳西下,绯红色余晖笼罩下的景物越发赏心悦目起来。但萨布莉尔清楚地感觉到,纸翼想降落了。它明黄的双眼已经不再凝视天空,而开始搜寻可供落脚的绿地。随着景物的影子越拉越长,萨布莉尔自己也渐渐萌生了同样的渴望。

她俯身看去,只见河流已经分叉,无数支流纵横开去,在不远出形成一片松软的三角洲。再远些的地方,那片深沉的开阔水域就是大海。三角洲中分布着星罗棋布的小岛,有的有足球场那么大,上面枝叶交错,林木丛生;有的只能算是一两米长的泥堆。萨布莉尔看见一块中等大小的菱形小岛,地势低平,覆盖着枯黄的冬草,离这里不过几里远。她呼哨一声,减弱了风势。

随着哨声,风力渐渐小下去,纸翼开始下降。萨布莉尔操纵着风势,不时调整方向,纸翼自己也掠着翅膀,助她一臂之力。它黄色的眼睛和萨布莉尔深棕色的双眼都扫视着下方的地面。只有莫格保持了其一贯的作风,无所事事地背靠萨布莉尔东张西望。

虽然他一直扫视着他们身后,但夕阳的光芒如此耀眼,以至于他发现追兵时,双方间的距离已经很小了。莫格尖声示警,萨布莉尔马上转过头去。只见数百只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她急忙在脑中勾勒出合适的咒印,长声作哨,掉转机头向北飞去。

“血鸦!”莫格嘶声道。这时,那些黑影眼见猎物突然掉头,也一个急转,紧追不舍地跟上来。

“是!”萨布莉尔应了一声,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对话上了。她聚精会神地注意着那群血鸦,以防它们包抄过来。更糟的是,如莫格所说,她能觉察到风已经开始悄悄试探她力量的上限。强行加大风力只能造成无法预计的后果。她也能感觉到血鸦的逼近,嗅到死亡与肆行魔法混杂的气息。正是肆行魔法,给这些鸟儿腐烂的骸骨重新注入了生命。

血鸦不可能在阳光与烈风中长期生存。这群追兵一定是昨夜新近制造出来的。役亡师一般会饲养普通乌鸦,举行仪式用特殊手法杀掉它们,再向鸟尸中注入人类的灵魂。现在,这些吃腐肉的恶鸟成了名副其实的腐鸟。它们智力低下,靠肆行魔法驱动,群起群落,集体猎杀。

虽然萨布莉尔灵活地保持着风速,但他们和追兵间的距离还是越拉越小。血鸦一转过弯,马上从高空中急速扑来,风声呼号,从它们由法术力量支撑的骨架上扯下一蓬蓬羽毛,一块块腐肉。

顷刻间,萨布莉尔萌生了这样的冲动:调转纸翼,直冲进恶鸟群中,像英勇无畏的复仇者一样用剑和摇铃跟它们一决雌雄。但血鸦数量实在太多,在离地数百英尺的高空一边高速飞行一边作战也着实颇为艰难。只要一剑递得过了头,她就有可能在翻下机去,在地面上摔个粉身碎骨,——当然,很可能不等她落地血鸦们就把她撕碎了。

“我必须召来更强的风!”萨布莉尔对莫格大吼道。后者现在正蹲坐在她的背包上,毛发倒竖,对血鸦群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咆哮。鸦群已经非常接近了。它们保持着一种怪异的队型,成两长列分别一字排开,仿佛两条伸展过天空的手臂,急切地向纸翼攫来。因着高速飞行的缘故,它们骨架上那点本就稀疏得可怜的的羽毛已经所剩无几,仅剩森森白骨在夕阳下闪着不详的光。但是,所有血鸦的长喙都乌黑闪亮,锐利如锋。在这个距离上,萨布莉尔已经可以透过鸟群那空洞的眼窝看见他们体内的灵魂碎片正闪耀着赤红的光芒。

莫格没有回答。很可能他耳中充斥着自己的咆哮声,根本没听见萨布莉尔的话。血鸦离纸翼只有几步之遥了,它们发出一阵空洞的怪叫,准备展开攻势。那声音怪异而了无生气,像他们周身的枯骨腐肉一样,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萨布莉尔一阵惊惶,她干涩的嘴唇突然失去了发声能力。她马上舔了舔嘴唇,重新吹出一阵旋律,但那声音低沉散乱,毫无章法。她脑中,咒印也随之变得凌乱无序,难以统御起来,仿佛她正背负着无法协调的重荷在钢丝上行走。——不过,她镇定心神,又试了一次。这下,咒印较为轻松地成形,融入她哨音的旋律中。

与她初始时按部就班地唤风时不同,周围的空气瞬间剧烈流动起来,风速快得让人想起一扇砰然合拢的门。气流在他们身后凄厉地咆哮着,风力大得让人心惊。纸翼被卷在风中向前抛去,仿佛一叶浪峰上的小舟。他们的速度突然翻了好几倍,萨布莉尔已经看不清地面了,沙洲里的群岛在她视野中不住地跳跃着,终于模糊成一片。

萨布莉尔本能地眯起眼睛,勉力转过头向身后看去。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面颊。血鸦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它们散了队型,在绯红与绛紫交织的落日背景下看来,仿佛一群无助的小黑点。它们徒劳地拍着翅膀,打算穷追不舍。但这是纸翼已经身在几英里开外,它们再也不可能追上来了。

萨布莉尔如释重负地长呼出一口气,但她很快又焦虑起来。风以令人生畏的速度挟卷着纸翼,带他们转向偏北方,向错误的方向飞去。萨布莉尔看见,群星闪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天幕中,而他们正向巴寇斯星飞去。

她努力聚拢咒印,想再用口哨抑住风势,将纸翼转向东方。萨布莉尔成功地释放了咒印,但她的法术没有生效。风越来越大,他们又向北方偏了几度,不偏不倚地向正北方的巴寇斯飞去。

萨布莉尔伏在座舱里。她脸冻僵了,双眼不由自主地流着眼泪。她又一次聚集起全副意志力,竭力将咒印融入风中。但即使在她自己听来,那无力的口哨声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咒印消失了。暴虐不羁的狂风包围了他们。萨布莉尔意识到,情况已经完全失控了。

准确地说,她的法术现在只有助风的效果。愈发暴躁的气流攫住纸翼,将它卷入风的旋涡中去,仿佛一列按高矮列队的巨人正玩着抛接球游戏。萨布莉尔头晕脑涨,浑身发冷,呼吸也越发短促起来,周围的空气几乎稀薄地让她窒息。她又做了一次抑风的努力,但现在她根本无法吸气,无法吹哨。咒印在她脑海中分崩离析,于是她只能一筹莫展地紧紧抓着吊椅两侧探出的安全带。而纸翼也竭尽全力地在狂岚中保持着平衡。

突然,风没有任何征兆地小了下去。风势一弱,纸翼马上向下坠去。萨布莉尔的身子飞了起来,但她紧紧抓着安全带。莫格的爪子几乎抠进了背包里,才勉强没被甩出舱去。一片混乱中,萨布莉尔发现窒息的感觉突然消失了,于是她再次撮唇作哨,想召来一股上升气流,但这样的努力根本无济于事。纸翼急坠而下。一切都为时已晚。机身渐渐前倾,他们头下脚上地垂直向地面摔去,仿佛一只从空中落下的锤子,正赶着去亲吻地面上的铁砧似的。

下坠的过程漫长得可怕。萨布莉尔尖声大叫,随即试图把自己从恐惧中聚敛起的那点力量注入纸翼中去。但她吹出的咒印毫无收效,只在她面前绽成一簇小小的金色火花,微弱的光芒中,她僵硬的脸显得越发苍白。太阳已经完全退到地平线下,下方地面呈现一片深黑色,黯淡得仿佛灰色的冥水。——短短几分钟后,他们的灵魂也将踏入那条灰水,再也无幸沐浴现世的天光。

“把我的项圈摘掉。”萨布莉尔耳边突然响起白猫的声音,她感到猫爪穿过盔甲时在皮肤上留下的特殊触觉。莫格爬到她身上,重复了一遍:“把我的项圈摘掉!”

萨布莉尔看看他,看看地面,又看了看项圈。她觉得神思恍惚,呼吸困难,一时全然不知所措。那项圈上加持着古老的禁锢术,封印着骇人的巨大力量。这样的法术所囚缚的,要么是凶险莫名的恶灵,要么是完全无法约束的强大存在。

“相信我!”莫格吼道,“摘掉我的项圈!还有,记着那枚戒指!”

萨布莉尔咽了口唾沫,闭上双眼,伸手摸索到莫格的项圈。她暗自祈祷着自己不至于铸成大错。“爸爸,原谅我。”这个念头掠过脑海时,她不光是在向父亲忏悔,也是在向她之前的历代阿布霍森默祷,尤其是那位制作项圈的古老先人。

她惊奇地发现,虽然项圈上的法术历时已久,但她只感到指尖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就轻而易举地解下了项圈。那皮圈一落入她手中,马上变得沉重起来,像一截灌铅的绳索,又像一只钢球,或是一段铁链。萨布莉尔一个拿捏不稳,差点松手,但项圈马上又变轻了,继而开始虚化。萨布莉尔睁开眼睛时,那皮圈已经无影无踪了。

莫格静静地坐在她腿上,看上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很快,白猫体内闪起一簇亮光。那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模糊了他身体的轮廓。很快,白猫那小小的身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明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萨布莉尔可以清楚地感到,那光亮内心挣扎着,不知道该不该攻击面前的人。有那么一会,光体几乎重新变回白猫的形象。但突然间,它分身为四团耀眼的白光,其中一团向机首冲去,另一团射向机尾,其余两团则分别飞向左右机翼。

整架纸翼瞬间包裹在一团夺目的白光中。它突然一个甩头,机身恢复了水平状态。萨布莉尔猛地弹了起来,好在安全带把她牢牢系在座位上,但即便如此,她的鼻子还是几乎直撞在银镜上。萨布莉尔拧着脖子,想勉强稳住自己的脑袋,随即发现这种努力根本是徒劳的。

虽然机体境况略有改善,但他们仍在向地面急坠而去。萨布莉尔用双手擎着痛得钻心的脖子,只见下方的景物迎面扑来,充斥了她的视野。他们落在一丛树梢上,纸翼闪耀着奇异的白光从树冠间一掠而过,那声音仿佛是一阵雹雨落在铁皮屋顶上。这之后,他们又下坠了几尺,急速滑过一片收割后的稻田。纸翼速度略有收敛,但还远不足以安然降落。

莫格——或者说那原来是莫格的东西——努力减缓了他们的冲劲。纸翼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滑行着。萨布莉尔几乎不敢相信他们又有了生存的希望。只要再减速一次,纸翼就可以在柔软的长草间安然着陆了。

莫格再次减速时,纸翼的腹部已经贴在了草地上。眼看一次完美的着陆就要大功告成。萨布莉尔刚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欢呼声就突然变成了惊恐的尖叫。他们正前方的长草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又黑又深的巨大陷坑来。

这个高度上已经无法拔高了,以他们现在的速度也完全不可能越过足有五十米宽的大坑。纸翼冲到陷坑边沿上,没头没脑地栽了下去,打着滚儿翻进了几百尺深的大坑。

 

第十二章

 

萨布莉尔慢慢醒了过来,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她先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然后那呼吸声中搀入她挺身坐起时盔甲发出的摩擦声。看见面前一片漆黑,萨布莉尔一时惊恐起来,生怕自己的视力受到了损害。但她随即想起来,现在是晚上,而她刚掉进了地面上一个圆形深井里,现在正躺在这不知是人工开凿还是自然形成的陷坑底部。凭滚进坑来时那慌乱中的一瞥,她对坑的大小有个大略的印象:它大约有五十米宽,一百米深。白天时阳光大约能直射进坑底,但星光要照亮她身周的泥泞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麻木感褪去,痛感袭来。她觉得脚踝哪儿疼得厉害,周身酸痛,遍体鳞伤。好在这些伤都不甚严重。萨布莉尔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趾,甩了甩四肢,又直了直身子,高兴地发现虽然全身没有一处不难受,但周身零件都运转正常。

她隐约回忆起撞击前最后的时刻——莫格,或者说那股白光,正在努力减速,但她无法记起坠机的具体情况。估计自己当时是失去了知觉,萨布莉尔事不关己般估摸着事故情况,迷迷糊糊地对自己说。

过了一会,她略为清醒了些,意识到自己刚从昏迷中醒来。想到这点时,她思维渐渐敏锐起来,仿佛一阵轻风吹散了她脑中的雾霭。萨布莉尔摸索着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回手搜寻起身后的背包来。以她现在的情况,连一个小小的照明法术也放不出,但她记得包里有蜡烛和火柴,还有一只机械打火器。

火光亮起来时,萨布莉尔的心沉了下去。借着那昏黄如豆的火光,她看见整个纸翼只有座舱部分幸存了下来。——现在,这部不可思议的神奇造物只剩下一堆可怜兮兮的残骸,银色和蓝色混成一片。双翼折断了,压在机身下。整个机首部分都被扯脱下来,躺在几米开外的地上。一只鹰眼仍直视着洞口处那一方夜空,但那眼神已经呆滞刻板,了无生气,和普通纸板上的黄色图案毫无二致。

萨布莉尔看着那残骸,悔恨和悲愁啮咬着她,仿佛一阵骨髓深处泛起的痛楚。她呆呆站着,直到火柴烧痛了她的手,才擦亮另一根火柴,点燃了蜡烛。于是更多景物映入她的视野。

很显然,这个陷坑是人工开凿的。坑底铺着一层整齐的石板,石板间杂草繁茂,青苔密布,显然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萨布莉尔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奇怪为什么会有人费心为一个田间陷坑铺上石板。

这疑惑仿佛一条导火索,引发了她更多的疑问。萨布莉尔彻底从浑浑噩噩中回复了常态。莫格变成的东西现在在哪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想到这点,她一个激灵,手滑向长剑,同时确认了一下身上的铃带。

柔软的头盔前后转了个个,倒扣在她头上。萨布莉尔慢慢将头盔扶正。盔沿扫过处,颈部皮肤依旧一片麻木。

萨布莉尔将蜡烛用融蜡固定在地上,空出双手,从座舱里拖出自己的行李和武器。她又点起两支蜡烛,将其中一支放在第一支蜡烛边,然后手持另一支在残骸四周走了一圈,寻找着莫格的踪影。走到纸翼那离体飞出的机首边时,她蹲下去,温柔地抚上黄色的鹰眼,希望她能合上那画在纸上的双目。

“对不起,”她低声道,“也许将来我也能做出副纸翼来。是的,将来应该有另一副纸翼,把你的名字继承下去。”

“感伤吗?阿布霍森?”有人在萨布莉尔身后问到。那声音既像是莫格,又与他不甚相同。它吐出每个字时都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轻响,仿佛威沃利学院的发电装置。比起莫格,那声音更响亮,更粗哑,更不像人类的声音。

“你在哪儿?”萨布莉尔马上转过身问到。这声音听起来近在咫尺,但烛光中映出的只有空荡荡的地面。萨布莉尔将蜡烛擎高,换到左手。

“我在这儿。”那声音轻声说。萨布莉尔循声看去,只见机体残骸下溢出一线苍白的火光。纸翼被那火光点燃,马上熊熊燃烧起来。赤焰升腾,黑烟滚滚,刚从机体下钻出的说话者顿时包裹在一片烟火中。

萨布莉尔感觉不到死亡的存在,但肆行魔法的气息异常强烈。那让人不安的非自然气息夹杂在普通烟雾中,尖锐而刺鼻。萨布莉尔又看见几簇苍白的流火。他们纵横舒展,交相纠缠,旋转着合而为一。从纸翼的葬礼烟火中,走出一个周身萦绕着或光的蓝白色生物。

萨布莉尔无法直视那耀眼的形体。但从交叠在面前的手臂中窥去,她由光中分辨出一个又高又瘦,几乎可称形销骨立的人形。它有身体和头,却没有双腿。一倒力柱盘旋回转,支撑着蓝白色的躯干。

“血祭之后,我就彻底自由了。”那东西说着,向萨布莉尔走来。它的声音这时已与莫格没有半分相象,噼啪作响,粗嘎刺耳,充满威胁意味。

萨布莉尔知道血祭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它想要的是谁的血。她打起全副精神,在心中召出三个咒印,高诵着印名,将它们向那东西投去。

“阿奈!卡鲁!弗罕!”

咒印从她手中,脑中,和声音中激射而出,化为三枚闪亮的银刃,向那东西破空飞去,比普通飞匕更疾,更快。但它们径直穿过了那形体,对方显然毫发无伤。

那东西爆发出一阵怪笑,起伏不定的笑声仿佛狗吃痛时的惨叫。它懒洋洋地向萨布莉尔踱来。那漫不经心的动作清楚地表明,杀死萨布莉尔对它来说不过是件如烧毁纸翼一样易如反掌的事。

萨布莉尔拔出剑,后退几步。面对殁地坎时她曾惊惶失措,但这次,她决意沉着应对。萨布莉尔忘记了颈部的痛楚,飞快地前后环视,一边打量着身后的地面,一边关注着对手的动静。她大脑高速旋转,搜索着对策。也许摇铃可以助她一臂之力,但那意味着她要先扔掉手里的蜡烛。她能凭借那东西本身的光亮顺利应战吗?

突然,那生物仿佛能读心一般,开始收敛自己的光芒。那涡动的身体如海绵吸入墨水般吸收着周围的黑暗,不出几秒,萨布莉尔的视野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衬着纸翼燃烧时那橘色的火光,显得畸怪而令人生畏。

萨布莉尔拼命回忆着关于肆行魔法元素与肆行魔法造物的知识。父亲几乎没有对她进行过相关教育,魔法学督对肆行魔法也只曾浅谈辄止。萨布莉尔知道两中用以禁锢肆行魔法生物的法术,但面前的东西显然不是马格鲁,也不是斯狄肯。

“你就绞尽脑汁吧,阿布霍森。”那东西大笑起来,又逼近了几步。“真可惜,你的脑子动起来似乎不是很快啊。”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永远没机会动脑子了。”萨布莉尔小心地说。毕竟那东西刚才刹住了纸翼。因此,也许她心中还存有一丝善意。能否触动这善意,取决于她能否唤醒莫格的残余意识。

“感伤。”那东西一边说一边无声地向前滑了几步,突然伸出一条触须状的黑手,劈头盖脸地在萨布莉尔脸上抽了一记。

“残留的记忆……感伤是记忆的附属物。”那东西一边说一边递出第二击。萨布莉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举剑格开它的手。镌有咒印的剑刃砍上那东西畸怪的身体,对它没造成任何损害。萨布莉尔的手臂却被震得发麻。

她的鼻子在流血。温暖咸涩的鼻血流过嘴唇,被风吹裂的双唇隐隐作痛。萨布莉尔努力不去考虑自己的伤势,只希望鼻端的痛楚能让自己振作精神,全力与敌人周旋。

“记忆,很多记忆。”那东西继续说道。它在萨布莉尔盘旋着,逼她向来路退去。她身后,纸翼已经快要燃烧迨尽。萨布莉尔也早就扔掉了手中被吹熄的蜡烛。黑暗即将降临。

“阿布霍森奴役我千年,用鬼蜮伎俩禁锢我千年,以可憎的形体束缚我千年。你们要付出代价。报应不急于一时,但你们的报偿绵绵不尽,永无绝期!”

触手降低了高度,向萨布莉尔腿部扫来,想绊倒她。萨布莉尔一边跃过触手,挺剑向那东西胸口刺去。但那东西拧身避开剑峰,突然探出另一只触手,没等萨布莉尔挪回原处就一把攫住她,将她拉到面前。

萨布莉尔拿剑的右手被紧紧箍在身侧,动弹不得。那东西越握越紧,将她拉近自己胸前。萨布莉尔面前咫尺开处就是那它激旋着的身体,仿佛千万蠕虫在一块黑幕后嘤嘤嗡嗡地嘈杂着。

另一只触手扳着她的头盔,迫她抬起头来。于是,萨布莉尔在自己正上方看见了那东西轮廓模糊的头。它的双眼是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原应是鼻子的地方空无一物。那骇人的面孔上,一张微翕的嘴把整张脸一分为二,从口中可以窥见它体内充斥着开始时笼罩它身周的蓝白色火光。

各种咒印像退潮一样从萨布莉尔脑中褪去。剑和铃都派不上用场。何况,即使她行动自如,也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用它们制服亡者之外的生物。她该怎么做?萨布莉尔焦急地考虑着,她想到了剑,想到了铃,然后思绪向其他事物飘去。

那枚小小的戒指从她疲惫而紊乱的思绪中浮现了出来。戒指戴在她左手中指上,而她的左手是自由的。但她依旧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那东西向萨布莉尔迎面低下头来。它的脖子长得异乎寻常,加上那小小的蛇形脑袋,它的整个头颈看起来仿佛一条从树上垂下的巨蟒。它的嘴也张得更大了。焰光大盛,从那嘶嘶作响的巨口中喷出一蓬蓬白色火星,落在萨布莉尔的脸上,头盔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灼烧痕迹,仿佛小小的褐色纹身。这时,那戒指突然自己变大了一圈,萨布莉尔本能地蜷起手指,但戒圈越来越大,一直沿着她的手指向下滑去。最后,萨布莉尔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中正拿着一个比那东西小小的脑袋更加宽大的银环。她瞬间胸有成竹起来。

“先挖出一只眼睛。”那东西说道。它炽热的呼吸喷在萨布莉尔脸上,几乎和纷落的火星一样灼人,在她脸上烙下一块块热斑。它歪了歪脖子,侧过头,大张开嘴,露出一排尖利的下齿来。

萨布莉尔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东西口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眩光打量片刻,最后估摸了一下距离,然后紧闭双眼,敏捷地抬手,将银环向它脖子上套去。

顷刻间,那东西体温骤然蹿升。萨布莉尔感到眼皮上一阵难忍的刺痛。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套偏了,但那环马上被一股大力从她手中扯了出去。那东西猛地将萨布莉尔扔了出去,仿佛一位大发雷霆的渔夫将钩上的小鱼甩回水中似的。

萨布莉尔躺在幽凉的石板上,睁开双眼。她的左眼视力模糊,酸痛难耐,不停往外涌着泪水。不过,至少她没有失明。

她刚才将银环套在了那东西头上。银环沿着它细长的柔软颈项滑了下去,同时开始变小。那东西徒劳地挣扎着,但银环越缩越小,越滑越低。它肩下一时间暴长出六七只触手来,狂乱地沿着银圈边缘摸索着,想插进圈沿下去。但那神奇的金属严丝合缝地附在那生物身上,仿佛烙在皮肤上的热铁。所有触手都在圈边狂躁地挥舞着,抓搔着,但根本无法握住银环。

那生物刚才吸入体内的黑暗也在消褪。它越是扭曲挣扎,身上的黑暗就越发淡薄。最后,它身上只剩下一片闪耀的白光。炽焰中不时化出新的触手,加入与银戒的搏斗。那东西身体扭曲,痉挛,偶尔还像匹赛马似的猛然跃起,仿佛它想像马儿甩下骑手一样将银环从身上颠下来似的。

最后,它放弃了徒劳的努力,一边发出夹杂着噼啪声的尖叫,一边向萨布莉尔转过身来。它身上伸出两条长臂,向躺在地上的萨布莉尔抓来。臂端新生的利爪在萨布莉尔身前咫尺开外的地上划出一道道爪痕,仿佛蜘蛛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猎物。

“不!”那东西咆哮着,向前蜷起身子。一波波痉挛席卷了它全身。那两条杀气腾腾的手臂又一次伸了过来,但萨布莉尔已经连滚带爬地躲到更远处。于是利爪再次扑了个空。

银环还在变小,那团苍白的火焰中爆发出一声骇人的号叫,那声音中充斥着痛苦,愤怒,以及深深的绝望。突然,那东西的所有触手都收回了身体中,小小的脑袋也缩进肩内。它的身体瞬间成为一团无形无相的白色发光体。巨大的银环紧紧束在它身周,那枚红宝石闪耀着凝血般的光泽。

萨布莉尔无法把视线从面前的景象上移开。她一动不动地伏在当场,连鼻子还在流血都忘得一干二净。她的脸上,下巴上全是血,凝固的鲜血胶合了她的双唇。她觉得心里若有所失,觉得自己还该做些什么。

萨布莉尔小心翼翼地爬近那发光体。她看见,原先空无一物的戒指上现在浮现出一列咒印。从那印中,她马上明白了自己该如何行动。萨布莉尔几近虚脱地跪起身来,摸向胸前的铃带。撒拉奈斯重得超乎她的想象,她几乎无力擎起它。但她最终将它抽出了铃囊。一阵低沉有力,摧枯拉朽的铃声在陷坑中回荡开来,一时仿佛连银环下那团闪耀的白光也被铃声所洞穿。

银环与铃声共振,发出低沉的嗡鸣。从那环上分离出一小块金属,渐渐凝成一只小型的撒拉奈斯。同时,圆环的色彩和质地也发生了变化。那宝石的血色晕了开去,在整个圆环上四下游走。银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平平无奇的红色皮项圈,一只小小的银铃坠在项圈上。

随着这一变化,那团白色颤抖了起来,再次发出夺目的亮光。萨布莉尔不得不闭上眼睛。周围重又暗下来时,她睁开双眼看去,只见莫格戴着红项圈端坐在地。他以猫呕吐时的经典神态干呕起来,最后吐出了一只小小的银戒指。戒指上的宝石折射着莫格身上隐隐的白色柔光。银戒向萨布莉尔滚来,叮当一声撞在她面前的石头上。于是她将它拣起来,套回手指上。

不久,莫格身上的光消失了。纸翼也燃烧迨尽,留下的只有一堆稀薄的灰烬,以及一段令人神伤的回忆。黑暗像一件厚重的袍,重新包裹了萨布莉尔,也一并包容了她的忧惧和伤痛。萨布莉尔静静坐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白猫那冰凉柔软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莫格给她叼来一支蜡烛。

“你的鼻子还在流血哪,”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自命不凡的语气一如平常。“把蜡烛点起来,擦干净鼻子。拖几条毯子出来铺上,我们好睡觉。天越来越冷了。”

“欢迎回来,莫格。”萨布莉尔柔声道。

 

第十三章

 

一夜过去。第二天醒来时,无论萨布莉尔还是莫格,都对昨晚的事三缄其口。萨布莉尔在餐盒里注上水,将胀痛的鼻子浸在水里消肿。虽然,无论昨夜的事情多么让人不快,归根到底还是莫格的第二自我——不论那是什么——将他们从机毁人亡的命运中拯救了出来。但萨布莉尔对昨夜梦魇般的经历颇有些讳莫如深,莫格也内疚似的一直保持着沉默。

如萨布莉尔所料,晨光熹微时,陷坑中渐渐有了些亮光。随着时间推移,坑下的可见度也逐渐和平日里黎明时相当。萨布莉尔能清楚地分辨出身周的景物,但二三十米外依旧一片模糊。

陷坑比她昨夜刚掉下来时预计的要大得多。这个陷坑直径足有百米左右,比她预想的长了整整一倍。除了坑中一条环行排水沟,地面上都铺满了石板。而陷坑四面的石壁上,开有几个甬道入口。鉴于这个陷坑中现在并没有积水,而由天气看来一时也不会下雨,萨布莉尔知道自己的脱困之路应该就在这些甬道中了。虽然这里不及阿布霍森家附近的高地寒意浓重,但四下也相当清冷。一般来说越海拔越接近海平面气温越低,而这里很可能已经在海平面以下了。借着日光,萨布莉尔看见,上方地面至少在她立足之处百米以上。

萨布莉尔将那盒水放在地上,放松四肢,惬意地倚在带有烟火痕迹的背包上,往身上淤青处敷着草药。她用一种味道刺鼻的药膏缓解着脸上灼伤处的疼痛。可是,至于怎么处理她的鼻子,萨布莉尔就一筹莫展了。鼻梁并没骨折,但整个鼻子青肿变形,鼻梁上还结着些凝血,看上去丑陋骇人——因为一碰就疼痛难忍,她刚才根本没法把鼻子洗干净。

莫格心虚地在沉默中度过了一个来小时。然后,他拒绝了萨布莉尔递来的硬饼干和肉干,自己晃悠着跑开觅食了。萨布莉尔希望他能抓到只田鼠什么的,享用一顿可口的早餐。在某种程度上,她对他的离去感到一丝欣慰。白猫那小小的身体里藏着如此可怕的肆行魔法凶兽,这一事实依旧让她无法释怀。

但是,日上三竿时,莫格还没有回来。萨布莉尔见太阳那圆形的剪影出现在坑口的天空中,开始感到些许不安。她站起来,向莫格选择的那条甬道走去。周身每一处淤伤都隐隐作痛,耀武扬威地证明着它们的存在。萨布莉尔手驻长剑,一边向洞口走去,一边无声地抱怨着。

她刚想在甬道口点起蜡烛,莫格就出现在她身后。

“在找我吗?”他明知故问地细声道。

“还能找谁?”萨布莉尔答道,“你发现什么了吗?我是说,你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比如说水。”

“有用的东西?”莫格若有所思地说,同时用前腿蹭了蹭下巴。“也许吧。说有趣还差不多。至于水嘛,当然有。”

“离这儿有多远?”萨布莉尔问道。她知道,自己这样周身酸痛是不方便长途跋涉的。“还有,你说有趣是什么意思?那里很危险吗?”

“沿着通道走,不久就能看见水。”莫格说,“到那去一路的确不大太平:一个陷阱,还有些其他机关。不过没什么真正的危险。至于我说的有趣是什么意思,这就要你亲眼去看看了,阿布霍森。”

“叫 我萨布莉尔,”萨布莉尔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地答道。找到父亲的身体前,每耽误一天都有可能延误时机,铸成大错。她必须尽快找到他。

殁地坎,影手卒,血鸦——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有什么可怕的敌人已经盯上了他们父女。考虑到父亲已经被对方禁锢的事实,敌人一定不是非常强大的役亡师,就是一个高等亡者。也许那凯瑞格也与此有关。

“我要拿着我的包。”她打定主意,转身走去。莫格像只真正的猫似的在她脚下蹿来蹿去,几乎把她绊倒,好在他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萨布莉尔觉得这又是他化身为猫科动物后沾染的习性,对此不置可否。

如莫格所说,那甬道并不长,通道中有整齐的阶梯,地面也很平坦。但萨布莉尔必须小心地紧跟白猫的脚步,绕开地面上隐蔽的地坑。她知道,如果没有莫格带路,她根本无法发现这些陷阱。

到处都是防护魔法。不怀好意的古老法术像苔藓一样折服在角落中,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展现自己的力量,保卫她,扼死她。但是,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制了它们的行动,让它们重又沉静下来。有好几次,萨布莉尔感到有无形的手在抚摩自己额前的咒印,仿佛一把把看不见的软刷。最后,在甬道尽头处,她看见两个正在向石壁中隐去的守卫影象。他们的长戟在烛光中闪着寒光,但转眼就随主人一起消失在石墙后。

“我们这是去哪儿?”萨布莉尔紧张地轻声问道。甬道尽头的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滑开,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但她在门边看不见任何可见力量。

“去另一个陷坑。”莫格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那是第一位血统……”

他突然噎住了,吸了几口气,换了种不痛不痒的说法:“那儿很有趣。”

“什么意思——”萨布莉尔刚开口就猝然停口。他们穿过门口时,魔法力量一拥而上,拉着萨布莉尔的头发,扯着她的手,拨弄着她的外套和长剑。莫格毛发倒竖。他的项圈被拉得上下翻了个个,禁锢咒印衬着暗色皮革,闪耀着明亮夺目的光芒。

一走过那道门,他们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另一个陷坑坑底。太阳已经移出坑沿范围,坑内的光线暗淡下来。

这个陷坑比第一个大得多,直径长达一里,也比第一个坑深上六七百尺。但是,坑壁由洞口向下四分之一处,伸出一张细若蛛丝,闪闪发光的大网,覆盖了整个洞口。阳光已经不甚强烈,萨布莉尔掏出望远镜远远看去,只见菱形网格一个挨一个,排列整齐,布局紧密。虽然它看上去不堪一击,但网上挂着的几只鸟类尸体表明,那蛛丝般的网线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脆弱。萨布莉尔觉得,这些倒霉的鸟儿一定是因为全神贯注于坑下的食物,才一时大意撞进了网里。

四周到处是植物。发育不良的小树和形状怪异的灌木在冬日的阳光下伸展着暗淡的枝叶。但萨布莉尔的注意力马上被植物以外的东西吸引了过去。星星点点的绿地点缀着坑底,每丛植物中都有一小块人工铺设的空地,而每方空地上,都傲然挺立着一艘帆船。

这些狭长的单桅小船扬着黑帆,架着船桨,仿佛在与并不存在的风浪搏斗着。从桅杆和缆绳上悬下许多无精打采的旗帜,但萨布莉尔不用看那旗上的标志也能认出这些船。每个北安塞斯蒂尔的孩子都听说过这个奇异的港口。它是千万寻宝故事的终点,无数冒险传说的归宿。

“墓船,”萨布莉尔轻声道,“皇家墓船。”

当她从脚下的灰尘中辨认出镌刻在入口处的禁锢咒印时,萨布莉尔对自己的判断又多了几分把握。这些捍卫着永死的法术只可能出自阿布霍森家族之手。没有任何役亡师能打破这样的禁锢,唤起古国已逝的先王。

“这是第一位……呃……这是古国先王先后们的墓园。”莫格与自己的声音搏斗着说道。他在萨布莉尔足边轻快地蹿了一会,又坐在后腿上,以大幅度动作挥了挥爪子,仿佛一位身披白色毛皮的乐队指挥。然后,他一跃而起,向树丛中钻去。

“来啊!这儿有泉水,泉水!”他一边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冲去,一边欢叫道。

萨布莉尔小心地跟上他。她迷惑地摇摇头,奇怪莫格为什么会如此欢欣雀跃。

走向泉水途中他们经过了两艘船。莫格踩着轻快的舞步在船体周围跑来跑去,他几近疯狂地扭着身子,辗转腾跃,又蹦又跳。船沿太高,看不清船内的情景,而萨布莉尔也不想沿船浆爬上船去。她只在船首略为驻足,打量船头上的饰像。两艘船上各雕有一名威仪俨然的男子,其中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另一位则更为年长。他们都蓄有长髯,双目倨傲有神。他们身上的铠甲和萨布莉尔的盔甲很像,但周身缀有各种各样的勋章,挂链,以及其他饰品。两人都右手持剑,左手拿着一张打开的羊皮卷轴——在雕像和纹章图案中,这一般是咒契的象征。

他们经过的第三艘船与前两艘有所不同。它船身短小,装饰更为简练,桅杆上没有黑帆,舷侧也没有船桨。莫格说的泉水就在船尾处。萨布莉尔向那边走去时,发现船身上还有很多未经捻合的缝隙。于是她意识到,这是一艘还没完工的船。

萨布莉尔把背包扔在那一小汪汩汩的泉水边,好奇地向船头走去。这艘船上的饰像果然与另两艘船不同。她看见船首细致入微地雕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年轻男子。

那饰像如此栩栩如生,仿佛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男子着了魔,变成了木头。萨布莉尔以前只在生物书上的解剖图中见过男性的裸体,这时不禁双颊飞红。那雕像身材匀称,略为偏瘦,短短的卷发温顺地伏在头上。他纤长优雅的双手挡在身前,仿佛要避开面前的什么邪物。

造像者将他的男性性征也雕得一丝不苟,萨布莉尔只扫了一眼,就尴尬地将视线移回雕像脸上。他虽然称不上俊美绝伦,但看上去也绝对不惹人生厌。那张本来单纯真挚的脸上显出一副大为震惊的表情,仿佛他刚刚发现自己遭到了他人暗算。他脸部线条间透着恐惧,也带着种近乎仇恨的愤懑。与其说这是一位少年,倒不若说他更像位纯净的少女。他的表情让萨布莉尔心里忐忑不安起来。——无论怎样的鬼斧神工,也不可能雕出如此生动逼真的表情。

“太像了……”萨布莉尔嗫嚅道。她后退几步,手滑到剑柄上,聚精会神地搜寻着周围的魔法气息,生怕这是个陷阱。

雕像本身并不是机关。但萨布莉尔的确感觉到它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气息。那感觉让她想起亡者的魂魄,但却又与亡魂不尽相同。这种感觉飘渺而微妙,捉摸不定,无法言说。

萨布莉尔仔细地从各个角度打量雕像,想弄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既然现在是把他当作道难题来研究,萨布莉尔便也不在自觉尴尬难当,细细观察起来。他的双手,指甲,甚至肌肤,都雕刻得如此细致入微,以至于手上练剑时留下的小伤口都清晰可辨。他前额上有隐隐的咒印痕迹,禁闭的眼帘上也绘有淡淡的血管纹路。

萨布莉尔越看越觉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索性回身去找莫格。她现在很仰赖莫格的建议。虽然目前他看上去只是只猫,行为方式也和普通蠢猫没什么两样。但这也许是他前夜变回肆行魔法生物留下的后遗症。几千年来他都不曾如此大动干戈,因此,重新变回猫形时会觉得浑身轻松也未可知。

然而,这次莫格对她完全没有帮助。萨布莉尔发现他时,他正在泉水边的花丛中呼呼大睡,白色的尾巴扫来扫去,肉乎乎的爪子也不安分地抓挠着,仿佛正沉浸在一个关于老鼠的好梦中。萨布莉尔看见那鹅黄色的小花,俯身闻了闻,伸手挠挠莫格的耳朵,然后转身走回船头。那些小花是猫草。正是因为它们,莫格刚才才如此意气高昂,也正是它们让他陷入了沉睡。萨布莉尔只能靠自己了。

“那么,”她像做庭审陈词似的对雕像说道,“看来你是不幸成了某种肆行魔法的受害者,被役亡师的法术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你的灵魂不在现实中,也不在冥土,而是卡在生死之间。我可以进入冥土,在边界找到你。我一定做得到,但是一旦在那里惹上新麻烦,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应对自如。……我该怎么办?如果是爸爸……或者其他阿布霍森,面对这种情况又会怎么办?”

她考虑了一会,不停地原地踱来踱去,一时忘记了伤痛。想到最后一句时,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肩上的重担。萨布莉尔觉得,父亲一定会还那雕像以自由。事实上,他一辈子都在干这样的事,而且以此作为生存的目标。身为阿布霍森,消解非自然的役亡术和其他肆行魔法,还事物以常态,本来就是其职责所在。

想到这里,萨布莉尔已经下定了决心。也许,刚才猫草的气味也让她变得冲动起来。她根本没有想过,如果是她父亲,也许会等到明天,待身体情况稍有好转再采取下一步行动。毕竟,这个年轻人已经在木刻间幽禁了很长时间。他身栖木像,魂在冥土,今天获救还是明天获救对他来说几乎没什么区别。即使是身为阿布霍森,履行其职责时也不必如此风风火火,急于一时。

但是,这是萨布莉尔进入古国后正式面对的第一个挑战。解决问题的方法看上去也很简单。只要在冥土边界待上短短几分钟,就能伸张正义,破除邪恶的法术。

但是萨布莉尔到底还是保留了那么几分警戒之心。她走到莫格身边,抱起熟睡的白猫,将他放在饰像脚边,希望万一有敌人逼近时他能惊醒过来,出声示警。不过,考虑到这个区域上加持的强大防护魔法,这种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这些魔法效果甚至加大了她进入冥土的难度,对于想伺机溜进现世的亡者们来说一定更是难上加难。总的说来,这片加有重重保护的区域简直就是她进行救援工作的不二之选。

她又检查了一次摇铃,抚摩着那光滑的桃木把手,从触觉中体味着它们的音律。每只铃都急切地渴望着一展所长。但她只从皮带上解下了岚纳。这只铃是七只铃中最不起眼的。它的主要用途在于安定听铃者的心神,将听者导入梦乡,或是迷惑敌人,使其放松警惕。

隐约的不安仿佛思维表面下汹涌的暗流。但她忽略了脑中那些劝她三思的声音。她现在自信满满,相信只要借助皇家墓园的防护措施,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任务。萨布莉尔一手仗剑,一手持铃,毅然踏进了冥土。

 

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无情的冥水包围了她。萨布莉尔稳稳站在水中。她仍能感到背后那来自现世的融融暖意。这里是生死世界的交界处。平时,她会快步经过这里,继续向冥土深处前进,但今天,这里就是她的终点。她在水流中保持着平衡,以自己与现世间的联系为倚靠,对抗着冥水的力量。

周围万籁俱静。除了冥河那永不停息的汩汩水声和远处第一道门处的轰鸣,一切都寂然无声,纹丝不动。灰色的天幕下没有其他生物的身影。萨布莉尔细心地留意着这一带亡者们的动静,提防着可能存在的敌人,同时也搜寻着那年轻人灵魂的波动。他身陷囹圄,灵魂却依旧鲜活。在现实世界中,他就在萨布莉尔面前咫尺开外,因此,在这里,他的灵魂一定也不会离她太远。

冥水中的确有什么东西。但那东西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比萨布莉尔立足之处更深入冥土。冥土奇异的灰色天光削弱了萨布莉尔的距离感。她眯着眼睛,努力向那边望去,但什么也没有看见。那东西沉在冥河水面以下。

萨布莉尔犹豫了片刻,然后向那边涉去。她每迈出一步都小心异常,调整着平衡,提防着不怀好意的暗流。那种异样的感觉越发强烈了。萨布莉尔现在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毫无疑问,这就是那年轻人被困的灵魂。萨布莉尔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絮絮不休地提醒着她:那也有可能是个强大得足以藏身在冥河之下的狡猾亡者。但她再次刻意忽略了那声音。

不过,走到离那东西只有几步远时,她还是摇响了岚纳。一阵低沉困乏的铃声隆隆地四散开去。这声音仿佛一个呵欠,一声叹息,又仿佛沉重的头,渴睡的眼,正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催眠曲。

萨布莉尔想,即使那东西是个亡者,现在也应该已经陷入了沉睡。她收起剑和铃,走上前去,伸手在河水中摸索起来。她的手碰到了什么冷如坚冰,硬如磐石的东西。一触之下,萨布莉尔猛地一惊,把手缩了回来。但她很快又再伸出手去。这次,她摸到了一个人的肩膀。萨布莉尔马上沿着肩向那人头部摸去,她的手指抚过那灵魂的五官。有时,人的灵魂特征和肉体形象相去甚远;有时,活着的灵魂在冥土中度过漫长的岁月后也会面目扭曲变形。但是,她发现面前这个灵体和那饰像的形象几乎毫无二致。它还活着。也许,因为现实中的身体被封存在木鞘中,他的灵魂也得以与冥土的环境隔绝开来,没有受到太多侵扰。

萨布莉尔托着灵体的手臂,将他拉出水面。他那苍白僵硬,毫无生气的身体浮出冥水,仿佛一尊冷漠的雕像。萨布莉尔拖着他后退几步。河水更加躁动不安起来,越发强劲的涡流缠绕着她的双腿,但她依旧保持着平衡,没有被冥河击倒。

萨布莉尔换了个姿势,开始拉着年轻人的灵魂向现世退去。她觉得举步维艰,行动时阻力大得超乎想象。这段河水虽然在第一道门以外,但力量大得出奇。而她手中僵硬的灵体也比普通灵魂沉重得多。

第一道门的水声小了下去,——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正穿过门向这边涉来。萨布莉尔全神贯注地与河水搏斗着,向现世的方向走去,开始时几乎没有注意到。但过去几天的经历大大提高了她的警觉性。她心中那挥之不去的恐惧也促使她一直下意识地保持着警惕。

她注意到水声变化后仔细聆听了一会。有什么东西正连爬带走地涉水而来。虽然它已经竭力收敛动作,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是暴露了它的行踪。显然,有亡者正在向这摸来,想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无疑,刚才她的举动触发了与第一道门后某处相联的某种警报机关或是召唤仪式。无论来者是什么东西,她除了与之周旋之外别无选择。萨布莉尔内心暗暗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自责起来。她低头打量着自己手中的灵体,只见灵魂右臂上连出一根几不可见的黑色细索,直垂入河水中去,仿佛一截黑色棉线。沿着河水,这线会一直通向冥土深处,通向更深邃,更黑暗的处所。这不是根傀儡线,但一旦有人移动了灵魂,远方的擅主就会知道。幸运的是,刚才岚纳的响声减缓了信息沿线传递的速度,但萨布莉尔不知道自己是否来得及在敌人近身前返回现世。

她加快了脚步,但又没有显出惊惶奔逃的样子,假装对身后的追兵一无所知。不论那追兵是什么,它看起来倒也不急于与她近身交锋。

萨布莉尔又走得更快了些。恐惧与焦虑这时成为了新的力量源泉。如果那东西向她发动突袭,她可能不得不丢下手中的灵体。那样,他就会被来人带走,永远失落在冥土中。而在生死之界处保存着他生命活力的魔法效果也无法在第一道门后继续运转。如果让他失陷于来者之手,那么,她此行与其说是来救他,倒不如说是害了他。

她与现世间的距离慢慢缩短了,四步,三步……追兵也越逼越紧。萨布莉尔已经可以看见它低身伏在水里,加速向这边爬来。它显然来自第三道门后的冥土,因为她已经无法辨认它生前的形态。现在,它看起来仿佛野猪与巨虫的杂交体,半是小跑,半是蠕动地飞爬着。

还有两步。萨布莉尔又换了个姿势,左臂环在灵体胸前,让它靠在自己身上。现在,她空出了右手,但要拔剑或是取铃依旧不那么容易。

那野猪一样的东西发出一串嘶哑的呼噜声,突然没头没脑地全力向这边冲来。它那长长的黄色獠牙突出在水面上,扭曲的身体紧随其后,急速蠕动着。

萨布莉尔后退一步,抱着她珍贵的战利品纵身向现世跃去。穿越陷坑里强大的防护魔法屏障时,她几乎耗尽了全部意志力。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几乎被弹回冥水中去,但萨布莉尔的意志最终获得了胜利,他们像一枚刺穿了橡胶膜的大头针,头前脚后地栽进现世。

她身后传来一阵狂怒的尖啸。但啸声散去后,一切都平静下来。萨布莉尔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地趴在地上,冰晶从她覆盖着严霜的身上坠下,发出清脆的碎响。她侧过头,正好迎上莫格的视线。但后者看了她一会,便重新闭上眼睛,又迷糊过去。

萨布莉尔翻过身,缓缓站了起来。逐渐清晰的痛觉啮咬着她的四肢百骸。她有些奇怪,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如此急切地一心救人,简直像英雄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好在她成功了。年轻人的灵魂重归体内,返回了现世。

她这么想着,抬头去看那饰像。但奇怪的是,虽然萨布莉尔能感觉到自己带回的灵魂已经回到木雕体内,那木头人形却依旧毫无变化。

萨布莉尔大惑不解地伸手触了触他那毫无生气的脸。她的手指从木纹间抚过。

“吻他一下吧,”莫格突然睡眼惺忪地说,“我是说,其实有人给他吹口气就行了。不过反正你早晚都得学会跟人接吻的。”

萨布莉尔看看白猫,觉得他显然还陷在猫草引起的热症中,有些精神失常。但莫格看起来倒是又冷静,又认真。

“吹口气?”萨布莉尔问道。她对和木头人接吻可没什么兴趣。虽然那家伙看起来挺顺眼的,但鬼知道他究竟是君子还是小人。跟他接吻怎么说都夸张了点。如果他醒过来后记得这一吻,还指不定怎么想呢。

“像这样?”她深吸一口气,凑到雕像口鼻前几厘米处,将那口气呼了出去,然后后退几步,静静等待改变的发生。

雕像一切照旧。

“都是猫草惹的祸!”萨布莉尔盯着莫格怒道,“你不该骗——”

那个“我”字还没蹦出来,一声轻柔的喘息就打断了她的话。这声音即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来自莫格。雕像张开嘴,开始挣扎着呼吸。气流经过那木头双唇时发出尖锐的哨声,仿佛一只上了年纪的老风箱工作时的抱怨声。

呼吸声越来越重。与此同时,明亮的色彩在那暗淡的木雕表面上晕开。木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皮肤。那年轻人爆发出一阵咳嗽,于是木雕的前胸也柔化了,突然急剧地上下起伏起来。他看起来仿佛一位刚刚比赛中的赛跑选手。

他睁开眼睛,迎上萨布莉尔的视线。那双漂亮的灰色眸子中写满迷茫。他目光散乱,似乎完全没有看见她。只见他双手反复握着拳,双脚也不安地扭动着,仿佛在奋力进行着最后的冲刺。最后,他终于挣脱了船体的束缚,踏前一步,瘫软在萨布莉尔怀里。

她马上慌慌张张地把他放在地上。以前在学校时,萨布莉尔曾和朋友们一起设想过和男生相处时的种种情景,也曾从一些俗气的走读女孩们口中听说过男女间的事。但怀抱一个一丝不挂的年轻男子……这和她以前的想象也相差太远了。

“谢谢你。”年轻人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他灰色的视线第一次聚焦,落在她,以及她那身盔甲上,然后补充道:“阿布霍森。”

这之后,他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挑起一个上扬的弧度,重又沉沉睡去。现在,这张生动的脸看起来比那表情呆滞的木雕更为年轻稚嫩。

萨布莉尔低头看着他,心里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帮杰茜丝唤回小兔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觉得我得给他拿条毯子来。”萨布莉尔犹豫着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中了什么邪,居然在处境如此艰难,前路如此迷茫的时候又给自己揽上这么个大麻烦。她觉得自己至少得把他安全地带回人类聚居地中去,——如果她能在附近找到城镇村落的话。

“如果你想一直盯着他看我可以去帮你拿毯子。”莫格促狭地说。他扭着身子,在她足边跳着优雅的宫廷舞。萨布莉尔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着那男子,马上把视线移开。

“不,我自己来。我得给他拿点衣服来。我看我们差不多高,把我的裤子改改就可以给他穿了。你先守着他,莫格,我马上回来。”

莫格见她一瘸一拐地走开,转而面向沉睡中的年轻人。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用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前额上的咒印。印记顿时闪耀起来,笼罩在一片亮光中。但莫格毫不以为意,一直舔着他的额头,直到那咒印重又暗淡下去。

“这样啊……”莫格收回舌头,砸咂嘴,喃喃自语道。他似乎有些吃惊,而且颇为恼火。他又舔了舔年轻人的额头,品了品咒印的味道,随即不快地摇摇头。那只坠在项圈上的小撒拉奈斯也随之发出一阵不悦的轻响。

 

第十四章

 

盘旋上升的灰色雾气像蔓生植物一样,缠绕着他,毫不留情地爬上他的四肢。他渐渐无法行动,无法呼吸。灰雾紧紧包裹着他,越缠越紧,他退无可退,逃无可逃,连肌肉也无法动上一下,眼睛也无法眨上一眨。他视野里充斥着一片流动的深灰色,仿佛一潭死水上被风推来推去的泡沫。

突然,深灰的视野中亮起一片夺目的红光。痛楚在他四肢百骸间左冲右突,从趾尖直冲入脑中,又从脑中急坠回趾尖。雾气散去,他又恢复了自由。视野中那一片灰色被模糊的色彩取代。他渐渐分辨出面前的景物:一个年轻的,穿着盔甲的女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这不是个普通女孩。从她身上的纹章和铃带看来,这是阿布霍森。但她太年轻,既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位阿布霍森,也不像是阿布霍森家的任何一位成员……

“谢谢你,阿布霍森。”他轻声说道。那声音模模糊糊,仿佛一只小老鼠爬过落满灰尘的储藏室地板时的轻响。

然后,他昏了过去。他的身体迫不及待地投入真正的睡眠,享受着无意识的愉悦与重塑心智的欣喜。

他醒来时,身上盖着张毯子。灰色的羊毛覆在他嘴上,遮着他的眼睛,让他突然陷入一阵恐慌。他气喘吁吁地蹬掉毯子,把它甩到一边。感到新鲜空气抚摸着他的脸颊,清澈阳光直射在身上时,他才松了口气,抬头向头顶望去。天空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绯红色中,现在一定刚天亮没多久。身处陷坑中的事实让他迷糊了片刻,自觉晕头转向,又茫然又愚蠢。但当那些挂着黑帆的高大的桅杆和身边那条未完工的船出现在他视野中时,他马上明白了身在何处。

“圣谷。”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他认出了这个地方。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衣服呢?这条粗糙的毯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坐起来,摇摇头。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刚从可怕的宿醉中醒来。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喝过酒。他记得,失去知觉前自己正在下楼梯,罗吉尔在向他询问着什么……不……他脑中突然闪过一张苍白而专注的脸。那人满脸淤青,鼻端血迹斑斑。她一头黑发,戴着头盔,穿着一件带有银匙纹章的深蓝色外套。是阿布霍森。

“她正在泉水那边洗脸呢。”他正整理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记忆时,耳边响起一个柔软的声音。“天亮前她就起来了。保持整洁是件好事,不是吗?”

一开始他没看见说话人的身影。但那年轻人很快把目光转向身边的船。船头原应是船首饰像的地方露出一个硕大的空洞。一只白猫正蜷着身子趴在洞口,用异常锐利的碧绿眼睛打量着他。

“你是什么东西?”年轻人一边问,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四周,想找件称手的武器。他身边只有一堆衣服:衬衫,裤子,还有几件内衣。但衣服上压着一大块石头。于是他尽量不动声色地伸手摸向那石头。

“别紧张,”那猫开口道,“我是阿布霍森家忠实的仆人。你可以暂时叫我莫格。”

年轻人的手落在石块上,但他没把它拿起来。纷杂的记忆缓缓注入他僵硬的大脑,仿佛向磁石上汇集的铁屑。他记起了阿布霍森家各色各样的成员,也隐约记起了面前的猫形生物。

“你现在比我们上次见面时长大了不少。”他凭模糊的记忆连蒙带猜地说。

“我们见过面吗?”莫格打着呵欠回答道。“你叫什么名字?”

问得好,年轻人心想。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者说,他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的大致身份,但就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其他人各种各样的名字和过往生活的片断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他的脸被痛苦扭曲了。年轻人愤怒地握起拳头,发出一声忿忿的低吼。

“哦?这名字很特别嘛。”莫格评头论足道,“这种吼法听起来象熊的名字一样。你不介意我叫你塔齐斯顿1吧?”

“什么!”年轻人不高兴地大声抗议道。“那名字傻透了!你怎么能——”

“你觉得这名字不合适?”莫格冷冷地打断了他,“你应该还记得自己以前做过什么吧?”

年轻人沉默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虽然他不知道以前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知道那件事究竟会产生什么影响。但他知道,从那时开始,“你叫什么”这问题就对他失去了意义。他再也不能保有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他低声道,“你就叫我塔齐斯顿吧。但我还是要叫你——”

他噎住了,完全无法说出那个名字。年轻人大惑不解地又张了张嘴,但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用的,”莫格说,“这禁言术和……那东西的腐化有关。但我们都不能跟别人提起它,也不能谈论和它有关的事,自然也不能借他人的力量改变现状。当然了,其他影响也不是没有。我就深有体会。”

“我明白了。”塔齐斯顿郁郁地说。他放弃了说出那名字的努力。“告诉我,现在古国的统治者是谁?”

“古国现在没有统治者。”莫格答道。

“那就是说现在是摄政王当政了。大概——”

“没有。没有摄政王,没有统治者,没有人管理国家。开始的确是有过摄政期的,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开始’?什么意思?”塔齐斯顿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我到底是怎么了?”

“摄政期持续了一百八十年,”莫格冷冷地说,“那以后的二十年间,国家政局一片混乱。只有寥寥几个王党成员在努力控制着局面。至于你,我的孩子,变成一块木头,在这船头上傻乎乎地站了整整两百年。”

“王室呢?”

“全都死光了。几乎所有王室成员都已经穿过第九道门,只有一个人还活着。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塔齐斯顿一时好象又变成了木头。他浑身僵硬地直坐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表示他还活着。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莫格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完全不为所动,直到年轻人的双肩不再抽动,压抑着的抽噎声渐渐平息下来。

“哭也没有用。”白猫语气生硬地说,“国家动荡,牺牲众多。过去一百年间,为了对抗亡者,修复破裂的咒契石,或是解决……这一切的病灶,已经有四位阿布霍森失去了生命。我现在这位阿布霍森也没时间闲坐着干嚎。你最好聪明点,助她一臂之力。”

“我可以帮她?”塔齐斯顿用毯子擦着脸,无精打采地说。

“为什么不呢?”莫格哼了一声,“来,穿上衣服。船上还有些你能用的东西,比如说剑。”

“但我还没有资格用——”

“照我说的做。”莫格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如果你想心里舒服点,不妨把自己当成阿布霍森的效忠者。不过,你会发现,在今天的世界里,常识比荣誉重要得多。”

“好吧。”塔齐斯顿屈服了。他站起来,穿上内衣和衬衫,但那条裤子太瘦了,紧紧地卡在他大腿上。

“船上箱子里有呢裙和裹腿。”莫格见他一条腿塞在裤腿里,艰难地用金鸡独立的姿势扑腾着,开口说道。

塔齐斯顿点点头,扔下裤子,从洞口爬近船舱里去。经过莫格身边时,他尽可能地保持着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

“你不会告诉她吧?”他爬到洞口时,突然停了动作,双手驻着洞沿问道。

“不会告诉谁?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说阿布霍森。拜托,我会尽力帮忙的,但千万别跟她说关于我的事。求你了。”

“饶了我吧,”莫格不耐烦地说,“我想说也说不了。连你也不可能跟她说些什么。腐化的影响范围很大,太多东西处于禁言效果的制约之下。快点吧,她就要回来了。你一边穿衣服,我一边把目前的情况解释给你听。”

萨布莉尔从泉水边回来时,觉得身体不那么酸痛了,心情也轻松起来。昨天晚上她睡得很好。刚才她仔细洗掉了脸上的血痂,同时发现昨天敷的草药对周身的青肿和灼伤疗效显著。她觉得自己虽然还没有调整到最佳状态,但怎么说也已经恢复了八成。和尖牙利嘴的莫格相处多日后,她很期待和新伙伴一起共进早餐。其实莫格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他现在正看护着那熟睡的年轻人,早些时候,也是他自告奋勇地试探了那人的额印,告诉她那咒印没有受到过肆行魔法和役亡术的玷污。

她原以为那年轻人一定还在睡觉。因此,看见船头边站着一个背对着她的人影时,她心里一凛,警觉起来,手向剑柄上滑去。但她马上看见莫格正放松地趴在那人附近的船柱上。

萨布莉尔小心地走近几步。这几天来,她不得不对陌生人保持警惕,几乎已经失去了面对新事物时应有的新鲜感。他的衣服看起来相当特别,式样古老的衣饰中隐隐散发着尊贵与威仪。那条镶着金色条纹的红色呢裙看起来尤其古风盎然,让她那身平凡朴素的衣服相形见绌。他穿着一对覆有红色条纹的金色裹腿,和呢裙相映成趣。裹腿下方,则是一双黄色翻口麂皮靴。那人穿着她的衬衫,这时正在往身上套一件红色上衣。那件衣服带有两只可以拆下的衣袖,而他正和衣袖上繁复的饰带搏斗着。两把长剑躺在他脚边。剑鞘是前端半开的式样,明晃晃的剑锋露出鞘外,闪着幽幽寒光。一条粗大的腰带系在他腰间,搭扣已经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这些蕾丝真见鬼!”萨布莉尔走到她身后十步开外时,听见那人如此抱怨道。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但此时却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味道。

“早安。”萨布莉尔说。

年轻人飞快地丢下衣袖,转过身来,差点踩在剑上。他对她鞠了一躬,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早安,夫人。”他粗声粗气地说,同时小心地低下头去,不去看她的眼睛。萨布莉尔发现,他还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对耳环,把它们笨手笨脚地挂在耳垂上。耳洞附近渗着血,显然是使用蛮力的结果。现在,她视野里除了这对耳环,只剩下他头顶茂密的卷发。

“我可不叫‘女士’。”萨布莉尔一边说,一边盘算着该用普里昂蒂小姐的哪一招应付这种情况。“我叫萨布莉尔。”

“萨布莉尔?你不是阿布霍森吗?”年轻人大惑不解地说,听起来傻乎乎的。萨布莉尔不禁大失所望,顿时觉得今天的早餐不那么值得期待了。

“不,我父亲才是阿布霍森。”她一边说,一边瞪了莫格一眼,警告他不要插嘴。“我暂时代理他的工作而已。这件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一会再说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一会,然后低声答道:“夫人,我想不起原来的名字了。但你可以叫我……叫我塔齐斯顿。”

“塔齐斯顿?”萨布莉尔问道。这名字听起来很耳熟,但她一时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你叫塔齐斯顿?那不是小丑才用的名字吗?你为什么想用这种名字?”

“我就叫这个。”塔齐斯顿声音平板地答道。

“好吧,反正我总得对你有个称呼。”萨布莉尔说,“塔齐斯顿,你知道,很多小丑都是大智若愚的人。这名字也许还不错。我想,你是因为曾经被人变成木头,困在冥土里,才觉得自己有些傻吧。”

“冥土!”塔齐斯顿高声惊道。他抬起头来,那双灰色的眸子迎上了萨布莉尔的视线。她惊讶地发现,他有一双清澈而聪明的眼睛。也许他也还不至于无可救药……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解释道:“你的灵魂被困在生死交界处,而你的身体被变成了木雕。那可能是役亡术效果,也可能是肆行魔法,但不论哪种,能做到这程度的都算是非常强大的法术了。不知道你的敌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呢?”

塔齐斯顿再次移开了视线。萨布莉尔觉得他眼神闪烁,表情有些尴尬。无论他接下来给出怎样的解释,她想,都不会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我记不清了,”他慢吞吞地说,“我能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我是……是皇家卫队的卫兵。那天有人埋伏在——在楼梯下袭击王后。我记得我们有过场恶斗……皇家卫队里所有卫兵都是咒契法师,我们用剑和咒契魔法战斗……后来,我以为我们安全了,但有人背叛了我们……再后来……再后来我就在这里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萨布莉尔认真地听着,心想不知这些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的记忆似乎不甚清晰,但他可能的确是个皇家卫兵。也许当时他及时划了个菱形防护区域,因此他的敌人无法置他于死地,只能将他囚禁起来。但是,如果是这样,他的敌人也完全可以等魔法失效再取他性命,为什么要用这种奇怪的方法把他困在这里呢?而且,最重要的是,究竟是谁突破重重守备,把他的木雕放进防卫森严的皇家墓地来的?

她决定稍后再考虑这些问题。但另一个想法马上攫住了她:如果他真的是个皇家卫兵,那么他保护过的那位女王已经死了至少两百年了。他认识的所有人,他所熟悉的一切,都早已成为了历史。

“你在这里待的时间可不短了,”她小心翼翼地柔声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个可怕的事实,“你……我是说……好吧,我是说,自从你被困在这里以来,已经过去很长时间——”

“两百年,”塔齐斯顿低声说,“你的家臣已经跟我说了。”

“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了。”塔齐斯顿面无表情地说,那张脸仿佛重又变成了木雕。他弯下身去,拔出一把剑,倒转剑身,向萨布莉尔递出剑柄。

“我会为您效劳,夫人。我愿为古国而战。”

萨布莉尔条件反射似的伸出手去。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接那剑便重又垂下手去。她看了看莫格,后者也正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两人。

“你跟他说了什么,莫格?”她带着种狐疑的语气问道。

“古国的现状,”白猫回答道,“最近发生的事,我们到这里来的原因……都多多少少谈了点。我还跟他说,你是阿布霍森,肩负着整顿时局的重任。”

“你跟他说了那殁地坎吗?影手卒呢?血鸦呢?还有他那身份不明的擅主……这些你都跟他说了吗?”

“我没跟他计较细节,”莫格大大咧咧地说,“我相信他的发散能力。”

“如你所见,”萨布莉尔怒火中烧地大声说,“我的‘家臣’对你隐瞒了不少东西。我在安塞斯蒂尔长大,根本不明白这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古国本身更是一无所知:地理,历史,咒契魔法……我什么都不清楚。我有很多敌人,它们的幕后主使者很可能是个精通役亡术的高等亡者。我只想去找我爸爸,根本没想救你们的古国。我爸爸才是真正的阿布霍森。所以你要跟我宣誓也好要对我效忠也罢,本人都担当不起。——何况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如果你能跟我们一起到最近的城镇去我就很荣幸了。再往后我也不知道我要往哪里去。另外,请你记住,我叫萨布莉尔,不叫‘夫人’,也不叫阿布霍森。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吃早饭了。”

一席话说完,她转过身,快步向背包走去,拿出一些燕麦和一只小锅。塔齐斯顿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放下剑,把两只衣袖系在腰带上,然后套上那件无袖的外套。他向最近处的树丛走去。莫格跑到他身边,发现他正在拣生火用的树枝。

“她的确是安塞斯蒂尔人,”莫格说,“她不知道拒绝一位男士的效忠对他是种侮辱。她也的确够无知的。但正因为如此,她需要你的帮助。”

“我所知实在有限。”塔齐斯顿一边说,一边忿忿地折断一根树枝。“对我来说,只有今天记忆是真真切切的,以前的事情都是场梦罢了。我不知道过去的一切是虚是实,是真是幻。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丢脸的,反正我的效忠也不值钱。”

“但你必须帮助她。”莫格斩钉截铁地说。

“绝不,”塔齐斯顿也毫不让步,“只有地位平等的人才谈得上互相‘帮助’。我会伺候她的。——我也只配伺候她了!”

如萨布莉尔所料,吃早餐时,两人间气氛异常沉闷。莫格溜开为自己觅食去了。因为只有一个小锅,一把勺子,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不得不轮流分食那碗燕麦粥。除此之外,塔齐斯顿在整个早餐过程中都脸色阴沉,不苟言笑,倒是萨布莉尔不停地向他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他很快就形成了一套经典敷衍模式:“对不起,记不清了。”萨布莉尔很快就放弃和和他交流的努力。

“我想你也不可能记得从这里出去的路吧?”长时间的沉默后,她突然不无揶揄地问道。

即使在她自己听来,这句话的语气也像是级长在训斥一个犯了错误的小男孩。

“不,对不起……”塔齐斯顿条件反射地开了个头,却马上停了口。他的嘴角上翘,脸上闪过个欣喜的表情。“等等!我知道!——我记起来了!让纳尔国王的墓船北面有一条暗梯……哦,我好象记不清那艘船在什么地方了……”

“北边只有四条船,”萨布莉尔若有所思地说,“找起来应该不困难。你还记得其他地方的情况吗?比如说王都?”

“不清楚。”塔齐斯顿说着,又警觉地把头低了下去。萨布莉尔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越来越强烈的愠怒。她可以原谅他支离破碎的记忆,那毕竟是魔法效果的后遗症;但这种做作的谦卑态度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他这副模样和一个三流演员扮演的管家角色没什么区别,或者说,他简直像一个业余演员在玩管家和主人的家家酒。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莫格给我画了张地图。”萨布莉尔开口说道,一边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一边再次尝试和他展开真正的交流。“但过去几千年里,他显然只离开过阿布霍森家几次,即使是你两百年前的记忆也会比他……”

她突然咬住下唇,咽下了下面的话。萨布莉尔突然意识到,因为心中恼怒,她说话也变得尖酸刻薄起来。她抬起头看了看他,但塔齐斯顿仍然仿佛泥塑木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是说,”萨布莉尔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如果你能告诉我怎么去拜里塞尔最快,会对我有很大帮助。你如果还记得沿路的重要地标自然是最好。”

她从背包口袋里拿出地图,拆开地图外的防水布。拉开地图时,塔齐斯顿帮她拉住地图另一端,在羊皮纸两角上压上石头。而萨布莉尔也把望远镜盒子压在自己这边的纸沿上。

“我想我们大概在这里,”她的指尖先落在阿布霍森家一带,然后沿纸翼的飞行路线向北移去,最后停在瑞特林三角洲以北。

“不对,”塔齐斯顿第一次换上果断的语气说道。他指着萨布莉尔手指北方两三厘米的地方,继续说道:“这里才是圣谷。我们离海岸只有十里格2,这里大约和阿纳森山处于同一纬度。”

“太好了!”萨布莉尔欢叫一声,露出个微笑。她的愠怒已经不翼而飞了。“你果然还记得。那么,从这里怎么去拜里塞尔最快?去那里大概要用多长时间?”

“我不清楚目前是什么情况,我……萨布莉尔。”塔齐斯顿回答道。他的声音不再那么箭张弩拔,渐渐柔和起来。“从莫格的说法看来,古国现在非常混乱。很多以前的村镇可能都已经消失了。我们可能会碰到强盗,亡者,肆行魔法区域,以及各种腐化堕落的生物……”

“别管那些,”萨布莉尔问道,“一般来说你们怎么走?”

“从耐斯托走。就是这里的一个小渔村。”塔齐斯顿指着圣谷以东海岸线上某处说,“从这里骑马,沿海岸一路向北,在驿站换马。四天就可以到卡利比。在那里歇一天后,折向内陆,向北走到昂赛隘口,再走六天可以到安登。在安登休息一天,再花上四天赶到奥切尔。从那里坐上一天渡船,或者骑马走上两天,就可以看见拜里塞尔西门了。”

“即使日夜兼程,骑马也要走上十八天。走路的话要六星期才能到……这么走太慢了,你知道有什么捷径吗?”

“我们还可以从耐斯托坐船。”莫格突然从萨布莉尔身后跳出来,将爪子搁在地图上。“只要我们能找到条船,而且你们俩能把它开走。”

 

第十五章

 

陷坑北方有四艘船,居中的两艘船里有一艘正对着那道暗梯。暗梯经由魔法伎俩和人工手段伪装过,入口处看上去不过是陷坑石灰石墙面上一块泛着湿气的区域。如果穿过这面伪装出的石墙,会发现墙后有一截向上的楼梯。

他们决定先休息一夜,第二天再从暗梯离开陷坑。萨布莉尔虽然记挂着身陷险境的父亲而急于动身,但她自己也知道,不等身体复圆就贸然前进是不切实际的。而塔齐斯顿大概也需要更多休息。寻找暗梯时,她一直试着从他口中套出更多信息来,但塔齐斯顿显然连嘴都懒得张上一张。即使是他难得开次口,也不外乎是些低声下气的致歉之辞,这只能让萨布莉尔更恼火。于是,一发现密门,她就撇下另外两人,拿着父亲那本咒契法术书,坐在泉水边的低草间看起来。《亡者之书》还躺在她的背包里,裹在防水布中。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能隐隐感觉它的存在,知道它正在黑暗中蛰伏着……

塔齐斯顿在船另一侧,靠近船头的地方。他手持双剑,练了一会剑,又伸展四肢,做了些技巧性练习。莫格呆在船下的树丛里,明亮的绿色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仿佛在关注一只小鼠的一举一动。

无论从食物质量角度,还是从餐桌气氛角度看来,午餐都是一次大失败:干牛肉条,从泉水边采来的豆瓣菜,当然还少不了塔齐斯顿那些惜字如金的答话。而且,他重新拣起了一口一个“夫人”的恶习,无论萨布莉尔怎样对他三令五申,要他直呼自己的名字,都完全无济于事。莫格也落井下石地一直称呼她“阿布霍森”。饭后,大家再次散开,各行其是。萨布莉尔读书,塔齐斯顿练剑,莫格旁观。

晚餐时,这种情况也毫无起色。萨布莉尔试着找莫格说上几句。可是,莫格虽对塔齐斯顿低声下气的作风很是不以为然,却被他的沉默寡言同化了。一吃完饭,大家就从营火的余烬边挪开——塔齐斯顿向西,莫格向北,萨布莉尔向东。三人各自在火边找了块最舒服的地方倒头就睡。

半夜时,萨布莉尔突然惊醒了。她躺在那儿,只见本已熄灭的营火又燃烧起来。塔齐斯顿坐在火旁,静静地望着那升腾变幻的火焰。他灰色的眸子里映着金红色的焰光,脸色憔悴,神色阴郁。

“你没事吧?”萨布莉尔用手臂支起身子,轻声问到。

塔齐斯顿吃了一惊,向后挪了挪身子,差点失去平衡。然后,他开口了。那语气和白天时他所钟情的恶仆腔调完全不同。

“没什么。我不过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事,忘记了不该忘记的事。请原谅。

萨布莉尔没有接口。说出最后三个字时,他分明是在凝视着篝火,并没有看她。

“请继续睡吧,夫人。”塔齐斯顿又钻进了那层谦卑的外壳里。“天亮时我会叫你的。”

萨布莉尔张了张嘴,本想指责他这种虚伪的谦卑本质上不过是自高自大,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就钻回毯子里。自己应该一心考虑怎么去救爸爸,萨布莉尔叮嘱自己道。这才是她的当务之急。她不需要为塔齐斯顿费神,也没必要为莫格的真身担心。

救阿布霍森,救阿布霍森,救阿布霍森……救……

“醒醒!”莫格在她耳边吼道。她翻了个身,没理他。但白猫敏捷地跳过她的脑袋,又在她另一只耳朵边重复了一遍。“醒醒!”

“我醒了啦,”萨布莉尔不耐烦地说。她裹着毯子坐了起来。破晓前的寒气啮咬着她的脸和手。除了营火那跃动的红光和洞口那一抹晨晖,周围仍然一片漆黑。塔齐斯顿已经在煮粥了。可以看出,他洗了脸,也刮了胡子。——而且,从脸颊和脖子上的伤口看来,他刮脸的工具一定是把匕首。

“早安,”他说,“五分钟后就能开饭了,夫人。”

听到这两个字,萨布莉尔不禁呻吟起来。她拿起衬衫和裤子,步履蹒跚地裹着毯子向泉水那边走去,一边留意着沿路有没有适合更衣的小树丛。

凉爽的泉水温柔地抚上她的脸时,萨布莉尔彻底清醒了过来。她脱下衣服,简单地擦洗了一会,把自己暴露在幽凉的泉水和相对温暖的空气中。不一会儿,她就周身清爽,精神焕发地走回营火边,喝掉了她那份粥。塔齐斯顿接过粥碗以后,她开始将盔甲,剑,和铃带一件件穿戴上身。莫格则侧躺在火边烤着肚子。于是萨布莉尔又想起那个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莫格真的需要吃东西吗?显然,他对美食有着深厚的感情,但他似乎只是为了好玩才吃东西,而不是为了维生。

吃完早饭,塔齐斯顿继续自暴自弃地扮演着仆人的角色。他洗干净餐具,扑灭营火,打点好行李。但他正要背起背包时,萨布莉尔阻止了他。

“不,塔齐斯顿,这是我的包。给我吧,多谢。”

塔齐斯顿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包递给了她。他本想帮她把包背上,但她在他动手前就敏捷地双臂穿过包带,将包甩到背上。

不过,半小时后,他们沿那狭窄的石头楼梯向上爬了大约三分之以时,萨布莉尔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把包留在塔齐斯顿手里。一来,纸翼那次事故后她还没彻底复圆,二来,石梯呈螺旋形,又陡又窄,无论她往那个方向转身,那硕大的背包都在洞壁上磕磕碰碰,让人心烦。

“也许我们可以轮流背包,”他们停下来稍事休息时,萨布莉尔不情愿地说道。

一直走在第一位的塔齐斯顿点点头,转身走下几级台阶,伸手接过背包。

“换我领头吧。”萨布莉尔说道。她挺直身子,甩了甩肩。她背后早就沁出一层汗珠,加上盔甲,外套,衬衫和内衣的重重包裹,又粘又腻,很不舒服。她打了个哆嗦,拿起放在梯级上的蜡烛,向上走去。

“不。”塔齐斯顿挡在她身前,坚决地说。“这条路上有卫兵,也有魔法守卫。我知道该说什么口令或做什么动作才能让他们放我们过去。虽然你是阿布霍森,他们也许不会拦着你,但我可不敢肯定。”

“你的记忆看起来的确在恢复嘛。”萨布莉尔见他挡着自己,隐约有些不悦。“说起来,王后就是在这条楼梯上被人埋伏的吗?

“不是。”塔齐斯顿语气刻板地答道。他犹豫了一会,又补充道:“那时我们还在拜里塞尔。”

话音刚落,他就转过身去,沿着楼梯向上爬去。萨布莉尔紧随其后,而莫格则跟在她脚边。经过这番谈话,虽然萨布莉尔身上没有了恼人的背包,但她不禁警觉起来。只见塔齐斯顿不时停下脚步,用几不可闻的音量低声诵出一些词句。每当这时,她都能感觉到周围如落羽般轻柔的咒契魔法波动。这些法术更工于心机,比下方甬道中的法术更为复杂精巧,更不易觉察,——大概也能更轻松地置人于死地。意识到这点时,萨布莉尔也从空气中隐约嗅出了死亡的气息。很久,很久以前,这段楼梯曾反复见证过生命的消亡。

最后,他们爬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一侧的墙上开有一扇对开的门。阳光透过屋顶上无数小小的圆形窟窿撒进屋里。不久萨布莉尔就意识到,那“屋顶”本是一扇巨大的天窗,窗口与地面水平,窗外就是清朗的天幕。

“那边的门就是出口了。”塔齐斯顿多此一举地解释道。他吹灭自己手中的蜡烛,又从萨布莉尔手中那截几乎已经燃尽的蜡烛接了过来,把两根蜡烛都放进呢裙上一只小口袋里。萨布莉尔本想打趣他,跟他说滚烫的蜡油可能会他的裙子有害无益,但她最后什么没说。——塔齐斯顿并不像是那种喜欢开玩笑的人。

“我们该怎么开门?”萨布莉尔指着门问道。在她发现那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和匙孔,也没有铰链之类的东西。

塔齐斯顿没有回答。他一会目光涣散,一会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门。突然,他吃吃地笑起来,声音里饱蘸着苦涩。

“我想不起来了!我记得口令,记得动作,一路爬到这里来……现在却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起码你带我们爬到这里来了。”萨布莉尔被这粗暴的自怨自艾吓了一跳,马上安慰他道。“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一定还坐在那泉水边发呆呢。”

“你总能找到出路,”塔齐斯顿低声说,“连莫格也能把你带出来。木头!没错,我就是根呆木头——”

“塔齐斯顿?”莫格嘶声打断了他的话。“闭上嘴吧。你说过你要‘尽力帮忙’的,记得吗?”

“没错,”塔齐斯顿回答道。他马上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脸部表情也渐渐平静下来。“对不起。莫格,夫人。”

“拜托,拜托……叫我萨布莉尔就够了,”萨布莉尔无力地抗议道,“我才十八岁,刚刚从学校毕业,叫我‘夫人’简直荒唐透了!”

“萨布莉尔吗?”塔齐斯顿试探性地说了一句,“我会尽力记住的。叫人‘夫人’是我的习惯……按以前的习惯行事能让我找到点存在感。我更喜欢——”

“我才不管你喜欢什么!”萨布莉尔飞快地说,“别再管我叫夫人了,也别总像个唯唯诺诺的受气包似的!该怎样就怎样,放松点就好。我不需要仆人,我想要个愿意帮助我的……朋友!”

“非常好,萨布莉尔。”塔齐斯顿说话间故意把她的名字说得又清晰又响亮。他被她惹火了。但萨布莉尔觉得,听他发火起码比看他低声下气要好。

“那么现在,”她转向缩在一边窃笑的莫格,“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开门?”

“方法只有一个。”莫格从萨布莉尔两腿间钻到她面前,然后走到门缝边。

“两边一起用劲,把门推开。”

“推开?”

“为什么不呢?”塔齐斯顿道。他耸耸肩,走上前去,将手放在缀着金属钉的木门上,顶住左边那半扇门。萨布莉尔犹豫了片刻,然后也走到右边,依样顶在门上。

“一,二,三,推!”莫格喊道。

他喊到“三”时,萨布莉尔全力向前顶去,塔齐斯顿听到那个“推”时才发力。但片刻之后,他们的推力终于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合力。门缓缓滑开了。明媚的阳光从门缝直射进来。从地板到天顶,阳光所到之处,无数细小的灰尘随光的粒子一起翩翩起舞。

“我觉得有点奇怪。”塔齐斯顿说道。触手之处,木门微微颤抖,仿佛仍散发着余音的鲁特琴琴弦。

“那是什么声音?”萨布莉尔几乎和他同时开口说道。她耳畔掠过一阵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笑声和歌声。

“我能看见时间。”莫格轻声说。他的声音如此柔软,以至于这句话刚一出口就流散在空气中。

大门洞开。他们抬手护在眼前,遮挡着刺眼的阳光,一起走出门去。幽凉的空气刺激着他们的肌肤。鼻端那地下世界的秽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新的松香。莫格吸了三次鼻子,在他们周围绕着小圈欢跑起来。他们身后,门又神秘地关上了,像刚才一样悄无声息。

他们站在一片松林中的空地上。看那树木一板一眼的排列方式,大约这是片人工林地。他们身后那扇门嵌在一座覆盖着青草和灌木的小丘里。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其间点缀着零零星星的松果,仿佛古战场上四散的骨骸。

“这是戒林。”塔齐斯顿说道。他深吸几口气,仰天长叹了一声。“现在是冬天还是早春?”

“冬天,”萨布莉尔答道,“界墙附近雪下得大极了,这里倒气候温和些。”

“大部分界墙,长崖,包括阿布霍森家,都在南部高原上,”莫格解释道,“高原的海拔一般在三百到六百米左右,而耐斯托附近地区的海拔大多在海平面以下。”

“没错,”塔齐斯顿说道,“我想起来了。长渠——那道高架引水渠,还有风力水泵——”

“你们现在都挺健谈的嘛,”萨布莉尔评论道,“那么也许你们现在可以给我解释一些我想了解的东西?比如说高等咒契。”

“不行。”莫格和塔齐斯顿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塔齐斯顿字斟句酌地解释道:“我们都受到……禁言法术的影响。不过,与咒契有渊源的普通人也许能跟你解释。比方说,一个接受过咒契浸礼,但还没成长为咒契法师的孩子。”

“不错,你比我想象得要聪明些,”莫格说道,“虽然还算不上聪明绝顶,不过倒也马马虎虎了。”

“孩子?”萨布莉尔问道,“孩子能知道些什么?”

“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都会知道关于咒契的事,”莫格说,“你那所学校根本就是误人子弟。”

“也许吧,”萨布莉尔点头道,“不过,对古国了解得越多,我越觉得正是因为我在安塞斯蒂尔上学才能安全地活到现在。好了,让我们回归正题,——现在该往哪边走?”

塔齐斯顿仰头看天,天空一碧如洗,松树深青色的针冠衬着天幕背景,显得郁郁苍苍。太阳刚刚升到树冠的高度,离正午大约还有一小时。塔齐斯顿看了看太阳,又低下头观察松树的影子,然后手指前方,说道:“这边。我们应该往东走,那边有一列咒契石,沿着它们可以走到戒林东缘。这一带加持有很强的防护魔法。附近设有……我是说,以前这附近设有很多咒契石。”

咒契石都还在。一条从植物间踩出的小路从第一块咒契石后延伸开去,通向第二块巨石。松林中微有凉意,但空气清新,怡人心脾。古今如一的咒契石仿佛树海中坚定不移的灯塔,让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心下一阵宽慰。

这列咒契石共有七块,每一块都完好无损。每当他们离开一块石头,向下一块走去时,萨布莉尔都忐忑不安,心跳得利害。她脑海中不时闪现出裂冠山顶的情景,想起那块沾满血迹,一分为二的咒契石。

最后一块咒契石立在松林东缘上。他们走出树林,发现自己站在一道三,四十米高的花岗岩小丘顶上,俯瞰着面前的低地。松林在这里到了尽头。

从石边放眼看去,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大海,白沫飞扬,波涛汹涌,海浪绵绵不断地冲刷着海岸。他们脚下,稍近些的地方,耐斯托周围一马平川的田野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水道,水泵,高架引水渠随处可见。约四分之三里外,另一座花岗岩小丘上坐落着一个小村庄。那就是耐斯托。从这里还看不见设在村庄靠海一侧的港口。

“田地被水淹了?”塔齐斯顿大惑不解地说。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萨布莉尔沿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有些她原先以为是反射着阳光的庄稼田的地方其实是一汪汪积水,死气沉沉的水面波澜不惊。连接着水泵的风车默然静立着。虽然不时有咸湿的风从海上吹来,但那些从铁塔上探出的风爷却仿佛凝固一般,纹丝不动。

“灌溉系统明明是咒契驱动的!”塔齐斯顿惊讶地说,“只要有风,它们就会自动工作……”

“田里没人,从这里看来,村里也没有人在活动。”莫格补充道。

“耐斯托的咒契石一定已经崩坏了。”萨布莉尔抿着嘴说道,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能从风里闻到死亡的味道,——是从村子的方向飘来的。”

“如果你想尽快赶到拜里塞尔,乘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对于航海技术我也信心十足。”塔齐斯顿说道,“但是,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是不是应该……”

“我们要去那儿弄条船,”萨布莉尔斩钉截铁地说,“好在现在是中午,我们动作要快。”

第十六章

 

被淹没的田地间本有条人工修筑的小路。但现在,这条小路上也积起了齐膝深的水。地面凹陷处的积水有时足有半人深。只有高架引水渠矗立在这一片黑水上,但它们都是沿东西走向修筑的,没有一条通向村里。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不得不涉水向小村走去。莫格可没有自力更生的美德。他心安理得地伸长身子,趴在萨布莉尔脖子上,仿佛一条白色的狐皮围巾。

积水和凸凹不平的地面加大了他们前进的难度。一小时后,他们才走出不到一里地。而当他们把积水抛在身后,来到小村山脚时,时间已经不早了。至少现在还是白天,萨布莉尔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抬头扫了眼天空。冬日的阳光矜持而清冷,离“炎炎烈日”相去甚远,但即使这样的日光,也足以牵制大部分低等亡者的行动。

即使如此,他们向村中攀去时还是保持着高度警惕,手按剑柄,随时准备应敌。萨布莉尔也腾出一只手,搭在铃带上。由山石间凿出的小路经由砖石加固,弯弯曲曲地通向丘顶。耐斯托静静地卧在小路尽头。大约三十间木顶砖墙的精巧农舍构成了小村的全貌。有些小屋色彩鲜艳,有的则朴素简约,也有些上了年纪的老房子,历尽风雨后呈现出一片暗淡的灰色。

异样的风声从空气中掠过。偶尔,海那边传来几声海鸥的凄鸣,在高远的青空中久久回荡。但除此之外,周围一片死寂。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彼此靠近了些,几乎是肩并肩地走过小村的中心街道。他们手里握着剑,紧张地扫视着那一扇扇紧闭的门窗。一种让人不安的战栗感从他们后背升起来,啮咬着他们的后颈,爬上缀有咒印的前额。萨布莉尔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她知道附近有不少低等亡者。它们蛰伏在他们身侧,潜伏在农舍和地窖里,以躲避致命的阳光。

这条街尽头,整个小丘上最高的地方,一片精心打点过的草坪中立着一块咒契石。巨石有一半已经不翼而飞,碎石滚得满地都是。一具被捆起四肢的尸体躺在咒契石下。这名死者咽喉处有一道深长的伤口。——正是这个人的牺牲达成了血祭,破坏了咒契石。

萨布莉尔在尸体边跪下来,打量着那崩坏的巨石。祭礼不久前才完成,但通向冥土的门户已经霍然洞开。她清楚地感到,冰冷的冥水已经侵入咒契石边的空间,从周围的空气中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攫取着温暖。亡者们在生死交界处窥伺,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准备逐猎温暖的生命。

如她所料,死者是名咒契法师,看上去已经死了三,四天。但出乎萨布莉尔预料的是,这个法师是名中年女性。她肩膀很宽,身体结实,因此刚才萨布莉尔把她当成了男子。她双目紧闭,喉头横着那道致命的伤口。短短的褐发上挂着盐沫和凝血,纠结成一团。

“这是村里的医师。”莫格一边说,一边用鼻子碰了碰她胸前的一块铭牌。萨布莉尔拨开绳索,低头看那铭牌,只见黄铜牌面上嵌着一个绿玉雕成的咒印符文。绿玉上沾满干涸的血迹。铭牌的主人死了,这咒印也成了死印。

“她是三,四天前死的,”萨布莉尔说,“石头也是那时候崩坏的。”

塔齐斯顿看了她一眼,神情阴郁地点点头,便又把视线移回对面的村舍上。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握着长剑,但萨布莉尔可以看出,塔齐斯顿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仿佛一只紧压在盒中的弹簧娃娃,全神贯注,一触即发。

“不论凶手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她的灵魂都没有被奴役,”萨布莉尔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为什么呢?”

莫格和塔齐斯顿都没有回答。有那么一瞬间,萨布莉尔萌生了去冥土当面询问这女人的冲动,但近日来的经历让她理智了不少。她马上打消了贸然进入冥土的念头。萨布莉尔割断女人身上的绳索,把她的遗体摆放端正,让她以侧身熟睡的姿势躺在咒契石前。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医师,”萨布莉尔低声说,“但我希望你能尽早穿过永死之门,永远安息。别了。”

她站起来,在尸体上方划出火葬用的咒印,同时柔声诵出印名。但是,她的手指突然抽搐起来,印名也消散在空气中。崩坏的咒契石那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包围着她,仿佛有人钳住了她的手腕,塞住了她的嘴。萨布莉尔前额上沁出一层汗珠,尖锐的痛楚爬遍她全身。她双手颤抖,舌头不听使唤,唇干舌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她突然感到有人向她伸出了援手。力量流进她的身体,也为咒印注入了活力。她双手不再颤抖,声音重新清亮起来。连祷词刚一念完,一星火色就在女人尸体上方亮起来。那星星之火越燃越烈,变成一簇跃动的火苗,不久又成为一团泛着白光的烈焰。火光笼罩了女人的身体,吞噬了一切。很快,火焰熄灭后的余灰也飘散在海风中。

那股力量来自塔齐斯顿。他刚才张开五指,一手轻轻搭在萨布莉尔肩膀上,见她力量渐强,才收回手臂,退到一旁。萨布莉尔转过身去时,见他盯着周围的建筑,右手搭在剑柄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全然事不关己。

“谢谢你。”萨布莉尔说道。作为咒契法师,塔齐斯顿实力非常惊人,很可能和她不相上下。这一事实让她大感惊奇,——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咒契法师的身份,但她一直以为他只知道一些和战斗有关的咒印和法术。换言之,低级魔法。

“我们该动身了。”莫格焦虑不安地在附近走来走去,小心地避开咒契石的碎片。“去找条船,日落前就出海。”

“港口在这边。”塔齐斯顿用剑指着一个方向,飞快地接口道。萨布莉尔觉得,无论是他还是莫格,都不想再在咒契石边逗留下去。但话说回来,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咒契石边的一切都仿佛在逐渐褪色,变得愈发暗淡。草坪已经失去了碧绿的色泽,呈现出一片灰黄。就连这附近的影子看起来也浓重得异乎寻常。萨布莉尔又颤抖着想起了裂冠和那个叫做斯若克的怪物。

港口位于山丘正北边。人们可以沿着几条由山石中凿出的山道从山顶一路走到港口,货物则由山顶的升降机直接吊到海边。一座木制栈桥越过碧蓝澄澈的水面,通向一座比这座小丘稍小的孤岛。长长的防波堤一头连着海岸,一头连着那嶙峋的小岛,保护着港口不受风浪侵袭。

港口里一艘船也没有。栈桥的船桩上空空荡荡,港内岸边也没有船只的影子。他们连一艘破舢板也没看见。萨布莉尔站在石阶上放眼看去,一时一筹莫展起来。她呆呆地盯着那挂满贝类生物的栈桥。海水在栈桥边打着旋涡,鱼群在水下忙忙碌碌,透过蓝色的水面看去,仿佛一大片移动的黑影。莫格坐在她脚边,一言不发地拼命吸着气。塔齐斯顿则在她身后更高的地方警戒着。

海浪一刻不停地撞击着山石和木桥。“现在怎么办?”萨布莉尔没精打采地问道。她的手臂也摆得像波浪一样,指着港口来回比划着。

莫格迎着风眯起眼睛。“岛上有人,”他说,“岛西南方的小石湾里也停着不少船。”

萨布莉尔闻言放眼看去,但什么也看不清。于是她打开塔齐斯顿身后的背包,拿出望远镜。塔齐斯顿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整个人和空荡荡的小村一样安静,任她在身后翻来翻去。他又在装傻了,萨布莉尔想,但这次她没有生气。虽然他并不活跃,并不张扬,但他的确帮了她不少忙。

望远镜证实了莫格的说法。小岛边,两块礁石间的小湾里半掩着几条小船。岛上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几件衣服晾在一块高大的礁石上,正随风飘扬;小岛西南边有六七间简陋的小木屋,其间偶尔有人影穿梭往来。

她又把镜头对准防波堤,沿着石堤走向看去。果然,如她所料,防波堤中断开一个豁口,露出堤下汹涌的海面。在靠近小岛那侧的堤上立着几个孤零零的木桩。这两截石堤间原来一定有木桥相连,但现在桥被撤走了。

“村民们好象逃到岛上去了,”萨布莉尔一边说一边放下望远镜,“他们在防波堤中间留了个缺口,利用活水把小岛同陆地隔开。这是专为对付亡者设计的。我觉得连殁地坎也不敢穿越这么急的海水……”

“那我们就快走吧。”塔齐斯顿焦躁不安地低声说。萨布莉尔转向他,抬头看了看他头顶的天空,顿时明白了他如此紧张的原因。黑压压的雨云正从西南边向小村逼近。虽然现在四周一派平和,但萨布莉尔看见雨云时才明白,这就是所谓暴风雨前的宁静。太阳很快就不能再给他们提供保护,夜晚将提前收拢黑色的羽翼。

不用塔齐斯顿再多加催促,萨布莉尔飞快地冲下石梯,向防波堤跑去。塔齐斯顿随她向下奔去,每跑出几步就转头扫视一下身后。莫格也像他一样,不时转过那张小小的猫脸,留意着小村方向的动静。

他们身后,藏身在阴影中的亡者们扒开窗叶,用空洞的眼睛追随着三人的脚步。防波堤依旧笼罩在残酷的阳光中,可怕的流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堤侧。见此情景,它们心有不甘地龇着仅余骸骨的嘴,咬紧了腐烂的牙关。离窗户更远的屋角里,一群比阳光投下的影子阴森上万倍的幽影在挫折与恐惧中恼羞成怒地盘旋着。它们都知道,从它们手中逃走的人是谁。

幽影们选出了一个信使,逼它放弃在现世的形体,回冥土报信。随着一声无声的狂啸,那个影子消失了。它们的主人离这里很远,很远,要去向它回报,取道冥土是最快捷的方法。一旦穿过重重冥关将消息送到主人手中,送信的仆人也会迎来最终的消亡。但是,它们的主人是不会为它的。

跑到防波堤中的豁口前时,他们发现那道豁口至少有五,六米宽。海水咄咄逼人地咆哮着,从他们脚下奔流而过。突然,一支箭射在他们身前的堤面上,然后直直跌入海中。他们这才意识到,这道防波堤处于弓箭手们的严密监视之下。

塔齐斯顿一个箭步挡在萨布莉尔身前,举剑在二人面前的空气中划了个大圈。萨布莉尔感到他身上散发出咒契魔法的力量。剑尖所过之处,明亮的线条结成一张闪闪发光的圆形护盾。

又有四支箭从岛上破空而来。其中一支撞上了那圆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另外三支箭全射空了,不是撞在石头上,就是落进了海里。

“飞箭护盾,”塔齐斯顿气喘吁吁地说,“很有效的法术,但维持不了多久。我们要撤退吗?”

“暂时不必。”萨布莉尔答道。她能感觉到,死亡的力量正在身后的村庄中集结。现在,她已经可以看见岛上的弓手。他们一共只有四人,两两一组,分别藏身在防波堤尽头处,躲在两块高大的礁石后。四个人都非常年轻。他们看上去精神紧张,局促不安,而且显然被塔齐斯顿刚才那一手给慑住了。

“住手!”萨布莉尔大声喊道,“我们是朋友!”

对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但四个弓手也没有再放箭。

“村子里的负责人一般怎么称呼?”萨布莉尔飞快地低声向塔齐斯顿问道。她真后悔自己没有多了解些古国的风土人情。

“我们那时候……”塔齐斯顿一边全神贯注地用剑重新勾出护盾的轮廓,一边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们那时候管他们叫长老。对,这种规模的村子,负责人就叫长老。”

“我们要见你们的长老!”萨布莉尔向对面喊道。她转身指了指正迅速逼近的雨云,又补充道:“我们要在天黑前和长老谈谈!”

“等一会儿!”对面远远传来一声回答。一个弓手从礁石后向岛上的小木屋跑去。在现在的距离上,萨布莉尔认出那些房子原来是船坞之类的建筑。

几分钟后,弓手跑了回来。他身后,一位老者步履蹒跚地穿过岛礁,向这边走来。其他三个弓手看见那老者,纷纷向他低头示礼,同时把手中的箭放回箭袋中。塔齐斯顿见状也撤臂收剑。那护盾在空中孤悬了一会,终于消散在空气中,只在他们面前留下一道彩虹似的残影。

来人一瘸一拐地沿着防波堤走来时,他们发现这果然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长老”。从他那张瘦小的,爬满皱纹的脸上垂下一部雪白的长须。海风过处,长长的白须像蛛网一样在风中飞舞着。他向这边走来时,步态蹒跚,老态龙钟。但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到一丝惧色。也许作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对生命的超然让他拥有了无上的勇气。

“你们是谁?”他站在豁口边大声问道,看上去仿佛一位从传说中走出的先知。他那件深橘色的长袍在海风中猎猎飞舞,仿佛一面旗帜。“你们想要什么?”

萨布莉尔刚要回答,塔齐斯顿却抢先开了口,对那边朗声说道:“在下塔齐斯顿,效忠于您面前这位阿布霍森。请问对陌生人报以箭雨就是阁下的待客之道吗?”

老人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用深邃的目光反复打量着萨布莉尔。那睿智的目光仿佛能识破一切谎言,剥去一切伪装。萨布莉尔迎上他的视线,同时从嘴角边对塔齐斯顿挤出话来。

“我好象从没让你代我说话吧?对他友好点不是更好么?而且你什么时候就成了我的——”

她突然停了口。只见长老清清喉咙,向海水中啐了一口唾沫。萨布莉尔一时以为这就是长老的回话,但她见弓手和塔齐斯顿都没有反应,才知道那动作里没有其他含义。

“时日艰难,”长老终于开口道,“我们被迫离开温暖怡人的炉火,栖身腥臭逼人的窝棚;离开安逸舒适的家园,忍受腐鱼的恶臭,对抗无情的海风。耐斯托的居民中,已经有很多人撒手人寰,但相对其他人的命运,死亡已经成为一种解脱。现在很少有陌生人和旅者经过这里。即使偶尔有过客来此,我们也不能仅凭外表就轻信于人。”

“我就是阿布霍森,”萨布莉尔不甚情愿地承认道,“我誓与亡者为敌。”

“我记得,”老人缓缓说道,“我还年轻的时候,阿布霍森曾经来这里遣散香料商人唤来的怨灵,——愿咒契诅咒那恶徒。阿布霍森,我记得你那身衣服,比深不见底的海水更蓝,缀着银匙纹章……对,还有你那把剑……”

他突然停口不语,仿佛在期待着什么。萨布莉尔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两人间的沉默长得开始让人尴尬时,塔齐斯顿平静地提醒道:“他想看你的剑。”

“哦。”萨布莉尔应了一声,不禁脸红起来。

显然,她没有更多选择了。为了不引起远处那几位弓手的误解,萨布莉尔尽量小心翼翼地抽出剑,高举过顶,将剑刃迎向日光。银色的咒印在剑刃上游走,映着阳光,清晰可辨。

“没错。”长老长叹了一声,那佝偻着的双肩也随之松弛下来。“就是这把剑。我记得那咒印。她就是阿布霍森。”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一边喊话,一边向弓手们走去。那苍老的呼声仿佛一首古老的渔歌。“来呀,你们四个!快点把桥搭起来迎接贵客!救星终于来了!”

萨布莉尔听到最后一句,转头扫了塔齐斯顿一眼,扬了扬眉毛。她没料到的是,塔齐斯顿大大方方地迎上她的视线。

“根据传统,你这样有身份的人是该由随侍者代为通报身份的。”他平静地说,“而对我来说,和你一起行动时最合适的身份就是你的侍从。否则其他人可能会误会我们的关系,以为我们是私奔的情侣。将你的家姓和我的名字相提并论对树立你在公众中的威信有害无益。你懂了吗?”

“啊。”萨布莉尔吞吞吐吐地说。她脸上那片难堪的红晕渐渐蔓延到了脖子上。萨布莉尔觉得自己仿佛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普里昂蒂小姐的冷嘲热讽之下。她以前从没想过别人会怎么看待他们两人一起旅行的事。在安塞斯蒂尔,与陌生男子同行显然是不可取的。但这里是古国,她曾以为界墙内的一切都和墙外有着天壤之别。可是,现在看来,也许有些事情无论在哪里都是始终如一的。

“这是你的第二百零七课。”莫格的声音突然从她脚边传来。“表现真差劲。满分十分,你只得三分。……啊,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新鲜的鳕鱼?来条小小的活鱼该多妙,活蹦乱跳的小鱼——”

“安静!”萨布莉尔打断了他,“过一会儿你最好别说话,假装是只真猫。”

“很好,夫人。我是说,阿布霍森。”莫格一边走到塔齐斯顿脚边坐下,一边回敬道。

萨布莉尔正准备报之以颜色,突然看见塔齐斯顿嘴角漾起一丝笑意。塔齐斯顿?在笑?萨布莉尔惊讶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过,不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就被那四名弓手吸引了过去。他们抱来一块长木板,将它放倒在豁口上。木板落在他们脚前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请快点过来吧,”其他人固定木板时,长老说道,“村里现在有很多堕落生物。天色也快要暗下来了。”

果不其然。他说话时,云的影子已经投在了他们身上。咸湿的海风中搀杂进大雨将至前的气息。不等长老再多加催促,萨布莉尔就快步跑上木板。莫格马上跟着她奔了过去,塔齐斯顿则依旧走在最后。

 

第十七章

 

除了在防波堤上当值的弓箭手,耐斯托所有幸存者都聚集在岛上最大的木棚里。一个星期前,这间弥漫着鱼腥气的大屋里还有一百二十六名村民,而现在却只剩下三十一人。

“今天早晨之前,这里还有三十二人。”长老一边对萨布莉尔说着,一边给她递上一杯勉强可以入口的冷酒,一条鱼干,还有一条走味的硬面包。“上岛的时候,我们本来以为这下终于安全了。但今天拂晓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孟哲·斯图尔特家儿子的尸体。他被吸干了……就像只被榨干的水果。我们碰了碰他的尸体,发现他像……烧焦的脆纸一样,只是勉强维持着原来的模样……一碰之下,他就粉碎成……一堆灰烬。”

老人说话时,萨布莉尔环视着整个房间。木棚中点着各式各样的提灯和粗细不一的蜡烛,既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把屋内弄得烟雾缭绕,加重了那股刺鼻的鱼腥味。耐斯托的幸存者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天真的幼童,也有长老这样的老者。但是,相貌各异的脸上都分明地印有同样的烙印——恐惧。从他们那紧张不安,断断续续的身体动作中也可以看出,惧意正啮咬着所有人的心。

“我们觉得那些怪物里有一只跟着我们来到了岛上。”一个女人说。她的声音与其说是惶恐不安,倒不如说透着种听天由命的味道。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萨布莉尔觉得,这形只影单的女人一定经历了极其惨痛的悲剧。她可能失去了所有家人:丈夫,孩子,兄弟姐妹——她看上去还不满四十岁,因此,也许她的父母也死于这次灾难。

“它会一个接一个地杀掉所有人,”那女人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这种可怕前景带来的压迫感随她的声音一起,充斥了整个房间。她四周,村民们低着头,战栗着从她身边慢慢散开,仿佛如果不幸迎上那女人的目光,她预言中的可怕命运就会降临自己在头上似的。也有很多人看着萨布莉尔,目光中充满了希望。那不是盲从,不是笃信,而是潦倒的赌客孤注一掷地押上一匹新马,期盼它能为他翻本时那种绝望的希望。

“我年轻时见过一位阿布霍森。”长老再次开口说道。萨布莉尔觉得,从他的年纪看来,这些村民中应该只有他一人见过她的先人。“他曾经对我说,他以毁灭亡者为己任。当年是他救了我们,杀了那些从商队篷车里出现的怨灵。你也会像他一样吗,女士?阿布霍森会再次把我们从亡者手中解救出来吗?”

萨布莉尔沉思了一会,心中默默回忆着《亡者之书》的内容。在她脚边的背包里,那本书也局促不安地扭动着。她想到父亲,想到去拜里塞尔的行程,也想到那支与她作对的亡者大军仿佛受人背地指挥般的行动方式。

“我会清理这座岛上的亡者。”萨布莉尔最后开口说道。她尽量清晰地吐出每个字,好让所有人都清楚地听见她的话。“但我没办法救你们的村子。王国境内还有一股更强大的邪恶力量在胡作非为,正是这股力量摧毁了你们的咒契石。我必须尽快找到它,打败它。我会回来的——我希望,到时候我可以帮你们完成其他事:收复村子,修复咒契石。”

“我们理解你。”长老显然有些黯然神伤,但他终究是个明理的人。与其说他这番话是对萨布莉尔说的,倒不如说是为全体村民而发:“我们可以在这里活下去。这里有泉水,有鱼,我们也有船。如果卡利比还没有沦陷于亡者之手,我们还可以和他们交易,用鱼换取蔬菜和其他日用品。”

“你最好严加看守那道防波堤。”塔齐斯顿说。他笔直地站在萨布莉尔椅背后,看上去仿佛一名不苟言笑的保镖。“亡者和它们的凡人奴隶会试图把豁口填起来的,他们会建桥。如果用来次墓地的泥土填箱造桥,他们就能从桥上走过活水了。”

“那我们不是被包围了吗?”一个离他们稍近的村民问道,“但已经潜伏到岛上的亡者怎么办?它已经在猎杀我们的人了。你要怎么对付它呢?”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显然,每名村民都殷切地期待着萨布莉尔的回答。一片无言的沉寂中,屋顶上的雨声越发清晰起来。绵绵不绝的大雨从黄昏前一直下到现在。萨布莉尔思考着那村民的问题,思维却不由自主地飘到这场雨上。亡者不喜欢下雨。虽然雨水不能毁灭它们,但可以让它们浑身疼痛,让它们怒火中烧。无论岛上那亡者蛰伏在什么地方,它都一定会想方设法避开雨水。

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三十一双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提灯和蜡烛静静地燃烧着,屋内烟雾缭绕。塔齐斯顿扫视着村民,莫格则专心致志地盯着一条鱼干。萨布莉尔闭上眼睛。她的意识超越了五感,搜寻着亡者的气息。

它就在那儿。那丝飘忽不定的腐败气息模糊而淡薄,不动声色地潜藏着。萨布莉尔全神贯注地随那气息一路探去,终于发现它就在这间木棚里。看来,亡者已经伪装成村民,混进了人群中。

萨布莉尔缓缓睁开双眼,向传来亡者气息的方向望去。她看见一个中年渔夫。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头发被海水洗得褪了色。他看上去和周围的村民毫无二致,和他们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但毫无疑问,他体内散发出死亡的味道,或者说,他身上有种和死亡的气息非常相近的秽气。他穿着一件渔人用的斗篷。屋内烟雾缭绕,人也坐得很密,没有一丝寒意。因此,这种装束显得很有些怪异。

“告诉我,”萨布莉尔说道,“来岛上时是不是有人带了一只大盒子?那盒子应该至少有一臂宽,装满来自墓地的泥土。”

人们窃窃私语起来,毫不生疑地同身边的人交换着意见。萨布莉尔从交头接耳的人群中走过,一只手悄悄摸向剑柄,另一只手则向塔齐斯顿做了个手势,后者马上警惕地扫了眼村民,紧紧跟了上来。莫格从盘中的鳕鱼上收回视线,伸了个懒腰,瞪了两只正觊觎着他盘中剩鱼的猫一眼,没精打采地跑到塔齐斯顿脚边。

萨布莉尔生怕打草惊蛇,迂回着穿过木棚,向目标靠近。她假意聆听着村民们的对话,但一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那人的一举一动。此时,他正和身边另一个村民激烈地交谈着。可以看出,后者脸上已经露出狐疑的神色。

走近那人时,萨布莉尔越来越确信他是亡者的伪装。准确地说,这个人还活着。但是,一名亡者以意志压抑了他的本我,附在他体内,借他的身体行动。他仿佛被看不见的木偶线牵制,沦为了木偶师的傀儡。如果脱下那身斗篷,应该可以看见那亡者附在他背后,半露在他体外。萨布莉尔想起来了,——这种亡者叫殁都。《亡者之书》中,用整整一页的篇幅介绍了这种寄生灵体。它们一般不会杀死宿主,只在半夜时离开寄居的躯壳,猎杀其他人为食——比如说毫无防御力的孩子。

“我敢肯定你有只那样的盒子,帕塔。”那个狐疑的村民说道。“还是贾尔·斯图尔特帮你把盒子搬到岛上来的。嗨!贾尔!”

他转过身去,想招呼房间对面的人。但说时迟那时快,在他转身的瞬间,被亡者操纵的帕塔一跃而起,双臂没头没脑地向他抡去,把他击倒在地。然后,他像只横冲直撞的公羊一般,不顾一切地拔腿向门口冲去。

但萨布莉尔早料到了他这一着。她一个箭步,挺剑挡在他身前,左手从铃带上解下了岚纳——音色甜美的安眠者。她想先镇住殁都,再设法解救那村民。

帕塔猛得刹住脚,转过身去。但塔齐斯顿已经抄到他身后。他手中的双剑上,游走的咒印和银色的火焰闪着奇异的眩光。萨布莉尔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剑,完全没想到它们也附有法术效果。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以前也从来没向塔齐斯顿问起过剑的事。

她举起岚纳,——但那殁都可不愿束手待毙。他突然原地站定,长声尖啸起来。顿时,他脸上的血色消失了,呈现出一片死灰。帕塔浑身肌肉皱缩起来,随后整个人开始散架。殁都一瞬间就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他的全部生命力。很快,连他的骨头都一寸寸粉碎,地上只剩下一捧覆盖着黏液的余灰。飨足的亡者从袍下钻了出来。一开始,它只是一团无形无相的黑影,但它很快就扭曲变形,成为一只硕大无比,身体长得令人发指的巨鼠。它飞快地冲向一个木墙上的豁口,眼看就要夺路而逃。

萨布莉尔一剑递出。但她的剑从那黑影身侧擦过,只从地面上劈下几片木屑。

但塔齐斯顿没有失手。他右手的长剑不偏不倚地刺在那东西脑后,左手马上跟上,瞄准怪物的身体,将它捅了个对穿。只见剑刃洞穿了殁都柔软的身体,将它钉在地上。

殁都挣扎着,翻腾着,整个身体拱成了弓形。不用多久,它就能挣脱长剑,重塑身形。

但萨布莉尔已经站在它面前,摇响了岚纳。木棚浑浊的空气中回荡起一阵柔美而慵懒的旋律。

铃声还没有消失,殁都就安静了下来。刚才的一番挣扎,它的形状又发生了变化。现在,它摊在地上,身上插着长剑,浑身颤抖,仿佛一块烧焦的动物肝脏。

萨布莉尔将岚纳放回袋中,拿出撒拉奈斯。一阵低沉有力的铃声骤然响起,交织成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罩住了那污秽的生物。殁都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束手就擒,连哀号都没发出一声。萨布莉尔感觉到,它已经在撒拉奈斯的牵引下屈从于她的意志。

萨布莉尔将铃放了回去。手掠过基佰司时,她顿了一顿。安眠者和禁锢者已经各抒己见,但漫步者有时也往往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现在,基佰司正在她指尖下不安地颤抖。但是,萨布莉尔决定先稍事休息,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从铃带上垂下手,还剑回鞘,然后环视四周。让她惊讶的是,除了塔齐斯顿和莫格,所有人都在呼呼大睡。他们的确听见了岚纳的声音,但那铃声应该还不至于产生这样的效果。岚纳有时确实也很顽皮,但它的玩笑一向都无伤大雅。

“这是个殁都,”她对正在打呵欠的塔齐斯顿说道,“力量不强,属于低等亡者。它们一般寄居在活人体内,和寄主共生。它们操纵寄主,天长日久,一点一滴地蚕食他们的灵魂,一般很难被人发现。”

“我们现在拿它怎么办?”塔齐斯顿问道。他满脸嫌恶地瞥了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黑影一眼。显然,它砍不怕物理伤害,也不怕火。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能毁灭它。

“我来驱散它。它应该回到真正的死亡中去。”萨布莉尔一边说,一边缓缓拿出基佰司,双手握住铃把。她有些心神不宁,因为基佰司在她手里扭动着,挣扎着,想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萨布莉尔知道,一旦让它自由行动,连她自己都很可能被那声音引入冥土。

她牢牢握着铃把,按父亲教过她的方法将铃前后摇了两摇,然后在空中划出一个八字。基佰司开口了,兴高采烈地奏出一支欢快的旋律。萨布莉尔几乎马上随那只轻快的小步舞曲手舞足蹈起来,但她牢牢把持着自己的意志,稳稳地站在原地。

那殁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有那么一会儿,塔齐斯顿以为它就要挣脱了。那团黑影骤然一跃,黑色的身子几乎碰上了剑柄。但它很快又倒回地上,消失了。它坠回了冥土,在冥河中辗转浮沉,用它在冥土中应有的声音尖叫着,一路随河水向永死之门漂去。

“谢谢。”萨布莉尔对塔齐斯顿说道。她低下头,打量着那插在地上的双剑。包裹着剑刃的银色火焰已经消失了,但咒印还在灵动地游走。“我还不知道你的剑上附有魔法,”她接着说,“但我为它们的力量高兴。”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塔齐斯顿吃了一惊,露出迷惑的表情。“它们放在皇家墓船上,原来是首席皇家斗士的剑。我本来不想拿的,但莫格说你——”

萨布莉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无论怎样,”过了一会,他重又开口道,“传说它们出自铸墙者之手。他——或者她——铸你那把剑时,也造了这两把剑。”

“我的剑?”萨布莉尔惊讶地问道。她的手轻轻落在剑柄前那温润的青铜护手上。她从没考虑过这把剑是出自哪位工匠之手。剑身上出现铭文时,咒印中会出现”吾为阿布霍森而在,专司重戮往生者”这句话。因此,很可能这把剑的年纪比界墙还大。莫格一定知道关于它的事。也许他不愿或不能跟她解释,但他一定知道。

“我觉得我们最好叫醒大家。”她把关于剑的疑问从脑海中赶走,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现实。

“不会还有亡者了吧?”塔齐斯顿一边问,一边吃力地把剑从地上拔起来。

“应该没有了,”萨布莉尔回答道,“那殁都非常聪明。它开始时几乎没有侵蚀可怜的……帕塔的灵魂。他的生命力完美地掩盖了它的存在。它一定是先强迫那可怜的人做了只木箱,然后躲在箱子里的泥土中上了岛。我觉得不会再有其他亡者想出这招了。至少我现在没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不对。但以防万一起见,我们还是去其他建筑里看看,然后在岛上走一圈吧。”

“现在?”塔齐斯顿问道。

“就是现在,”萨布莉尔肯定地答道,“不过,我们还是先把大家叫起来吧。我们要叫上些人帮我们提灯,还要跟长老要条船。明天早晨我们就动身。”

“别忘了多带点鱼。”莫格补充道。渔民们此起彼伏的低沉鼾声中,他的声音显得尖锐刺耳。

岛上没有其他亡者的踪影。但弓箭手们回报说,夜间雨下得小些时,他们看见村庄的方向有奇怪的光点在移动,还听见防波堤上传来蹊跷的响动。他们向对面射了些火箭。箭头上浸油的裹布很快就燃尽了,而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萨布莉尔走上防波堤,站在豁口边。她肩上斜披着一件油布外套。沥沥的雨水落在她身上,脖子上,沿着油布滑下去。雨雾朦朦,光线昏暗,她视线中一片模糊。但是,她可以感觉到亡者的存在。比起早些时候,它们的力量更强了,——也可能是它们叫来了援兵。但是,萨布莉尔随即感到一阵眩晕。她突然意识到,这股惊人的力量并非低等亡者力量的集合,而是来自一个强大的亡者。它利用崩坏的石头为门径,正由冥土踏入现世。萨布莉尔认出了这股力量。

殁地坎找到她了。

“塔齐斯顿,”她努力抑制着声音中的颤抖,“我们晚上就动身可以吗?”

“可以。”塔齐斯顿答道。他的脸掩在幽暗的雨夜中,声音重又冷淡起来。身后村民手中的灯光勾画出他后背的轮廓。他犹豫了一会,仿佛觉得自己不该多嘴多舌似的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开了口:“但晚上出海非常危险。一来我不熟悉附近的海域,二来夜色又这么黑。”

“莫格可以在黑暗里看清东西。”萨布莉尔一边低声说,一边向塔齐斯顿靠近了些,以防村民们听见她的话。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她假装正在调整肩上的雨布,压低声音说道,“一个殁地坎追来了。就是以前找过我麻烦的那只。”

“那这里的村民怎么办?”塔齐斯顿同样低声说道。他的声音非常轻柔,几乎话一出口就淹没在雨声中。但萨布莉尔清楚地听出他语气中那责难的意味。

“殁地坎是来追我的。”萨布莉尔轻声道。她的感觉告诉她,殁地坎已经离开石边,正四下逡巡,用它那如死般冰冷的直感寻找着她。“它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就像我能觉察到它一样。如果我离开,它也会跟来的。”

“我们在岛上过夜不行吗?”塔齐斯顿问道,“你说过,即使是殁地坎也会忌惮这道活水。”

“我可不敢保证,”萨布莉尔心神不宁地说,“现在它的力量比以前更强了。我不确定——”

“刚才那个怪物,我是说殁都,看上去并不难对付嘛。”塔齐斯顿的声音里带着种无知者无畏的味道。“殁地坎比它要强吗?”

“强得多。”萨布莉尔简洁地答道。

殁地坎突然不动了。大雨似乎削弱了它的感觉,也冲淡了它找到她,毁灭她的欲望。虽然身为役亡师的直感已经足以助她探敌,萨布莉尔还是徒劳地向一片黑暗中望去,希望能在茫茫雨夜分辨出敌人的身形。

“瑞默!”她大声招呼着领队的村民,后者马上应声跑到她身边。这是个一头红发的男人。现在,被雨水浸湿的红发正紧紧贴在他脑袋上,雨水从前额沥沥而下,溅在那圆滚滚的蒜头鼻子上。

“瑞默,让弓箭手们提高警惕。告诉他们,一旦有东西从防波堤上过来就放箭。——现在村子那边已经没有活人,来者必定不善。现在我们要回去和长老谈谈。”

他们一言不发地向岛上走去。除了靴底踩水时的轻响,四周一片寂静。淅淅沥沥的雨的世界笼罩着他们。萨布莉尔对那殁地坎久久不能释怀。这一片黑水彼岸,正徘徊着她奸险恶毒的对手。一想到这一点,她就胃里一阵发虚。萨布莉尔不知道它为什么停止了活动:可能它是在等待雨停,也可能它不知道殁都已经被驱散了,正准备和它里应外合。不过,无论如何,她要利用这短暂的平静,弄到条船,然后把它引开。当然,如果从乐观角度看来,也许这道防波堤上的豁口就能阻住它。

“现在每天什么时候水面最低?”萨布莉尔突然心中一动,忙转想瑞默问道。

“啊,清晨前一小时,”渔人答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离现在还有六小时。”

他们回去时,长老刚刚烦躁不安地从睡梦中醒来。一方面,他不喜欢他们夜间在岛上活动;另一方面,萨布莉尔觉得,他之所以不悦,也是因为他不想出借岛上的船。村民们只带来了五条小船。其他船只还没出港就被因眼见猎物逃走而恼羞成怒的亡者们用石头砸穿了。

“对不起,”萨布莉尔再次向长老道歉,“但我们必须有条船才能上路,而且我们得尽快动身。村子里有个可怕的亡者。它是一条凶残的猎狗,而我就是它的猎物。如果我留在这里,它也会追来岛上。明天早晨海水落下去的时候,它就可能趁机跨过防波堤上的豁口。但是,如果我离开,它也会随我而去。”

“好吧,”长老终于说道说,“你已经帮我们除掉了岛上的敌人;我们送你条船也是理所应当的。瑞默会给你们准备食物和水的。瑞默!给阿布霍森准备兰达琳家的船吧。记着,打点好干粮,检查一下船况。如果兰达琳家的船不能出海就用杰拉德的。”

“多谢。”萨布莉尔说。疲倦像一块大石一样压在她身上,同时逼来的还有敌人近在身边这一事实引起的紧迫感。那隐隐的不安仿佛地平线上徘徊不去的黑云,遮蔽了她的视野。“我们现在就得动身了。愿你们一切顺利,也祝你们平安。”

“愿咒契保佑你我。”塔齐斯顿对老人鞠了个躬,接口道。长老躬身回礼。那肃穆而佝偻的瘦小身影映着火光,在墙上投下悠长的暗影。

萨布莉尔转过身。她看见村民们在她身后站成一队,一直排到门边。男人对她鞠躬,女人对她行着屈膝礼。人们拘谨地向她道谢,祝她一路顺风。萨布莉尔感到又尴尬,又负疚。她想起了帕塔。是的,她的确驱散了那亡者,但她没能挽救他的生命……如果是她父亲,一定能游刃有余地解决这件事……

站在队伍倒数第二位的是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萨布莉尔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塔齐斯顿的话。她停下脚步,牵起女孩的手。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她微笑着问。接触到那温软的小手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瞬间淹没了萨布莉尔。她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情景:一名一年生局促不安地站在为她担任向导的学长面前,胆怯地伸出手去,期待面前的人引自己开始在威沃利学院的新生活。萨布莉尔自己即曾经是这样一名新生,也为新生扮演过引路人的角色。

“阿莱茵。”女孩也对她报以微笑。她的眼睛生动明亮,炯炯有神。这孩子还太小,笼罩在大人们心头的忧惧完全无法减损她单纯的快乐。不错的选择,萨布莉尔心想。

“阿莱茵,能告诉姐姐你都学过哪些关于高等咒契的事吗?”萨布莉尔的声音又亲切,又随和。威沃利学院的督学在各班进行每年两次的例行评估时,往往会用这样的语气发问。

“我会唱那首儿歌……”阿莱茵有些不解地皱起小小的眉头答道,“我们经常在课堂上唱。要我唱给你听吗?”

萨布莉尔点点头。

“我们也经常围着石头跳舞。”小女孩兴高采烈地补充道。她挺了挺胸,往前踏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打起拍子来。

 

五大高等咒契连大地

环环相扣,纵横相依

执第一印者头戴王冠

执第二印者克亡为安

三印五印化身石与土

四印冰中可见事与物

 

“谢谢你,阿莱茵。”萨布莉尔说,“唱得好极了。”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走过向道别的人群,加快脚步向门外走去。她突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氤氲的烟雾和恼人的鱼腥,让雨夜清冷的空气帮助她冷静地思考。

“现在你都知道了。”莫格一边低声说道,一边一跃而起,跳进她怀里,避开脚下的水坑。“虽然我不能跟你说,但你现在知道了,有一印就在你的血脉里。”

“第二印,”萨布莉尔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执第二印者克亡为安。’那么什么是……啊……我也被禁言了!”

好在她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思考。他们的船泊在小岛的临时港口——一小块缀满贝类的沙滩上。塔齐斯顿将扶萨布莉尔上船时,她一直考虑着刚才没能出口的问题。

五大高等咒契之中,第一印在皇室血脉中,第二枚则由阿布霍森家传承。但第三印,第五印是什么?能从冰中看见一切的第四印又在哪?她隐隐觉得,这些问题都能在拜里塞尔得到解答。也许她父亲能告诉她更多事,因为一些在现世暧昧不明的问题往往只能在冥土中找到答案。当然,她也可以去见母亲的影象,提出这七年中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塔齐斯顿将船推进海中,然后敏捷地跃进舱里,拿起了船浆。莫格也从萨布莉尔怀里跳出来,高高地坐在船头上,像一座小小的了望塔。当然,他引航的同时也没忘记时不时打趣塔齐斯顿两句。

他们身后突然传来殁地坎刺耳的尖啸。那声音在茫茫水面上久久回荡。无论是船上的人还是岛上的村民,都不禁为之心惊胆寒。

“往右舷偏一点。”啸声散去后,莫格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来。“动作快点,我们离那家伙越远越好。”

塔齐斯顿很高兴地照做了。

 

第十八章

 

离开耐斯托六天后,萨布莉尔由衷地厌恶起海上生活来。他们一路不加逗留向北驶去,只在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上岸取些淡水。有时他们日夜兼程;有时,塔齐斯顿实在精疲力尽,无法继续驾船时,他们就放下锚,在船上休息。这些时候,莫格总是保持着警惕,彻夜戒备。好在他们运气还算不错,几天来天气一直晴好。

就这样,他们平安无事地度过了整整五天。离开耐斯托两天后,他们到达了比尔迪角——一个平平无奇,乏味至极的半岛。除了铺满粗糙砾石的海滩和一条清澈的小溪外,那里的一切都毫无特点。没有生命的迹象,也没有死亡的气息。就在这里,萨布莉尔第一次失去了对身后那只殁地坎的感觉。小船借着有力的东南风一路向北,看来殁地坎已经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从比尔迪角向北驶了两天后,他们看见了伊尔加德岛。陡峭的高崖矗立在岛边,灰色的崖壁上,零星点缀着不计其数的鸟穴。时近日暮时,小船乘风破浪,从崖下一掠而过。光滑的船体微微倾斜着,起落的船桨激起一阵阵水花,咸涩的海水飞进他们的嘴里,眼睛里,溅了他们满头满身。

从伊尔加德到通向塞尔海环的拜里海峡只有一天海程。鉴于塞尔海域水面情况相对复杂,他们一驶出伊尔加德地区,就放下锚,准备养精蓄锐,第二天天亮时再通过海峡。

“拜里海峡附近设有一长串水障。”塔齐斯顿一边升起帆一边解释道。萨布莉尔刚把锚提出水面,拎进舱里。只见塔齐斯顿身后,半个初升的旭日攀在地平线上,模糊的光线中,他仿佛船尾处一尊幽影的塑像。“人们建这道水障本是为了防止海盗和其他胡作非为之徒入侵塞尔海域。那水障的规模简直难以置信。——我根本无法想象当年人们是怎么铸造那些障碍物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把这些东西串连起来的。”

“现在那水障还在吗?”虽然塔齐斯顿难得有雅兴滔滔不绝一次,萨布莉尔还是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

“肯定还在,”塔齐斯顿答道,“一会我们会先看到海峡两侧海岸上的高塔。蜿蜒要塞在我们南边,水障堡在北边。”

“这名字真没创意。”萨布莉尔忍不住评论道。能开口说说话简直太棒了!出海这几天来,塔齐斯顿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一贯作风。不过,这次他的沉默倒是理由充分——虽然天气晴好,但每天驾船十八个小时的人是没力气多嘴多舌的。

“它们是按照当年的用途命名的,”塔齐斯顿回答道,“这些名字都是有来历的。”

“怎样才能通过水障呢?”萨布莉尔问道。她的心已经飞向了拜里塞尔。他们会不会看见第二个耐斯托,面对又一座笼罩着死亡阴影的废城?

“啊,”塔齐斯顿说道,“我倒没想过这问题。我们那时候设有皇家水障管理司。他们有一队小型巡逻船。如果真如莫格所说,城市已经无人管理……”

“可能会有人为亡者们工作,或者和他们结成联盟。”萨布莉尔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如果我们在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地驶过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想我最好把外套反过来穿,再把头盔包起来。”

“你的铃怎么办?”塔齐斯顿问道。风向变了。他向她那边倾过身子,把主帆拉紧了些,同时用右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船舵。“它们可是够显眼的。”

“我会装成一个普通役亡师。”萨布莉尔答道,“一个又咸又湿,又脏又臭的役亡师。”

“这是否可行我就不知道了,”塔齐斯顿对她的玩笑完全没有反应,“没有役亡师能进入拜里塞尔,他们会杀掉——”

“以前的确如此,”莫格坐在船头他的招牌位置上说,“但现在已经时过境迁啦。再说了,现在拜里塞尔大街上不光不缺役亡师,比役亡师更糟糕的东西也比比皆是。”

“我要穿件斗篷——”萨布莉尔开口道。

“随便你怎么说。”塔齐斯顿悻悻地说。显然,他无法接受莫格的说法。王都拜里塞尔是座大城市,拥有至少五万人口。塔齐斯顿无法想象这样的城市也会凋敝下去,沦陷于亡者之手。他刻意忽略了内心隐隐的恐惧和理性的声音,一厢情愿地坚信,他们旅途尽头的拜里塞尔还是他记忆中那座两百年前的王都。

但是,拜里海峡两侧的高塔出现在蔚蓝的地平线上时,他的心沉了下去。开始时,那些高塔只是天幕上几枚黑色的剪影,随着船愈行愈近,它们才逐渐高大清晰起来。萨布莉尔透过望远镜看去,发现那些塔全是用一种华美的玫瑰色硬石砌成。但是,这些一度宏美壮丽的高塔现在已经饱经烟火洗礼,遍体焦黑,威仪不再。蜿蜒要塞本有七层,这时最高处三层已经不翼而飞。水障堡虽然一如既往地矗立着,但塔身上多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窟窿。借着射进窟窿内的阳光,可以看出室内设施早被破坏殆尽。附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迹象,没有守卫,没有收取通行费的船只,没有水上起锚机……什么都没有。

水障依旧横在海面上。那些粗大的铁刺每条都像他们的小船一样大,露出海面的部分无不覆盖着厚厚一层铁锈,爬满了贝类。整条拦障横贯水面,两端分别向上吊起,伸进蜿蜒要塞和水障堡中去。驶进海峡后,没多久就可以看见这串铁制的庞然大物。海水起伏间,那一链铁障在水中闪着绿油油的光,仿佛一只来自深海的巨兽。

“我们可以拆掉桅杆,驶近蜿蜒要塞,从铁链下钻过去。”塔齐斯顿认真地从望远镜中观察了一会后说道。他在心里估量着铁链和海水间的高度。虽然他们的小船舱底很浅,这么做仍然要冒很大风险。但下午晚些时候,海水会涨得更高,他们不敢再拖延下去。很久以前——也许正是在那两座塔被废弃的时候,人们转动绞盘,最后一次拉紧了水障。如果设计拦障系统的工程师看见这么多年后水障还没有松弛的迹象,一定会为此深感自豪。

“莫格,去船头,注意水面情况。萨布莉尔,请你留意岸上和塔里的动静,以防有人偷袭。”

萨布莉尔点点头。她高兴地发现,身为这条小船的船长,塔齐斯顿一改往日低声下气的晦气作风,变得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莫格则一言不发地跳上了船头。浪花飞扬,海水溅在那小小的猫脑袋上。他们正对那方水障,大海和陆地间的三角形空间,飞快地破浪而去。

直到离水障很近时,他们才卸下了桅杆。因为拜里海峡处于两侧陆地的庇护之下,浪已经渐渐小了下去。但洋流刚刚转向,一波湍急的海流从海峡外灌入塞尔环海。即使没有桅杆和船帆,他们还是以乘着海流惊人的速度向水障冲去。塔齐斯顿拼尽全力摇着浆,才勉强维持住航向。但他很快就力不从心了。于是萨布莉尔也拿起桨,和他一起摇起来。莫格则大声给他们指点着方向。

每拉一次船桨,萨布莉尔都几乎平躺在船板上。她转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蜿蜒要塞那已成废墟的堤岸和巨大的铁链间形成一条狭窄的通路,而他们正不偏不倚地那方向冲去。湍急的海水泛着白沫,从铁链下奔流而过。她听见铁链在海水冲击下发出沉郁的叹息,仿佛一群受伤的海象那低沉的合唱。在反复无常的大海面前,即使是如此庞大的水障也无法不为所动。

“向左舷偏一点!”莫格叫道。塔齐斯顿猛一撤桨。莫格敏捷地跳进舱内,大声命令道:“收桨!伏低!”

桨落在船板上,船舱里水花四溅。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马上平躺下来,莫格则趴在两人中间。小船猛地颠起来,很快又落在白浪中。铁链的呻吟声仿佛就在耳边,让人心惊胆寒。前一瞬间,萨布莉尔面前还是晴朗的蓝天,下一瞬间,爬满海藻的绿色铁钎就充斥了她的视野。海浪托起小船,她觉得只要自己伸出手去,就能摸到拜里海峡那巨大的水障。

片刻之后,他们已经将铁链抛在了身后。塔齐斯顿拣起桨,莫格又跳回了船头上。萨布莉尔只愿能永远在船板和蓝天间躺下去,但蜿蜒要塞那倾圮的海堤已经近在咫尺。于是她坐起身来,重又拿起船桨。

一进入塞尔环海,海水的颜色就发生了变化。萨布莉尔将手伸进水里,惊奇地打量着那流溢着绿松石色泽的清澈海水。水很深,但她能轻松地看清水下六,七米的地方。船过处,很多小鱼追逐着船底白色的泡沫,快乐地穿梭来去。

萨布莉尔感觉一阵轻松。她呆呆地注视着碧绿的海水,心下空明澄澈,身前身后的所有烦恼都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里没有死亡的存在,没有通向冥土的门路,就连咒契魔法也流散在海风中。有那么一会儿,她忘记了身边的塔齐斯顿和莫格,父亲的影子也从她脑中逐渐淡去,她身周的世界只剩下纯美的水色和指间的凉意。

“如果城市里的塔还在,我们一会就能看见城市了。”塔齐斯顿的声音把她从心灵的避风港中硬生生地拉回现实。

萨布莉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带着种与至亲好友道别的神气,从水中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你一定很不好受吧,在你沉睡的两百年间,王国已经渐渐走向衰亡。”萨布莉尔几近自言自语地柔声道。她并没期望能得到塔齐斯顿的回应。

“的确难以置信。但先是耐斯托,然后是拜里海峡,不由我不信。”塔齐斯顿答道,“虽然我曾经认为即使沧海桑田,拜里塞尔也不会改变……但现在我很害怕。”

“别胡思乱想,”莫格严厉地说,“别做无谓的推测。喜欢瞎想是你的一大性格缺陷——我要说,这是致命的缺陷。”

“莫格。”萨布莉尔眼看一次难得的谈话刚开了个好头就被打断了,有些恼火地说。“你怎么对塔齐斯顿这么无礼?”

莫格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他背上的白毛竖了起来。“我这怎么是无礼,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他转了个身,故意晾给两人一个轻蔑的背影。“这么说他一定都不过分。”

“我受够了!”萨布莉尔大声说,“塔齐斯顿,你觉得莫格到底哪里比我高明了?”

塔齐斯顿没有回答,只双手紧紧握在船桨上,把指节都捏白了。他聚精会神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仿佛已经看见了拜里塞尔的高塔。

“你早晚会回答我的,”萨布莉尔仿佛又回到了她的级长时代,“我应该还不至于那么一无是处。”

塔齐斯顿舔了舔嘴唇,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

“虽然我不太聪明,但我并不邪恶,夫人。那是两百年前,最后一位女王在位时……我想……我想我要为王国政权的衰败和皇室的消亡负部分责任。”

“什么?”萨布莉尔惊道,“怎么可能!”

“但事情就是这样。”塔齐斯顿痛苦地说。他握桨的手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小船左右摇摆起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之字型的水痕。“当时……那时……”

他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直了直身子,以恭谨严肃的语气开口道:

“我不知道能对你说多少,因为这件事跟高等咒契有关。该从哪儿开始呢?……就先说说女王吧。女王有四个孩子,其中最大的是个男孩,叫罗吉尔。我小时候经常和罗吉尔一起玩。无论在什么游戏里,他都是当仁不让的领导者。他很有想法,我们也乐于听他指挥。不过,慢慢地,我们长大了,他那些怪异的主意也渐渐显得不那么让人愉快了。我们分道扬镳了。我进入守卫队,而他也选择了自己的道路。现在回头看来,我才知道他当年的选择和肆行魔法与役亡术有关。不过那时我从没怀疑过他……我知道,我本来应该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但他一直对我们守口如瓶……何况我们后来本就很少见面。

“那之前……我是说,那件事发生前几个月时,正值冬至节前夕。出门好几年的罗吉尔回来了。我很高兴再次与他相见,因为当时他似乎已经疏远了那些怪异的爱好,又变回了我记忆中那个孩子王。我们又成为了密友,一起狩猎,一起骑马,开怀畅饮,纵情歌舞。

“后来一天下午,天气清冷,寒意逼人。我当时正在当值,负责保护女王和她的侍女。她们正在玩牌(Cranaque)时,罗吉尔突然进来了。他让女王随他到高等咒契石那儿去……嗨!我说出来了!”

“没错。”莫格插嘴道。他看起来没精打采,精疲力尽,仿佛一只被狠踢了一脚的流浪猫。“大海冲淡了一切,我们现在可以谈论高等咒契了,——虽然这种效果只是暂时性的。我都忘记海上会有这种效果了。”

“继续,”萨布莉尔兴奋地说,“我们要好好利用这难得的机会。……高等咒契石就是那民谣中说的‘石与泥’了?——第三印和第五印。”

“没错,”塔齐斯顿依旧用背书的语气平静地说,“第三印和第五印就是高等咒契石和界墙。创造高等咒契的人——或者说创造高等咒契的至高存在——将三印封存在三个家族的血脉里,另外两印则存在于有形事物中。其他所有低等咒契的力量都源于这五大高等咒印。

“言归正传。罗吉尔说咒契石那儿出了点问题,要女王去看看。女王本就不是很信任自己长子的为人,这时自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她自己就是个咒契法师,但她没感觉到咒契石有任何异样。再说,当时,在那局游戏中她就要赢了。因此她叫罗吉尔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说。但罗吉尔马上让我劝劝女王。愿咒契原谅我……当时我居然全心全意地相信了他,帮他说服了女王。她同意跟罗吉尔下去看看。这时,天已经黑了。罗吉尔,我,其他两个卫兵,两个侍女一行六人随王后一起下楼,向存放高等咒契石的水窖走去。”

塔齐斯顿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当他再次开口时,语音低沉而嘶哑。

“下面的确出了问题。但那正是罗吉尔的杰作。水窖中有六块咒契石,其中两块已经被他破坏了。我们的船向咒契石边靠近时,只见罗吉尔的帮凶,另外四个肆行术师,正在用两位公主的血祭石。我眼睁睁地看着罗吉尔的两个亲妹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们见我们的船向那边驶去,临终前逐渐暗淡下去的眼睛里还现出微茫的希望。咒契石崩坏时的气浪从我身周席卷而过,我突然想起了罗吉尔。这时,他已经蹑手蹑脚地遛到女王身后,用一把锯齿形的匕首割断了她的喉咙。他拿出一只杯子去接自己母亲的血。那是女王自己的金杯……我动作太慢了……太慢了……”

“这么说你在圣谷对我撒了谎。女王死了。”萨布莉尔轻声道。塔齐斯顿早已泪流满面,他支离破碎的声音再次小下去。

“是的,死了……”塔齐斯顿艰难地说,“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那时候我心里很乱。”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另外两个卫兵都是罗吉尔的人。”塔齐斯顿的每字每句都散发着泪水的气息,悲恸笼罩着他的声音。“他们向我扑了过来。但王后的侍女弗莱尔合身撞在他们身上。我发了疯,发了狂,没头没脑地挥着剑……我把那两个人都杀了。但罗吉尔已经跳出船外,举着金杯涉水向咒契石边走去。那四个肆行术师正等在第三块咒契石边,他们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我知道,这时想追上他是不可能了,索性提起长剑向他掷去。这一下又快又准,一剑直插进他心脏上方。罗吉尔尖叫起来。那凄厉的声音在水面上久久回荡。但是,难以置信的是,他很快向我转过身来,身上插着我的剑,一步步向我涉来。他举起那只可怕的金杯,好象在向我敬酒。

“‘我的身体随你发落,’他一边走一边说,‘毁灭它吧,撕碎这身臭皮囊。但我——是不会死的。’

“他已经走到我身前一臂开外,但我手无寸铁,目瞪口呆。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熟悉的五官下狰狞的邪恶……这时,周围突然亮起一阵眩目的白光,铃声响了起来。——萨布莉尔,那声音和你的铃声一模一样。我听见有人在厉声说着什么……罗吉尔瑟缩着倒退几步,金杯从他手中直坠下去,水面上顿时泛起一阵殷红。我转过身,只见楼梯上站满卫兵,还有一团盘旋着的白色火焰,以及一个一手执剑,一手握铃的男人。然后我就昏了过去,——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被人从后面打昏了。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身在圣谷了,你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是怎么去那儿的,也不知道是谁带我去的……我的记忆在贮水池中时就中断了。”

“你早就该告诉我这些事,”萨布莉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柔和些,“不过,也许是因为大海消解了禁言术,你才能说出这一切吧。告诉我,那个拿着剑和铃的人是阿布霍森吗?”

“不知道,”塔齐斯顿答道,“有可能。”

“我觉得一定没错。”萨布莉尔说道。想到那团“盘旋着的白色火焰”,她转头看了眼莫格。“你当时也在场,不是吗?莫格。你当时还是无拘无束的自由形态。”

“是的,就是我。”白猫回答道,“我和当时的阿布霍森在一起。他是一位强大的咒契法师,也是位技艺精湛的操铃者。美中不足的是,他太天真,太善良,不愿相信世界上还有如此险恶小人。我费劲口舌才把他劝去拜里塞尔。但我们最后还是没能保护女王和公主。”

“为什么?”塔齐斯顿嗫嚅道,“为什么?”

“罗吉尔回到拜里塞尔时已经是个亡者了,”莫格用置身事外的冰冷语气冷冷地说道,仿佛在给一群兴致勃勃的老友讲述一个远在天边的寓言。“但这种事只有阿布霍森能识破,而他当时又不在拜里塞尔。罗吉尔真正的身体被藏在其他地方,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发现他。而他当时使用的是肆行魔法造出的假身。

“他进行肆行魔法研究时,为换取力量付出了自己的生命。那之后,他像其他亡者一样,需要靠不停吸取生命力维持自己在现世的存在。但咒契的影响覆盖着整个王国,让他不能轻易如愿以偿。于是他决定毁坏咒契石。他需要皇室,也就是他自己家人的血。阿布霍森和坷睐的血本也有同样效果,但对他来说这两个选择实在太过棘手。

“他是王后的儿子,身份上就有先天优势。他利用聪明的头脑和强大的实力,几乎顺利无阻地达成了目的。高等咒契石六坏其二,女王和他的妹妹们也死了。阿布霍森来了,但他插手时早就大势已去。没错,他的确把罗吉尔驱回了冥土深处,但罗吉尔真正的身体一直不知所踪。阿布霍森也始终无法让他神形俱灭。即使身在冥土,罗吉尔也可以预见到王国的命运:皇室血脉断了,高等咒契五缺其一,其他低等咒契也随之朽坏。那天晚上在水窖中,他并没有失败。他为自己赢得了时间。两百年来,罗吉尔一直想回来,——回到现世中来……”

“他成功了,不是吗?”萨布莉尔打断了白猫的话,“他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凯瑞格。他就是与阿布霍森家世代为敌的活死人。他回来了。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在裂冠边杀了巡逻队的人,他就是殁地坎的主人。”

“我不知道,”莫格答道,“但你父亲觉得就是他。”

“没错,”塔齐斯顿悠悠地说,“罗吉尔小时候,我们都管他叫凯瑞格。这个绰号还是我们用泥巴打仗时我给他起的。因为他在正式场合用的全名叫罗吉瑞格。”

“一定是他或者他的手下把爸爸骗到拜里塞尔去的,然后他就离开了冥土。”萨布莉尔推断道,“他为什么在离界墙这么近的地方进入现世呢?”

“他现实的身体一定藏在界墙附近。他离界墙越近越好。”莫格说道,“你也知道,为了维系阻止他坠入永死之门的法术,他必须利用界墙的力量。”

“没错。”萨布莉尔答道。她想起了《亡者之书》中的段落,浑身颤抖起来。她焦躁不安,满心忧惧,拼命压抑着心绪才没有当场流下泪来。她心里有个声音尖叫着,大哭着,催促她转回安塞斯蒂尔,把亡者和魔法永远抛在界墙后的世界里。她想一路逃向南方,离古国越远越好。但是,她的理智终于战胜了这些冲动。萨布莉尔开口道:“以前曾经有阿布霍森战胜过凯瑞格,那么我一定也能打败他。不过,我们要先找到爸爸的身体。”

一时三人都没再说话。四周只有风过船帆时的清啸和海浪低沉的哼唱。塔齐斯顿用手擦了擦眼睛,看着莫格说道: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究竟是谁把我的灵魂囚禁在冥土里,把我的身体变成了木雕?”

“我不知道。”莫格答道。他明亮的绿眼睛迎上塔齐斯顿的视线,后者局促地眨了眨眼睛。“但我想一定是阿布霍森干的。我们把你从水池中拖出来的时候你已经精神错乱了。也许是咒契石崩坏时的冲击让你失去了理智。你失忆了,什么也记不起,认不出。看起来两百年的时间倒的确是一剂良药。阿布霍森一定是从你身上看到了什么,——或者,是坷睐从冰中看到了什么……啊,我觉得禁言效果又回来了。我们一定接近城市了,大海的作用就要消失了……”

“不,莫格!”萨布莉尔大声道,“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我必须了解你!你和高等……”

她的声音噎在喉咙里,只吐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

“太迟了。”莫格说着,开始整理自己的毛。粉色的小舌头一进一出,衬着白色的皮毛,那红色显得无比鲜艳夺目。

萨布莉尔叹了口气,重又把视线移向绿松石色的大海,然后抬头看了眼太阳。蔚蓝的天幕上,太阳明黄色的脸仿佛白色流云间的一只圆盘。温柔的海风推着船帆,抚弄着她的短发。喋喋不休的海鸥们乘风低回,群起群飞,在海水间搜寻着食物。鱼群在水面下逡巡,细小的银鳞折射着偶尔一现的明亮反光。

一切都如此生机勃勃,情趣盎然,充满生命的喜悦。无论是肌肤上的盐粒,还是鱼类刺鼻的腥味,甚至她疲惫邋遢的身体,都是生命沉甸甸的赠予。塔齐斯顿晦暗的过去远去了,罗吉尔或是凯瑞格的威胁远去了,冥土那幽冷的鸽灰色天光也远去了。

“我们要万分小心。”萨布莉尔终于开口道,“愿……你跟耐斯托的长老是怎么说的来着,塔齐斯顿?”

塔齐斯顿马上明白了她话中所指:“愿咒契保佑你我。”

第十九章

 

萨布莉尔本以为拜里塞尔也是一座无人的死城,但事实并非如此。拜里塞尔坐落在一座半岛上。当城市的高塔和沿岛缘而设的城墙映入三人眼帘时,他们看见城外的海面上漂浮着许多和他们的小船大小相近的渔船。友好而热情的普通渔民在船上忙碌着。他们的小船驶过时,那些渔民纷纷向他们挥手致意,同时高声向他们问好。从他们的问候辞中,已经可以对拜里塞尔的现状略知一二。起码在塔齐斯顿的记忆中,以前渔人们很少用“日高水疾”互相祝福。

主港设在城市西面。两道笨重的防御工事围出一条漂浮着浮筒的宽阔水道。水道尽头,是一片足有二,三十块竞技场大小的宽阔水潭。水潭岸边设有一圈泊位,其中大部分已经废弃了。南岸和北岸的泊位后,倾圮的船坞怆然矗立在海风中。那朽坏的墙面和屋顶上的窟窿说明它们已经很长时间无人打理了。

东岸的码头依旧运转如常。但两百年前那些恢弘华美的大型商船已经踪影全无。人们在小型近海船只间来来去去,忙着装卸货物。起重装置的吊臂间,驮着沉重货物的码头工人排成长队踏上甲板。孩子们在船只附近的浅海里嬉戏着。泊位后没有类似船坞的建筑,取而代之的,是上百座简陋的露天小货棚。颜色明亮的简陋棚柱间,有放满货物的桌子,也有供老主顾们休息的长凳。放眼看去,整个集市人来人往,生意兴隆。塔齐斯顿将船引向一个空泊位时,萨布莉尔看见,码头上和集市里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行色匆匆,仿佛都在赶时间似的。

塔齐斯顿放下主帆,调整航向,引小船缓缓地顺风斜靠在泊位四周的挡板间。萨布莉尔将船索抛上岸。但还没等她跳上岸去,一个孩子就冲了过来,麻利地把绳子系在船桩上。

“系一次船一银角!”他尖细的声音清晰地浮在一片嘈杂之上,“系一次船一银角,女士?”

萨布莉尔勉强笑了笑,掏出一枚银角向男孩抛去,后者敏捷地接住钱,咧嘴冲她嘿嘿一笑,马上转身钻进码头上的人群里,消失在她的视野中。萨布莉尔的微笑马上从唇边消失了。这里有很多,很多亡者……不,它们不在码头附近,而是潜伏在更高处的城市里。拜里塞尔由一座山谷和山谷周围四座低矮的小山组成。小山环抱着低谷,只在南部留出一道豁口,山谷就经由这豁口与码头和大海相连。萨布莉尔感觉到,虽然山谷里并没有死亡的气息,但占城市面积三分之二的山地间盘踞着数量惊人的亡者大军。

然而,与此相反的是,山下的城市里完全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萨布莉尔几乎已经忘记,城市生活竟然可以热闹如斯。即使是在安塞斯蒂尔时,她也几乎没有去过规模比拜恩更大的城镇。而拜恩其实也不过是个人口不到一万的小镇罢了。当然,按安塞斯蒂尔的标准看来,拜里塞尔并不算什么大城市,其中更不会出现安塞斯蒂尔街道上比比皆是的公共汽车和私家小车。——近十年来,这些日益增多的交通工具对恶化安塞斯蒂尔的噪音问题“功不可没”。但是,拜里塞尔也有自己的喧嚣方式:熙攘的人来人往,喧腾的蜚短流长,热闹的大呼小叫,互不相让的讨价还价,风格各异的市井小调……

“以前这里也是这样吗?”他们爬出小船,拾掇着行李时,萨布莉尔大声对塔齐斯顿喊道。

“不尽相同,”塔齐斯顿答道,“以前码头上的确也经常船满为患,但那时这里有很多大船。那边的集市以前都是船坞。当时这里也没这么吵闹。那时候,人们生活节奏要慢得多。”

他们站在码头边,看着人流和货流从他们眼前涌过,耳边充斥着一片喧哗。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海风留在他们鼻端的的咸湿气。食物的味道,烧柴的味道,薰香的味道,油的味道,偶尔随风飘来的下水道污水的味道……

“以前城市比现在干净得多。”塔齐斯顿补充道,“我觉得我们最好找家旅店,先解决今晚的住宿问题再说。”

“没错。”萨布莉尔答道。她犹豫着,不想挤进人流中去。虽然这些人中没有亡者,但他们一定和亡者达成了某种协议,才得以与它们和平共处。这个想法比下水道的臭气更让萨布莉尔反胃。

萨布莉尔耸着鼻子打量着面前的人群时,塔齐斯顿拍了拍一个男孩的肩膀,拦下了他。他们交换了几句话,一枚小小的银角无声地滑进了男孩手心里。那男孩马上转身跑去。塔齐斯顿刚跟着他跑出几步,回头见萨布莉尔仍茫然地盯着人群发呆,便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拖进人群中。莫格也懒洋洋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从禁锢中醒来后,这还是萨布莉尔第一次碰到他。她很奇怪,这一触之下自己竟然会如此震惊。难道是因为她刚才在走神的缘故?他的手比她想象的大,那粗糙而生硬的触感让她觉得很奇妙。萨布莉尔飞快地把手抽回来,收回思绪,紧紧盯着男孩和塔齐斯顿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而去。

他们横穿露天集市,跑进一条同样挤满货摊的小街里。靠码头方向的半条街显然是一个小小的鱼禽市场。新鲜的鱼源源不断地运进小街来。眼睛清澈的活鱼在木条箱里蹦跳着。摊贩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篮子,提兜,木条箱在一双双忙碌的手间来回传递着。海鱼,龙虾,鱿鱼,海贝……各种海货填满了人们的菜篮。叮当作响的硬币刚出一个人的口袋就进了另一个人的腰包,有时,还会看见一整袋闪闪发光的钱币倾囊而出的壮观景象。

小街另一头的买卖场面则要稍微安静一些。摊贩们面前堆满了高高叠起的笼子,笼子里全是鸡。但是,禽类交易的速度显然不如海货来得快。此外,很多笼子里的鸡看起来都又老又瘦。萨布莉尔见一个杀鸡的人轻车熟路地砍下一只又一只鸡头,然后将那些仍然挣扎着的无头身体扔进一个大箱子里去。她连忙集中精神,将身周纷杂而惶惑不清的濒死体验屏蔽在脑外。

集市尽头横着一块狭长的空地。可以看出地面上有火烧,锄刨和铲挖的痕迹。显然,这块空地是人们刻意清理出来的。萨布莉尔开始时很是迷惑,但当她看见那些沿空地走向架设的高架水渠时,心里顿时豁然开朗。这里的居民并没有向亡者妥协,而是用流水将城市武装起来。——亡者不仅不能跨越流水,也不能在流水下行走。

人们清出这片空地是为以防万一——一旦有亡者来犯,他们可以方便地为保护水渠战斗。萨布莉尔清楚地看见,一队弓箭手正在水渠上走来走去,执行着巡逻任务。他们的侧影有规律地来回移动着,仿佛天幕前一队小小的黑木偶。那男孩一路带着他们向一座高大的拱门跑去。水渠共有四道,这座拱门就立在居中的两道水渠间,它两侧有一些略为矮小的拱形支柱,向两边延伸开去,支撑着水渠的主体结构。大拱门附近驻守有很多弓箭手,而那些小拱周围则植满了多刺的荆棘。如果说活水可以吓退亡者,那么这些荆棘就是为不怀好意的活人而存在了。

穿过拱门下时,萨布莉尔拉紧了斗篷。但门前的守卫们从塔齐斯顿手里接过银币后,马上视而不见一般大方地为他们放行了。这些卫兵看起来不过是些三,四流士兵,专门在城里担任治安守备工作。他们额上没有咒印,身上也没有半点肆行魔法的气息。

穿过水渠后,他们面前出现一个地面崎岖不平的小广场。数条街道从这里凌乱地伸展开去,通向四面八方。广场中间有一座奇怪的喷泉,喷泉中立着一尊雕像。那是一个戴着王冠的男人,水流汩汩地从他双耳里涌出来。

“这是安斯特三世,”塔齐斯顿指着喷泉说道,“他的幽默感可真费解。不过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这喷泉还在。”

“我们这是去哪儿?”萨布莉尔问道。发现这里的居民没有和亡者结盟后,她已经感觉好多了。

“那孩子说他知道家很棒的旅店。”塔齐斯顿指着前方那衣衫褴褛男孩说道。后者停下脚步,回身狡黠地微笑起来。

“亲爱的先生,尊敬的女士,”那孩子说,“三只柠檬旅店绝对是城里最好的。”

他刚转过身去,从港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钟声。钟响了三次,声音久久回荡。广场上的鸽群受了惊,扑棱棱地展翅飞去。

“那是什么?”萨布莉尔问道。她见男孩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忙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那钟声是怎么回事?”

“那是日落的信号,”男孩明白了她的问题,马上漫不经心地答道,好象那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今天钟敲得比平时早。可能是因为多云吧。”

“听到钟声所有人都会回城区里来吗?”萨布莉尔问道。

“当然了!”男孩不耐烦地说,“否则鬼怪会把他们抓走的。”

“我知道了。”萨布莉尔答道,“继续带路吧。”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三只柠檬旅店的确是个舒适的好地方。离安斯特三世喷泉广场两百米的地方又有一个小广场,旅店粉刷成白色的四层建筑就座落在广场边。广场中心有三颗枝叶繁茂的高大柠檬树。那翠绿的柠檬叶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树上无视季节规律地缀满了金灿灿的果实。一定是咒契魔法的作用,萨布莉尔想。果然,如她所料,三颗大树间藏着一块咒契石,树上也附有主宰繁荣,温暖与富足的古老法术。萨布莉尔满心喜悦地深吸了一口散发着柠檬清香的空气,心里暗暗庆幸自己的房间有扇正对广场的小窗。

她身后,女佣正在向一只锡制澡盆里注水。她已经向盆里倒了好几桶热水,现在刚抱起最后一只桶。萨布莉尔关上窗,走到她身边,充满期待地看着那热气氤氲的水面。

“水够了吗,小姐?”女佣倒完水,行了个屈膝礼,小心地问道。

“够了,多谢。”萨布莉尔答道。她等女佣退出门去,便放下门闩,解开外套,脱下盔甲。经过一个星期的海上生活,盔甲早已被汗水和海浪浸透,散发出不甚怡人的异味,她的内衣也被盐粘在了身上。萨布莉尔将长剑靠在澡盆边触手可及的的地方,然后快乐地躺进水里。她拿起散发着柠檬清香的肥皂,准备和身上的陈污顽垢战斗。这时,从隔壁隐隐传来男子的说话声——那应该是塔齐斯顿。紧接着又是一阵哗哗的水响,墙那边传来女佣咯咯的笑声。萨布莉尔放下肥皂,竖起耳朵。隔了一层墙壁,那声音听起来不甚分明,但她可以隐约听见一串欢快的笑声。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模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随后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听起来澡盆里并不只有一个人。

隔壁稍静了一会。然后水声,喘息声和笑声又响了起来。——是塔齐斯顿在笑吗?萨布莉尔听见一阵短促的女人呻吟声,顿时血往上冲,满脸通红。她咬紧牙关,飞快地把头埋进水里,让热水堵住自己的耳朵,只在水面外露出鼻子和嘴。水下世界一片寂静,只有沉闷的心跳声在她那发烫的耳朵边回荡。

这有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对塔齐斯顿一点感觉也没有!她根本不想考虑男女间的事,那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麻烦——紊乱的思绪,复杂的感情……而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她应该未雨绸缪,专心计划未来。塔齐斯顿不过是她离开学校后碰到的第一个男生……如此而已。她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澡盆边的地面上响起一阵模糊的轻响。她刚把头露出水面,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满足的呻吟声。她马上又向水下缩去,但莫格粉红色的小鼻子恰在这时出现在澡盆边上。萨布莉尔坐了起来,水珠从她脸上沥沥而下,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的泪水。不,她反复对自己说,其实自己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怒火中烧地双手护在胸前,对莫格吼道:“你想干吗?”

“我不过想跟你说,塔齐斯顿的房间在另一边。”莫格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那噪音不断的房间正对面的另一面墙,“他房间里没有澡盆,所以他想知道你洗完以后他能不能借你房间一用。现在他正在楼下打听城里的新闻呢。”

“哦。”萨布莉尔答道。她看了眼房间另一边那面静悄悄的墙,又把视线转回身边的墙壁上。这时,隔壁房间里,床底弹簧那吱吱扭扭的怪叫已经淹没了之前的动静。“好吧,跟他说我不会洗太久的。”

二十分钟后,萨布莉尔已经神清气爽,周身焕然一新了。她穿着一件借来的裙子,腰间不甚协调地挂着长剑(她房间里那张床下,莫格正蜷在她的铃带上呼呼大睡),轻手轻脚地走进三只柠檬旅店那空荡荡的大厅,从背后拍了拍依旧邋里邋遢的塔齐斯顿。后者吓了一跳,差点没打翻手里的啤酒。

“轮到你洗澡啦,”萨布莉尔愉快地说,“我臭气熏天的剑士先生。我刚把水放满,莫格也在房间里。顺便说一句,希望你别介意。”

“介意什么?”看见萨布莉尔对他如此客气,塔齐斯顿不禁困惑起来。她的问题也让他很是摸不着头脑。“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些,仅此而已。”

“很好,”萨布莉尔马上话头一转,“我一会让人把晚饭送到你房间里去。我们一边吃一边计划下一步行动。”

计划未来本身并没花他们太多时间。但现实的阴影难免让愉悦的餐桌氛围大打折扣。一开始,他们安全地吃着晚饭,浑身干净清爽,无论是对过去的烦恼还是对未来的恐惧都暂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但是,他们刚吃完最后一道菜(一盘配以白蒜,大麦,南瓜和蒿醋的炖章鱼),冰冷沉重的现实就从皆大欢喜的幻象中浮现出来,重新将忧虑和悲哀带回他们身边。

“我觉得爸爸的身体很可能在……女王被害的地方,”萨布莉尔缓缓说道,“他可能在水窖里。说起来,那水窖在什么地方?”

“在宫殿山底下,”塔齐斯顿答道,“有好几条路可以去那儿,但这些路都不在水渠的保护范围内。”

“也许你关于你父亲的说法是对的,”莫格坐在塔齐斯顿床上一堆柔软的垫子里说道,“但去那种地方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在那里,大多数咒契法术都会失效,禁锢术也无法正常运转。再说,有可能我们的敌人也在……”

“凯瑞格吗?”萨布莉尔打断了它的话,“但相对的,它也有可能根本不在那里。退一步说,如果他真的在水窖里,我们也可以悄悄潜进去。”

“我们确实可以沿着水池边缘进去,”塔齐斯顿说道,“水窖很大。其中光立柱就有几百根。但是,那六……你们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它们在水窖正中。那里水面平静,涉水的时候会发出很大动静。”

“只要我能找到爸爸,把他的灵魂带回来,以后的事情就可以随机应变了。”萨布莉尔执拗地说,“救我爸爸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不必为之后的事情操心。”

“很可能在你找到他‘之前’事情就已经发生了,”莫格说,“那么,按照我的理解,你的计划就是:我们溜进水窖,闷着头往里走,找到你老爹恰好保存在某个安全的角落里的身体,然后再‘随机应变’?”

“我们可以选个晴天,中午的时候进去……”萨布莉尔开口道。

“水窖在地下。”莫格打岔道。

“我的意思是有危险时我们可以撤回太阳底下来。”萨布莉尔态度生硬地说。

“水窖开有通光井,”塔齐斯顿补充道,“中午的时候,下面能看到朦胧的光,会有微弱的阳光投在水面上。”

“那么,我们找到爸爸的身体以后就把他带回这里来,”萨布莉尔说,“同时……同时也可以看看那里的情况。”

“我觉得这主意听起来简直聪明得要死,”莫格嘀咕道,“怪不得人们说大智若愚……”

“你有其他主意吗?”萨布莉尔打断了他,“我努力考虑过,但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我希望能回安塞斯蒂尔去,把这一切忘个干干净净。——但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亡者们也会如愿以偿地占领这个凋敝的国家,把所有生命毁灭殆尽。也许我的计划不够好,但我必须做些什么。我要成为阿布霍森,但你只知道一味打击我,跟我说我根本无法成为阿布霍森!”

寂静笼罩了房间。塔齐斯顿尴尬地移开了视线。莫格则看着她,打了个呵欠,耸了耸肩。

“如你所说,这次我的确一筹莫展了。漫长的时间已经把我变傻了,——比我服侍的这个阿布霍森还要傻。”

“我觉得这办法还不错。”塔齐斯顿突然开口道。他犹豫了一会,又补充道:“虽然我很害怕。”

“我也害怕,”萨布莉尔低声道,“不过,如果明天有太阳,我们就动身吧。”

“好的,”塔齐斯顿说,“趁我们现在还有勇气。”

 

第二十章

 

离开水渠的庇护范围可不像进入市区时那么让人愉快。山谷北门外,是一条废弃已久的街道。空荡荡的废屋鳞次栉比地沿街而立。街道蜿蜒着向城市北面的小山上伸去。

北部拱门下有六个守卫。比起通向码头的拱门前那些漫不经心的看守,他们显然更加警觉,更加精干。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到达门口时,发现已经有九个人先他们一步来到拱门前。他们全副武装,有的挂着匕首,有的手执宽刃战斧,言谈举止中透着种凶狠霸道的神气。他们中大部分人的背包上都挂着绷得紧紧的短弓。

“这些人是谁?”萨布莉尔问道,“他们为什么到亡者控制的城区去?”

“他们是‘鬣狗’,”塔齐斯顿答道,“昨天晚上和我聊天的人提起过他们。亡者入侵的时候人们走得很急,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带走。他们就靠掠夺这些遗留物为生。我觉得这真是铤而走险……”

萨布莉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把视线移回那些人身上。鬣狗们三三两两地在拱门墙边或蹲或坐,有些人也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她。萨布莉尔一开始还以为他们发现了她藏在斗篷下的摇铃,认出她是个役亡师,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他们大约是把她和塔齐斯顿当成了和他们抢生意的另一伙鬣狗。毕竟,除了鬣狗,没有人会离开水渠的保护范围。萨布莉尔觉得,说自己像只倒霉的落水狗的确也不算过分:虽然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但她的衣服和盔甲都算不上舒适喜人。它们洗过,浆过,但还没有彻底晾干,现在没有一处不是潮乎乎的。至于那件斗篷则更是介于“潮乎乎”和“湿漉漉”之间。好在让人略觉宽慰的是,这些衣物无一不散发着柠檬的清香。——三只柠檬旅店的洗衣工用的洗衣皂是柠檬味的。

萨布莉尔原以为鬣狗们是在等守卫们放他们出城,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些或蹲或坐的鬣狗忽然一起看向她身后某处,然后嘴里怨言不断地站起来,稀稀拉拉地站成一列。

萨布莉尔转头看去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两个男人正带着二十来个年龄在六岁到十六岁之间的孩子向拱门边走来。他们的装束和其他鬣狗一模一样,手中拿着四尾鞭。孩子们的小腿上扣着铁镣,而所有铁镣都被系在一条粗大的铁链上。一个男人拉着铁链一头,牵着孩子们向这边走来。另一个则走在最后,在孩子们头顶将四尾鞭甩得啪啪作响。鞭子那暴虐的四条毒舌不时从孩子们耳际和发梢掠过。

“那些人也跟我说起过这个。”塔齐斯顿向萨布莉尔身边靠了靠,低声说道。他的手滑到了剑柄上。“我昨天还以为那是他们酒醉时的胡话。鬣狗用小孩当诱饵,转移亡者的注意力。他们把孩子们扔下供亡者捕猎,然后就可以安安心心地搜索其他地区了。”

“这……这太无耻了!”萨布莉尔暴怒道,“卑鄙!他们才不是什么鬣狗!他们是奴隶贩子!我要阻止他们!”

一个咒契法术渐渐在她脑中成型。她向前走去,准备迷住鬣狗们的眼睛,让他们陷于慌乱之中,但这时她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萨布莉尔停下了脚步。骑在她肩上的莫格刚把爪子从她颔下收回去,血顺着她的脖子流了下来。白猫在她耳边嘶声道:“住手!你背后还有九个鬣狗,六个守卫。如果你死在这些人手里,对那些孩子和其他人一点好处也没有!亡者才是这一切邪恶的源头。阿布霍森应该全力对抗亡者!”

萨布莉尔僵住了。她浑身颤抖,愤怒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再踏出一步。队伍在门前停了下来。孩子们仿佛早就断绝了一切希望,在一片听天由命的鸦雀无声中默然呆立着。他们安安静静地拖着冰冷的镣铐,低着头,直到鬣狗手中的鞭子再次在他们头顶炸响,他们才又无精打采地曳着脚向门外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出了拱门,向废弃的街道中走去。鬣狗们排成一队,跟在他们身后。阳光洒在街心的鹅卵石上,照耀着鬣狗们的盔甲和武器。一个金发男孩那小小的脑袋也在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不久,队伍向右一转,朝铸币山方向走去,消失在他们视野中。

萨布莉尔,塔齐斯顿和莫格在守卫那里又多花了十分钟才走出门去。一开始,守卫的领队——一个胸甲上沾满油渍的大个子——想看他们的“官方清道资格证”。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索要贿赂的又一名目而已。经过艰苦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就通行费数额达成了共识: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每人两银角,随身宠物一银角。这种算法真奇怪,萨布莉尔想。但让她高兴的是,莫格乖乖地待着,一声不吭,没有对自己低廉的身价表示不满。

一走出水渠的保护范围,萨布莉尔马上感觉到了亡者的存在。准确地说,它们无处不在。无论是弃屋中,还是酒窖和下水道里,阳光触及范围外全是他们的天下。现在,它们静静地蛰伏着,一心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从很多方面看来,拜里塞尔的亡者和鬣狗都没有什么不同。鬣狗趁白天大肆劫掠,亡者们则在夜色掩蔽下敛取生命。这里有很多亡者,但它们软弱无力,卑怯懦弱,满腹猜忌。它们每天都要吞噬大量生命以维持存在,但猎物数量比起亡者数量来少之又少。因此,每天早晨都有数以百计的亡者重新坠入冥土。但是,即使如此,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亡者在这里聚集。

“这里有成千上万的敌人,”萨布莉尔一边左右扫视街道一边说。“它们大部分都很虚弱,但——数量太多了!”

“我们直接去水窖吗?”塔齐斯顿问道。萨布莉尔知道他的意思,——他们应不应该先救那些孩子?或者说,他们能不能安全地把孩子们救出来?

萨布莉尔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眼太阳。如果没有云,四小时内阳光还不会弱下去。但他们时间本来就很紧张。即使能顺利打败那些鬣狗,今天他们也来不及救她父亲了。每过一天,他的灵魂回到体内的可能性就减少一分。没有他的帮助,他们不可能打败凯瑞格。而只要凯瑞格还在,修复咒契石的希望就极其渺茫。他也不可能听凭他们驱散王国内的亡者……

“直接去水窖。”萨布莉尔沉重地说。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为眼前闪回的视觉片段心痛:那男孩金发上的阳光,那些曳过地面的小脚……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在回来的路上救他们。”

塔齐斯顿保持着和路边房屋的距离,在阳光下一路走去。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记忆很有信心。他们在空荡荡的街道中走了约莫一小时,四周只有靴底踏在鹅卵石上的轻响。没有鸟,没有动物,连飞虫也销声匿迹。衰败与凋敝就是这个城区的全部。

最后,他们来到环绕宫殿山脚的公园前。公园四周围着一圈铁栅。山顶,原先是皇家宫殿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

“最后一任摄政王把宫殿付之一炬。”三人抬头望向那废墟时,莫格开口说道。“虽然以前历任阿布霍森来访时曾在宫殿四周设下无数防护法术,但二十年前,亡者们还是占领了这个地方。人们说,摄政王失去了理智,想用火把他们逼出来。”

“他自己后来怎么样了?”萨布莉尔问道。

“准确说来应该是‘她’,”莫格答道,“有人说她和宫殿同归于尽了,也有人说亡者杀了她。无论如何,自那以后,王国就再也没有过任何统治者。”

“以前这是幢非常漂亮的建筑,”塔齐斯顿沉湎在对过去的追忆中,“从那里可以眺望整个塞尔海环。屋顶很高,通风设施和光照系统设计精巧。屋内光线充足,空气中漂浮着海风的味道。宫中总少不了歌舞。仲夏时人们会点起无数薰香蜡烛,在花园屋顶上野餐……”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公园铁栅上的一个豁口。

“我们可以从这里进去。水窖的入口中,有一个就在公园中的山洞里。从这里到水窖的楼梯只有五十级。如果从宫殿里的入口进去,我们要下上一百五十级楼梯才能到水窖。”

“是一百五十六级,”莫格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塔齐斯顿耸了耸肩,带头从豁口钻了进去。虽然周围没有任何可见的威胁,他还是一踏上公园里那松软的草地就拔出了长剑。附近有不少高大的树木,在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萨布莉尔紧随其后,钻了进去。莫格从她肩头一跃而下,一边四下转悠,一边嗅着空气的味道。萨布莉尔也拔剑在手,但没有碰铃带。她的确感觉到亡者的存在,但它们都不在附近。——公园里的阳光对它们还是太强了。

五分钟后,他们走过一个肮脏的喷水池,来到塔齐斯顿说的山洞前。那喷水池中立着七尊人头鱼尾,拖着长须的雕像。以前,清澈的泉水曾源源不断地从雕像口中流出,但现在喷水口处塞满了腐叶,池中只剩下一层黄绿色的淤泥。

三个洞口并排立在山壁前。塔齐斯顿引他们走向中间那个最大的洞口。可以看见一小截大理石楼梯斜斜地向下伸进黑暗中去,同样材质的大理石柱拔地而起,支撑着洞顶。

“这条通道会向山体内部延伸四十步左右。”塔齐斯顿解释道。他们在洞口处擦亮火柴,点燃了蜡烛。潮湿的空气中顿时混入刺鼻的硫磺气息。“夏天天气最热时,人们会在这里举行野餐。前面还有一扇门,门后就是向下的楼梯。虽然那门可能上了锁,不过我们可以用咒契法术开门。那段楼梯很直,但左右宽度很窄,周围也没有光源。”

“到时候我走第一个,”萨布莉尔用不容争辩的语气说。她刻意忽略了自己无力的双腿和一阵阵发虚的胃。“虽然现在我感觉不到任何亡者的存在,但不能排除遇见它们的可能。”

“好吧。”塔齐斯顿犹豫了一会,慢吞吞地答道。

“你其实不必和我一起来的。”萨布莉尔忽然突兀地说。他们站在洞口的阳光下,摇曳的烛焰在阳光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塔齐斯顿的脸色苍白得异乎寻常,简直像是位被冥水洗去了生气的役亡师。可以看出,他很害怕。萨布莉尔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她要保护他。他曾经在水窖见过骇人的景象,被那可怖的梦魇折磨得失去了理智。虽然他一直在自怨自艾,但萨布莉尔觉得他完全不必对那场灾难负责。再说,困在水窖里的也不是他的父亲。他并不是阿布霍森。

“我当然要去。”塔齐斯顿回答道。他不安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我必须去。否则我永远无法摆脱我的过去。我要用崭新的,更好的记忆冲淡那个梦魇。我需要……救赎。再说,我现在还是个皇家卫兵。这是我当仁不让的义务。”

“好吧,”萨布莉尔说道,“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也很高兴你在这里。”塔齐斯顿说着,露出一个近似于微笑的表情。

“我可不喜欢你‘在这里’浪费时间,”莫格硬生生地插嘴道。“时不我待,我们进去吧。”

第二道门的确上了锁,不过萨布莉尔轻而易举地用法术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将手放在锁眼上,主宰解锁与启封的咒契符文从她脑中游走到指尖。虽然法术成功了,但她觉得施法过程相当艰难。崩坏的咒契石对的咒契魔法的抑制性影响已经波及了这个区域。

微弱的烛光中,潮湿的梯级一路向下探去。没有起伏,没有转弯,笔直的石梯连接着他们身后的阳光和身前的黑暗。

萨布莉尔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下挪去。她沉重的靴子落在风化的梯级上时,石阶上碎石纷落。因此她每踏出一步都要先行试探半晌。这种情况大大延缓了他们的下行速度。塔齐斯顿手擎蜡烛,紧跟在她身后。烛光把萨布莉尔的影子投在前方的石梯上。于是她看见自己悠长如泣的身影曲曲折折地向黑暗中伸去。

下到第三十九级石梯时,她就嗅见了水窖的味道。一阵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充斥了她的鼻腔和肺叶。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片清冷的开阔水域。

石梯尽头有一道门。门后,是一个石柱林立的巨大房间。屋顶高悬在她头顶三十多米处。石砌地面在门口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冷如冰,平滑如镜的开阔水面。墙边,苍白暗淡的阳光从高处直落在水面上,形成一圈与石柱平行的光柱,在水面上投下圆形的光斑。整个水窖四周有光照的部分光影交织,明暗交错;而光照范围外的水窖中心区域则笼罩在一片未知的黑暗中。

萨布莉尔感到塔齐斯顿拍了拍她的肩,对她低声道:

“水大概齐腰深。进去吧,声音越小越好。来,把蜡烛给我。”

萨布莉尔点点头,把蜡烛递给他。她还剑入鞘,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坐下,缓缓滑进水里。

水很冷,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虽然萨布莉尔已经尽可能放轻动作,细碎的水花泼溅声还是在水面上回荡开去。她身边荡起一圈圈涟漪,水波在一片黑暗中泛着银色的微光。碰到池底时,一阵战栗突然包裹了她全身,萨布莉尔拼尽全力才没有惊呼出声来。倒不是因为水温,——她突然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块高等咒契石的存在。一阵急性溃疡般的剧痛瞬间击中了她。萨布莉尔胃里剧烈抽搐起来,头晕目眩,冷汗涔涔而下。她弯下身去,伏在第一级台阶上,待第一波痛楚渐渐平复,胃里只剩下一阵隐隐的钝痛,才缓缓直起身来。比起裂冠和耐斯托的低等咒契石,高等咒契石崩坏造成的影响要严重得多。

“怎么了?”塔齐斯顿低声道。

“哦……是石头的影响。”萨布莉尔嗫嚅着说。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抑下痛楚和不适。“我还顶得住。你下来时小心点。”

她拔出剑,从塔齐斯顿手里接过蜡烛。虽然已经提前警告过他,萨布莉尔还是清楚地看见,双脚接触池底的一瞬间,塔齐斯顿瑟缩了一下,前额上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又一波银色的涟漪从两人身边晕开。

考虑到莫格一贯毫不掩饰自己对塔齐斯顿的轻蔑,萨布莉尔原以为他会跳到自己肩上来。因此,见莫格向塔齐斯顿跳过去时,她不禁吃了一惊。塔齐斯顿也显然有些讶异,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莫格伏在塔齐斯顿颈后,对他细声细气地说道:“尽量沿着边走。越靠近水池正中,那朽坏的——崩坏的——东西影响力就越强。”

萨布莉尔举了举剑,表示她也赞成莫格的意见,然后带头沿着水池左岸走去。虽然她竭力避免扰动平静的水面,但涉水时的响声在水面上久久回荡,震动着水窖中的空气,听起来颇为刺耳。除了这水声,偌大的水窖中只有从屋顶上坠下的水珠落入水中的扑通声,以及水珠从柱身上滑入水面时温和的轻响。

萨布莉尔感觉不到任何亡者的气息,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那崩坏的咒契石也麻木了自己的感官。她头疼欲裂,脑中仿佛回荡着经久不绝的隆隆巨响,胃里不住痉挛着,嘴里也一直漾着呛人的苦味。

他们走到西北角一道光柱下时,那光线突然暗淡下去。整个水窖也顷刻间投入了黑暗的怀抱。只有微弱的烛火跳跃着,发出柔软的微光。

“是云,”塔齐斯顿轻声道,“一会云就会飘过去的。”

他们屏息凝视,抬头紧盯着那朦胧的光线,直到阳光重新射入水窖,他们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继续向前涉去。但是,他们的心很快又吊了起来。他们上方,高远的天幕下,又一片云遮住了阳光。云越来越密。最后,水窖陷入一片深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中去,暗淡的光柱偶尔在他们面前闪现,但片刻之后便即重归黑暗。

即使是长途跋涉后被旅途稀释的阳光,也给这地下世界带来难得的暖意。阳光消失后,水窖里更冷了。萨布莉尔浑身发冷,忍不住没有理由地恐慌起来:他们可能已经在地下停了太久,外面等待着他们的只有一片夜色,以及其中蠢蠢欲动,贪婪饥渴的亡者。塔齐斯顿也在与寒意搏斗着,两百年前的记忆更是让他彻骨生寒。当时,他就是在这片冰水中目睹了女王和公主们遇害,经历了咒契石崩坏的冲击。他仍然能看见水面上依稀的血色,那可怖的画面永远定格在他的记忆中,成为他无法谴散的梦魇。

但是,黑暗在让他们浑身战栗的同时也助了他们一臂之力。萨布莉尔看见自己右方靠近水窖中心处有一片模糊的亮光,她马上遮住烛光向那边看去,同时向塔齐斯顿示意。

“那里有东西。”塔齐斯顿点头道,他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要到那里去至少要向中心走四十步。”

萨布莉尔没有答话。那星微弱的光亮带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她想起父亲的影象出现在学校时自己颈后那阵微弱的悸动。她离开墙壁,向水窖中心涉去,一道曲折的水波从她身后漾开。塔齐斯顿又看了看那亮光,压抑下骨髓深处那令人反胃的一波波眩晕,也向那边走去。他头昏脑涨,晕头转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

走出大约三十步后,痛楚和眩晕感愈发严重起来。萨布莉尔突然停下脚步,僵在水中。塔齐斯顿举起剑和蜡烛准备迎敌,但周围并没有敌人的踪影。他们看见的亮光来自一个菱形保护法阵。法阵四角的主咒印和菱形的四条边线在水下熠熠闪烁。

法阵中心站着一个人。他伸出空空如也的双手,仿佛仍举着那早已不在的武器。他腰际的水面上结起一道冰环,满头满身的寒霜模糊了他的五官。但萨布莉尔非常清楚这个人是谁。

“爸爸。”她低语道。这两个字在一片黑水上回荡,其中夹杂着水窖中那永无休止的滴水声。

 

第二十一章

 

“法阵已经完成了,”塔齐斯顿说道,“我们不能碰他。”

“我知道。”萨布莉尔答道。刚看见父亲时那阵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正缓缓褪去,咒契石引起的眩晕感重新占了上风。“我想……我想我要从这里进入冥土,把他的灵魂带回来。”

“什么!”塔齐斯顿惊呼道,“从这里!”

“如果在爸爸的法阵周围再划一个大一些的保护法阵,”萨布莉尔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们只要待在法阵里就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应该。”塔齐斯顿阴郁地重复道。他四下环视了一周,希望能看穿烛光范围外那深重的黑暗。“但法阵也会把我们困在原地。而且,前提条件是我们能在离崩坏的石头这么近的地方把法阵划出来。我知道在这种距离上我自己根本做不到。”

“集合我们两人的力量就没问题。然后,我去冥土,你和莫格负责警戒。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你怎么看,莫格?”塔齐斯顿转过头问道。他的脸颊擦过白猫那毛茸茸的小身体。

“我的状态也不比你们好到哪去,”莫格嘀咕道,“而且,我觉得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是,既然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前阿布霍森看起来也的确还有气,明知道是陷阱我们也只能往里跳了。”

“我真不喜欢这主意。”塔齐斯顿低声说。站在离咒契石这么近的地方本来就已经让他力不能承。从这里进入冥土的想法简直太疯狂了,萨布莉尔根本就是想和命运赌博。崩坏的咒契石已经拓宽了从冥土到现世的通路,很难想象在冥水彼岸埋伏着怎样的敌人。再说,谁知道这水窖附近会有什么东西正虎视耽耽地看着他们?

萨布莉尔没有说话。她走近父亲的法阵,研究起水下的主印来。塔齐斯顿不情愿地跟着她一步步挪过去,努力控制着涉水时身周溅起的水花。

萨布莉尔吹熄蜡烛,将它插进腰带里,然后向塔齐斯顿伸出手去。

“把剑收起来,拉住我的手。”她用一种不容争辩的语气简洁地说。塔齐斯顿犹豫了一会,——蜡烛正在他左手中燃烧,如果收起右手的剑,他就手无寸铁了。不过,他很快妥协了,向萨布莉尔伸出手去。她的指尖比周围的冰水还冷。塔齐斯顿马上本能地握紧她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让她暖和起来。

“莫格,保持警惕。”萨布莉尔命令道。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勾画四大防护咒印中的东印。塔齐斯顿飞快地扫视四周,随即也闭上眼睛。法术仪式的力量之流很快吞没了他。

他以精神力量扶持着萨布莉尔的意志,一阵剧痛麻木了他的手臂。他心中的咒印模糊起来,眼看着再也无法维系。足底那针扎似的痛楚蔓延到膝下,啮咬着他的关节。但塔齐斯顿刻意忽略了这些不适,一心一意地全神贯注于初具规模的法阵。

终于,东印从萨布莉尔的剑尖上滑下,蚀刻在水池地面上。两人没有睁眼,而是直接转身向南,开始勾画下一个主印。

南印的形成比东印更加艰难。那闪闪发光的印记终于出现在地面上时,两人都已经浑身颤抖,大汗淋漓了。萨布莉尔的手散发着病态的热度,塔齐斯顿周身冷热交替,浑身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一波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击中了他,他几乎当场呕吐起来,但萨布莉尔稳稳地握着他的手,仿佛一只紧抓猎物的猎鹰。她的力量注入他的身体,于是他干咳了一阵后就重新站直了身子。

构筑西印的过程完全是一次漫长的试炼。萨布莉尔的意识涣散了一瞬,塔齐斯顿不得不独力维系着印记。他觉得自己仿佛喝下了整整一窖烈酒,身周的世界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他眼前疯狂地旋转起来。好在萨布莉尔马上重新振作精神,西印也随之出现在水下。他们马上竭尽全力在脑中勾出北印。短短的几秒钟中仿佛积淀了一个世纪的重量。有那么一瞬间,北印几乎摆脱了他们的控制,消散在空气中。萨布莉尔不得不将决意搭救父亲的全副信念集中在印上,塔齐斯顿则全凭两百年间挥之不去的负疚和悲恸才勉力支持下来。

北印灼烧着从剑身上滑脱,在水下散发着朦胧而明亮的光芒。咒契的流火亮起来,由北印成线形蔓延开去,依次串联起东印,南印和西印。法阵完成了。

咒契石带来的痛楚马上不那么强烈了。萨布莉尔脑中撕裂般的剧痛平息下去,塔齐斯顿的双腿双脚也恢复了知觉。莫格站起来,伸了伸爪子。——这还是他跳到塔齐斯顿肩上后第一次改变姿势。

“不错,”萨布莉尔看着咒印平静地说。她浑身虚脱,眼前笼着一阵淡淡的雾霭。“比我上一次建法阵时好多了。”

“真不知道我们怎么做到的。”塔齐斯顿眼中映着火光,低声嗫嚅道。他像不堪重负的老搬运工似的佝偻着身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拉着萨布莉尔的手。塔齐斯顿一个激灵,直起身子,飞快地松开手,仿佛他握着的是一条会咬人的蛇。

她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他。塔齐斯顿看见她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温暖的烛火。于是,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打量起她来:忧虑笼罩着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他发现,她嘴角的线条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凄楚。她的鼻子依旧青肿着,暗黄的淤痕爬在颧骨上,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很美。迄今为止,她对他来说只是阿布霍森,只是一个冷淡疏远的符号。塔齐斯顿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她也是个普通的女人。

“我们继续吧。”萨布莉尔突然被塔齐斯顿看得有些难堪。她右手执剑,左手在铃带上寻找着撒拉奈斯的铃绳。

“我来吧。”塔齐斯顿走到她身边,伸手触及那粗糙的铃带。经过刚才那一番建立法阵时的挣扎,他的手指现在还有些不听使唤。他俯身解铃时,萨布莉尔看着他的头发,见那浅棕色的发间现出个浅浅的发旋。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冲动,想低头在那儿轻轻吻一下。但她终于没有这么做。

铃绳解开了,塔齐斯顿从她身边退开。萨布莉尔拿出撒拉奈斯,小心地稳住铃声。

“你们应该不会等太长时间的,”她说,“冥土的时间快慢和现世不同。如果……如果两个小时后我还没有回来,就说明我……我也被困在冥河里了。到时你和莫格尽快离开这里……”

“我会等你回来,”塔齐斯顿斩钉截铁地说,“反正在这里我也没时间概念。”

“那么,看来我也不得不等你回来了,”莫格接口道,“我可不想一路自己游出去。愿咒契与你同在,萨布莉尔。”

“也愿咒契与你们同在。”萨布莉尔说。她环视着一片漆黑的水窖。附近依旧没有亡者的气息,但……

“无论如何,”莫格酸溜溜地说,“要是连咒契都抛弃了我们,我们就真没救了。”

“但愿不会如此。”萨布莉尔低声道。她垂手摸过腰带,检查了一遍她在三只柠檬旅店时备在腰带上小包里的东西,然后转向北印,举起剑,准备踏过生死之疆。

塔齐斯顿突然走到她身前,冷不防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他干燥的嘴唇笨拙地擦过她的脸,差点亲在头盔上。

“祝你好运,”塔齐斯顿紧张地说,“萨布莉尔。”

萨布莉尔微笑起来,点了点头,重新转向北方。她纹丝不动地站着,双眼中映着一片虚无。寒气翻腾涌动,从她身边升了起来。不一会儿,她头发上就结起一层冰碴,苍白的寒气从长剑和摇铃边弥散开去。

塔齐斯顿在她身边看着她,直到周围冷得无法忍受时才退回菱形南角边。他高举蜡烛,仗剑在手,沿着构成菱形边缘的火线来回走动起来,仿佛他是在城墙上巡逻着,守护着身后的城堡。莫格蹲在他肩上,同样保持着警惕。他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一人一猫都不时回过头,向萨布莉尔投去关切的目光。

 

咒契石的影响使进入冥土的过程变得轻松了不少,——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萨布莉尔清楚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两块咒契石就像两扇洞开的门,诱惑着周围一切觊觎现世的亡者。不过,幸运的是,咒契石带来的其他影响——那种中人欲呕的反胃感——在冥土中消失了。冥水的躁动和寒冷充斥了她的感官。

萨布莉尔不假停留地向前走去,同时谨慎地眺望着前方灰色的天幕。视野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她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水声。但是,没有东西向她这边来,也没有敌人向她发动攻击。只有奔流不息的冥河纠缠着她,环绕着她。

她走到第一道门前,在那道无边无际的迷雾之墙前停了下来。墙后就是冥土第二环。冥河那喧嚣的急流冲过迷雾,一路向第二道门奔腾而去。

萨布莉尔回忆着《亡者之书》的内容,吟出一串浸透着力量的咒文。肆行魔法那无拘无束的自然力量震动着她的双唇,冲击着她的牙关,灼烧着她的舌头。

迷雾向两边散开,露出雾后一座咆哮着的分级瀑布来。瀑布之下,是常年不散,恒生恒在的黑暗。萨布莉尔又念出几个字,随即举剑向身前左右两侧各一指。一条向下的小路出现在瀑布中,仿佛一把穿过黄油的锋利餐刀。小路所过之处瀑布纷纷向两边分开。萨布莉尔踏上小路,向下走去。她两侧,水流喧腾着向黑暗中坠去,但不能伤她分毫。雾帘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她每踏前一步,身后的小路就在她足后消失一截。

冥土第二环比第一环更加凶险。奔涌不息的冥水下散布着不怀好意的深潭。这里的光线也更差了。虽然不同于瀑布尽头处那片凝固的黑暗,但第二环那灰蒙蒙的天色中带了种朦胧的模糊效果,一臂之外的地方就全然无法分辨了。

萨布莉尔用剑探着路,小心翼翼地向前涉去。她知道,历代役亡者已经在这片水域探出一条安全的路线,很多阿布霍森也曾标示过那条路的位置。但她不敢凭记忆一路快步奔去,只有边探路边缓缓前行。

她不时搜寻着父亲的灵魂。那飘渺的熟悉气息时而一闪而过,仿佛一缕辽远的记忆。萨布莉尔非常确定父亲就在冥土中。但他的灵魂离现世很远,她必须继续深入冥土。

第二道门实际上是一个直径将近两百米的大洞。冥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像注入下水道口的污水一样打着旋流入凹洞中去。但与普通排水装置不同的是,第二道门周围静得可怕。加上周围那迷离的光线,一旦稍不留神,就很可能失足踩空,掉进门中去。萨布莉尔一向不敢对这道门掉以轻心。很早以前她就学会了通过分辨小腿上冥水拉力的变化判断那空洞的远近。因此,她一感觉到来自那凹洞的拉力,就缓下脚步,全神贯注地留意起前方那不动声色地狂怒着的巨大漩涡来。

这时,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水响。萨布莉尔马上转过身去,伸直拿剑的胳膊,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附有咒契魔法的剑身砍中了什么东西。只见模糊的空气中迸出几星火花,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一声饱蘸着愤怒与痛楚的嚎叫。萨布莉尔差点惊得向倒退几步。但她意识到第二道门已经近在咫尺,马上及时收住了脚步。

吃了她一剑的亡者向前踏出几步。它脖子上被砍出一道几乎让其身首异处的大口子,脑袋斜挂在一边。这东西大致轮廓是个人形,但双臂细长得异乎寻常,一直垂进河水中去。那垂在一边的头部也又尖又细,嘴里就露出几排森森利齿。从它眼眶里跳动着的火焰中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身处冥土深处的亡者,至少来自第五道门后。

它咆哮着从冥水中提起又细又长的爪子,捧住自己的头,想把头重新搁回脖子上去。

萨布莉尔又递出一剑,这下那亡者的头和一只爪子一起脱体飞出,掉进水流中,溅起一阵水花。那头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发出骇人的号叫,双眼熊熊燃烧着仇恨的怒火。但它很快就被河水吞没了。喧嚣的冥河挟卷着它,将那头向第二道门处冲去。

无头的身体原地呆立了片刻,随即一边用仅剩的爪子探着路,一边小心地向一旁退去。萨布莉尔不敢稍有松懈,双眼紧盯着它,心下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先用撒拉奈斯制服它,再用基佰司将它遣入真正的死亡。但是,在这里使用摇铃难免会惊动第一到第三道门间所有亡者,而这并非她所愿。

这时,那无头怪物又斜踏了一步,突然一脚踩空,陷进一旁的深潭里。它用细长的手臂狂乱地拍打着水面,绝望地挣扎着。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了。它瞬间被卷入冥水的激流中,飘出深潭,被第二道门的漩涡吞噬了。

萨布莉尔又念出几句肆行魔法咒文。她很久以前就已将《亡者之书》中这段字句铭记在心。齿间流出的辞句炙烧着她的双唇。在摄人心魄的寒气中,这阵灼烧感显得颇为诡异。

话音刚落,第二道门处的河水就慢慢停止了流动。漩涡向四周退开,凹洞中出现一条向下盘旋而去的螺旋形小路。萨布莉尔绕过凹洞边的最后几个深潭,小心翼翼地踏上小路,向下走去。她身后,漩涡又聚拢起来,渐渐重具规模。

小路看起来很长,但萨布莉尔只花了几分钟就走到漩涡底部,进入了冥土的第三环。

第三环是个很具有欺骗性的地方。这里河水很浅,刚刚及踝,而且水温比前两环略为暖和些。那狂暴的激流也安静下来,在萨布莉尔足边柔和地荡漾着。

但是,第三环里有浪。萨布莉尔进入冥土后第一次拔腿飞奔起来。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第三道门的身影。它和第一道门一样,也是由迷雾之墙和墙后的瀑布所组成。萨布莉尔一路踩着水,以最快的速度向第三道门冲去。

她听见身后传来巨浪那雷鸣般的怒吼。一开始,她分开漩涡的那段咒文阻得它顿了一顿,但它很快就卷土重来。浪头尖利地恸哭着,呼啸着,尖叫着,一路席卷而来。萨布莉尔清楚地感到周围有很多亡者存在,但她完全不以为意,只一心奔跑着。没有任何人或事物能抵御第三环中巨浪那摧枯拉朽的力量。唯一的出路就是:无论你是去第二道门还是第三道门,进入第三环后只管向门边直冲过去,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雷鸣声越来越响。不时有亡者们高低不一的叫喊声淹没在隆隆的水声里。萨布莉尔没有回头,但脚下跑得更快了。回头瞥上一眼也许连一秒钟都用不了,但这一秒之间,那浪头就可能追上她,吞没她,将她卷入第三道门,抛入门后的激流中去……

塔齐斯顿一边向南印外张望,一边侧耳聆听着水窖中的动静。他非常肯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异响。无休无止的滴水声中混入了其他响动。那是一种更大,更缓,刻意压抑着的声音。他肩上的猫爪突然抓紧了,于是他知道莫格也听见了那动静。

“你能看见是什么东西吗?”他一边低声问道,一边向黑暗中望去。云层依旧遮蔽着阳光。虽然他觉得从云层间射下的光柱持续时间更长了,但即使如此,那一闪即逝的阳光还是无法为他提供任何帮助。

“能,”莫格轻声道,“是亡者。很多亡者。它们从南边的主梯来,正沿墙边在门口一字排开。”

塔齐斯顿扫了一眼萨布莉尔,后者现在浑身覆盖着严霜,仿佛一尊雪地里的雕像。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抓住她的肩膀,叫醒她,让她助自己一臂之力。

“它们是哪种亡者?”塔齐斯顿问道。他对亡者所知寥寥,只觉得普通亡者里最强的是影手卒,所有亡者里最强的估计要算盯上萨布莉尔的那种殁地坎。当然,这还不算罗吉尔变成的那种怪物——凯瑞格,亡者擅主……

“它们是手卒,”莫格低声说,“全是手卒,而且都腐烂得厉害,一边走路一边散架。”

塔齐斯顿重又向黑暗中望去,想极力分辨出敌人来,但是,他视野中除了一片浓黑什么也没有。他能听见它们涉水时的泼溅声在沉寂的水面上回荡。这片寂静让他心里忐忑不安。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这水窖一定有个带塞子的排水孔。但他马上又把这个愚蠢的想法从脑袋里赶了出去。即使真有这么个排水孔,经过漫长的岁月,塞子也一定早就锈死在了出水口上。

“它们在干什么?”他一边紧张地低声问道,一边举起长剑,茫然地转动着剑身。他努力将左手中的蜡烛擎得稳稳的,但小小的烛火明灭不定,将他手臂上那一波波战栗暴露无疑。

“它们在墙边排队,”莫格小声回道,“真奇怪,——他它们看起来跟一排皇家卫兵似的……”

“愿咒契保佑你我。”一阵可怕的预感突然攫住了塔齐斯顿,他嘶声道:“罗吉尔……凯瑞格……他一定在这里……他就要来了……”

第二十二章

 

萨布莉尔抢在巨浪前赶到了第三道门前。她一路气喘吁吁地吟出一段肆行法术咒文。灼烧着的词句从她口中流溢而出,辛辣的烟雾充斥了她的鼻腔。迷雾之墙应声而开,萨布莉尔一头冲进雾中,浪峰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将挟卷其中的亡者一股脑地冲进瀑布中去,但没有伤及她一丝毫毛。她等了一会,向下的小路出现在她面前。于是她举步前行,进入冥土第四环。

穿越第四环的旅程相对简单一些。冥水奔流不息,力量渐强,但水流走向更加规律,周围也几乎没有亡者。——很少有亡者能躲过巨浪没顶之灾,成功穿越第三环。萨布莉尔以意志对抗着贪婪的冰水和纠缠不休的暗流,快步向前走去。她现在清楚地感觉到父亲灵魂的存在。他已经离她近在咫尺,仿佛两人正身处一间大屋的不同房间中,而她正循着屋内的响动寻找他的所在。他不是在第四环,就是在门后的第五环中。

萨布莉尔急切地加快脚步向前涉去。她要找到他,解救他。她想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她相信,只要父亲重获自由,她的一切烦恼都将迎刃而解。

但他不在第四环中。萨布莉尔向第四道门走去,一路并没感觉到他的存在感有增强的迹象。这道门也是冥水中的一道水瀑,但与之前两道门略有不同。第四道门的瀑布前没有迷雾阻隔,落差只有一米高左右,看起来更像一座小小的水坝。但萨布莉尔知道,这道小瀑布边沿处的力量足以将最强大的灵体拖入水流中去。

萨布莉尔停下脚步,准备吟出法术,召出通路。但这时她突然心里一动,停了法术,四下环视起来。

瀑布向左右两侧无止无尽地延伸开去。萨布莉尔知道,如果沿着瀑布边缘一路涉水溯去,一定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也许瀑布弯曲归环,溯缘的人终究会走回起点。但鉴于冥土里没有可以借以定位的星座或地标,即使走回起点,人们也会茫然无知地一路走下去。没有人知道冥土的各环各门究竟有多宽广。这也并不重要。人们在冥土中来来去去,没有边门,没有支路,没有其他选择。虽然,在生死之交处,如果从不同地段进入现世,就会出现在现实中不同的地点。但只有具有实态的灵体,或是殁地坎这类拥有物理形态的亡者,才有可能进入现世。

但是萨布莉尔觉得有一种冲动催促着她,让她转过身去,沿着瀑布边沿前进。这种冲动难以言喻,无法琢磨,但她不禁欣下忐忑不安起来。除了亡者,冥土中还有其他存在:凶险叵测的肆行魔法生物,不可思议的构装生物,以及强大莫名的力量体。——她体察到的召唤信息可能来自这其中任何一种存在。

萨布莉尔犹豫着,沉思了片刻,便转身沿着瀑布边沿涉去。的确,那种冲动可能是某种肆行魔法的作用,但是,这也有可能与她父亲的灵魂有关。

“手卒越来越多了,”莫格说,“它们正从东西两面的楼梯上下来。”

“我们走的那道南面的楼梯呢?”塔齐斯顿说着,紧张地左右环视,聚精会神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亡者们涉水走进水窖,正以一种奇怪的队形前进着。

“还没到时候,”莫格说,“那段楼梯外还有阳光。记得吗?他们要穿越花园才能到达入口。

“外面阳光已经很弱了,”塔齐斯顿看着墙侧的光柱低声说。淡淡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睡眠上。但这对亡者们一点也没起到威慑作用,也不能给塔齐斯顿带来丝毫宽慰。

“你觉得……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来?”塔齐斯顿问道。莫格马上明白了“他”指的是谁。

“很快了,”白猫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冷冷地说,“我都说了这是个陷阱了。”

“那我们该有什么对策?”塔齐斯顿尽量抑制着声音中的颤抖。他突然萌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条出法阵,一路冲向南面的楼梯,像脱僵的野马一样水声哗然地横冲直撞过去。但是,萨布莉尔还浑身严霜,动弹不得地站在他身后……

“无计可施。”莫格说着,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两尊覆满寒冰的人像。“我们能否脱困,完全取决于萨布莉尔和她爸爸。”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我想我们得自卫。”莫格不耐烦地说,仿佛他正给一个愣头愣脑的孩子结实天下最显而易见的问题。“没事的话就向咒契祈祷吧,希望萨布莉尔能在凯瑞格出现之前回来。”

“如果她回不来我们又该怎么办?”塔齐斯顿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黑水。“如果她回不来呢?”

莫格没有回答。塔齐斯顿耳中充斥和一片脚步声和泼溅声。亡者们在逼近。——醉汉睡着了,饥肠辘辘的老鼠们正向他的晚餐爬去。

萨布莉尔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瀑布边走了多久才找到父亲。心中那奇异的感觉引导着她,促使她适时停下脚步,向瀑布中看去。他就在那里。阿布霍森,——她的父亲。他被困在第四道门处的瀑布中,只有头部露在瀑布边缘处的水面上。

“爸爸!”萨布莉尔喊了一声,但她及时抑制住了冲到他身边的冲动。一开始,她以为父亲没有看见自己,但他的眼睛很快眨了一下。——他还有意识。萨布莉尔见父亲又眨了一次眼,然后将眼睛向右边转了几转。

萨布莉尔随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瀑布里,正伸长双臂,想从水流中挣出来。萨布莉尔踏前一步,举起剑和铃,但她突然犹豫起来。这个人形亡者无论形态还是大小都和去威沃利学院给她送铃的信使很是相似。她回头看了看父亲,只见他又眨了眨眼,嘴角挑起一个上扬的弧度,露出近似于微笑的表情。

她退后一步,仍不敢稍有松懈。有可能,困在水瀑中的不过是她父亲的影象。即使那人真是她父亲,也不能排除他受人操控,身不由己的可能。

那亡者终于从水里挣脱出来。它在瀑布边沿上站了一会,笨重的头左右转动着,随即迈着那熟悉的滞拙步伐向她走来。他避开长剑的威胁,在离萨布莉尔几步开外的地方站下,举起手指了指嘴。那殷红的嘴唇上下翕动着,但没发出半点声音。

萨布莉尔考虑了一会,收起撒拉奈斯,单手拿出戴芮姆。她犹犹豫豫地摇了摇铃,马上停腕息声,——戴芮姆的声音会引起附近亡者们的警觉。那清脆甜美的铃声在空气中回荡开去,几段不同的旋律一时同声奏响,交相共鸣,仿佛人群中混杂成一片的絮絮低语。

回声消失前,萨布莉尔再次轻点手腕,晃动摇铃。一串音符向那亡者飞去,钻入第一波铃声的孔隙中。铃声包裹了那亡者全身,在它笨拙的头和沉默的嘴边萦绕盘旋。

回声刚一消失,萨布莉尔就收起戴芮姆,以防它摆脱控制,自摇自唱起来。她拿出岚纳。听见铃声,可能会有很多亡者向这边走来,而安眠者可以一举制服大量亡者。也许它们会大意轻敌,认为自己要棉队的不过是个愚蠢的半调子役亡师,但她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岚纳在她手中满怀期待地扭动着,仿佛一个刚被她从熟睡中唤醒的孩子。

那东西的嘴又动了动。现在,它口中已经生出一条舌头来。那是一团可怕的白色软肉,仿佛一条蠕动不休的蛞蝓。但它终于靠这舌头发出声来。那东西喉咙里咕噜了几声,用阿布霍森的声音开口道:

“萨布莉尔!我既盼着你来,又生怕你会来……”

“爸爸……”萨布莉尔说着,把目光从生物身上移开,凝视着父亲困在瀑布中的灵魂。“爸爸……”

她浑身虚脱,放声大哭起来。她历尽千辛万苦,一路来到他面前,却发现她根本没有救他脱困的能力。她甚至不知道,居然还会有人被困在冥土的门里!

“萨布莉尔!女儿,别哭!我们没时间在这里掉眼泪了。你现实中的身体在哪里?”

“在水窖里,”萨布莉尔抽噎道,“就在你身边,待在保护法阵里。”

“那亡者呢?我是说凯瑞格。”

“它们不在附近。但凯瑞格已经进入现世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没错,我知道他已经不在冥土了。”阿布霍森通过那东西的嘴低声道,“恐怕他会埋伏在水窖附近,我们动作要快。萨布莉尔,你记得怎么同时摇两只铃吗?墨思锐尔和基佰司?”

“两只铃?”萨布莉尔迷惑不解地说。醒灵者和漫步者?同时?她以前从没听说过这种操铃法。不过,等等……

“仔细想想,”阿布霍森的代言人说,“想想《亡者之书》。”

《亡者之书》逐字逐句地从她下意识中浮现出来,仿佛纷纷零零的落叶,她的记忆回来了。一个役亡师可以同时摇响两只铃,如果有多名役亡师协力,也可以集合更多摇铃的力量。但是,铃越多,风险也就越大。

“是的,”萨布莉尔缓缓说道,“我想起来了,墨思锐尔和基佰司……它们能让你重获自由吗?”

阿布霍森沉默良久,这才开口答道:

“是的,我可以自由一段时间。但我想这就足够了。快点,现在就动手吧。”

萨布莉尔点点头,尽量不去深究他刚才的话。她以前也曾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阿布霍森的灵魂已经离开身体太久,在冥土深处困了太长时间。他永远不可能真正复生了。但每次这个念头刚一浮出水面,她就刻意把它从脑海中赶走。

她收起剑,收起岚纳,拿出墨思锐尔和基佰司。它们都是桀骜难驯的铃,两只共鸣,对操铃者只有更加危险。萨布莉尔整理思绪,摈除一切杂念,一切感情,全神贯注于铃上。然后,她摇响了铃。

她用墨思锐尔在头顶划出大半个圆弧,用基佰司划出个倒八字。墨思锐尔粗嘎的铃声和基佰司的快步舞曲交织为一,成为一首嘈杂刺耳,但活力充沛的旋律。萨布莉尔发现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向瀑布边缘处走去。一股疯狂倒错的力量拖曳着她,仿佛一个失去理智的巨人正推着她的腿,敲打着她的关节,逼她向前迈出步去。

但与此同时,阿布霍森渐渐从第四道门中挣脱出来。他的头部首先获得了自由,于是他转了转脖子,扭动双肩,将双手高擎过头,伸直双臂。萨布莉尔还在向前走。铃声充斥着她的感官,控制着她的脚步。瀑布在她两步开外的地方咆哮着,她已经可以看见瀑下喧腾的激流。

阿布霍森终于自由了。他一个箭步跃到她身边,将苍白嶙峋的手伸进铃口内,抓住铃舌。双铃齐喑,寂静重新降临。父女二人站在第四道门边沿上,父亲将女儿揽入怀中。

“干得好。”阿布霍森说。他的声音深沉而亲切,仿佛一件她童年时最为中意的玩具,将熟悉的欣慰与温暖重新带回她身边。“被困在这里以后,我只能用信使把剑和铃交给你。不过,恐怕我们现在必须快点赶回现世,阻止凯瑞格的计划了。把撒拉奈斯给我用一会……不,你留着剑,还有岚纳。来吧!”

他转过身,快步向来路走去。萨布莉尔跟上他的脚步。无数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她凝视着那熟悉的身影,看着他脑后的乱发,唇际的胡碴,微霜的鬓角。他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身上缀着银匙图案。他看起来并不像她记忆中那么高大。

“爸爸!”萨布莉尔大声喊道。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紧追几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凯瑞格的计划是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让我在这里长大……不让我知道这里的事?”

“这里?”阿布霍森脚下毫不松懈地答道,“在冥土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萨布莉尔不悦道,“我是说古国!为什么……为什么我是唯一一任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阿布霍森!为什么?为什么……”

“一言难尽,”阿布霍森回头答道,“但我送你去安塞斯蒂尔主要是于以下两个原因:第一自然是为了你的安全。我已经失去了你妈妈,不想再失去你。而一旦你留在古国,只有两种方法能保护你,——不是将你带在我身边,就是让你足不出户,像坐牢一样待在家里。你出生时,摄政王已经死了两年,国内局势每况愈下,我自然也不便带你一起行动。第二个理由,则是因为当年坷睐们建议我把你送到安塞斯蒂尔去。他们说,我们有朝一日会需要一个了解安塞斯蒂尔的人。——他们一向不擅于精确判断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当时我不理解他们的意思,但我想,现在我明白了。”

“为什么?”萨布莉尔问道。

“凯瑞格,”阿布霍森回答道,“也就是罗吉尔,他的身体一直处于肆行魔法保护之下,保存在现世中。这就像一枚固定在现实中的灵魂之锚,因此我们一直无法彻底消灭他。自咒契石崩坏后,历任阿布霍森都曾四处寻找凯瑞格的身体,但始终一无所获,我在这件事上也毫无进展。因为我们从没怀疑过,他会将身体藏在安塞斯蒂尔。显然,他的身体一定在界墙附近。坷睐现在一定已经找到了存放地点,因为凯瑞格回到现世时必定会经由自己的身体。好吧,现在,我们谁来施法?”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第三道门前。阿布霍森不等女儿答话,就开口吟出了咒文。萨布莉尔觉得,这段咒文听在耳中时,比由自己口中说出时显得更加异样。那声音虽近在耳侧,却又显得如此辽远,仿佛一位身在天边,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的远望者。

向上的梯级穿越瀑布和迷雾,从他们面前伸展开去。阿布霍森一步两级地向上攀去,显得精力异常充沛。萨布莉尔有些勉强地跟在他身后。她浑身无力,疲惫不堪,由骨髓深处泛起的乏力感啮咬着她全身。

“准备好,要开始跑了。”阿布霍森说道。迷雾向两边分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肘,两人一起离开梯级,冲进雾后。这个动作让她的思绪向过去飘去。一次,父亲亲自去学校探望她,带她出去野餐。当拿着野餐篮的她要求父亲给自己“护驾”时,父亲就是这样托着她的手……

两人手抓铃舌,与巨浪赛起跑来。他们越跑越疾,越跑越快。萨布莉尔的双腿仿佛随时都有罢工的危险,她觉得自己就要拖着两条僵硬的腿一头栽进水里,一路向前滚去,直到剑和铃绞在身上,乱成一团,才能漫漫停下来。

但她坚持了下来。阿布霍森在第二道门下吟出咒文,打开通路,于是两人一起向头顶的漩涡攀去。

“我说过,只有阿布霍森找到凯瑞格的身体,才有可能彻底消灭他。”阿布霍森接过刚才的话头。他依旧是一步两级地向上走着,一边急匆匆地前进,一边对萨布莉尔说道:“阿布霍森们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打回冥土,最远时已经将他逐回第七道门后。但这根本不是长远之计。随着低等咒契石一快块崩坏,古国一天天衰败,他的力量与日俱增,我们的力量却日渐衰弱。”

“我们到底是什么人?”萨布莉尔问道。信息源源不断地向她涌来,要一边赶路一边消化这些信息更是难上加难。

“我们传承着高等咒契的血脉,”阿布霍森答道,“事实上,皇家血脉几乎毁灭殆尽后,阿布霍森和坷睐两家就是仅剩的继承人了。当然了,铸墙者们将所有力量注入界墙和高等咒契石后也留下了一些残余体。”

他走出漩涡边沿,自信地踏进第二环中。萨布莉尔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与她那小心翼翼,走走停停的探路方法不同,阿布霍森显然已将安全路线熟稔于心,这时一路小跑着向第一道门冲去。附近没有地标,也没有明显的标志,萨布莉尔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分辨路径的。也许,等萨布莉尔和冥土打上三十余年的交道后,她也能轻松做到这点。

“那么,”阿布霍森开口道,“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把凯瑞格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了。坷睐会帮你找到他的身体,然后你就可以毁掉他与现世的联系,放逐他的灵魂。一旦身体被毁,他的灵魂本身就会减弱。再然后,你可以把那位幸免于难的王室继承人从禁锢中解救出来,并在铸墙者残余体的帮助下修复高等咒契石。”

“幸免于难的王室继承人……”萨布莉尔惊讶地说,“他该不会是……被囚禁在圣谷,变成了一尊船头雕像吧?他的灵魂是不是被关在冥土里?”

“事实上他是女王的私生子,而且恐怕精神已经有些不正常了。”阿布霍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但他有皇室的血……等等,什么?啊,没错,他的确是……你刚才说……你是说——”

“是的,”萨布莉尔不甚愉快地说,“他自称塔齐斯顿,正在水窖里的咒契石边和莫格一起等我回去。”

阿布霍森显然吃了一惊,他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看起来我们有麻烦了,”他叹了口气,神情阴郁地说,“凯瑞格把我引到水窖去原是想用我的血破坏高等咒契石,但我用法阵把自己保护了起来,于是他索性把我困在了冥土里。他准备等你来找我的身体时取你的血。但是,他没有想到,我虽然被困在门中,却还没有到一筹莫展的地步。我决定将计就计,反败为胜。可是,如果王子也在,他就又多了一个可以用来祭石的牺牲品——”

“他也在保护法阵里,”萨布莉尔说着,突然担心起塔齐斯顿来。

“恐怕那还不够,”阿布霍森忧虑地说,“凯瑞格的力量与日俱增。他在现世中攫取着他人的生命,从崩坏的咒契石中汲取力量。用不了多久就连最强的咒契防御法术也不能阻止他了。也许现在他已经具备了突破防御法阵的力量。不过,你刚才提到有人和王子在一起,那是谁?谁是莫格?”

“莫格?”萨布莉尔重复着他的话,很是吃了一惊。“我明明是在家里碰到他的!他是……是种肆行魔法生物。不过现在,他的外形是只白猫,带着一只缀有小型版撒拉奈斯的红项圈。”

“莫格,”阿布霍森费力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嚼着什么不甚可口的食物。“那就是铸墙者的残余体了——也许,更准确地说,他们应该是铸墙者们最后的作品,是他们的孩子。——谁知道呢?也许连他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变成猫。在我面前,他一直是个苍白矮小的小男孩,一天到晚足不出户。我想他能暂时保护王子。来,我们必须再快些。”

“我觉得我们已经很快了!”萨布莉尔见他重又向前走去,突然脱口说道。她不想对他发火,但她觉得他们不该用这种方式庆祝父女二人难得的重聚。他根本不了解她的感受。对他来说,她不过是个信息接收器,是个对付凯瑞格的帮手。

阿布霍森突然停了下来,单臂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拥抱坚实有力。但萨布莉尔意识到,父亲的怀抱就像阳光下那蜉蝣般的影子,注定要随夜色的降临而消散。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父亲,”阿布霍森平静地说,“所有阿布霍森都是不称职的家长。当我们成为阿布霍森时,很多东西一去不返。我们为大我牺牲了小我,在艰难险厄中失却了温存。我们必须心无旁骛。你是我的女儿,我一直爱着你。但现在,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心跳一万次之后,我的生命就要永远终止了,而我必须战胜一个凶恶的敌人。现在,我们将要扮演,而且必须扮演的角色不再是父女,而是前任阿布霍森和他的继承人。但是,即使如此,我仍一直爱着你。”

“一万次心跳……”萨布莉尔泪流满面,喃喃地柔声说道。她缓缓离开他的怀抱。两人并肩穿过第一道门,走过第一环,进入现世,然后——回到水窖之中。

 

第二十三章

 

现在,塔齐斯顿已经能分辨出亡者们的所在,也可以清楚地听见它们的声音。它们一边拍手,一边齐声高唱,用腐烂的双手打出一串低沉单调的节奏。塔齐斯顿直听得寒毛倒竖。骨头与骨头的敲击声中夹杂着腐肉相撞时的闷响,交织成一首鬼气森然的奏鸣曲。亡者中唇齿齐整者本来就为数寥寥,这使它们的合唱越发嘈杂刺耳起来。虽然塔齐斯顿没有亲历过船难,但现在他觉得,这声音就像千万名水手同时在寂静的海上溺毙时发出的绝叫。

亡者的队伍向塔齐斯顿立足处移来,像一列蔓延的黑影,又像一团沿柱边迅速疯长开去的菌类生物。塔齐斯顿看不清他们的具体行动,但目光敏锐的莫格对他解释起来。

“它们排成了两列,”虽然现在已经没有轻声细语的必要,白猫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从北面的楼梯开始,形成一条通向我们的夹道。”

“你能看清楼梯边的情况吗?”塔齐斯顿问道。腐臭的活尸在他面前列队,表演着死亡的阅兵礼。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很久以前我就该在这水窖中死去了,他想,命运姗姗来迟,让我多等了两百年。

“看得清,”莫格的眼睛仿佛两团碧绿的幽火。“那边有个很高大的怪物。它浑身燃烧着肮脏的火焰……呵,那是只殁地坎。它伏在水里,正转头向身后看去,像只正在等待主人的狗。它身后的楼梯上,有一团烟雾正翻腾着向这边来。——还挺会用肆行魔法变把戏的嘛。他以前也这么爱出风头吗?”

“罗吉尔一向喜欢哗众取宠,”塔齐斯顿用一种在社交场合论人长短的语气说道,“他很喜欢成为人群焦点的感觉。凯瑞格就是罗吉尔。即使成为亡者,他也本性难移。”

“不,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的,”莫格说,“他变了。他知道你在这里,因此虚张声势,搞出那团烟雾来。他现在用的身体一定做得又急又粗糙。他是个虚荣的人,——或者说,是个虚荣的死人。他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塔齐斯顿咽了口唾沫,尽力不去深究莫格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冲出法阵,挺剑直冲进雾里去。这主意显然很疯狂。而且,即使真能畅通无阻地冲到凯瑞格身前,他附有咒印的剑能否对那法术造出的假身造成实质伤害还是个问题。

他视野边缘处,有东西在水中移动。手卒们击掌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丧心病狂的合唱声也越来越高亢。

塔齐斯顿眯起眼睛,极力辩识着那团移动的物体。浓雾慵懒地伸展着触须,从水那边沿夹道一路飘来。

“他在拿我们开心,”塔齐斯顿喘着粗气说。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像刚狂奔出一里地似的,气喘吁吁,吐字艰难。他心跳得很快。

亡者们的击掌声中突然夹杂进一阵骇人的号叫。塔齐斯顿急退几步,差点把莫格从肩上甩下去。那叫声越来越大,愈发震耳欲聋。从浓雾与黑暗中冲出一个巨大的怪物来。它以令人生畏的怪力分开冰水,在一片水花四溅中向这边冲来。

塔齐斯顿没头没脑地尖叫着,扔下蜡烛,左手拔出长剑,马上双手剑刃转向身外,伏低身子准备应战。他双膝深挫,水已经漫到胸口。

“殁地坎!”莫格大吼了一声,从塔齐斯顿肩上奋力一跃,向僵立在他身后的萨布莉尔身上跳去。

但塔齐斯顿早已心无旁骛,听不见莫格的话了。他面前是一只浑身包裹在火焰中的畸巨野兽,仿佛一头被献祭的大熊,正发出濒死的咆哮。殁地坎冲到保护法阵前,一头撞在塔齐斯顿的剑身上。

一声轰然巨响。银色的火星四下飞溅开去,连殁地坎的号叫声也被淹没在撞击声里。殁地坎和塔齐斯顿各后退几步。塔齐斯顿失去了平衡,倒进水里。他还来不及合上嘴,冰冷的池水就从他口鼻中灌了进去。他惊惶失措,生怕殁地坎趁机扑上来,忙使出浑身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站在水中,横剑当胸。但菱形法阵完好无损,殁地坎也已经沿着手卒夹道向楼梯那边退去。手卒们已经安静下来,但水窖中回荡起另一种声音。一开始塔齐斯顿听得不是很分明,但他双耳中的水很快流了出来,于是他认出了那声音。

是笑声。那团雾气翻滚着飘过水面,而笑声就从雾气中传出来。浓雾越逼越近,包裹了殁地坎的形体。它消失在雾中,不见了。

“我的小狗吓着你了吗,亲爱的小弟弟?”一个声音在雾中说道。

 

“嗷!”萨布莉尔感到莫格的爪子搭上自己现实中的身体,忍不住痛叫了一声。阿布霍森看着她,疑惑地扬起一边眉毛。

“现世中有东西碰了我,”她解释道,“应该是莫格。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两人已经来到生死交界处。一路上没有亡者来找他们的麻烦,父女两畅通无阻地来到第一道门外。也许,在两位阿布霍森面前,再强大的亡者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静静地侯在原地。萨布莉尔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停下脚步,阿布霍森却像能看见现世中的情况一样,正弓着身子,侧着头,仿佛正在一扇不存在的门前侧耳聆听。

萨布莉尔则像士兵一样站得笔直,留意着亡者们的动静。崩坏的咒契石使冥土中这片区域成为进入现世的绝佳通路,因此萨布莉尔本以为附近会埋伏着很多蠢蠢欲动的亡者。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灰暗阴沉的冥河中,只有汩汩低语的漩涡与暗流与他们为伴。

阿布霍森双眼紧闭,凝神细听了一会,随后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碰了碰萨布莉尔的胳膊。

“机会就要来了,”他柔声说,“我们出去的时候,我要你拉着……塔齐斯顿向南边的楼梯冲过去。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毫不犹豫地一路直奔过去。一爬上楼梯,你们就去宫殿山山顶,进入西庭。那里现在应该已经夷为平地,但塔齐斯顿知道怎么走。如果呵睐者所见非虚,而且没弄错时序的话,你们会在那里看见一架纸翼——”

“一架纸翼!” 萨布莉尔插口道,“我明明已经把纸翼撞坏了!”

“一共有好几架纸翼,”阿布霍森答道,“制作纸翼的那位阿布霍森——我想是第四十六任吧——曾经将制造飞行器的方法传授给很多继任者。你还会在那里见到坷睐的信使或是坷睐本人。得知凯瑞格的身体藏在什么地方后,你就沿界墙飞过去,越过界墙,找到他的身体,然后,毁了它!”

“你准备怎么办?” 萨布莉尔低声说。

“把撒拉奈斯拿回去。”阿布霍森说道。他移开视线,不敢看女儿的眼睛。“把你的剑和阿斯塔睿尔给我。”

第七只铃,悲泣者,哀恸之铃阿斯塔睿尔。

萨布莉尔一动不动地站着,完全没有交出剑和铃的意思。阿布霍森把撒拉奈斯放回铃囊中去,系好铃绳。但他刚开始解阿斯塔睿尔,萨布莉尔就一把抓住他,牢牢握住他的手。

“一定还有其他方法!”她大喊道,“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

“不。”阿布霍森毅然决然地说。他温柔地推开她的手。萨布莉尔呆呆地垂下手去,于是阿布霍森从铃囊中取出阿斯塔睿尔,握住铃舌。“是行路者选择路,还是路选择行路者?”

萨布莉尔木然地将她的剑递给他。不,那本来就是他的剑。她空空如也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我是冥土九环间的常客,”阿布霍森平静地说,“我熟知这九环中所有鲜为人知的秘密,见过这九环中所有骇人听闻的景象。虽然我不知道永死之门外是怎样的天地,但任何生命都必须在适当的时间踏入那未知中去。这是身为阿布霍森者必须奉行的规则,也是生而为人者必须服从的铁律。萨布莉尔,你是第五十三任阿布霍森。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尽到教育你的责任,那么就让这成为我的最后一课吧:万事万物,必有其终。”

他躬下身子,在她盔沿下的前额上烙下一吻。萨布莉尔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呆立了片刻,突然扑入他怀中。她把脸埋在他胸前柔软的织物间,仿佛就这样缩小下去,重新成为那个在学校门口向他的怀抱中奔去的小女孩。像那时一样,她听见了他的沉重的心跳声。但这熟悉的声音现在仿佛沙漏中苍白的流沙,计数着他来之不易的一万次心跳。这是他死亡的倒计时。

她紧紧抱着他。女儿的双臂环着父亲的脖项,父亲则双手伸展着,一手拿着剑,一手拿着铃。然后,她松开了手。

他们一起转过身,离开冥土,进入现世。

 

凯瑞格又笑了。那可憎而刺耳的大笑越来越响亮,成为一串癫狂错乱的上升音节。突然,笑声戛然而止,一片不怀好意的寂静笼罩了水窖。亡者们马上又拍起掌来,但这次的拍击声要比刚才轻缓得多。浓雾开始一寸寸向前推进,每一步都散发着不可抗拒的压迫感。塔齐斯顿浑身透湿,淹得半死,现在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它向自己逼来,仿佛一只被毒蛇擒获的紧张小鼠。他隐约留意到,现在,那团雾的形态更加明晰了。——高空中,层云已经散去,光柱重新出现在水窖四周。但他们现在离墙边至少有四十步远。

这时,他身后传来噼啪一声轻响。塔齐斯顿转头看去,顿时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萨布莉尔和她父亲回来了!他们四周雪花纷落,仿佛一场小型冰暴。阿布霍森腰间的冰层融化了,碎成几块较小的浮冰,向四周漂去。

冰霜从两人手上,脸上褪去。塔齐斯顿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现在,萨布莉尔手中空空如也,而阿布霍森一手握剑,一手执铃。

“感谢咒契!” 塔齐斯顿见两人睁开眼睛,身子动了一动,欣喜地高声道。但两人都没有听见他的话。就在两人睁眼的一瞬间,雾中突然传出一声饱蘸着愤恨的怒吼。那声音如此凄厉响亮,以至于水窖中的立柱纷纷瑟瑟颤抖,水面上,一圈圈波纹也随之荡开。

塔齐斯顿转身面对敌人。浓雾层层散去,他看见了殁地坎。那怪物伏在水中,只在水面上露出眼睛和长长的嘴。油腻的火焰从它眼中口中喷出来,水面随之翻腾不止。一只细长的爪子搭在它污秽的头上,而手的主人,一个勉强可以算是人形的东西,正立在它身后。

塔齐斯顿凝神看去。可以看出,凯瑞格是尽力以昔日罗吉尔的身体为蓝本制作假身的。但令人扼腕的是,不是他做假身的技术存在缺陷,就是他的记忆或艺术品味存在很大问题。它至少有七英尺高,胸的位置很低,腰细得不可思议。他的头也狭长得过了分,一张大嘴从左耳根直咧到右耳根。那双眼睛更是让人不敢直视——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道狭长的开缝,其中燃烧着肆行魔法的火焰。

然而,这幅扭曲畸怪的身体和罗吉尔的确隐约有些许相似。它就像一个柔软无骨的人,被外力拉伸变形,扭曲成了现在的模样。

那张可憎的嘴张开了,而且越咧越大。凯瑞格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狂笑,然后突然合上嘴。笑声戛然而止,凯瑞格用一种他的身子一样扭曲怪诞的声音开口道:

“我真走运啊。三个血脉继承人——崩坏之血!三个继承人!”

塔齐斯顿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凯瑞格的声音和罗吉尔颇有几分神似,低沉厚重,但空洞虚无,像一只被虫蛀坏的苹果。他看见了扭曲畸怪的凯瑞格,也看见了他记忆中那个仪态俨然的罗吉尔。他又看见了那把匕首,看见了女王被割断的喉咙,看见了如崩的血雨,看见了金色的血杯……

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拉他转过身去,同时从他左手中夺走了剑。塔齐斯顿胸口剧烈起伏着,恍然回过神来。他看见了萨布莉尔。她右手拿着他的剑,左手拉着他,正将他向南边拖去。他顺从放松下来,随她一路跑去,所过之处水花四溅。面前的一切向他身边快速逼来,他的视野狭窄而恍惚,仿佛正身处一场迷离的梦境。

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萨布莉尔的父亲——阿布霍森。他看起来严肃深沉,神情坚毅。但两人经过他身边时,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微笑。塔齐斯顿不知道他为什么向错误的方向走去,走向凯瑞格,走向那污秽的血杯……莫格蹲在他肩上。——挺身赴险?这可一点也不像莫格的作风……白猫身上还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对,他的项圈不见了……也许他该转身回去,给莫格戴上项圈,鼓起勇气和凯瑞格好好干上一架……

“跑啊!见鬼!快跑啊!”他刚半转过身去时,萨布莉尔尖叫起来。她尖锐的声音惊醒了他。与此同时,他们踏出了保护法阵,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击中了他。塔齐斯顿马上一边跑一边扭头呕吐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萨布莉尔正拼尽全力将自己向前拖去,马上下意识地强迫自己跟了上去。他的双腿针扎般地疼,几乎完全使不上力气。亡者们的合唱声又响了起来,击节声也越来越快。空洞的高唱在水窖广阔的穹顶下回荡,其中夹杂着殁地坎诡异的怒吼。塔齐斯顿觉得,与其说他是亲耳听到了那劈啪作响的吼声,不如说那声音直接振动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们奔到南面的楼梯前。萨布莉尔脚下毫不松懈,飞快地拾级而上,离开水窖中微弱的亮光,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攀去。她的手从塔齐斯顿掌中滑脱出去,但后者很快又拉住了她。两人跌跌撞撞地一路向上冲去,长剑在他们腰间危险地晃来晃去,在周围的石壁上溅起一簇簇火星。怒吼声,击掌声,喊叫声……所有声音在他们身后交织成一片,在辽阔的水面与广袤的黑暗中回荡不绝。突然,一个无比空明澄澈的声音突然从这一片喧嚣中浮现出来。

开始那声音异常轻柔,仿佛叉子震动时发出的纤细颤音。但它很快越来越响,越来越强,仿佛有位永不疲倦的号手正全力吹奏着一支纯美的夜曲。最后,一切喧嚣吵杂都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那清澈的旋律。——阿斯塔睿尔的铃声。

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双双停下脚步。他们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想像脱下束手束脚的旧衣一样摆脱自己的身体。他们的灵魂左冲右突;他们最本原的自我在挣扎。他们渴望能一头冲进冥土,满怀喜悦地跳进冥河有力的急流中去,迎接自己的最终消亡。

“想着现世!”萨布莉尔吼道。她的声音淹没在纯粹无暇的铃声中,几不可闻。她可以感觉到,塔齐斯顿就要死了,他已经脆弱不堪的意志无力留住他的生命。他几乎是欣喜地伸开双臂,准备拥抱死亡的恩召。

“别败给它!”她一边叫,一边扔了剑,伸手抽打着他的脸。“活下去!”

他慢慢向冥土中滑去。她绝望地捧住他的头,疯狂地吻起他来。他的嘴唇被她咬破了,带咸味的血涌进两人嘴里。他的眼睛渐渐清亮起来,她觉得他全力打起精神,重又鼓舞起求生的意志。他突然伸出双臂揽着她的身子,热烈地回吻起来。两人把头枕在对方肩上,紧紧相拥,直到阿斯塔睿尔的铃声低下去,消逝在黑暗中。

寂静终于降临。他们小心地离开彼此的怀抱。塔齐斯顿用颤抖的双手四下摸索起自己的剑来,萨布莉尔则赶在他摸到剑刃上之前点亮了蜡烛。两人在跳跃的烛光中打量着对方,萨布莉尔眼睛红红的,塔齐斯顿嘴上满是血迹。

“那是什么?”塔齐斯顿嘶声问道。

“阿斯塔睿尔,”萨布莉尔答道,“最后一只铃。它会将所有听铃者引入冥土。”

“那凯瑞格……”

“他还会回来的,”萨布莉尔低声道,“只要他现实中的身体还在,他早晚会回来的。”

“那你父亲呢?”塔齐斯顿嗫嚅道,“莫格呢?”

“爸爸已经死了,”萨布莉尔说。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他很快就会身在永死之门之外了。至于莫格——我不知道。”

她抚摩着手指上那枚小小的银戒,皱了皱眉,然后飞快地弯下身,拣起塔齐斯顿那把被她丢在地上的的剑。

“来吧,”她命令道,“我们必须尽快去西庭。”

“西庭?”塔齐斯顿一边接过自己的剑一边问道。他又困惑,又虚弱,但依旧勉力直起身子来。“是皇宫的西庭吗?”

“没错,”萨布莉尔答道,“我们走吧。”

 

第二十四章

 

让他们惊讶的是,现在时间竟然刚过正午。阳光刺眼,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上山洞中的大理石阶梯,像不小心撞进日光中的夜行动物一样拼命眨着眼。

萨布莉尔扫视着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中的树林,恬静的草地,以及那淤塞的喷泉,只觉得一切都是如此普通,如此和美,离他们脚下那间被癫狂与执念笼罩的水窖如此遥远。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视野边缘那些模糊的云影,迷失在一片无边的蓝色里。爸爸死了,她想。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去山上的路在宫殿山西南侧。”她身边,一个来自那片蓝色之外的声音说道。

“什么?”

“路。去西庭的路。”

是塔齐斯顿在说话。萨布莉尔合上眼睛,对自己说现在她必须全神贯注于眼下的事,然后睁开双眼向塔齐斯顿望去。

他的看上去糟透了。血顺着他的嘴唇流下来,在脸上划出鲜红的道子。他的头发沾了水,紧紧贴在脑袋上,盔甲和衣服也都浸得透湿,手里那把直指地面的长剑更是不住地滴着水。

“你没跟我说过你是王子。”萨布莉尔尽量平静地说,她的语气就像在评论天气情况。即使在她自己听来,这样的腔调也颇为奇怪,但她已经没精力调整语气了。

“因为我不是。”塔齐斯顿耸耸肩,看着天回答道,“女王的确是我母亲,但我父亲是北方地区一个无足轻重的贵族。亲王死后的几年中,他和女王‘交往甚密’过一段时间,但我还没出生,他就死在一次围猎中……我说,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不是要去西庭?”

“的确,”萨布莉尔皱眉道,“爸爸说有架纸翼正和坷睐一起在那里等我们,坷睐会告诉我们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的。”

“我知道了。”塔齐斯顿说着,走到萨布莉尔身边,看了看她无神的眼睛,随即拉起她的手,将她向公园西缘那片山毛榉树边拉去。她的手无力地垂着,顺从地跟他走去。塔齐斯顿加快了脚步,她也机械地快步跟上他,最后两人一路小跑起来。塔齐斯顿用力拉着她,不时回头看上几眼,萨布莉尔则迈着僵硬的步伐,像梦游一样呆呆地跟在他身后。

离山洞几百米开外,山毛榉林中现出一片草地。一条小路从宫殿山脚下蜿蜒着向山上伸去。

小路上铺着石板。但是,由于年久失修,这些一度相当整齐的石板现在参差不齐,到处是深沟和陷坑。萨布莉尔踏出一步,几乎马上滑倒在地。塔齐斯顿及时拉住了她,但这场小小的虚惊已经将她从茫然中惊醒过来。麻木的绝望感褪去,警觉又回到她身上。

“为什么我们要跑?”

“鬣狗跟着我们来了,”塔齐斯顿指着公园另一头简洁地答道,“就是在城门那里赶小孩子那群人。”

萨布莉尔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毛榉夹道间有一些人影缓缓移动着。九个鬣狗都在这里,正谈笑风声地向他们走来。他们似乎觉得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已经无路可逃,纷纷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气来,仿佛一群已经把猎物轻松赶入死路的助猎者。见两人回头看去,一个鬣狗向其他人做了个手势。在这个距离上,那动作看得不是很分明,但其中下流意味已经显露无疑。他们恶狠狠的笑声随风飘到二人耳边。显然,鬣狗们来者不善。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亡者达成了某种协议。”萨布莉尔阴郁地说。她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憎恶。“亡者们任他们在阳光强烈的时候自行其是……”

“无论如何,他们对我们来说是棘手的敌人。”塔齐斯顿说道。这时,他们已经沿着山路快步小跑起来。“他们都有弓,我敢打赌他们的准头不会比耐斯托的村民差。”

“没错,”萨布莉尔答道,“希望纸翼已经在山上等我们了……”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纸翼不在那里,等待着二人的会是什么。无论是近身战斗还是使用咒契魔法,他们现在都完全不在状态。九个弓手要收拾他们——或是活捉他们——简直易如反掌。如果这些人真的在为凯瑞格卖力,他们一定会捕获他们,将他们送到深黯的水窖中,送到献祭的刀口边……

小路越来越陡,他们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两人都一言不发地飞奔着。塔齐斯顿咳嗽起来。萨布莉尔关切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也在咳嗽。按他们现在的身体状态,也许不用鬣狗们费一箭一矢,两人就会自己倒在山路上。

“不……不远了……”他们又转过一个弯时,塔齐斯顿呼哧呼哧地说。略为平坦的弯道一时让他的双腿轻松了一点。

萨布莉尔一边咳嗽一边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不远了?她知道,从这里到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她的笑声突然变成一声惊叫。有什么东西像根标枪似的猛地扎进她肋下。她身子一歪,倒进塔齐斯顿怀里,把他也撞倒在坚硬的石板上。鬣狗们的箭不偏不倚地命中了目标。

“萨布莉尔!”塔齐斯顿又惊又怒地高喊起来。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突然感觉到,他体内充满了越来越澎湃的咒契魔法力量。他跳起来,向敌人伸出手去,直指着那些自作聪明的神射手。八个耀眼的光弹出现在他指尖。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成为和他的拳头大小相当的光球。八只光球拖着白色的尾迹向山下破空飞去。片刻之后,鬣狗中传来一声痛叫。至少有一只光球击中了敌人。

塔齐斯顿怎么会还有力气施法呢?萨布莉尔茫然地想。但她的疑虑很快就转为满心讶异。塔齐斯顿突然弯下身来,动作轻捷地将她连人带包抱了起来。他碰到了她身侧的箭,她短促地痛叫了一声,但塔齐斯顿充耳不闻地转过头去,对敌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随即转身沿山路向上跑去。一开始他还脚步踉跄,但不久就以非人的速度狂奔起来。血沫从他嘴里溢出来,漫过他的下巴,落在萨布莉尔身上。他脖子上,脸上青筋暴起,眼睛中也闪着野蛮的光,燃烧着不可捉摸的能量。

他又陷入了狂暴。如果不能将敌人碎尸万段,他永远不会罢手。萨布莉尔在他怀中颤抖着,把脸埋进他胸前,不敢看那张野兽般的脸。现在的他一点也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塔齐斯顿……不过至少他没有向敌人冲过去。

塔齐斯顿沿着山路向上冲去,跳过一堆曾经是道拱门的砾堆。他毫不犹豫地在石块间跳跃前进,每一步都像山羊一样精确。他的脸红得像着了火,脖子上的脉搏突突激跳着,快得像蜂鸟的翅膀。萨布莉尔害怕他的心脏会炸裂开来,一时忘记了身上的箭伤,大声哀求起来:

“塔齐斯顿!我们安全了!放我下来!停下!求求你,停下!”

然而他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塔齐斯顿眼中只剩下面前的山路。他跑过拱门的废墟,踏上一段两边立着围墙的小路。他喘着粗重的鼻息,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着,仿佛一条循着气味前进的猎狗。

“塔齐斯顿!塔齐斯顿!”萨布莉尔一边哭一边在他胸前捶打着,“我们安全了!我没事了!停下!停下!”

但塔齐斯顿一路向前冲去,穿过另一道拱门,又跑过一道上坡,所过之处,碎石四下飞溅。他跳下一小截石梯,闪过路面上的陷坑,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萨布莉尔刚松了口气,就见塔齐斯顿没头没脑地踢起门来。朽坏的木门倒了下去,他转过身,挡开横飞的木屑,护住萨布莉尔,倒退着走进门去。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露天空地。摇摇欲坠的围墙环绕在空地四周。到处都是高草,草间也夹杂着偶尔一现的低矮小树。空地西侧一截断墙边停着两架纸翼,一架向南,一架向北。纸翼边立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身后那渐沉的夕阳使他们仿佛沐浴在金红色的流火中。

塔齐斯顿像匹烈马一样穿过长草,向那边奔去,仿佛一艘在藻海中破浪前进的小船。他直奔到那两人面前,轻手轻脚地将萨布莉尔放在他们脚下,然后双眼一翻,四肢抽搐着仰天倒了下去。

萨布莉尔想爬到他身边去,但身侧的箭伤突然钻心地疼起来,她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向那两个人影和他们身后的纸翼抬起头来。

“你好,”那两人齐声说道,“我们是现在的坷睐。你们一定就是阿布霍森和国王了。”

萨布莉尔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耀眼的阳光让她几乎看不清坷睐的长相。她面前站着两个金发少女,那两对湛蓝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一切。她们穿着雪白的亚麻织裙,长长的大幅衣袖垂在身侧。那精美合体的长裙顿时让萨布莉尔自惭形秽,觉得身上这套透湿的马裤和散发着汗味的盔甲又脏又傻,弄得自己简直像个来自蛮荒之地的野人。她们的长相和声音一样,一模一样,毫无二致。这是一对非常漂亮的双胞胎姐妹。

她们微笑着,一个在萨布莉尔身边跪下来身来,一个走向塔齐斯顿身侧。萨布莉尔感到她们体内有咒契的力量在集结,仿佛渐渐涨起的泉水。然后,那清冽的泉水注入了她体内,箭伤带来的痛楚顿时消失了。她身边,塔齐斯顿的呼吸也平缓下来,他闭上眼,很快安静地睡着了。

“谢谢你们。”萨布莉尔嘶声说。她本想露出个微笑,但随即发现自己怎么也挤不出一点笑意。“有亡者的奴隶……我是说他们的人类帮手……在追我们。”

“我们知道,”两人齐声道,“但他们还有十分钟才能赶到这里。你的朋友——国王先生——跑得非常快。我们看见,他昨天——或者明天——跑得像今天一样快。”

“噢。”萨布莉尔一边应道,一边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她想起父亲的话:坷睐们总是混淆事情发生的时间。她决定在她们的话变得越来越晦涩不清前把事情问明白。

“谢谢你们。”她刚直起身子,那支箭就从她身侧掉了下去,于是她又道了一次谢。这是支围猎用箭,箭头很窄,与粗大的破甲箭完全不同。鬣狗们不想杀她,只想拖住她,活捉她。萨布莉尔颤抖起来,觉得中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的伤并没有完全治愈,不过已经结痂收口,仿佛这不是几分钟前的新伤,而是几周前的旧创。

“我父亲说你们会到这里来……他说你们知道我们的行动,也知道凯瑞格的身体藏在哪里。”

“是的,”两位坷睐答道,“不过,我们的信息并不确切。我们今天才获得坷睐资格。——因为我们是最好的纸翼驾驶员……”

“事实上,瑞尔才是……”一个双胞胎指着另一个说,“但她送走你们后还要驾着另一架纸翼回家,所以我们必须带两架纸翼来……所以……”

“所以萨娜也来了。”瑞尔指着萨娜接口道。

“所以我们都来了。”两人的声音再次合而为一,“现在我们时间不多了。你们可以坐那架红黄相间的纸翼出发……上周我们知道你们的事以后,把它涂成了皇室的颜色。但让我们先说说关于凯瑞格的事吧。”

“好的。”萨布莉尔答道。凯瑞格是她的敌人,她父亲的敌人,也是她整个家族的敌人。虽然她面前的任务无比艰巨,她的身体现在又如此虚弱,但她必须当仁不让地肩负起自己的责任。

“他的身体在安塞斯蒂尔,”双胞胎说道,“但我们很难看见界墙外的事,因此我们不能给你详细的地图,也不知道具体地名。我们只能给你展示我们眼中的景象,请你看过后务必牢记在心。”

“好的。”萨布莉尔应道。她觉得自己像个木讷的学生,正硬着头皮接下一个远远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课题。

两位坷睐点点头,微笑起来,露出编贝般整齐的皓齿。其中一位——可能是瑞尔(萨布莉尔已经分不清她们俩了)——从飘逸的袍袖里拿出一只透明的绿色小瓶。她袖口那星咒契魔法的炫光说明瓶子不是来自她袖中,而是凭空出现在她手上的。另一个少女——萨娜——则从袖口抽出一根象牙色的长形法杖。

“准备好了吗?”她们异口同声地互相问道。话音未落,两人又同时开口答道:“准备好了。”

瑞尔“扑”地一声拔开瓶塞。她抬手翻腕,飞快地横臂在空中洒出一道水幕。与此同时,萨娜敏捷地将法杖从水幕中划过,于是那层水膜刹时凝成一道透明的冰墙,悬在半空中。萨布莉尔面前顿时出现一面冰镜。

“看吧。”两位少女同声命令道。萨娜用法杖碰了碰冰镜。一触之下,冰面上泛起一层雾霭,凝成一幅冰雪纷飞的画面,——这正是界墙附近的景象。不一会儿,那幅幻景逐渐清晰起来,画面也慢慢地从界墙推移开去,仿佛一部在徐徐行进的小车中拍摄的风景片。威沃利学院并不鼓励学生看电影,但萨布莉尔曾经进过几次拜恩的电影院。现在,冰墙上呈现的正是一部惟妙惟肖的有色电影,她能身临其境般地听见画面中各式各样的声音。

冰上首先出现的是一片安塞斯蒂尔的普通农田。金黄的小麦连绵起伏,一派丰收景象。接下来,画面拉近到两个人身边,在这里转向一条小路。萨布莉尔可以听见两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沙砾铺成的小路翻过一座山,穿过一座小树林,和另一条略宽的碎石路交叉,形成一个十字路口。“镜头”转向碎石路,定格在路标上:“威沃利,2.5英里”。片刻之后,画面又移回碎石路上,向威沃利方向推去。

几秒后,画面中出现了威沃利村中的建筑:铁匠兼机械师的小店,飞龙酒吧,治安官那挂着蓝色灯笼的整洁小屋。萨布莉尔熟悉这一切。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心想坷睐一定是想领她从威沃利一步步接近目标,而不是将直接将她引向陌生的国土。

但是那画面始终不紧不慢地以普通步速推进着。它穿过小村,转下碎石路,沿着一条渐行渐高的小径登上一座郁郁苍苍的小山。这座山叫道奇角,风光优美,景色秀丽,山上遍布着软木类林木,其中有些树已经年纪很大了。不过,道奇角上唯一的人工景观就是山顶那座方形石冢……对,石冢……冰上的图象再次拉近,聚焦在那堆灰绿色巨石上。所有石块都紧紧堆叠在一起,排成方形。萨布莉尔记得在学校历史课上学到过,这座劳民伤财的石堆纪念碑有近两百年的历史。有一次她曾经打算去那里郊游,但后来计划发生了变化……

画面又变了。镜头钻过石缝间的灰泥,绕过石块,曲曲折折地钻进冢内那幽暗的密室中去。冰镜上暗了一会,随即又现出图象来。石冢中放着一副青铜色石棺,棺身上散布着经肆行魔法扭曲的咒印。接着,画面避开变幻不休的印记,沉入石棺内。棺中躺着一个人。他的身体依旧散发着生命的气息,身周环绕着肆行魔法力量。

冰面上的图象摇晃着,勉强对准了那人的脸。镜头渐渐聚焦,罗吉尔的脸出现在画面上。这就是凯瑞格昔日的模样。他相貌俊俏,眉目间隐约和塔齐斯顿有几分相似。

萨布莉尔看着这张脸,一时为这对同胞兄弟间的相象所慑,神思恍惚起来。这时,冰面上的图象突然模糊起来,色彩与光影旋转着化为一片灰色。灰色的天光衬托着川流不息的激流……这是冥土。一团形状不定的畸巨黑影正逆流而上。它没有形体,没有五官,只露出燃烧着异样火焰的可怖双眼。那东西仿佛透过冰镜,看见了萨布莉尔,突然伸出两条雨云般的手臂,对她大吼起来。

“阿布霍森的小崽子!”凯瑞格叫道,“你的血也会洒在咒契石上……”

眼看他的双臂就要穿过冰面向她攫来。突然,冰镜碎了,单薄的冰片纷纷坠落在地,顿时化为一摊冰泥。

“你看见了。”两位坷睐同声说。虽然这并不是个问句,萨布莉尔还是颤抖着点了点头。凯瑞格和塔齐斯顿之间的相似依旧让她无法释怀。他们为什么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罗吉尔为什么踏上了那条漫长的不归路,最后变成了凯瑞格?

“我们还有四分钟。”萨娜提醒道,“亡者的奴隶就要来了。让我们帮你和国王坐进纸翼里去,好吗?”

“好吧,谢谢。”萨布莉尔答道。虽然凯瑞格的灵体本相狰狞可怖,但冰镜上的图象让她重新明确了自己的目标。凯瑞格的身体就在安塞斯蒂尔,她要找到它,消灭它,然后全力对抗他的灵体。现在,他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到他的身体那儿去……

两位坷睐一起扶起塔齐斯顿。他并不算瘦弱,现在更是浑身浸得透湿,但两名貌似弱不禁风的少女轻而易举地把他架了起来。

“祝你好运,表亲。”她们一边慢慢地向断墙边那架红黄相间的纸翼走去,一边轻声说。山下,塞尔海环碧波万顷,白浪飞扬,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表亲?”萨布莉尔低语道,“从某种程度上说来,我们的确是表亲,不是吗?”

“所有高等咒契的孩子都是血亲,”坷睐赞同道,“虽然我们的家族成员已经日益稀少……”

她们小心地将塔齐斯顿放进座舱后部,把固定行李用的皮带扎在他身上。

“你们一直都……能预见未来的事吗?”萨布莉尔问道。

两位少女大笑起来。“感谢咒契!事实并非如你所说。我们坷睐一族是咒契的血脉中人数最为庞大的家族,这种洞察事物的天赋也为很多人所有。但我们见到的景象都是支离破碎的惊鸿一瞥。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借助整个家族的力量,使冰上的景象更为明晰,——今天我们就是这么做的。但明天我们就要重新回到迷梦与困惑中去,我们不知道面前闪现的是什么地点,什么时间的景象,甚至不知道我们看到的是什么。现在我们只有两分钟了……”

突然,她们一起走到萨布莉尔身边抱住了她。这个温暖的动作让萨布莉尔吃了一惊,接着,她也满怀感激地拥抱了她们。父亲死后,她再也没有家人了。但也许她能同坷睐家族的人成为姐妹。也许,塔齐斯顿也会成为……

“只有两分钟啦。”两位少女分别在她左右耳边同声说道。萨布莉尔松开手,飞快地从包中抽出《亡者之书》和另外两本咒契法术书,将它们插在睡得正香的塔齐斯顿身下。稍加思索后,她把带羊毛的防寒服和斗篷也塞进了货舱。塔齐斯顿的剑可以插在机侧的剑套里,但背包和其他东西看起来不得不留在这里了。

“下一站,界墙。”萨布莉尔一边爬上飞行器,一边自言自语道。她努力不去考虑两人再次坠在荒野中的可能性。

坷睐姐妹已经登上她们那架银绿色的纸翼,蓄势待发了。萨布莉尔扣上系带时,听见她们的口哨声从身侧传来。咒契魔法在空气中游走。萨布莉尔也润湿嘴唇,用力深吸一口气,呼应起她们的旋律来。气流从两架纸翼后升起来,吹拂着坷睐的金发和阿布霍森的黑发,托起纸翼的机尾和机翼。

吹完第一阵召风的口哨,萨布莉尔喘了口气,伸手抚摩起纸翼那光滑的纸压机体来。她脑海中隐约闪过第一架纸翼的摸样,想起了圣谷地坑中那残骸上的火光。

“希望我们能相处得更加融洽。”她匆匆低语了一句,随即和坷睐一起吹出最后几个音符,唤醒了蕴藏在纸翼中咒契魔法。

顷刻间,两架眼神清亮的纸翼从拜里塞尔的宫殿废墟上随风而下,掠过塞尔环海的浪淘,随后盘旋着越升越高。银绿色的那架纸翼向西北方飞去,而另一架金红相间的纸翼则转而向南。

冰冷的气流吹拂着塔齐斯顿的脸,他睁开眼睛,飞行中那种陌生的平衡感包围了他。他头晕脑涨地嘀咕了一句:“怎么回事?”

“我们要去安塞斯蒂尔!”萨布莉尔大声喊道,“去界墙那边,找到凯瑞格的身体,然后——毁了它!”

“噢。”塔齐斯顿答道。他只听清了“界墙那边”几个字。“好极了。”

 

第二十五章

 

“打扰一下,长官,”一名士兵在军官专用盥洗室门口躬身说道,“当值军官那里有情况,您能去一下吗?”

霍瑞斯上校叹了口气,放下剃须刀,用毛巾擦掉脸上的肥皂膏。早晨他刮胡子时被打断了好几次,白天时断断续续地剃了好几次也没能刮完。也许这表示他该留胡子了。

“什么事?”上校再次妥协了。无论界墙那边究竟情况如何,这时候来找他的一定没什么好事。

“一架飞行器,长官。”士兵讷讷地说。

“是从中央司令部来投放信息筒的吗?”

“不知道,长官。它是从界墙那边来的。”

“什么!”霍瑞斯大吃一惊,扔下手头各种剃须用品,同时一把抓起头盔和剑,拔腿向门口跑去。“不可能!”

但是,当上校跑进界墙前五十米内那座八角形的眺望台时,他亲眼目睹了面前匪夷所思的景象。时近黄昏,夕阳收敛着余晖,界墙内外都正是日落之时。但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远处天幕下那架盘旋着渐飞渐低的飞行器。它在界墙那边。——它来自古国。

当值军官双肘架在沙袋堆成的矮墙上,正从炮兵望远镜里向那边望去。霍瑞斯顿了顿,在记忆中搜索着那年轻人的名字(他刚调入卫戍部队不久),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乔伯特,能给我看一眼吗?”

年轻的军官不大情愿地放下镜筒,将望远镜递给上校,仿佛一个被抢了棒棒糖的小男孩。

“长官,的确是架飞行器。”他说话间脸色重又开朗起来,“飞行时没有噪音,像是架滑翔机。但它机动性很好,一定有某种发动装置。机体涂装也很漂亮……还有,长官,机舱里……有两个人。”

霍瑞斯一言不发地举起望远镜,俯身伏在沙垒上。一开始镜头中什么也没有,但他飞快地四下扫了一圈,很快发现了那架飞行器。它飞得比他想象的低,好象快要降落了。

上校突然意识到,那东西的着陆地点就在关卡附近:它很可能落在界门百米之内。“拉响战斗准备警报。”他嘶声命令道。

他听见乔伯特对身边的军士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军士马上大声向传令兵转达了命令。传令兵会把这命令带给当值军士;当值军士则会摇响曲柄喇叭,敲响军官食堂前的老钟,将备战指示传到防御带的每个角落。

他看不清机舱内的情况,于是重新调整了焦距。这下萨布莉尔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头中。虽然相距很远,上校还是通过望远镜认出了她:萨布莉尔,阿布霍森的女儿。她身边还有一个陌生人——或者某种人形生物。霍瑞斯本想解除战备警报,但他四周已经响起一片军靴在木板上跑动的声音。各级军官的喊话声交织成一片。——再者说来,来人也可能不是真正的萨布莉尔。阳光已经弱了下去,第一个满月之夜即将降临在防御带……

“乔伯特!”他打了个响指,将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副官,“去代我向准尉问个好,就说我让他组织一支侦察小队。我们要到墙里去仔细看看那架飞行器。”

“哦!太感谢你了,长官!”乔伯特中尉兴奋地脱口说道。显然,他觉得上校说的“我们”理当包括自己。霍瑞斯见他如此热情,不禁吃了一惊,但他马上想起了什么。

“告诉我,乔伯特先生,”他问道,“你以前是不是递交过转调空军的申请?”

“我申请了八次,长官。”乔伯特回答,“整整八次……”

“我想起来了。”霍瑞斯打断了他的话,“但那边飞来的可能不是什么飞行器,而是只会飞的怪物;它的驾驶员可能是阴魂不散的活死人,也可能是从来没喘过气的肆行魔法造物。这和飞行英雄,空中骑士之类的故事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乔伯特很没军人风度地点点头,鞠了个躬,转过身去。

“下次当值的时候别忘了带剑,军官,”霍瑞斯叫住了他,“没人跟你说过你的枪可能会失灵吗?”

乔伯特又点了点头。他红着脸半鞠了个躬,然后急匆匆地沿着传令渠跑开了。眺望台里还有一位满臂袖章,额带咒印,军龄足有二十年的下士。年轻人一转过身去,他就对着他的背影大摇其头起来。

“为什么要摇头呢?安舍下士?”霍瑞斯突然问道。今天坎坷的剃须经历和这架可能来者不善的飞行器让他焦躁不安起来。

“脑积水。”下士拿腔作调地讽刺道。但是,这句没有主语的回答听起来指代不明,颇为可笑。霍瑞斯张开嘴,本想损他几句,但笑容不知不觉爬上了他的嘴角。上校微笑着离开眺望台,向壕沟交叉处走去。准尉正带着侦察小队在那里等他,准备和他一起进入古国。

但是,刚走出五步,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纷纷扬扬的小雪中,纸翼成功着陆了。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分别裹在防寒服和斗篷里,不住地瑟瑟发抖。他们缓缓站起身来,踏起齐膝深的厚实积雪里。塔齐斯顿的鼻子冻得通红,眉毛上全是冰碴,但他对萨布莉尔微笑起来。

“我们成功了!”

“到现在为止还算成功。”萨布莉尔疲倦地四下张望着。从这里,她可以看见灰色的墙体,以及秋日的安塞斯蒂尔那蜜色的夕阳。但界墙这一侧,阴云笼罩,阳光尽敛,雪沿着界墙层层堆积起来。四周光线黯淡,亡者已经肆无忌惮地活动了。

塔齐斯顿很快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他收起笑容,从纸翼中拿出长剑,把左手那把递给萨布莉尔。这让萨布莉尔忍不住又感伤起来。她想起了自己的剑,以及从她手中拿走剑的人。

“我最好把书也拿上。”她一边说一边弯下身,从座舱里把三本书拿了出来。两本法术书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但《亡者之书》已经湿了。萨布莉尔把它拿出来时,发现书并不是被雪水浸湿的。深黯厚重的血色正自书页内漫出来。萨布莉尔一言不发地在雪堆上把书擦干净,然后将它插进衣袋里。雪地上顿时留下一道殷红的轨迹。

“为……为什么书会变成这样?”塔齐斯顿竭力用好奇的语气掩饰着声音中的恐惧。

“我想这说明这一带曾经死过很多人,”萨布莉尔答道,“要在这里唤起死者简直太容易了,这是一个薄弱——”

“嘘!”塔齐斯顿指着界墙的方向打断了她的话。雪地中,几个黑色的影子正一字排开,向二人走来。他们步履稳健,似乎是有备而来,可以看出他们拿着弓箭和长矛,但萨布莉尔认出了他们身后的来复枪。

“没事,”萨布莉尔按捺下心中一丝本能的焦虑,对塔齐斯顿说道,“他们是从安塞斯蒂尔来的士兵。我想我现在可以把纸翼送回去了。”

她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座舱,确定他们没有丢下什么东西后,将手搭在纸翼的喙缘上。纸翼一直用聪明的眼睛看着她。

“去吧,朋友。我可不想让他们把你拖回安塞斯蒂尔,拆开来细细研究。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比如坷睐冰川。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去瀑布边的阿布霍森家宅看看。”

她后退几步,勾勒出主宰选择与风的咒印,以哨声将咒印送入空中。纸翼顿时随风而起,越升越高,伴随着萨布莉尔逐渐拔高的哨音直冲云霄。

“天哪!”突然,她耳边响起一个兴奋的声音。“你是怎么做到的?”

萨布莉尔闻声转过身去。她看见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安塞斯蒂尔军官正站在不远处。他年纪很轻,肩章上孤零零地趴着一颗标示其少尉身份的金星。这个人一马当先地站在其他士兵前方五十米处,但看起来意气风发,面无惧色。见萨布莉尔踏前一步,他把左手的剑和右手的手枪同时举了起来。

“站住!你们已经被捕了!”

“其实我们俩都是旅行者,”萨布莉尔一边说一边如令停下脚步,“你身后那位是霍瑞斯上校吗?”

乔伯特转过身去张望起来,但马上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立刻扭过头来,只见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正满脸堆笑地看着他。两人互相碰了碰胳膊,很快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乔伯特少尉见两人完全没有收声的意思,迷惑地问道。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着,直笑得泪水从脸上涟涟而下。

“没什么。”霍瑞斯上校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手势,士兵们马上在二人身周围成一圈。上校走上前去,伸出食指和中指,抚上两人的前额,检查起他们的咒印来。不一会儿,他如释重负地轻轻拍了拍两人不住颤抖的身子。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神经质的笑声这才慢慢小下去。然后,侦察小队不无惊奇地看见他们的长官揽着两人的肩,引他们向关卡走去。安塞斯蒂尔的阳光在界墙外向他们敞开了怀抱。

留下断后的乔伯特还在忿忿不平地自言自语:“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上校都说了,没什么。”托克里士准尉答道,“那只是种歇斯底里的反应罢了。依我看,这两人一定经历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换上一种对下级军官训话时特有的语气,用两个意味深长的字结束了对话:“先生。”

乔伯特马上哑口无言了。

刚走出界门下的阴影,安塞斯蒂尔空气中那柔和的暖意就像张温软的毯子一样包裹了萨布莉尔。但她身边的塔齐斯顿突然步履蹒跚起来。他满脸茫然地抬头望着太阳,只觉得双腿麻木,不听使唤。

“你们两个都累坏了。”霍瑞斯缓声温言道,仿佛他面对的是两个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吃点东西怎么样?或者你们想先睡一会?”

“先吃点东西吧,”萨布莉尔努力露出个感激的笑容,“但我们没时间睡觉了。告诉我——最近一次满月之夜是什么时候?两天前吗?”

霍瑞斯看着她,再也无法从她身上发现自己女儿的影子。相别数日,她已经成为了阿布霍森,进入了不为他所知的世界。

“就是今天。”他说。

“但我在古国至少过了十六天……”

“古国的时间流变很难捉摸,”霍瑞斯说,“有时候,我们的巡逻队发誓他们已经出巡了两星期,但实际上只过了八天。这让发军饷的人头疼极了……”

他们走下曲折的小道,穿过铁丝网,钻进一条狭窄的传令壕。这时塔齐斯顿突然开口道:“那声音是怎么回事?那个挂在杆子上的盒子在说话!盒子上没有咒印,但那声音……”

“啊。”霍瑞斯抬头看去,只见他死死盯着的东西是一个正在播音的喇叭。“那东西居然还能用吗?喇叭是靠电力运转的,塔齐斯顿先生。这是科学,不是魔法。”

“今天再晚些时候它就要收声了,”萨布莉尔平静地说,“今天晚上,所有科技产品都会失灵。”

“我本来就觉得它太吵啦。”霍瑞斯大声说。紧接着,他又压低声音叮嘱道:“请到防空壕里再说吧,关于满月之夜的各种说法已经闹得军心惶惶了。”

“好的,”萨布莉尔答道,“对不起。”

他们一言不发地穿过蜿蜒曲折的传令壕,从战壕中那些仍处于战斗准备状态的士兵面前走过。正在窃窃私语的士兵们见他们经过,纷纷沉默下来。但一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弯道处,他们就重又交头接耳起来。

最后,他们走下一段楼梯,走进霍瑞斯上校的防空壕。两个军士站在壕前警戒着。可以看出,他们不是普通的防卫队步兵,而是从关卡巡逻队调来的咒契法师。另一个士兵走进厨房,为两人打点起食物来。霍瑞斯上校则走到一个小火炉前,开始给他们煮茶。

萨布莉尔抿着热茶时,心里没感到丝毫惬意。在安塞斯蒂尔,甚至整个人类社会中,茶都是消解不安,驱谴抑郁的良药。但现在她觉得热茶的疗效并不若以前那般显著。

“现在,”霍瑞斯开口道,“说说你们为什么没时间睡觉吧。”

“我父亲昨天死了,”萨布莉尔面无表情地说,“今晚所有风笛都会失效。月亮升起时,所有亡者都会被月光唤醒。”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霍瑞斯说完这句话,犹豫了一会,又补充道:“但是现在你回来了,难道你不能重新禁锢亡者吗?”

“如果简单的禁锢术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萨布莉尔答道,“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上校,你以前听过凯瑞格这个名字吗?”

霍瑞斯上校放下了茶杯。

“有一次你父亲提起过他。我记得那是一个被囚禁在第七道门之后的强大亡者?”

“‘强大’二字还不够准确。事实上,他很可能是个高等亡者。”萨布莉尔阴郁地说,“就我所知,他是唯一一个精通肆行魔法的亡者。”

“他是王室的叛徒。”塔齐斯顿补充道。他吹了一路冷风,现在仍然嗓音嘶哑。茶水也没能冲淡他声音中的干涩。“他现在已经摆脱禁锢,进入现世中来了。”

“虽然他的力量非常强大,但他也有弱点。”萨布莉尔接口道,“凯瑞格对肆行魔法的运用,以及他在生死两界中的力量,都要依赖于他保存至今的人类身体。很久以前,他决定加入死灵的行列时,把自己的身体运到安塞斯蒂尔藏了起来,——就在威沃利村附近。”

“现在他就要来找自己的身体了……”霍瑞斯的推测准确得让人心寒。表面上看来,他镇定自若,平静如常。多年的军旅生涯给他镀上了一层坚固的壳,让他为人处事始终波澜不惊。但现在,上校拼命握紧手中的杯子,希望自己内心的颤抖不要传递到茶杯上。

“他什么时候会来?”

“夜幕降临时他会和亡者大军一起出现。”萨布莉尔答道,“如果凯瑞格能在界墙附近成功进入现世,估计他的行动时间还会更早。”

“但是太阳——”霍瑞斯开口道。

“凯瑞格能移云造雾,操纵天气。”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霍瑞斯翻转手腕,向萨布莉尔扬了扬手,“阿布霍森。”

萨布莉尔突然觉得肩那儿越发沉重起来。她已经浑身乏力,疲惫不堪,新的责任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但她强迫自己开口道:

“凯瑞格的身体被封在一具被法术保护的棺材里。那棺材在一座叫道奇角的小山上,藏在山顶的石冢里。道奇角离这里不到四十英里,我们要尽快赶到那里,毁了他的身体。”

“这样就能消灭凯瑞格吗?”

“不能,”萨布莉尔遗憾地摇了摇头,“但这会削弱他的力量……这样我们就有机会……”

“好吧,”霍瑞斯说,“还有三,四小时才会天黑,但我们最好马上动身。我想……凯瑞格和他的亡者大军应该会从界墙那边过来?它们该不会直接出现在道奇角吧?”

“不会,”萨布莉尔赞同道,“他们必须从古国进入现世,再从那边突破界墙。我想,亡者越界时,你们最好不要和它们发生冲突。”

“恐怕这不可能,”霍瑞斯答道,“如果我们袖手旁观,防御带的存在就失去意义了。”

“但这样一来,你会在毫无意义的战斗中失去很多士兵。”塔齐斯顿说,“在凯瑞格眼中你的军队不过是群碍手碍脚的人偶。对于挡路的人和碍事的东西,凯瑞格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那么你们想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怪物和他的亡者大军长驱直入安塞斯蒂尔?”

“并非如此,”萨布莉尔答道,“我不过是想以对我们更为有利的方式应战。如果你能把这里所有带有咒印,粗通一点咒契魔法的士兵都借给我,我们会及时摧毁凯瑞格的身体。虽然这样一来我们到时会身在三十五英里之外,凯瑞格的力量也不一定会大幅度削弱,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爪牙都会受到他力量衰退的影响,变得不堪一击。也许到时只要破坏它们的物理存在,就可以把它们送回冥土。”

“那卫戍部队的其他士兵呢?凯瑞格带他的军队通过防御带时,我们只管给他让路就好?”

“你们恐怕没有其他选择了。”

“我明白了。”霍瑞斯低声说。他站起来,在只有六步宽的狭小防空壕里踱来踱去。“幸运而又不幸的是,现在我就是整个防御带的总指挥官。阿山柏将军因为……身体不适,已经回南方去了。虽然这只是暂时的情况,但中央司令部已经不想继续领导我们这些和咒契有关的人也是事实。因此,现在决定权在我手上……”

他停下脚步,回身久久凝视着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但他的目光仿佛透过他们的身体,穿越了防空壕那凸凹不平,锈迹斑斑的铁墙,落在无比遥远的地方。最后,他开口说道:

“好吧,我会给你们十二个咒契法师。——这已经是整个边境巡逻队的半数成员了。我还会派一支由普通士兵组成的分遣队,让他们护送你们上路。那地方叫什么来着?对,道奇角……不过,我不敢保证它们越境时我们会绝对不加抵抗。”

“但我们需要你,上校。”屋内沉默了片刻后,萨布莉尔说道,“你是卫戍部队最强的咒契法师。”

“不可能!”霍瑞斯斩钉截铁地大声说,“我是防御带的指挥官,我不能离开这里。”

“没有人会觉得你这么做是玩忽职守,”萨布莉尔说,“你也不必跟南方的大人物们汇报你的决定。那些不了解古国的人根本不想听你解释今晚的事。”

“那么……那么你们先吃饭吧,我一会再给你们答复。”霍瑞斯答道。防空壕外恰在此时响起一阵餐具碰撞声,看来勤务兵已经把他们的食物送到门外了。上校高声道:“进来!”

勤务兵走进屋来,放下冒着热气的银餐盘。霍瑞斯大踏步地从他身边走过,向门外大喊道:

“传令兵!让我的副官,坦道尔少校和巡逻队的艾尔中尉十分钟后到指挥室去,还有准尉和军需官。对了,别忘了把运输指挥也叫上。告诉信号组,这次会议不必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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