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在线 – 《兄弟手足》试阅

《兄弟手足》试阅

sfwcc 2015 年 1 月 22 日 0

作者:(美)洛伊斯·比约德

译者:乐明

 

第一章

迈尔斯的战斗登陆艇静静地停靠在维修停泊站里——他偏执地认为这艘战舰充满了敌意。战舰那由金属与塑纤构成的表面坑坑洼洼、伤痕累累,灼烧的痕迹随处可见。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是那么的光彩动人、不可一世,它的作战能力曾经那么的无与伦比。或许外在的创伤已经使它精神错乱,变得神经兮兮的了。就在几个月前它还是全新的……
迈尔斯疲惫地揉揉脸颊,长舒了一口气。就算这里的气氛真有什么不正常,也绝不应该归咎于这艘战舰,而是观察者的目光使然。他放下搭在长椅上那只穿着靴子的脚,然后在扭曲的脊柱所能承受的范围内尽可能地站直身体——奎因中校跟在他的后面,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儿,”迈尔斯沿着船体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他指着战舰的左舷舱门说道,“就是我最担心存在设计缺陷的地方。”他对着身边凯梅尔太空轨道造船厂的一名销售工程师比划着,“这个舱门的舷梯是自动伸缩式的,还具有手动控制模式——这一部分都没什么问题。但是,它的凹槽设计在舱门里面,这就意味着不论是什么原因,一旦这架舷梯出现故障,舱门就无法密封。我相信你可以想象到这种情况的后果。”迈尔斯根本就不用去想;最近三个月以来,这些念头一直缠绕在他的脑海里,灼烧着他,随时都可能冒出来,而且挥之不去。
“您是不是在达古拉四号行星上遭受惨重损失之后才发现这个问题的,内史密斯将军?”这名工程师好奇地问道。
“是的。我们损失了……船员。我离其中一个非常近。”
“我明白了。”工程师礼貌地说,但是他的眉宇之间却流露出了嘲弄的神情。
你竟敢如此幸灾乐祸……不过他并没有笑出来,算他走运。这名工程师的身高比一般人略高,他站在船的一侧,疑惑地用双手抚摩着凹槽,然后做了个引体向上的动作,将自己撑起来,眯着眼睛朝里面看,同时对着记录器小声描述着观察结果。迈尔斯真想像只青蛙那样上蹿下跳地看看这个瘦子在看些什么,但他还是抵制住了这个诱惑——这样有失尊严。迈尔斯的眼睛才到这个工程师的胸部,即便想碰到舷梯的凹槽,至少也要站在一米高的活梯上踮起脚尖才行。况且他现在累极了,根本没法完成这样的动作,他也不打算让埃莉·奎因助他一臂之力。他像往常一样,无意识地神经质抽搐了一下,猛地抬起下巴,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着,以稍息的姿势等候在原地,这姿势与他身上的制服很般配。
工程师跳了下来,重重地落在维修停泊站的甲板上,“是的,将军,我想凯梅尔造船厂可以为您处理这个故障。您说您有多少艘同样问题的登陆艇?”
“十二艘。”十四减去二等于十二。不过,在登达立自由雇佣军舰队的那套算法里,十四艘飞船减去两艘飞船等于二百零七具尸体。打住吧,迈尔斯坚定地告诉藏在自己脑袋里那个精于算计的嘲弄者,现在这样想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十二艘。”工程师做着记录,“还有什么需要维护的吗?”他盯着伤痕累累的战舰问。
“我自己的工程部会处理那些小缺陷的。现在看来,我们得在一个地方待上一阵了。我想亲自处理有关舷梯的问题,但我的副指挥官、也是舰队的总工程师——杰萨克准将想跟你们的跃迁技术人员谈谈关于重新校正我们的一些耐克林操纵杆的问题。我们的一个跃迁飞行员头部受伤了,不过据我所知,植入跃迁模块的显微神经外科手术并非凯梅尔造船厂的特长。同样的,修复武器系统也不是,对吗?”
“是的,确实如此。”工程师急匆匆地应着。他触摸着伤痕累累的船身上一处灼烧的痕迹,或许对它曾经默默见证过的暴行感到有些震惊,因为他又加上了一句,“凯梅尔太空轨道造船厂主要的服务对象是商业船只。在这个地区的虫洞节点出现雇佣军舰队的事并不常见。你为什么来我们这里?”
“你们是要价最低的竞标者。”
“噢——我不是说凯梅尔造船公司,而是指地球。我想不通你们为什么要来地球。我们距离主要的商业航线相当遥远,只有观光客和历史学家们才对这里感兴趣。嗯……和平的星球。”
他想知道我们是否受雇来这里进行军事行动。迈尔斯意识到了这点。在这里,在这颗拥有九十亿人口的行星上,登达立的五千人军团一文不值——没错。他以为我是来给古老的地球母亲制造麻烦的?或许我应该透露点秘密,告诉他就算我……“和平之地,一点不错,”迈尔斯平静地说道,“登达立雇佣军需要休息和维护装备。一颗远离主跃迁通道的和平的行星正是我们的最佳良药。”嘴上这么说着,想到这剂良药所需支付的费用还悬而未决,他的心里却在打鼓。
不应该把账算在达古拉头上。这次营救行动是一场战术上的伟大胜利,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军事奇迹。他的部下们一再向他保证这一点,所以或许他也应该相信其真实性了。
腾格准将说过,此次在达古拉四号行星上的行动是历史上第三大战犯越狱行动。军事史是腾格难以割舍的嗜好,他应该对此颇有了解。登达立雇佣军从西塔甘达帝国的眼皮底下劫走了一个战俘营的全部一万多名战俘,并且在一个西塔甘达人早先以为很容易征服的行星上,把这些战俘组织成一支全新的游击队的核心力量。与如此辉煌的胜利成果相比,登达立雇佣军付出的代价是微乎其微的——不过,对于那些为这场胜利付出生命的人来说,又另当别论了,对于他们来说,为胜利付出的代价是无穷大的。
事实上,是达古拉风暴的余波,即暴怒的西塔甘达人的复仇使登达立雇佣军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们的战舰一直跟在登达立雇佣军舰队后面穷追不舍,直到登达立雇佣军穿越了西塔甘达战舰无法通过的行政特区;但是随后,他们又派出秘密刺客和特工小组继续追踪。不过,迈尔斯确信自己最终已经摆脱了刺杀小组的追踪。
“这些伤痕都是在达古拉四号行星上被战火击中留下的吗?”这个工程师仍然对这艘战舰怀有极大的兴趣。
“达古拉战役是一次秘密军事行动,”迈尔斯冷冷地说道,“我们不会谈论此事的。”
“几个月前这可是非常轰动的新闻。”地球人断然地说。
真令人头疼……迈尔斯用手掌在前额上按了片刻,然后双臂交叉,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朝工程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极了。”他低声说道。奎因中校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据说西塔甘达人出高价要您的人头,是真的吗?”这个工程师欢快地问道。
迈尔斯叹了口气,“是的。”
“哦,”工程师说,“啊,我还以为那不过是胡说而已呢。”他略微向后挪了挪,仿佛感到有些尴尬,又好像如果他靠得太近,附着在雇佣军身上那种恐怖的暴虐气息会传染给他一样。也许他是对的。他清了清喉咙,“现在,来谈谈关于设计修改的付款方式吧——你是怎么想的?”
“修理完工后交货付款,”迈尔斯不假思索地说,“需要通过我的工程部人员的检查并确认合格。我相信,这些也是你们的投标书里提到的条款。”
“啊——是的,嗯。”这个地球人的注意力从飞船身上转移过来了;迈尔斯觉得这个地球人转眼之间从一个技术工程师变成了商业谈判高手。“这些条款通常是提供给我们那些已注册公司的主顾的。”
“登达立自由雇佣军舰队也是一个注册的实体。在杰克逊联邦体系注册的。”
“嗯,是的,但是——我该怎么说呢—— 一般情况下,我们面临的最特殊的风险就是主顾们的破产,当然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受到各种相应的法律保护。您的雇佣军舰队是,嗯……”
迈尔斯明白他的意思,他想知道如何才能从死尸身上收回他们的报酬。
“——风险更大的。”这名工程师坦率地说完这句话,抱歉地耸了耸肩膀。
还算是一个诚实的人,至少……
“我们不会抬高我们的竞标报价,只是恐怕您需要预付维修款。”
一旦我们相互抬杠的话……“但这样的话就无法保证你们的工艺精良与否。”迈尔斯说。
“您可以起诉,”工程师说,“就像其他人一样。”
“我可以轰掉你的——”迈尔斯用手指敲打着裤缝,可惜枪套没有系在上面。地球,古老的地球,古老而又文明的地球。跟在他身后的奎因中校飞快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肘,提醒他保持冷静。他朝她露出一个微笑试图安慰她——不,他不会让自己因为扮演了迈尔斯·内史密斯将军——这个登达立自由雇佣军舰队的指挥官而失去控制。他的笑容告诉她,自己只不过是有点累了。她那微微睁大的褐色明眸回应道:胡说,长官。但是,那属于另一场争论了,他们不会在这里公开地大声争论此事。
“如果您愿意的话,”工程师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道,“可以寻找一个更好的投标商。”
“我们已经找过了。”迈尔斯迅速接上他的话茬儿。这你也很清楚……“好吧。嗯,这样如何……先预付一半的维修款,剩下的一半交货后付清?”
地球人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凯梅尔公司从不虚报维修估价,内史密斯将军,而且我们的成本超支在这一行里算是很低的。这也是我们引以为荣的一点。”
联想到达古拉,成本超支这个术语弄得迈尔斯的牙根直痒痒。不管怎么说,这些人对达古拉又真正了解多少呢?
“如果您真地担心我们的工艺问题,在确认飞船的交接工作之前,维修款可以存放在委托账户里,由中立的第三方保管,比如说某一家银行。站在凯梅尔公司的角度上来看,这并不是令人十分满意的让步,但是——我已经尽力了。”
一个地球上的第三方中间人,迈尔斯想。如果之前没有核实过凯梅尔公司的工艺水平,他就不会来这里了。迈尔斯现在考虑的是他自己的资金周转问题。这事绝对与凯梅尔公司无关。
“您遇到资金周转的问题了,是吗,将军?”地球人关切地问道。迈尔斯想象着自己看到这家伙眼睛里显示的维修价格正在一路飙升。
“没有那回事。”迈尔斯言不由衷地说。现在谣言四起,有人说登达立雇佣军如果被困在这里,蒙受的损失将远远超出这次维修交易的花费。“好吧。预付全部现金,交由委托方保管。”如果他无法使用这笔资金,凯梅尔公司同样不能。站在他身边的奎因中校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地球人工程师同雇佣军头目庄重地握了握手。
迈尔斯跟着销售工程师回到办公室中,他在舷窗边上停了一会儿,俯视着美丽的地球。工程师面带微笑礼貌地等在一边,看着迈尔斯凝神观赏的样子,甚至露出了一丝自豪的表情。
地球。古老、浪漫而又历史悠久的地球,一个巨大的蓝色大理石球体。迈尔斯一直期待着有一天会来这里游览,不过,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在人类迄今已探测的宇宙中,地球仍然是分散在虫洞节点附近最巨大、最富饶、最多姿多彩且人口最多的行星。然而,由于地球在太阳系局域空间范围内缺乏便利的出口,而且没有一个统一的政府,使得从更为宏大的银河系的角度来看,地球并不具备成为军事和战略要地的条件。但地球仍然是星际中的王者,即使它没有统治宇宙,地球的文化在宇宙中也是至高无上的。它比贝拉亚遭受过更多的战火洗礼,与贝塔殖民地的技术水平不相上下,同时,它还是宗教信仰者与世俗中人共同的朝圣圣地——正因为这些,各个主要星球的大使馆都云集于此,其中也包括西塔甘达人,迈尔斯轻轻地咬着他的食指边缘,想到了这一点。内史密斯将军必须用尽一切方法避开他们。
“长官?”埃莉·奎因打断了他的冥思。他对着她那如雕塑一般光洁的面庞晒然一笑,这是在埃莉被离子灼伤后,他用钱可以买来的最漂亮的一张脸蛋,而且,要感谢外科医生们卓越的才华,使得拥有这张新脸的埃莉不会被错认成其他人。要是每一个在他手下服役的伤员都可以像她一样恢复原貌就好了。“腾格准将等着与您通话呢。”
他的笑容消失了。现在怎么办?他收回了赏识的目光,跟在她后面,彬彬有礼地对销售工程师说了句:“我能打个电话吗?”然后就毫不留情地把对方的办公室据为己有。
他欧亚血统的三副那宽阔、冷漠的脸庞出现在视频面板上方。
“你好,凯?”
换下制服、身着便服的凯·腾格朝他略微点点头,代替了敬礼,“我已经把我们的九名重伤员在康复中心安排好了。总体来说,前景看好。医生们认为,他们可以使八名速冻尸体中的四人复活,如果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是五名。这些外科医生认为,一旦神经组织自动愈合,他们甚至可以修复狄米的跃迁植入装置。当然了,要价也不菲……”腾格以联邦通用货币为单位说出了所需的数额;迈尔斯在头脑中将这笔钱换算成贝拉亚帝国马克,下意识地轻轻发出一声惊呼。
腾格咧开嘴干巴巴地笑了,“是的。除非你想放弃这次修复。它的价格相当于其他人所需费用的总额。”
迈尔斯摇了摇头,一脸痛苦的表情,“在宇宙中确实有不少人可以让我做出欺骗行为,但是,我自己队伍里的伤员不在此列。”
“谢谢你,”腾格说,“我同意你的意见。现在,我正打算离开此地。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以个人的名义为这笔费用写一张欠条。你肯定能在这里收回达古拉行动的雇主欠我们的报酬吗?”
“我下一件事就是去要回我们的报酬,”迈尔斯向他保证道,“去签字吧,剩下的我来负责。”
“非常好,长官。”腾格说,“办完这件事后,我是否可以请假回家了?”
腾格是个地球人,也是迈尔斯见过的唯一一个地球人——迈尔斯意识到,这也许可以说明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对这个地方充满好感。“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共欠你多长时间的假期了,凯?大约一年半?”唉,还是带薪假期,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头脑中响起,紧接着又被良心压制了下去,“你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谢谢你。”腾格的脸色变得柔和了许多,“我刚刚与我的女儿通过话。我新添了一个外孙!”
“恭喜你,”迈尔斯说,“你的第一个?”
“是的。”
“那么就快去吧。如果有什么麻烦,我们会处理的。但是战场上绝对不能少了你,嗯?哦……你要去哪儿?”
“我妹妹家。巴西。我在那里差不多有四百个堂兄弟姐妹。”
“巴西,不错。很好。”巴西是个什么鬼地方?“玩得愉快。”
“我会的。”腾格离开时半正式的敬礼显然是轻松愉快的。他的脸从显示屏上慢慢消失了。
“该死的,”迈尔斯叹了口气,“即使是休假,我也不愿意失去他。算了,应该准许他休假的。”
埃莉从他的通讯控制台椅背后探过身来。她的呼吸轻轻地撩动着他的黑发,也勾起了他隐藏的欲望。“我可以提个建议吗?迈尔斯,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可以获得休假的高级军官。即使是你,有时候也需要释放一下压力,而且你也负伤了。”
“负伤?”迈尔斯的下巴绷紧了,“噢,你是说那些骨头。骨折算不上负伤。我这辈子都要带着这身该死的脆弱的骨头。我需要的是学会抵制扮演战地指挥官的诱惑。适合我的地方应该是战略指挥室里带有舒适椅垫的座椅,而不是作战一线。要是我提前知道达古拉一役将会如此地——残酷,我会派其他人冒充战俘的。不管怎么说,你还好好地在这儿。我在病床上度过了我的假期。”
“而随后的一个月时间里,你就像一具在微波炉里加热的僵尸一样四处游荡,失魂落魄。当你走进一间屋子时,你根本就不像你自己,简直就像个死人一样。”
“我是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指挥达古拉军事行动的。一个人不能总是长时间地那样兴奋,而在平静下来之后却不付出些什么。至少我不能。”
“在我的印象里,你付出的远比提到的这些多得多。”
他猛地将椅子转过来,冲她愤怒地咆哮:“你能不能别说了!是的,我们失去了一些优秀的士兵。我不想失去他们。我真心地为他们哭泣——私下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后退一步,脸拉了下来。他对自己刚才大发雷霆深感愧疚,降低声调道:“对不起,埃莉。我知道自己过于急躁了。那个从战舰上摔下去的可怜战俘的死亡超出了……超出了我的承受极限,我似乎不能……”
“是我多管闲事了,先生。”
“先生”这个称呼就像一根钢针一样刺穿了他的心脏,迈尔斯打了个冷战,“一点儿也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当他扮演内史密斯将军时总要做蠢事?他不是曾经清清楚楚地定下了在自己的雇佣兵团内部不许寻找性伴侣的规矩吗?在当时看来,那是个不错的主意。腾格就很拥护。看在上帝的分上,腾格已经是个做祖父的人了,他的性腺功能可能早在几年前就开始退化了。迈尔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拒绝埃莉第一次主动向他示爱的。“兔子不吃窝边草。”那时,他就是这么和颜悦色地跟她解释的。就冲着那股愚昧劲儿,为什么她不照着他的下巴狠狠地来上一拳呢?她默默地忍受了这并非出自本意的侮辱,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试着追求过他。她有没有意识到他的那句话只是说给自己的,并没有以此去要求她?
在他与舰队待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总是有意派她独立完成任务,而每次她总能圆满完成。是她指挥着先遣队首先抵达地球,等到登达立雇佣军舰队进入地球轨道时,她已经将凯梅尔公司以及大部分舰队所需的供应商都安排好了。她是一名优秀的军官;除了腾格之外,她可能是他最好的助手了。干吗不投入到这个柔软的身躯里迷失自己,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但太晚了,他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她嘲弄般地撅起柔软的嘴唇,朝着他耸了耸肩,“我不会再与你争论这件事了,但是至少你要考虑一下。我认为,现在没有人比你更需要做爱了。”
噢,上帝,多么直白的陈述啊——这些话的真实含义是什么?他的胸口绷紧了。是同志般的友情提示,还是情人间的邀请?如果只是友情提示,而他却误当作是邀请,她会不会以为他已经为她欲火中烧了?如果情况相反,她会不会再次受到伤害,在今后的岁月里不再对他轻吐微兰?他慌乱地咧开嘴笑了,“薪水,”他脱口而出,“我现在需要的是收回薪水,而不是做爱。这之后——这之后,嗯……也许我们可以去游览一些名胜。即使是因为意外,我们这样万里迢迢一路赶来,不去欣赏一下古老的地球也简直就像在犯罪。不管怎样,到了地球上我也需要一个贴身保镖,咱俩可以凑在一起。”
她叹息着,挺直了身板,“是的,当然了,职责为先。”
是的,职责为先。而他的下一项职责就是向内史密斯将军的雇主报到。等这件事完成之后,他的所有麻烦都会大大简化了。

迈尔斯真希望在开始这次探险之前可以换上便服,穿着这身灰白相间的整洁的登达立将军制服走在购物拱廊里实在是太过招摇了。或者至少应该让埃莉换一下服装,他们可以装成一对度假的士兵情侣。他的便服还藏在数颗行星之外的一个箱子里呢——他还有可能重新拿回来么?那些衣服是裁缝为他量身订做的,价格昂贵,与其说是为了合体,倒不如说是身份的象征。
通常情况下,他可以忘记自己身体上的缺陷——硕大的脑袋经由短小的脖颈夸张地与扭曲的脊柱连接在一起,整个身体被挤压成一个身高只有四英尺①九英寸②的侏儒,这是先天的意外事故造成的——但是他自己认为,没有什么事情会比向一个身材正常的人借衣服穿更能凸显他的缺陷了。肯定是你身上的制服让自己感觉太招摇了吧,伙计?他暗暗地想。或者是你又在跟自己玩那套自欺欺人的把戏了?打住吧。
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环境上来。伦敦城作为太空港,融合了近两千年来各具特色的建筑风格,充满了无限的魅力。阳光穿过购物拱廊的压花玻璃拱顶倾泻下来,散射出夺人心魄的斑斓色彩。仅此一点,也许就足以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祖先们的行星。也许以后他有机会参观更多的历史遗迹,比如进行一次洛杉矶湖湖底之游,或者参观一下美国大坝后面的纽约城遗址。
埃莉又绕着光子钟下面的长椅紧张地转了一圈,注意着周围人群的一举一动。西塔甘达的刺客们从这个地方突然蹿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他对她的警惕性仍然非常满意,有她在身边,自己可以放松一下。你随时都可以来查看我的床底下是否隐藏着刺客,亲爱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很高兴我们最终能来到这里,”他对埃莉说,“对于内史密斯将军来说,这可能是一个绝好的、可以让他消失上一阵的机会。正好给登达立雇佣军减轻些压力。西塔甘达人很多地方都与贝拉亚人很相像,他们的复仇主要是针对指挥者。”
“你简直一点也不在乎。”
“早先的那些刺激已经让我麻木了。素不相识的人想要杀死我,这让我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家乡。”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头脑中一闪而过,引起他一阵亢奋,“你知道吗,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别人因为我自己的缘故来追杀我,而不是因为我的亲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祖父在我……”
她扬起下巴,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我想这个就是……”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太疲劳了,所以她率先认出了他们的联系人。这个男人带着探询的目光朝他们走来,他穿着时髦的地球人服饰,但头发却用夹子夹成了贝拉亚军人的芒刺式样。大概他是一个士兵吧,军官们喜欢略微华丽一些的罗马贵族式发型。我需要理发了。迈尔斯联想到了自己的头发,他突然觉得领口有些发痒。
“大人?”这个男人试探地问。
“巴斯中士?”迈尔斯也试探着回应。
男人点了点头,瞥了一眼埃莉,“这位是谁?”
“我的保镖。”
“啊。”
他轻轻抿起嘴唇,双眼微微睁大,轻视与取笑之意暴露无遗。迈尔斯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肌肉拧成了疙瘩,“她的工作能力无可挑剔。”
“我相信,长官。请这边走。”他转过身去走在他们前面带路。
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正在嘲笑着他,只需看着巴斯的后脑勺,迈尔斯就可以感觉到这一点。埃莉察觉到了空气中突然增加的紧张气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没关系的。他向她传达着无声的信息,同时挽起她的一只胳膊。
他们悠闲地跟在领路人后面,穿过一家商店,乘电梯罐下行,其后又经过几级楼梯,然后加快了脚步。地下的公用通道像一个由地道、水管和光电线路组成的迷宫。迈尔斯觉得他们又走过了几条街区的距离。领路人打开了一扇掌纹锁控制的大门,一段不长的地道通向另一扇门。这扇门前有一个真人警卫把守,身上极为整洁地穿着贝拉亚帝国的绿色军装,他匆匆忙忙地从监控扫描设备的通讯控制台前的座椅中站起身来,几乎来不及朝穿便服的领路人敬礼。
“我们把武器放在这里,”迈尔斯对埃莉说,“全部武器。我是说真正放下所有的武器。”
听到迈尔斯的口音突然从内史密斯将军低沉的带有鼻音的贝塔口音转变成喉音厚重的贝拉亚本国口音,埃莉扬起了眉毛。她很少听迈尔斯用贝拉亚口音说话,在这一点上——哪一种口音对她来说显得更做作呢?不过,哪种口音对大使馆工作人员来说显得虚假是毫无疑问的,迈尔斯清了一下喉咙,确定把他的嗓音完全调整到了全新的状态。
在警卫的控制台上,迈尔斯放下了一把袖珍震荡枪和一把装在蜥蜴皮刀鞘中的钢制匕首。警卫检查了一下这把匕首,弹开镶嵌着宝石的刀柄末端银色的盖子,里面露出一个图案印章,他恭敬地把匕首还给了迈尔斯。他们的领路人则对着埃莉卸下来的一堆武器发呆:这些东西简直可以构成一个微型的专业化军火库了。看见了吗,迈尔斯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把这些全塞进你那堵满了规章制度的鼻子里去吧。然后,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了。
继续乘电梯罐上升,周围的环境突然变得舒适、肃静起来,朴素而又不失庄严。“贝拉亚帝国大使馆。”迈尔斯对埃莉轻声说道。
大使夫人一定很有品位,迈尔斯暗暗地想。但是,这栋建筑有一种奇怪的与世隔绝的感觉,让迈尔斯猎狗般灵敏的鼻子嗅到了一丝香甜的安全气息。啊,是的,一颗行星设在这里的大使馆也属于这颗行星的领土。这感觉就像回到了家乡一样。
领路人引导着他们乘坐另一个电梯罐下行到了一处显然是办公走廊的地方——经过一个雕刻有花纹的拱门时,迈尔斯注意到了安装在上面的扫描传感器——然后他们穿过两个自动门,进入了一间狭小、安静的办公室。
“中尉迈尔斯·弗·科西根勋爵,长官,”领路人原地立正向他的长官通报,“以及——保镖。”
迈尔斯的手抽搐了一下。只有贝拉亚人才能利用在两个词之间停顿半秒的方法巧妙地传达这种轻蔑之意——又回家了。
“谢谢你,中士,解散。”通讯控制台后面的上尉说。他穿着同样的帝国绿色制服——这一定是个循规蹈矩型的大使馆。
迈尔斯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将成为他的新指挥官的男人,而上尉本人也怀着同样的好奇心凝视着迈尔斯。
他是一个有吸引力的男人,不过离漂亮还相去甚远。黑色的头发上戴着头罩,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坚韧、警觉的嘴唇,肥厚的鼻翼与他那罗马式军官发型搭配得恰到好处。他多肉的双手非常干净,十指伸直,指尖相对,搭成一座尖塔状。此人大约三十出头,迈尔斯猜。
但是,为什么这个家伙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我是一只刚在他的地毯上撒了尿的小狗一样呢?迈尔斯想不明白。我刚刚来到这里,还没有时间去冒犯他呢。噢,上帝,希望他不是那些贝拉亚乡巴佬中的一员,他们会把我看成是一个突变异种,一个从拙劣的流产手术中侥幸存活下来的畸形儿……
“那么,”上尉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说道,“你是那个伟人的儿子,嗯?”
迈尔斯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一片血红色的薄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可以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汩汩作响,仿佛正演奏着死亡进行曲。埃莉安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他,几乎忘记了呼吸。迈尔斯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忍住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稍稍停顿了一下才说:“是的,长官,”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那么您是谁?”
他强忍着,差一点把这句话说成“那么你是谁的儿子”。一定不要暴露满腔的怒火,他还得与这个家伙共事呢。那句问话也许不一定是故意的侮辱行为。不可能是,这个陌生人怎么可能知道迈尔斯与那些无视他自身能力而想当然地认为他坐享其成的人做了多少斗争,流了多少血汗呢?“这个突变异种之所以能待在这儿全是因为他的父亲……”他们是这样指控他的。而他可以听到父亲还击的声音:“看在上帝的分上,挺起胸膛做人,孩子!”他将这股愤怒的激流随着一阵长长的、镇静的呼吸吐了出去,然后乐观地抬起了头。
“噢,”上尉说道,“对了,你只与我的副官谈过,对吗?我是达夫·盖尹尼上尉,大使馆一级武官,也是帝国安全部及军事安全局委派的驻地球长官。此外,我承认,你出现在我的行政管辖范围内确实让我大吃一惊。对我来说,还不十分清楚应该拿你怎么办。”
不是乡下人的口音;这个上尉的声音温和有礼,吐字清晰,应该是城市口音。迈尔斯无法确定这种口音来自贝拉亚帝国的哪个地方。“可以理解,长官,”迈尔斯说,“我本人也没有想到要来地球报到,而且还这么晚。我本应该在一个月前向设在鲸鱼座的帝国安全部第二区总部的司令官报到的,但是,登达立自由雇佣军舰队被西塔甘达人的一次奇袭赶出了马哈达·索拉利斯地方空域。因为没有人雇用我们直接与西塔甘达人作战,所以我们就跑了,结果竟找不到任何可以返回原地的短程路线。确切地说,这是我们把那些战俘转移到他们的新基地后,第一次有机会找到一个地方来报告此事。”
“我不——”上尉顿了顿,他的嘴巴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改口说道,“我还不知道达古拉上的战俘大逃亡是贝拉亚军情局策划的一次秘密军事行动呢。这次行动不是很容易就会演化成向西塔甘达帝国的直接宣战吗?”
“这恰恰是启用登达立雇佣军进行此次行动的原因,长官。按照原计划,这次行动本该是某种小型的军事行动,但事情有些失控。可以说是在战场上失去了控制。”埃莉站在他身旁,双眼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前方。“我,嗯……有一份完整的报告。”
上尉好像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登达立自由雇佣军舰队与帝国安全部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中尉?”他终于说出了口,语气里甚至含有一丝悲伤的成分。
“嗯……您已经知道了些什么,长官?”
盖尹尼上尉双掌向上一摊,“在昨天你与我进行视频通话之前,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登达立雇佣军。我的档案——我的安全部档案!——上针对登达立这个组织的内容只有三条:不要攻击他们;对于他们提出的任何紧急援助请求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帮助;要了解进一步的信息,必须向帝国安全部第二区安全总部提交申请。”
“噢,是的,”迈尔斯说,“没错。这只是个三级大使馆,不是吗?嗯,是这样的,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当简单。登达立雇佣军一直受雇于贝拉亚帝国,执行一些超出帝国安全部管辖范围,以及任何与贝拉亚帝国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都会造成政治上的尴尬局面的高度秘密军事行动。达古拉的情况同时符合以上两种情况。命令经由皇帝本人批复,从总参谋部下发,通过帝国安全部部长伊林转到我的手中。这是个非常简洁的行政指挥链。我是中间人,可能也应该是登达利雇佣军与帝国安全部之间唯一的联系。我离开帝国司令部时的身份是弗·科西根中尉,然后突然以内史密斯将军的身份在某处出现,带给他们一份新合同。不管分配给我们什么任务,我们都会遵照执行,然后,在登达立雇佣军的眼里,我又会像突然出现的时候一样神秘地失踪。鬼才知道他们认为我在闲暇时间里干了些什么呢。”
“你真的想知道吗?”埃莉问道,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迟些再说吧。”他轻轻地从嘴角里吐出几个字。
上尉在他的控制台上敲打着手指,低头朝一个显示屏上扫了一眼,“你的官方档案里对此只字未提。今年二十四岁——对于你的军衔来说,这年纪不是显得太年轻些了吗,嗯——将军?”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他的目光取笑般地看着迈尔斯,扫视着他身上的登达立制服。
迈尔斯尽量不去理睬他说话的语调,“说来话长。一名叫做腾格的资深登达立雇佣军准将才是整个军团的真正领导人,我只不过是扮演这个角色罢了。”
埃莉愤怒地睁大了双眼。迈尔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想迫使她保持沉默,但她还是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你的作用远比你说的这些重要得多。”
“如果你是唯一的联系人,”盖尹尼皱着眉头说,“这个女人又是谁?”他的措辞中暗含着这样的意思:如果她是个重要人物,那绝不会是个士兵。
“是的,长官。嗯,为以防万一,登达立雇佣军中有三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奎因指挥官从一开始就参与了整个计划,属于三人之一。我奉伊林之命随时携带随身保镖,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在我需要改变身份的时候,奎因都会替代我的位置。我绝对地信任她。”无论你怎么看待我,你都要尊敬我的手下,你那该死的嘲弄眼神……
“这样的情况维持多久了,中尉?”
“啊,”迈尔斯瞥了一眼埃莉,“有七年了,不是吗?”
埃莉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感觉就像是昨天一样。”她柔声说道,仿佛她也发现自己很难忽略上尉的语调一样;迈尔斯相信她会控制好她的幽默感的。
上尉先是打量着自己的手指甲,然后用锐利的眼光盯着迈尔斯,“好吧,我要向安全局第二总部提交申请,中尉。如果我发现这是弗家的小少爷搞出的又一个恶作剧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地使你受到指控。不管你的父亲是谁。”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长官。我以弗·科西根的名义起誓。”
“没什么了不起的。”盖尹尼上尉从牙缝中蹦出这几个字。
迈尔斯愤怒至极,他喘着粗气——然后终于把盖尹尼的口音与一个地方联系在了一起。他猛地抬起了下巴,“您是——科玛人,长官?”
盖尹尼谨慎地朝他点了点头,迈尔斯也严肃地点了点头,表情异常冷漠。埃莉捅了捅他,小声问道:“究竟是——?”
“迟些再说,”迈尔斯低声回复她,“贝拉亚的内政。”
“我需要记下来吗?”
“也许吧。”他提高了嗓门,“我必须与我目前的上级取得联系,盖尹尼上尉。我甚至还不知道我的下一道命令是什么呢。”
盖尹尼撅起嘴唇,和颜悦色地说道:“事实上,我就是你的一个上级,弗·科西根中尉。”
真是糟透了,迈尔斯暗想,自己下级的事情都无权知道——谁又能责怪他呢?温柔些,现在……“当然了,长官。我的任务是什么?”
在一种沮丧的情绪中,盖尹尼的双手一瞬间紧紧地攥在了一起,他自嘲般说道:“我想,在我们一起等待进一步命令之前,我得先把你加到我的员工里面来。你的临时职务是第三助理武官。”
“很好,长官,谢谢您,”迈尔斯说,“内史密斯将军现在非常需要立刻消失。达古拉行动后,西塔甘达人出重金悬赏他的——我的——人头。我已经侥幸逃脱两次了。”
轮到盖尹尼呆住了,“你在开玩笑吗?”
“因为这件事,我已经失去了四名登达立雇佣兵,还有十六名手下负了伤。”迈尔斯绷着脸说,“我一点也不觉得这很有趣。”
“如果是这样的话,”盖尹尼表情严肃地说,“你得考虑一下,把自己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大使馆领地之内。”
从而错过地球之旅?迈尔斯不情愿地叹了口气,“遵命,长官,”他用一种抑郁的语调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只要奎因指挥官可以做我和登达立之间的联系人就行。”
“你为什么还需要与登达立雇佣军进一步联系?”
“他们是我的人,长官。”
“我记得你刚才说过,那个叫腾格的准将控制着雇佣军。”
“他目前回家度假去了。不过,我真正需要做的只是在内史密斯将军消失之前偿还一些债务。如果您能预支给我他们当前所需开支的话,我就可以完成这个使命了。”
盖尹尼叹了口气,他的手指在通讯控制台上舞动着。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是的,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援助。那么他们需要多少钱呢?”
“大约一千八百万马克,长官。”
盖尹尼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中尉,”他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数字比整个大使馆一年的财政预算还要多上十倍,更是我这个部门预算的几十倍!”
迈尔斯摊开了双手,“这包括五千名军人和技术员以及十二艘飞船半年多的运行费用,加上装备的损耗——我们在达古拉损失了大量的装备——雇佣军的薪水、食物、服装、燃料、医疗费用、军火、维修——我可以给你看我们的电子记账表,长官。”
盖尹尼坐了回去,“那倒不必。但还是让安全部区域总部来处理此事吧。这里甚至根本就没有这么大的一笔资金。”
迈尔斯轻咬着食指侧面,“噢。”噢,确实如此。他不应该恐慌……“这样的话,长官,我可以请求您尽快向第二总部发送申请吗?”
“相信我,中尉,我会把将你移交给其他人指挥这件事当成是第一要务来办。”他站了起来,“对不起,请等一下。”他摇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到底是怎么回事?”埃莉捅了他一下,“我还以为你要剥了那家伙的皮呢,管他是不是上尉——但接着你突然就平静下来了。作为一个科玛人,他到底拥有什么样的魔力呢?我从哪儿能得到点这样的魔力呢?”
“不是魔力,”迈尔斯说,“当然不是魔力。但是意义重大。”
“比作为弗·科西根勋爵还要重要?”
“从某种奇异的角度来说,确实如此。听着,你知道科玛行星是贝拉亚帝国在星际空间的第一个征服地,对吗?”
“我以为你们管那叫做合并呢。”
“虽然叫法不一样,但本质是相同的。我们为了科玛的虫洞而占领了它,因为它横跨了我们唯一的一个对外连接点,因为它掐断了我们的贸易通道,更主要的是因为当西塔甘达帝国第一次想吞并我们时,它接受了贿赂,允许西塔甘达的舰队通过它的虫洞。你也许还能想起来当时谁是贝拉亚征服军的首领。”
“你父亲。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摄政王,只是弗·科西根勋爵将军。那一战使他名声大振。”
“是的,不过,那一战给他带来的可不仅仅只是美誉。你要是想看看他气得耳朵里冒烟的样子,只需在他耳边轻轻说一句‘科玛屠夫’——事实上,他们就是那么叫他的。”
“已经过去三十年了,迈尔斯。”她犹豫了一下,“事实果真如此吗?”
迈尔斯叹道:“确实有些事情是真的。我从来也没能从他那里获悉整个事情的真相,但我敢肯定历史书里描述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总之,被征服的科玛乱成一团。而且,在我父亲当上帝国摄政王的第四个年头,爆发了科玛起义,弄得全国上下一片狼藉。从那以后,科玛恐怖分子一直是帝国安全部的噩梦。我猜那一定是一场惨烈的镇压行动。
“总之,随着岁月的流逝,事态平息了一些,两颗行星上任何一个尚有点多余精力的人都可以到新开放的瑟格亚行星定居。在那里的自由主义者中展开了一场运动——我的父亲做领头羊——将科玛人彻底融入帝国的臣民。这并不是贝拉亚人真正喜欢的主意,但是我父亲却迷上了这个想法——‘从长远来看,不是正义得以伸张,便是展开惨绝人寰的种族屠杀,没有介于中间的立场。’”迈尔斯吟诵着父亲的话,“他在这方面颇为雄辩。所以好吧,在亲爱而又古老的阶级等级森严、军事狂热的贝拉亚帝国,通向金字塔塔尖之路曾经而且永远要经过在帝国军队服役这一关。而就在八年前,帝国军队的大门第一次向科玛人敞开了。
“这意味着每一个在帝国军队服役的科玛人现在都受到监视。他们必须证明他们的忠诚,就像我必须去证明我的——”他迟疑了一下,“证明我自己一样。这还会产生如下的后果,如果我与任何科玛人一起共事或者在他们手下工作,结果某一天有人发现我非正常死亡了,那么科玛人就难逃罪责了。因为我父亲是科玛屠夫,每个人都会认为这必定是某种报复行为。
“而且,不仅仅是那个与我共事的科玛人会受牵连。所有为帝国部队效力的科玛人都会蒙受同样的阴影。那种事情会使贝拉亚帝国迅速退回到它数年前的政治模式中去。如果我现在遭到暗杀的话,”迈尔斯无助地耸了耸肩,“我父亲会先杀了我的。”
“我相信你并不想让自己被暗杀。”她有些语塞了。
“现在我们来谈谈盖尹尼,”迈尔斯赶快接了过去,“他在帝国军队中——是一名军官——在安全部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必须要夹起尾巴做人才能做到如此。对于一名科玛人来说,他已经算是受到了高度信任的,但是他并没有得到一个重要的或者具有战略意义的职位;有些关系重大的安全信息故意没有传达给他;而我又来到这里往他的痛处里撒盐。假如在科玛起义中真有他的什么亲戚的话——那么……我又开始偏执狂了,我怀疑他并不喜欢我,但是却不得不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守护着我。而我,上帝帮帮我吧,我只能让他这么去做。现在的形势真是棘手。”
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能处理好的。”
“嗯。”他阴沉着脸咕哝着,“噢,天哪,埃莉,”他突然悲痛起来,将前额无力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我还没有为登达立雇佣军要到钱——鬼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拿到这笔钱——我怎么对凯去说?我向他保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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