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乡》试阅

sfwcc 2015 年 1 月 22 日 0

作者:尼尔·盖曼

译者:马骁

 

我不曾去过圣约翰森林,心中总有所惧:怕那无穷无尽、黑压压的杉树,怕突遇血红之杯,也怕鹰隼扑翼之声。
——《诺丁山的拿破仑》,G.K.彻斯特顿①

若有赠鞋袜
夜夜享安宁
安稳坐,穿戴齐
主会接纳汝魂灵

今夜似永夜
夜夜享安宁
炉火盛,烛光荧
主会接纳汝魂灵

若有赠酒肉
夜夜享安宁
炊火暖,身不冷
主会接纳汝魂灵

——约克郡传统守灵挽歌

序 章

离开苏格兰小镇去往伦敦的前夜,理查德·梅休心情很不好。
起先他心情还不错,高高兴兴地读着离别祝福卡,接受几位相当迷人的女性朋友的热情拥抱,听着伙伴们念叨伦敦的凶险与邪恶。理查德很喜欢朋友们凑钱买来的白色雨伞,那伞面上画着伦敦地铁路线图;他也很喜欢最初的几品脱①啤酒,不过接下来的酒水一杯比一杯苦涩。理查德最后坐在酒吧门口的便道上,浑身直打哆嗦,权衡着该不该吐上一场。此时的他半点也不快活。
酒吧里,理查德的朋友们仍在庆祝他即将到来的远行。在理查德看来,他们已经有点闹过头了。他坐在便道上,手里紧紧攥着折好的雨伞,心中盘算着南下伦敦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你可得留点神,”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说道,“要不然还没等你醒过味来,就会被他们弄走——就算把你关进局子我都不奇怪。”两道锐利的目光从一张枯瘦肮脏的脸上瞪视着他,“你还好吗?”
“还行,谢谢你。”理查德说。他是个稍显孩子气的年轻人,有一头略微打卷的黑发,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脸上那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表情,对异性有很大的吸引力——这一点就连理查德自己也无法理解,更不敢相信。
那张脏兮兮的面庞略显安心了些。“给,小可怜。”老太太说着,把一枚五十便士的硬币塞进他手里,“你在街上流浪多久了?”
“我不是流浪汉,”理查德尴尬地解释道,同时试图把硬币还给老妇人,“请您……把钱拿回去吧。我很好,只是出来透口气。我明天就要去伦敦了。”他补充道。
老妇人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随即将五十便士收回,塞进裹在身上的大衣和围巾之中。“我也去过伦敦,”她推心置腹地说,“我是在伦敦结的婚,但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妈妈不让我嫁到外地去,但我当时特别任性,而且既年轻又漂亮——虽说你现在肯定不信。”
“我相信您当年肯定很漂亮。”理查德说。那种马上就要吐出来的感觉正在慢慢消失。
“对我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最后还闹得无家可归。我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老妇人说,“所以才以为你是在流浪。你要去伦敦干什么?”
“我找了份工作。”理查德骄傲地说。
“干什么的?”她问道。
“哦,做证券的。”理查德说。
“我曾经是个舞蹈演员。”老妇人说着,在人行道上笨拙地跳了几个舞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乐曲,接着又像个快要停摆的陀螺似的左右摇晃,最后终于面朝理查德站稳了脚跟。“把你的手伸出来,”老妇人对他说,“我给你算算命。”他听话地把手伸出去。老妇人用苍老的双手紧紧抓住理查德的手,眨了几下眼睛,就像只刚吞了老鼠的猫头鹰,而那老鼠正在肚子里表示抗议。“你有很长的路要走……”她说,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去伦敦嘛。”理查德对她说。
“不光是伦敦……”老妇人顿了顿,接着说,“反正不是我熟悉的伦敦。”此时天空下起了霏霏细雨。“很抱歉,”她说,“一切都是从门扉开始的。”
“门扉?”
老妇人点点头。雨越下越大,水珠拍打着屋顶和沥青路面。“我要是你,就会小心提防那些门扉。”
理查德站了起来,身子有些不稳。“好吧,”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警告,“我会小心的。谢谢。”
酒吧的门被人推开,灯光和噪音一拥而出。“理查德,你还好吗?”
“哦,我没事儿,马上就进来。”摇摇晃晃朝远处走去的老妇人,已经被大雨浇得浑身透湿。理查德觉得该为她做点什么,但又不可能给她钱。他沿着狭窄的街道匆匆赶了上去,任凭冰冷的雨水拍打着面颊和头发。“给你。”理查德说。他摸索着雨伞把手,试图找到打开它的按钮。随着咔嗒一声,雨伞绽放开来,显出白色的巨幅伦敦地铁网络图,每条路线都用不同颜色绘出,每个站点也都有标示,被写上了名字。
老妇人感激地接过雨伞,冲他笑了笑以示谢意。“你的心肠很好。”她对理查德说,“有时候,无论你到了什么地方,只要心存善念,就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她摇了摇头,“但一般来说可没这种好事。”一阵大风袭来,似乎想把雨伞从她手中扯走,或是翻个底朝天。老妇人紧紧抓住伞柄,用两条胳膊死死抱住,腰弯得很低,以此抵御狂风骤雨。随即,她迈开脚步,走入雨幕和夜色之中,头顶的白色圆形伞面上写满了伦敦地铁的站名——伯爵宫廷、大理石拱门、黑修士、白城、维多利亚、天使、牛津马戏团……
理查德发现自己正醉醺醺地寻思着,牛津马戏团那儿真有马戏团吗?货真价实的马戏团,有小丑、美女和凶猛野兽的那种?酒吧大门再度敞开,一股声浪冲了出来,仿佛酒吧的控音旋钮被突然拧大。“理查德,你这呆子,这场该死的聚会是为你举办的,可你错过了所有乐子。”他走回酒吧,想吐的感觉在刚才那段怪异经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起来就像只落汤鸡。”有个人说。
“你根本没见过落汤鸡。”理查德说。
另一个人递给他一大杯威士忌,“给,赶快灌进去,它会帮你暖和起来。你知道,在伦敦可找不到货真价实的苏格兰威士忌。”
“我敢说肯定能找到。”理查德叹了口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杯中。“伦敦什么东西都有。”他一仰脖子把威士忌灌进肚,又有人给他满了一杯,那个夜晚随即陷入了混沌,进而变得支离破碎。此后,他只记得自己要离开一个井然有序的小地方,去往一处古老宏大却莫明其妙的所在;只记得凌晨时分,曾在某个雨水狂泻的下水道旁吐得稀里哗啦;只记得有个白色物体在雨中离他远去,上面画着各种颜色古怪的符号,像只圆滚滚的小甲虫。
第二天早晨,他坐上火车,经过六个小时的南行旅程,来到了有哥特式尖顶和拱门的圣邦康车站。他妈妈做了一小块核桃仁蛋糕,让他带在路上吃,还装了一暖瓶的茶水。理查德·梅休来到伦敦时,感觉自己就像是进了地狱。

 

 

第一章

她已经逃了四天,跌跌撞撞、慌慌张张地在一条条小路和地道间奔跑。她饥肠辘辘,精疲力竭,身体已经累得无法承受,而且每扇门都愈发难以打开。经过整整四天的逃亡,她终于找到一处藏身之所:这是个位于地下世界的小石窟,待在这儿应该会很安全——至少她希望如此。
女孩终于沉沉睡去。

在上次西敏寺举办的流动集市上,克劳普先生雇用了罗斯。“就把他看做,”他对范德摩先生说,“一只金丝雀。”
“会唱歌的那种?”范德摩先生问道。
“我对此深表怀疑,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表示怀疑。”克劳普先生抬手捋了捋那一头顺滑平直的橙色发丝。“不,亲爱的朋友,我用的是比喻——指的是被人们提下矿坑测试毒气的那种。”范德摩微微颔首,领悟的曙光慢慢冒出头来。对,一只金丝雀。罗斯先生跟金丝雀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膀大腰圆——几乎跟范德摩先生一样壮实——特别邋遢,几乎没有毛发,而且很少说话。不过罗斯已经告诉他俩自己喜欢杀生,而且相当拿手。克劳普先生和范德摩先生觉得这话很有意思。但他就是金丝雀,可惜他自己并不知道。就这样,罗斯先生穿着那身脏兮兮的T恤衫和破破烂烂的蓝色牛仔裤,走在前面打头阵,身着考究黑西服的克劳普和范德摩则紧随其后。
只要你用心观察,就可以通过四种简单途径把克劳普先生和范德摩先生区分开来:第一,范德摩先生比克劳普先生高两头半;第二,克劳普先生的眼睛是淡蓝色的,范德摩先生的则是棕色;第三,范德摩先生右手戴着用四块乌鸦颅骨制成的戒指,而克劳普先生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饰物;第四,克劳普先生喜欢说话,而范德摩先生总是觉得饿。当然,他们的相貌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通道暗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范德摩先生的匕首突然出现在他手中,随即又消失不见,戳在差不多三十尺①外的地面上微微晃动。他走到匕首跟前,握住刀柄拔了起来。刀尖上插着一只灰老鼠,随着生命的流逝,老鼠嘴巴无力地一张一阖。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碎了它的脑袋。
“好了,这鼠辈没法再去告密了。”克劳普先生被自己的俏皮话逗得吃吃笑,可范德摩先生一点反应也没有,“老鼠。鼠辈。明白吗?”
范德摩先生把老鼠从刀上取下。若有所思地将鼠脑袋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克劳普先生一巴掌将那玩意儿打掉,“别吃了。”
范德摩先生有点闷闷不乐地收起小刀。“打起精神来,”克劳普先生鼓励他说,“老鼠总会有的。现在,前进。咱们还有事要做,有人要收拾。”

三年的伦敦生活并没有改变理查德,倒是改变了他对这座城市的看法。从以前看到的各种照片中,他原本把伦敦想象成一座灰色——甚至是黑色的城市,结果却惊讶地发现这里充满了斑斓的色彩:有红砖与白石,有红色公车和黑色计程车,还有鲜红的邮筒和绿草如茵的公园及陵园。
在这座城市中,老东西和笨拙的新事物争风斗法,虽然没有恶意,但同样不存敬意。这里到处是商店和办公楼、饭店和住宅、公园和教堂、无人问津的纪念碑和黯然失色的宫殿。这里有数百个名字古怪的街区——伏尾、白垩农场、伯爵宫廷、大理石拱门,各区风格也迥然不同。这是一座喧闹、肮脏、欢快、杂乱的城市,挤满各种服色、各种习俗和各种类型的居民。它以游客为食,既需要他们,又鄙夷他们。由于五百年来断断续续的道路拓宽工程,以及在车辆交通——无论是马车,还是新近出现的机动车——和行人需求间做出的拙劣妥协,伦敦城的平均交通时速三百年来没有任何增长。
理查德刚到伦敦时,就发现此地巨大怪诞,基本无法理解。只有那张标示出地铁线路和站点的精美彩色地图还能赋予它秩序的伪饰。但理查德逐渐意识到,这幅地铁路线图只是个虚妄之物,它本可以提供方便,可以让生活轻松一点儿,而事实上它却跟地表城市的真实地貌毫无联系。就像某个政治团体。理查德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自豪。在一次聚会中,他曾试图向一头雾水的陌生人解释地铁路线图和政治的相似之处,但从那以后,他便决定还是不要涉足政治评论领域为好。
通过耳濡目染和白学识(跟白噪音差不多,只是更有用)的积累,理查德慢慢理解了这座城市。当他发现伦敦城本身还不到一平方英里后,理解过程也随之加快。这一平方英里东起艾德门,西至舰队街和老贝利区法庭;这块小小的自治区如今既是伦敦金融机构的根据地,也是整个伦敦的发祥地。
两千年前,伦敦不过是泰晤士河北岸的一个凯尔特小村庄,后来罗马人不期而至,并定居于此。伦敦缓慢成长,大概经过了一千年,西部边界才与近邻小小的西敏王城接壤。伦敦桥造好以后,伦敦与隔河相望的南华克镇紧紧相连。随后它继续扩张,田野、树林和湿地慢慢被繁荣兴旺的市镇吞没;它继续发展,遭遇到其他小村小寨,比如东方的白教堂和德普特福,西方的汉莫史密斯和牧人树丛,北方的卡姆登和伊斯灵顿,南方泰晤士河对岸的巴特西和朗伯斯,伦敦城把它们都纳入体内,就像一池水银遇到较小的水银液珠就吸收进来,只让后者留下一个名字。
就这样,伦敦变成了一个巨大、充满矛盾的东西。这儿是个好地方,也是座不错的城市,但所有好地方都要付出代价,所有好地方都不得不付出这种代价。
过了一阵子,理查德发现自己对伦敦已经习以为常了。又过了一阵子,他便开始为不曾去过任何伦敦景点而感到自豪了。(除了伦敦塔。莫德姑妈来城里度周末时,理查德被迫担负起伴游的任务)
但洁西卡改变了这一切。理查德发现自己在那些本该平静安闲的周末里,陪她游览着国家美术馆和泰特美术馆之类的地方。在这些场所,理查德意识到绕着博物馆逛太久会脚疼,明白了那些伟大的世界艺术瑰宝不出半个小时就会混作一团,更发现博物馆自助餐厅为一块蛋糕和一杯茶水开出的无耻价格几乎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是你的茶和泡芙,”他对洁西卡说,“买一幅那个丁托列多①的画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别胡说了,”洁西卡高高兴兴地说,“再说泰特美术馆里也没有丁托列多的作品。”
“我应该来一份樱桃蛋糕,”理查德说,“这样他们就有钱再买一幅凡·高的了。”
理查德两年前去法国度假时,在巴黎遇到了洁西卡。他当时在卢浮宫参观,正试图寻找组织这趟周末旅行的同事,却意外发现了洁西卡。他眼睛盯着一件巨大雕塑,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撞在她身上。洁西卡当时正在欣赏一颗体积和历史意义同样巨大的钻石。理查德想用法语道歉,但根本不会说,只得换成英语,然后又为自己用英语致歉一事,设法用法语道歉,闹了半天才注意到洁西卡是再英国人不过的英国人。洁西卡决定让理查德给她买一块昂贵的法国三明治和一杯价格超高的气泡苹果汁赔罪。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从那以后,理查德始终没法让洁西卡相信,他不是那种有事没事就往美术馆跑的人。
赶上他们不去美术馆和博物馆的周末,理查德就会在洁西卡逛街购物时做个小跟班。她通常会去骑士桥①的精品商店街,那里距离她在肯辛顿的公寓要不了几步路,搭出租车更是没几分钟。理查德会陪同洁西卡逛哈罗德或者哈维尼柯斯这种令人生畏的超级百货商店。洁西卡可以在那里买到所有东西,从珠宝、书籍到日用百货不一而足。
理查德为洁西卡神魂颠倒。她美丽动人,幽默风趣,而且前程不可限量。洁西卡则认为理查德拥有很大的潜能,只要由合适的女人好好驾驭,就能变成完美的婚姻饰物。要是他能多用点心就好了,洁西卡时常这样想,因此,她送给理查德《穿出成功来》和《成功人士的一百二十五种习惯》之类的书籍,还有讲如何像执行军事行动那样开拓事业的书。理查德总是连声道谢,也总是打算认真读读。洁西卡会在哈维尼柯斯的男装部挑选她认为理查德应该穿的衣服——他的确会穿,至少会穿一个星期。在他们初次相遇的一周年纪念日那天,洁西卡对理查德说,她觉得他们应该去买一枚订婚戒指了。
“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十八个月后,企业客户部的同事加里问道,“她可够吓人的。”
理查德摇了摇头,“只要你了解洁西卡,就会发现其实她人很好。”
加里把从理查德办公桌上拿起来的塑料巨魔玩偶放回原位,“我没想到她居然还允许你玩这些东西。”
“她没跟我提过这个问题。”理查德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只玩偶——它有一头乱蓬蓬的橙色荧光毛发,脸上挂着略显困惑的表情,好像迷了路。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提过了,但洁西卡说服自己相信,理查德的巨魔收藏是一种可爱的怪癖,可以媲美斯托克顿先生的天使收藏。洁西卡正在为斯托克顿先生的天使收藏品组织巡回展览。她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大人物总会收集某种东西。其实理查德并不是真想收集巨魔。他最初在办公楼外面的人行道上捡到了一个巨魔玩偶,便把它放在了电脑显示器上面,妄图为自己的工作环境增添几分个人风格。之后的几个月里,其他玩偶纷至沓来,那都是注意到理查德偏爱这种小怪物的同事们送的礼物。他接受了这些礼物,把它们按部就班地绕着桌子放好,摆在电话机和洁西卡的相框周围。
相框上贴了张黄色便笺纸。
此刻是星期五下午。
理查德早就发现麻烦事也像懦夫一样,它们不会单枪匹马出现,而是一窝蜂地同时扑来。就以这个星期五为例,洁西卡上个月至少提醒过他十几次,今天将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然而尽管理查德在家里的冰箱门上贴了张便笺,又在办公室里洁西卡的相框上贴了一张,但他还是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这可真是倒霉透顶。
另外还有旺兹沃思①的报告要处理。这份文件早该交了,现在把他的脑子占得满满当当。理查德检查了另一组数字,随即发现第十七页不见了,只好重新打印一份。他又看完一页,心里祈盼着能不受干扰地做完这件事……但愿出现神迹,让电话别响……电话响了。他按下免提按钮。
“喂,理查德?总经理想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那份报告。”
理查德看了看表,“再过五分钟,西尔维娅。我就快整理好了,只需要把盈亏表投影图加上就行。”
“谢了,迪克。我这就下去拿。”西尔维娅是总经理私人助理,她老把这个头衔挂在嘴边,永远给人一种说话办事干净利落、效率极高的感觉。理查德按下关闭键。电话马上又响了。“理查德,”扩音器里传出洁西卡的声音,“我是洁西卡。你没忘,对吧?”
“忘?”他努力回忆着自己可能忘记什么事儿,同时看了一眼洁西卡的照片,试图寻找灵感,结果发现自己需要的所有灵感都具象成了贴在她额头上的那张黄色便笺。
“理查德?把电话拿起来。”
他拿起话筒,同时读了一遍便笺上的内容,“抱歉,洁西。哦,我当然没忘。晚上七点,玛梅森意大利餐厅。咱们就到那儿碰面吗?”
“叫我洁西卡,理查德。别叫洁西。”她顿了顿继续说,“在发生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可不这么想。你在自家后院都能迷路,理查德。”
理查德本想指出,任何人都有可能把国家美术馆和国家肖像美术馆搞混,而且在雨里傻站了一整天的人也不是她(其实在理查德看来,在这两个美术馆里逛到脚疼,还不如淋场雨来得有趣)。但他转念一想,还是不说为妙。
“我到你家去找你,”洁西卡说,“咱们可以一块儿走过去。”
“好的,洁西……洁西卡,抱歉。”
“理查德,你已经确认过咱们订的位子了,对吧?”
“当然。”理查德一本正经地撒着谎。电话的另一条线响了起来。“洁西卡,你看,我……”
“好的。”洁西卡说完就挂断了。理查德接起另一条线。
“嗨,迪克。是我,加里。”加里的位子跟理查德就隔几张桌。他冲这边挥了挥手,“咱们待会儿还去喝酒吗?你说过咱们可以重新对一遍莫萨姆①的账户。”
“把该死的电话挂上,加里。咱们当然要去。”理查德挂上电话。便笺最下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这张便笺是他几周前写下来提醒自己的。他已经订了位,这一点几乎可以肯定,但他没有重新确认。理查德一直想要确认,但手头总有那么多事,而且他知道还有的是时间。但事情总是一窝蜂地……
西尔维娅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迪克,旺兹沃思的报告?”
“就快好了,西尔维娅。听着,再等一小会儿,好吗?”
理查德按完电话号码,有人拿起电话时,他长出了口气,“玛梅森餐厅。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是的,”理查德说,“三个人的座位,就今天晚上。我想我应该订过了。如果有的话,我就确认一下订的位子。如果没有的话,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订?谢谢。”不,他们今晚的预约中没有梅休订的桌。也没有斯托克顿或是巴特拉姆——这是洁西卡的姓氏。至于现在订位的问题……
让理查德十分不快的倒不是对方所说的话,而是用来传达信息的那种语气。今晚的位子显然应该在三年前订好——听那口气,也许应该由理查德的父母来订。今晚的位子根本没戏:就算教皇、首相和法国总统今晚未经预约就大驾光临,也会被请到街上去任人奚落。“但今晚请的是我未婚妻的老板。我知道应该早打电话。我们只有三个人,能不能请您……”
对方挂断了电话。
“理查德,”西尔维娅说,“总经理还等着呢。”
“你觉得,”理查德问道,“如果我再打过去,告诉他们愿意多付点钱,能不能订到一张桌子?”

在她的梦中,所有人都聚在屋子里。她的父母,她的兄弟,还有她的小妹妹。他们都站在大厅里注视着她。他们是那么苍白,那么肃穆。母亲波西娅抚摸着她的面颊,说她正身处险境。在梦中,门菲笑着说她早就知道。但母亲摇了摇头:不,不,现在你正身处险境,就现在。
门菲睁开了眼睛。大门缓缓打开,声音很小很小。她屏住呼吸。石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很轻。也许他不会注意到我,门菲心想,也许他会走开。接着她绝望地想到,自己饿了。
脚步声略显迟疑。门菲躲在一堆报纸和破布下面,她相信自己藏得很严。而且这个闯入者可能对她也没恶意。他不会听到我的心跳吧?门菲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行事,但这件事令她感到恐惧。一只手扯开了盖在她身上的东西,门菲抬起头,看到一张既无表情也无毛发的脸。恶毒的笑容从这张脸上挤了出来。门菲就地一滚,身形一转,那柄刺向她胸膛的匕首,扎进了她的上臂。
在此之前,女孩从没想过自己能办到这件事。她从没想过会遇到让自己够勇敢、够惊恐,或是够绝望的情况,以致做出这种尝试。她伸出一只手,扶在对方胸前,随后打开……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跌倒在她身上。又湿,又暖,又滑。门菲扭着身子从男人底下钻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她跑到外面那条又窄又矮的通道,无力地靠在墙上,这才缓过神来,抽噎地喘着粗气。刚才的举动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现在门菲感到精疲力竭。她的肩膀开始一阵阵刺痛,是匕首,但至少现在安全了。
“哦,我的天,”一个声音从她右侧的黑暗中传来,“她居然逃出了罗斯先生的手心。我就办不到,范德摩先生。”这个声音显得油腻腻的,就像一团灰色黏液。
“我也办不到,克劳普先生。”毫无特点的声音在她左侧响起。
一点光芒突然闪亮,在黑暗中摇曳。“不过呢,”克劳普先生的眼眸在黑暗的地下世界中闪着微光,“她可逃不出咱们的手心。”
门菲抬起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裆部,随即用右手捂住左肩,勉力向前冲去。
她拔腿便跑。

“迪克?”
理查德挥挥手,想赶走打扰他的东西。局面几乎已经尽在掌握,只需要再多点时间……
加里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迪克,已经六点半了。”
“什么?!”文件、钢笔、数据表和巨魔玩偶一股脑儿落进理查德的公文包。他猛地把包关上,转身就跑。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套着大衣。加里跟了过来,“咱们这就去喝一杯吧?”
理查德愣了片刻。他心想,如果手忙脚乱举办一次奥运会,那他肯定能代表英国出赛。“加里,”他说,“很抱歉。我去不了。我今晚必须去见洁西卡。我们要跟她的老板一起吃晚饭。”
“斯托克顿先生?斯托克顿家族的?就是那位斯托克顿?”理查德点点头。他们快步走下楼梯。“我相信你会玩得很开心,”加里促狭地说,“你那个来自黑湖的妖怪①怎么样了?”
“洁西卡其实是从伊尔福德镇来的,加里,而且她仍旧是我生命中的光明与挚爱。承蒙垂询,不胜感激。”他们来到大厅,理查德抢先一步冲向自动大门,但它居然没有打开。
“六点已经过了,梅休先生,”大楼保安菲吉斯先生说,“您得登记离开时间。”
“受够了,”理查德自言自语道,“我真受够了。”
菲吉斯先生身上有股淡淡的药膏味,坊间传言说他收藏的软性色情文学堪比百科全书。而他值守门岗的“勤勉”态度更是近乎疯狂——曾经有天晚上,整层楼昂贵的电脑设备被人洗劫一空,外加两盆棕榈树和总经理的阿克明斯特羊毛地毯。菲吉斯先生始终无法忘却那个耻辱。
“那咱们喝酒的事儿就算泡汤了?”
“真抱歉,加里。你看星期一怎么样?”
“当然。星期一没问题。咱们周一见。”
菲吉斯先生检查过他们的签名,满意地确认了两人都没有随身携带电脑、盆栽棕榈树和地毯,这才按动桌子底下的按钮,大门徐徐开启。
“门啊门。”理查德说。

地下通道不断分出支岔。门菲胡乱选择着路线,矮身钻过地道,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乱跑。克劳普先生和范德摩先生好整以暇地跟在后面,就像维多利亚时代的达官贵人参观水晶宫博览会那样愉快安闲。每当他们走到岔路口时,克劳普先生就会单膝跪下,寻找最近的血渍,然后继续追踪下去。他们就像鬣狗,要把猎物累到精疲力竭再下手。他们可以等待。他们有的是时间。

理查德终于转了运。他拦下一辆黑色出租车,开车的是个老司机。理查德早就发现,只要有个会喘气、会说英语的乘客,那么伦敦所有出租车司机都会变得喋喋不休。这位老人说起话来更是滔滔不绝,谈到了伦敦市内交通问题、打击犯罪的最佳途径,以及最近的热门政治话题。这位司机选了一条不可思议的路线,把他送到家门口。沿途经过的好几条街道,理查德根本闻所未闻。他跳下车,把小费和公文包都落在了车上,又在车辆驶上主干道前慌忙招手把它拦下,取回自己的公文包,随即跑上楼去,回到他的公寓。理查德一进门廊就开始脱衣服,同时把公文包甩过房间,让它迫降在沙发上;又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慎重地放在客厅桌子上,以防出门忘了拿。
接着他冲进卧室,换上最好的西服。门铃突然响起。还差一条袖筒没有套好的理查德立刻扑向对讲器。
“理查德?我是洁西卡。我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
“哦。当然。这就下去。”他抄起一件大衣,冲出房间,顺手摔上房门。洁西卡正在一层的楼梯口等着他。她一向等在这里。洁西卡不喜欢理查德的公寓,那里老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屋里总有可能发现几件理查德的内衣裤——好吧,可以说到处都是,更不用提浴室水槽上凝结成块的牙膏污渍。哦,不,那里可不是洁西卡喜欢的地方。
洁西卡美艳绝伦,以至于理查德有时会情不自禁地盯着她,心里琢磨,她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他们会在黑暗中做爱,当然是在洁西卡位于肯辛顿区的漂亮寓所,黄铜床上铺了崭新的白色亚麻床单(因为洁西卡的父母告诉她,羊绒被已经落伍了)。完事之后,洁西卡会紧紧搂住他,打卷的棕色长发蜷在他胸前。她会轻声对理查德说,自己是多么爱他;而理查德也会说他非常爱她,想永远跟她在一起。他们都以为这是真的。

“太棒了,范德摩先生。她慢下来了。”
“慢下来了,克劳普先生。”
“她肯定流了不少血,范先生。”
“可爱的血,克先生。可爱的黏湿血水。”
“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咔嗒。这是一柄弹簧刀打开的声音,空洞、孤寂而阴沉。

“理查德?你在干什么呢?”洁西卡问道。
“什么也没干,洁西卡。”
“你不会又忘了拿钥匙吧?”
“没有,洁西卡。”理查德不再拍打衣物,而是把手深深塞进大衣口袋。
“好吧,等你今晚见到斯托克顿先生时,”洁西卡说,“必须明白他不只是个非常重要的大人物,而且很有自己的一套。”
“我都等不及了。”理查德叹道。
“你这是怎么了,理查德?”
“我都等不及了。”理查德用更热切的态度说。
“哦,那就赶快走吧。”洁西卡开始散发出一种气息,如果换成不那么成功的女性,很可能会被当做是紧张,“咱们可不能让斯托克顿先生干等着。”
“当然不能,洁西。”
“别这么叫我,理查德。我讨厌昵称,太掉价了。”
“给点零钱吧?”楼门口坐着个男人。他的胡子黄中带灰,眼窝深陷,目中无神;脖子上挂着一根磨损破旧的细绳,胸前吊着一块牌子。所有长眼睛的人都能读懂,他又饿又累,无家可归。其实这种事不用牌子也看得出来。理查德已经把手伸进衣袋,想翻枚硬币出来。
“理查德,咱们没时间磨蹭了。”洁西卡也参加慈善活动,但那只是为了进行道德方面的投资,“听着,我需要你给他留下个好印象,要让人家知道我选对了未婚夫。未来的配偶给人留下的好印象非常重要。”她嫣然一笑,抱了抱理查德,又对他说,“哦,理查德。我真的好爱你。你应该很清楚,对吧?”
理查德点点头,他当然清楚。
洁西卡看了眼手表,加快了脚步。理查德动作幅度很小地把一英镑硬币往后一弹,扔给坐在门口的男人。那人抬起脏兮兮的手,凌空接住。
“订位没有什么问题吧?”洁西卡问道。理查德不善于对迎面抛来的问题撒谎,只说了声:“哦。”

她选错了路——这条通道是个死胡同。要是在平常,这根本不是问题,但她现在很累、很饿,而且疼得要命……她靠在墙上,感觉砖块粗糙的纹理摩擦着脸颊;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抽泣哽咽。她的胳膊很冷,左手几乎丧失了知觉。她再也走不动了,只觉得整个世界异常遥远。她想停下脚步,想躺下,想一觉睡上一百年。
“哦,范德摩先生,上帝保佑我这黑黢黢的小灵魂,你能看见我看到的东西吗?”柔和的声音从附近传来,他们肯定比她想象得更近。“通过这双小眼睛,我发现有些东西……”
“马上就要死了,克劳普先生。”冷淡的声音在门菲上方响起。
“咱们的委托人会很高兴的。”
门菲从灵魂深处,从所有疼痛、伤痕和恐惧之中,唤醒所能找到的一切力量。她精疲力竭,困顿空乏,几乎油尽灯枯。她无处可去,无力可使,也没有时间。“如果这是我能打开的最后一道门,”她默默向庙堂和拱门祈祷,“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只要是……安全的地方,”接着她又狂乱地想道,“随便哪个能帮助我的人都行。”
在即将昏厥之前,门菲努力打开了一扇门。
黑暗最终降临时,她听到了克劳普先生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说道:“哦,操他妈的。”

两人沿便道向餐馆走去。洁西卡挽着理查德的胳膊,以高跟鞋所能允许的最快时速奋勇向前,他只好加快脚步紧紧跟随。路旁的街灯和打烊的店铺门脸儿照亮了前方道路。他们走过一溜高大阴森的建筑物,荒无人烟、孤独寂寥的楼宇被一堵砖墙围在当中。
“你真的是想跟我说,你被迫答应他们多付五十英镑,才订到了今晚的餐桌?你这个呆子,理查德。”洁西卡的黑眼眸中闪着怒火。
“他们弄丢了我的预约,还说所有位子都已经订满了。”两人的脚步声在高墙间来回激荡。
“他们可能会把咱们安排在厨房旁边,”洁西卡说,“或是门口。你跟他们说过这是为斯托克顿先生订的吗?”
“说了。”理查德答道。
洁西卡叹了口气,揪着理查德继续往前走。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围墙上突然开了一扇门,一个人影走出来,摇摇欲坠地站在路上,时间仿佛为之凝固,片刻后,那人身子一软,倒在水泥路面上。理查德打个冷战,猛地收住脚步。洁西卡扯了他一把:
“听着,待会儿你跟斯托克顿先生聊天时,千万不要打断他的话头,也不要反驳他的见解——他不喜欢被人反驳。如果他讲了个笑话,你就笑;如果你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讲笑话,就看我,我会……嗯,用食指敲敲桌面。”
他们走到蜷缩在便道上的那人跟前。洁西卡抬腿迈了过去。理查德犹豫了片刻,“洁西卡?”
“你说得对,他可能会认为我觉得厌烦了。”她思忖片刻,“我想到个好主意,”她高兴地说,“如果他讲笑话,我就摸摸耳垂。”
“洁西卡?”理查德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对脚下那个人视而不见。
“怎么了?”洁西卡不喜欢别人打断思路。
“你看。”他指指便道。那人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上裹着臃肿的服装。洁西卡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哦,你看吧。理查德,只要你给他们点好脸色,这帮人就会全扑上来。他们都有家,真的。我敢说这女人只要好好睡上一觉,等酒劲过了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女人?理查德低头看去。还真是个女孩。洁西卡继续说:“好了,我跟斯托克顿先生说过咱们……”但理查德已经单膝跪下了。“理查德?你在搞什么鬼?”
“她没喝醉,”理查德说,“她受伤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她在流血。”
洁西卡低头看着未婚夫,脸上写满紧张和茫然。“咱们要迟到了。”她一针见血地说。
“她受伤了。”
洁西卡扭头看了一眼人行道上的女孩。轻重缓急。理查德就是不懂轻重缓急。“理查德,咱们就要迟到了。还会有别人路过这里,别人会帮她的。”
女孩脸上沾满泥污,衣服浸透鲜血。“她受伤了。”理查德又说了一遍。他脸上有种表情,洁西卡以前从来没见过。
“理查德!”她厉声说道,随即又把语气放缓几分,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那就打急救电话,叫一部救护车来。赶快,马上打。”
地上的女孩突然睁开眼睛,眼白很多,睁得圆圆的,衬着一张满是灰尘和血迹的脸。“别送我去医院,求你了。他们会找到我的。带我去个安全的地方。拜托了。”她的声音显得虚弱无力。
“你在流血。”理查德说。他朝女孩出现的地方望去,但那堵砖墙平平整整,严丝合缝。他扭回头来,看着一动不动的女孩说,“干吗不去医院?”
“能救救我吗?”女孩呻吟一声,闭上了眼睛。
理查德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想去医院?”这次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你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洁西卡说,“别把姓名告诉他们。不然你有可能会被带去提供证词什么的,那咱们可就要迟到了……理查德,你在干什么?”
理查德把女孩抱起来,托在身前,惊讶地发现她的体重居然这么轻。“我要把她带到我的公寓去,洁西。我没法把她扔在这儿。跟斯托克顿先生打声招呼,就说我很抱歉,但事态紧急。我想他肯定能够理解的。”
“理查德·奥利弗·梅休,”洁西卡冷冷地说,“你把那女孩放下,立刻给我回来。要不然咱们的婚约就到此为止。我警告你。”
理查德感到黏湿温热的血水渗进了自己的衬衫。他明白,有时候就是没别的办法。他渐渐走远了。洁西卡被撇在后面,独自站在便道上,眼中噙着泪水。

理查德这一路都没有停下来想想。面对这种情况,他实在无从选择。在他心中仍然保持着理性的部分,有个人——心智正常的理查德·梅休——正从各个角度,向他阐明这样做有多荒唐:他应该打电话叫警察或是救护车;随便挪动受伤的人是很危险的;他彻底把洁西卡惹火了;今晚他恐怕只能睡在沙发上;他还毁了唯一一套上好的西服;这女孩身上够臭的……但理查德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只觉得胳膊抽筋,后背刺痛。他没有理会路人惊异的目光,只管继续前进。没过多久,理查德就来到公寓楼的一层大门前,磕磕绊绊地走上楼梯,最终站在自家门口时,这才想起刚才把钥匙落在客厅桌子上了……
女孩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碰了下大门,房门随即敞开。
理查德心想,门没锁好也能让我这么高兴,这可真没想到。他把女孩抱进屋,用脚关上大门,然后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此时,他的衬衫前襟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女孩似乎神志不清,她双目紧闭,但眼皮还在颤动。理查德帮她脱掉皮夹克,发现她左上臂和肩膀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他惊得屏住了呼吸。“听着,我这就打电话叫医生来。”他轻声说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孩突然瞪大眼睛,显出惊恐的神情,“别打电话,求你了。我的伤没事。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我只需要睡眠。不要医生。”
“但你的胳膊……你的肩膀……”
“我不会有事的。明天就好了。拜托了?”她的声音很轻。
“哦,我想,那好吧,”随着理智的重新集结,他开口问道,“那个,我能否问一声……”
但女孩已经睡着了。理查德从壁橱里取出一条旧围巾,紧紧裹住她的左大臂和肩膀。他可不希望在带女孩去看医生前,就让她失血过多死在自己床上。一切处理停当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反手把门关上,然后往电视机前的沙发里一坐,开始想自己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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