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试阅

sfwcc 2015 年 1 月 22 日 0

作者:帕特里克•蒂利

译者:张秋早

 

第 一 章

伊佐多茂都的小儿子小智趁妈妈转过身的当儿,蹒跚着钻过半开的门,溜到船屋的甲板上。这件小事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若不是瞥见儿子出了门,多茂都绝不会从写字台边站起身来,跟出门去;如果他没有走上甲板,这个冬天大约会如往常一样,在平静单调中波澜不惊地成为历史,多茂都数百同胞的生命也能得以保全——无论如何,在另一种历史中,这些人至少会死得更有意义,更有价值。

可惜“另一种历史”注定不会成为现实。命运打着父爱的幌子,将多茂都向甲板上引去。他抱起幼子,将小家伙高举过肩。突然,眼前的景象让他一阵窒息。

两个深黑的飞行体擎着僵硬的翅膀划过天空,向船屋方向飞来。一大团灰云由西北方飘来,像毯子似的在密歇根湖上空展开。两个黑影擦着云团曲折的边沿,移向西南。

雪片纷落,随风盘旋,但伊佐多茂都对此浑然不觉。小家伙趴在父亲胸前,抓着他的衣服。多茂都僵立着,一时惊讶得合不拢嘴。只见两个飞行体掠过泊着船屋的码头上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渐逼渐近的雪云外。

多茂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两个带翼黑点消失的方向。孩子调皮地用小手拉了拉他的下唇,但他仿佛没有半点感觉。天空中的异景让他连自己为什么要到甲板上来都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由美子尖叫起来,他才被妻子的声音拉回现实,发现儿子光光的小脑袋上已经多了一顶雪积成的白帽子。

多茂都听凭妻子从自己怀中抢过小智,讷讷地跟着她走回屋里。

恪守传统礼法的好妻子本是没有资格训斥一家之主的,不过,既然周围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仆人和上司,礼法的约束力自然大打折扣。作为妻子,本应尊敬丈夫,唯命是从,但女性中相对胆大泼辣(甚至尖刻怨毒)者倒也大有其人。她们不是私底下对自家男人骂骂咧咧,就是用其他更委婉的方式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

多茂都坐在写字台后的垫子上,一声不吭。妻子的责备是免不了的——谁让他拿小儿子的健康开玩笑?但多茂都颇有风度地将责难照单全收。一方面,他知道由美子完全有理由发火;另一方面,他的思绪已经转到更重要的事上,而这些事……身为女人的由美子是不可能理解的。

多茂都缓缓地在墨锭上蹭了蹭毛笔,妻子的声音刚钻进他的左耳,就从右耳跑了出去。没有意义的词句倾泻着,仿佛还来不及欣赏自己的杰作就被主人从蛋上赶走的母鸡那愠怒的咯咯声。

母亲终于将十个月大的儿子擦得干干爽爽,后者欢快的咯咯笑声表明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于是,责难的咯咯声渐渐变成温软慈祥的细语——这是人类与动物教养幼仔时的典型声音。片刻之后,母亲将换好衣服、容光焕发的孩子送回父亲身边,算是发出了和解的信号。

由美子的情绪像昼夜交替一样,毫无悬念,多茂都不禁莞尔。他随意地将小智抱进怀里,亲了亲儿子柔软的小脸,又小心地将他送回母亲怀里。对于由美子来说,这场家庭风波已经告一段落;但她丈夫的问题却刚刚浮出水面。

 

人们都管伊佐多茂都夫妇这族人叫“铁大师”。他们都是亚裔人,内部分为不同的阶层。在铁大师中,族群地位的高低与该族属国在旧世界中的地理位置有关。故土属国离一片叫富士山的圣地越近,该族后代的地位就越高。

公元2300~2400年间,铁大师的祖先们一批接一批地登陆北美大陆。现在,整整六百年过去了,他们已经占有十七块领地,建立起自己的国家——尼桑。铁大师的领土西及大西洋,东抵伊利湖,从圣劳伦斯海道一直延伸到北卡罗莱那州的恐惧角。

多茂都的家人效忠于山下一族。无尽的西部平原上有很多过着游居生活的草猴,山下家垄断着与他们通商的特权。伊佐的父家也是日裔统治阶级的一部分,但伊佐本人的出身却不那么高贵——他是一个私生子。

来自他人的非议虽不至于让伊佐永世不得翻身,但他打一出生起就和周围的伙伴不同,注定与其他贵族唾手可得的高位无缘。因此,伊佐多茂都下定决心,投身商业。借助父亲的关系与手腕,伊佐稳稳当当地在一个富商家族手下谋了个级别不太高的差事。从布法罗到东海,一路都有这户富商名下的库房。

他为人警醒聪明,很有数学头脑,组织能力也不差,因此很快获得擢升,并经人介绍,幸运地和由美子走到一起。由美子是一位中国商人的四女儿。她父亲精明地意识到伊佐的价值,为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但是,岳父的如意算盘落了空。由美子生下一子一女,后来又怀上了小智。但小智还未出生,多茂都已经第二次无缘年度升迁。很明显,高层始终对他的出身无法释怀。他明白,自己飞黄腾达的梦想终究只能是梦想。

不过吉人自有天相,多茂都的失落很快就画上了句号——受命前往位于更-草的宫殿时,他遇见了一位山下家族官员,并接受委任成为驻外域守官。

贸易领袖(考核小组的五名成员之一)对他说,他是有史以来派驻尼桑国境外的第一位守官。多茂都意识到,担任这份职务也许会成为自己开拓新事业的契机。同时,他也能借此机会摆脱因血统不纯造成的家庭阴影和事业瓶颈——虽然他人不会公然用出身问题攻讦他,但这种潜移默化的歧视依旧具有相当的影响力。总而言之,多茂都爽快地点了头。

几十年来,山下家的轮子船每年都会造访设在贝城和都-阿路塔的贸易站。2990年夏天,山下宏领主决定任命一批商业守官,与内陆变种人部落保持长期联系。

伊佐和其他四人是第一批新任守官。如果这一举措效果良好,人们将在四大湖南岸地区加设联络站。变种人管这四个彼此相通的大湖叫作“大河”。

守官和家人们住在船屋中。比起每年造访都-阿路塔的那些高达三层的蒸汽巨兽,这些船屋只能算船族中的小弟。一般说来,船屋应该固定在专用码头上,但必要时它们也可以起锚航行。每条船屋都配有家仆,以维持其日常运作。此外,还有一小队水兵随时待命,准备保护船屋。

这样一来,伊佐无形中拥有了一个由三十五名成员组成的小社会。在他们能够自给自足前,饮食和淡水都会由海路供应。

对于由美子来说,孤零零地面对陌生的土地并不让人高兴。但是,一来这是他们夫妻开始新生活的契机;二来每在船屋驻守满三十六个月,他们就可以带薪休假三个月,守期满九年时,守官还可以获得相当丰厚的报酬。考虑到这两点,由美子也就把抱怨吞进了肚子里。

但她没有考虑过,在外域,全家人很可能连三年都活不下来,更别说漫漫九个年头了。而伊佐也明智地保持缄默,从不和妻子谈起外域那些无法无天的愚昧蛮族。

其他四名守官分别驻守蒂特律、萨吉诺湾、希博伊根和鲁汀顿。伊佐多茂都作为信息链的最远端,被分派到一个旧名为本托港的地方。在大劫难前的地图上,从这个小城向南走上二十英里,就可以抵达印第安纳州与密歇根湖的交界处。

守官的主要任务是建立更紧密的贸易联系,并通过商业与文化的双方面“协商”,雇佣一些外来工。这样一来,在变种人看来,铁大师或许会减少些不近人情的色彩,变得更有亲和力,更强大有力(这点是必须的——要知道,若是故意示弱,反而会被草猴鄙夷),但又不那么咄咄逼人。

除了以上工作,守官们还有另一项同样重要的使命:收集情报。

自从2989年联邦篷车队第一次驶入变种人领地起,寻道民和变种人之间的冲突爆发地离尼桑边境越来越近。山下大人希望能利用守官(尤其是多茂都)关注冲突动态。他们一边为改善贸易关系做出了切实的努力,一边以此为掩护,借机收集信息,了解联邦战争机器的运作情况,监视寻道民在北阿巴拉契亚山——即平原人口中的“红色奔牛山”——方向上的北扩与东扩动向。

在所有守官中,伊佐多茂都的驻地离联邦的扩张之路最近。迄今为止,由南部沙漠来的扩张力量都局限在米兹-嬉皮河西岸。这条被外域人称为米兹-嬉皮河的大河发源于都-阿路塔西北的湖群,宽阔浩荡,蜿蜒曲折。多茂都只在地面上待了四个月,对外域的一切所知不多,但经过几次接触,他发现联邦的铁蛇从不渡河。究竟它们是无法跨越水路,还是根本就没有过河的打算,多茂都决定继续观察以得出结论。

平原人说,铁蛇喜欢沿古代留下的“硬路”前进。在尼桑境外,这些古旧工事大部分已经倾圮废弃了。但是,从一幅用六把匕首换来的联邦地图上可以清楚地看出,铁蛇(铁蛇的主人管这种交通工具叫篷车)要抵达米兹-嬉皮河边,需要跨越不少较窄的水道。

伊佐多茂都还没有亲眼见过这种恐怖的杀戮机器。普通货车可以由兽皮缝就的气囊运载,经牛拉过河。也许那些铁兽无法用这种方式渡水就是因为体积或结构方面的限制。这倒是件好事——除非先建好桥,造好渡船,否则铁蛇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河西。攻击建桥造船的工人相对比较容易。再说,即使让他们完工,只要有意志坚决的战士,建好的桥还可以拆,造好的船还可以毁。

米兹-嬉皮河仿佛一道护城河,环绕着尼桑领主们的土地,构成一道绵长的天堑。据多茂都所知,要经陆路越过米兹-嬉皮河,只有一路向北,绕过西海。即使他们取道北路,覆盖着浓密森林的群山和点缀其间的湖泊也会构成新的天然防线。就算铁蛇能突破这道屏障,位于尼桑边境的圣-奥兰萨河也会将它们挡在疆界之外。但是,蓝天自由而空旷,没有任何屏障。贪婪的巨蛇载来带翼的战车,这些战车在神明的云之国中来去自如。无论多么巍峨的高山,或者多么宽广的河流,再也无法提供任何保护。草猴管这种战车叫“箭头”,驾驶箭头的士兵则被称为“云武士”。

传说“箭头”所过之处,火之花从天而降,人们在长而尖利的铁器下丧生,但这些毕竟只是传说。片刻之前,一切都不过是言过其实的谣传。无论是伊佐多茂都还是他访问过的人,都没有亲眼见识过箭头的威力,但今天,可怕的传说在多茂都面前成为活生生的现实——他看见了两架箭头!但是,这种云战车的模样看起来和其他人的描述不尽吻合。它们的机翼不是三角形的,而是像海鸟翅膀般直伸在机身两侧。两架箭头都有机尾,不是鸟雀那种扇形的尾巴——那用铁条连在两侧机翼上的装置肯定是尾翼。

虽然它们的形状看上去很有些不真实,伊佐多茂却毫不怀疑这些云战车都是联邦的杰作。仅仅向它们看上了一眼,他就禁不住背上发冷。即使拥有高贵的武士之魂,他也无法清晰地感知这些深色异物。不知这些家伙想在漫天飞雪中干什么?

山下大人的贸易领袖告诉他,冬天时,铁蛇会退回南方的地下巢穴,而那些在他面前比较听话的草猴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是……如果云战车在这一带现身,必定意味着西南方有一条盘踞的铁蛇。也许它正以森林为掩蔽,等待着战车的归来。

是的……不久后,当地变种人部落就会发现铁蛇,打听到它的具体行踪。一定会有变种人把这些消息带给多茂都,以图回报;多茂都也早有准备:他有好几箱小礼物,随时准备拿出去交换情报。这些东西有的还算实用,有的则纯粹是装饰品。

多茂都盯着面前的白纸。虽然毛笔已经吸足了墨,但他仍没从墨锭上提起笔来。他集中心思,回忆着云战车现身前的各种情况。过去两周间,气温明显下降了不少,但是天气一直很晴朗,天幕下至多只有零星的云朵。这天早晨太阳升起时,天空中仍然万里无云,那片灰色的雪云是晚些时候才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的。

两部云战车从东北方飞来,越过船屋停泊处,向西南方飞去——那是米兹·嬉皮河的方向。这表示它们曾经从北路或南路沿弧线飞向东北,直到雪云迫近,才不得不退回铁蛇所在地。也就是说,天色转暗前,两部战车的身影曾经在晴朗的天空中暴露无遗,密歇根湖四周那些眼尖的变种人一定会记下它们的飞行轨迹。

离他最近的鲁汀顿守官斋藤爱知可能也见证了这一幕。从这里向北走上一百二十英里,就可以到达他的船屋。雪云逼近前,也许斋藤也目睹了两部战车飞越密歇根湖的景象。哈!战车上的人真是勇气可嘉!他们驾驭带翼的战车跨越如此宽广的水域!从这点看来,他们无愧于“云武士”的称号。但是,如果勇敢的云武士莽撞地侵入尼桑上方神圣的天空,守护天国的天照大神一定会让它们成为被猎人射中的飞鸟。

伊佐决定写张便条,让鸽子带给斋藤,鸽子要等到雪后才能起飞。若是消息能在中午前送出去,他明天就可以拿到同伴的回信。根据回信中的信息,他可以进一步确定铁蛇的方位。如果斋藤没见过它们,就说明云战车是从南方绕来的,这样他要再花上些时候,等待来自南方的消息。时间虽然长了些,但他毫不怀疑,一定会有消息从南方传来。

来到外域后,有着一半贵族血统的伊佐守官将组织能力发挥到极致,在本托港西南地区投入不少心力。方圆百里之内,所有草猴都知道,只要第一个将看见铁蛇或箭头的消息报告给船屋里的大人,他一定不会亏待自己。

伊佐多茂都换了根小号毛笔,从皮夹中抽出张窄窄的薄纸,开始给斋藤写信。细小的文字从他的笔端源源流出——铁大师们的文字并非由罗马字母构成,而是一组组表意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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