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VI : 掉线》试阅

sfwcc 2015 年 1 月 21 日 0

作者:拉拉

 

离那姑娘的背影只有三米远了,金塞罗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背影太美了,完美。不,不不不不,这不是虚拟的NPC,这是真实的人。金塞罗的血盟成员芭比杀手利用与网络球管理局的关系,已经搞到了她位于第二层的数据。一个美女,和她应有的形象完全一致——不,亲爱的,和金塞罗对女性的全部幻想完全一致。

金塞罗又咽了一口口水,依然觉得嗓子干得冒烟。别在他腰间的通讯器无声地抖动起来,那是芭比杀手给他的信号。他已经进入控制台,只要金塞罗大胆走上去,跟那姑娘搭上话,他就马上可以免费把他们转入到一个完全独立的副本中去,天哪,爱待多久待多久!金塞罗的心脏像一台老式蒸汽机车一样躁动起来。他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近了,更近了,那姑娘似乎有所察觉,扶着吧台想要站起来……只差一步了,金塞罗!只要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噢!碰到她了!手放到她肩膀上了!“我疯了!我成功了!”

Sections I

_>Ping 网络球 with 32 bytes of data:
_>Destination host unreachable
_>Destination host unreachable
_>……
关键词:Ping 网络球 丢包 路由失效
例句:我是谁?我在哪个网格?
天花板掉色掉得很厉害,已经看不到本来的面目,只剩下大片大片被水侵蚀的黑色印记。吊灯只有一半亮着,有几只灯泡已经坏了。蜘蛛网从角落一直挂到吊灯上,把整间屋子装饰得像鬼屋。屋子里弥漫着陈腐的味道,很像停尸房。
一个沙哑的嗓音在下流的电子节拍中不停哼唱:“Down to Hell,down down down to Hell,down to Hell,down down down down,down to Hell.”
金塞罗的右手举在空中,仿佛正触着那女孩柔嫩的肩膀,可是眼下——那里只有飞扬的尘土。他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悲凉。挨千刀的芭比杀手,这就是你提供的副本?他伸手去摸通讯器,但只摸到大腿。该死……
他从腐朽的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进行到一半就停止了——什么东西死死地拽着他的头,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后脑被扯得生疼。他在极度烦躁中用力一挣,清脆的断裂声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趴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金塞罗不怒反喜,趴在地上大笑起来。这事太好笑了,比“16件最最搞笑的年度事件”更好笑,比“430件你可以做的搞笑事件”更真实。他居然从床上一头栽到了地下!而且,这疼痛的感觉,绝对比“一千零一种剥皮挖心体验”更到位,他疼得半边脸都麻木了,这让他的笑带上了哭腔。
这个拟真体验太棒了,金塞罗一时间甚至忘了那个姑娘的事;不过,当他从地上爬起来在原地打了两个转之后,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了。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屋子很小,大概也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他试探着打开房门,外面是一条黑糊糊的走廊,他想都没想就一把将门甩上了。他想打开窗户,其中一扇被钉死了,另一扇只能打开一半,窗外是一条破败腐朽的小巷。衣橱里什么也没有。床下一地死蟑螂,外加两具耗子的木乃伊。床上是几件油腻腻的衣服,还有几根刚刚被他绷断的连线——这些黑色的线从墙里伸出来,其长度仅够到床头。
这些线……他的后脑勺现在开始疼起来了,这些连线是从他枕骨上的通讯接口里硬生生扯断的,他甚至能摸到自己脑袋上留下的破开的接口。真他妈的疼!
通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至少不该有这几根连线。网景公司从来都不赞成在副本中暴露他们的神经和生命维持系统链接装置,据说,每个人的链接装置都不一样,暴露的人将面临网景公司的天价泄密索赔。
该死!他开始在心里诅咒起芭比杀手来。这混球到底把我传到哪个副本里来了?还有,我的女孩儿呢?该死的芭比杀手不会是把我的女孩儿夺走了吧?见鬼!
他再次摸向腰间,只摸到一条黏糊糊的裤子——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着一条从没见过的肮脏裤子和一件更为肮脏的棉衬衣,脚上的鞋子也是脏得看不出外形。金塞罗一阵剧烈的头晕,其程度远远超过他在塔瑞特城堡被别人抢走极品装备的那一次。
通讯器……通讯器上哪里去了?这不太对劲。根据《意识系统接入修正法》,拟真意识服务供应商必须永远保证客户在使用过程中拥有完全功能的通讯系统,这一条法律不容藐视。可现在他的身上一无所有。
一桶冰水从他头顶结结实实地浇下来。没有通讯器,他将彻底失去与神经网络球的联系,除非被芭比杀手想起,否则他或许将永远失陷在这个副本里。
我被人黑了?被血盟放逐了?金塞罗脑海中嗡嗡作响,像有一台微波炉正在蒸腾他的脑汁。他爬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爬起来,像疯了一样,眼睛无神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转来转去。
肮脏的房间,肮脏的床;一百年没有清洗的被子;唱着下地狱小曲的木制小收音机;一堆蟑螂残骸;几个已经长出了蘑菇的速食杯;靠近床底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系着带子的木盒,几管挤得扁扁的鞋油散落在周围。
嘿……这场景好熟悉……
金塞罗托着下巴仔细回忆。这场景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很真实,对不对?说不定他以前见过许多次……对的,见过几次,所有这些物品都在记忆中一跳一跳的。那么他见过这场景。
“嘿嘿嘿。”他笑起来,觉得放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是了是了,这是那个——“奇趣搞怪真人秀”的现场!他们把他从某个场景中直接传送到这里,现在一定有好几万人正坐在电视机前看他出丑,等着取笑他呢!这些杂种。
金塞罗突然觉得挺有意思。他坐回床上,掏掏摸摸,很顺溜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包已经发霉的烟。不要紧,他们就喜欢这个调调儿。他叼上一支,深吸一口,烟自动点燃了。
来吧,杂种们。他想。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刺耳的刹车声。

远处响起狗叫声。更远的地方,隐隐有城市高铁的轰鸣。
“乒乒乓乓”摔上车门。零乱的脚步声,消失在这栋大楼的深处。
“Down to Hell, down down down to Hell……”
一阵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袭击了阿帝达斯·金塞罗。他从床上不知所措地慌忙起身。脚步声又出现了,仿佛有一群人排着队列走上了楼梯。金塞罗扑向窗台——小巷里凌乱地挤满了巨大的黑色商务车,每辆车的顶端都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枫叶标志。
网景公司的车出现在副本中?金塞罗一阵迷茫。网景公司什么时候开始允许在场景里出现他们的MOD了?
还没等他颤抖着掏出第二根烟,门就“砰”的一声爆炸开来,碎片四溅。当金塞罗满脸血污地从地下撑起半边身体时,房间里已经挤满了无所顾忌翻箱倒柜的陌生人。
一个从头到脚笼在半透明塑料隔离衣中的人向他弯下腰来,肩上的小电筒晃得金塞罗睁不开眼。
“阿帝达斯·金塞罗先生?”他问,语气里透着毫无疑问的肯定。
“我……啊嗷!!”
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揪了一下,金塞罗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泪眼蒙眬中,他看到那家伙手里拿着一个可怕的仪器,其中一端粘着血和几根断掉的线头。
“你们要干什么?!”他中气不足地喊道。
“金塞罗先生,”先前那个家伙冷冷地说,“由于您连续26个月拖欠上网和获得意识服务的费用,根据您与网景公司签署的协议,以及网景公司的经营策略,网景公司已经取消了您的所有上网权限。您的账号将被保留11个星期,在此之后,将会全部删除。谢谢您一直以来对网景公司的支持。”
说着,他递给金塞罗一张皱巴巴的年历卡,“这是敝公司送给您的小礼物。”
“这……这是一个副本任务……对吗?”
那家伙笑了,金塞罗的反应非常普遍,他早已见惯不惊。
“金塞罗先生,我们已经代表网景公司回收了您所有的网络神经意识和生命维持系统的链接设备,这些设备的租用合同也同时到期。您可以在任何时间在任何一个网景公司基底世界营业室里重新登记租用这些设备。作为最后一项必须要进行的程序,现在,请您说出您的非意识保护部位。”
“非意识保护部位”是一种安全措施。当某位先生全身器官都与网景公司的服务器接驳之后,按《意识系统接入修正法》的规定,必须在身体上保留一个器官,其全部性能与神经链接仍然保持原始身体状态。这样,当意识在网景公司的游戏或其他交互场景中陷于游离态时,可以通过刺激该部位将客户的意识拖回到基底状态,也就是恢复其本来意识。
出生35年来,金塞罗还从未陷入过现在这种极端绝望状态。一时间,他吓得全身抽搐,大脑麻木,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快点!”那家伙不耐烦地说,声音里充满威胁,“金塞罗先生,您的非意识保护部位?”
“嗯……我……我想……我想是……睾丸……”
那家伙猛地给金塞罗的胯下来了一脚。当金塞罗苏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远方传来城市高铁的轰鸣声。
教堂响起礼拜的钟声,鸽群在城市上空盘旋。
屋里静悄悄的。日光从窗户下的缝隙溜进屋里,沿着地板一寸寸向前爬行,直至遇到一堆脏衣服,停下来。
这堆脏衣服,据信,在真实物理层面上,属于阿帝达斯·金塞罗先生所有。
事实证明,“非意识保护部位”是整个《意识系统接入修正法》中最至关重要和最具有现实价值的部分。在无穷多个意识场景中,金塞罗先生被砍过脑袋(不止一次)、被砍过四肢(许多次)、被吞噬过内脏(一次,太恶心了,金塞罗随即退订了那家公司提供的所有拟真服务)、被火烤过(一种奇特的桑拿体验),但所有这些意识上的感觉都比不上真实基底世界的一点点风吹草动——只是闪电般的一击,便将人从无边无际、真假难辨的意识世界中拖了回来。金塞罗忍着下腹剧烈的疼痛,坐在那里艰难地重组自己的人生记忆。
这次掉线实在太过突然。毫无疑问,网景公司并未将他的全部意识和记忆退还给他,因为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残存的意识潮水般冲来撞去,他的初恋、第一次驾车、1次上大学、5次上技工学校、139次进魔法学校(这个太过荒谬,不久便自动消失)、51次在政府部门工作(其中大半时间是披盔戴甲为政府在银河系中狩猎通缉犯)、91次在网络公司工作(向其他人兜售某个场景的特定货币)、779次结婚和806次离婚(但他想不起这二者之间有任何关系)、他拥有10部爱车、他在农场里养有几百匹种马、他的足迹遍及全球……他富贵过、他贫穷过,他做过行会会长,也曾沦为乞丐,在《安其马顿II》的龙骨山上亲手割下过120颗首级……全是支离破碎的片段,大半不可信,其余的纯粹是胡扯。
这是完全违反《意识系统接入修正法》的可怕事件。金塞罗被不合法地从线上拽下来,强行塞入一具躯壳(这身体是不是他的还很难说),却没有为他重建基底世界意识。我是谁?我叫金塞罗。那么金塞罗是谁?我脑海中那成千上万个形象,哪一个是真实的阿帝达斯·金塞罗?
等一下……我真的叫阿帝达斯·金塞罗吗?
会不会存在这样一种状况,在某个时间段里,“我”叫阿帝达斯·金塞罗;而在掉线以后,“我”成为了阿帝达斯·金塞罗?
金塞罗浑身颤抖,床都跟着摇晃起来。
不对!他在心里冲着自己大喊。虽然记忆混乱如麻,但一个小时前的记忆还是很清楚的。在那段记忆中,那个叫芭比杀手的家伙称他为金塞罗,而且,是在副本转移的过程中,这说明“金塞罗”这个名字至少是他的通用注册ID。
金塞罗紧紧闭上眼睛,拼命地想在主意识中抓住那一个小时发生在他身上的点滴片段,这是所有记忆中唯一真实可靠的。天哪,如果失去了自我,这是回家的唯一希望。
鸽群呼啸而下,鸽哨昂昂作响,这声音透过窗户,在房间里引起了另一种不同寻常的回响,那声音就来自金塞罗的腹腔深处。金塞罗全身抽搐,清醒过来。
必须立刻构建一个“我”,然后我得找点吃的。他悲凉地对“自己”说。

可以预见的结果是,房间里除了垃圾,一无所有。金塞罗强行压抑住把那几管鞋油膏吃下去的冲动。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吃过固体食物了——肯定有数十个月了,甚至更长。他不知道现在的日期,因此,也就无从计算现在离他最后一次登入网络球的2101年5月1日有多久了。
映照在地板上的日光越来越强烈,似乎已经快到正午。金塞罗拉开窗帘,顿时被强烈的光线照得睁不开眼——这很正常,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使用过眼睛了。好在这日光还不算太毒辣,几分钟后,他开始慢慢适应。
在最初的那一刻,金塞罗稍微迷糊了一下。日光暖暖地照着他眼前的小巷,无数尘埃上下飞舞,今天早上网景公司汽车留下的痕迹还历历在目,垃圾桶上的涂鸦颜色黯淡,一只猫趴在对面屋檐下的阳台栏杆上,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奇怪,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似乎与光线有关,在他的记忆中,好像不曾见过如此明亮、耀眼而又均匀的日光。
正在这时,对面那只猫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连隔着巷道的他似乎都能嗅到它的口气。楼下的垃圾箱里一阵骚动,几只耗子尖叫着消失在下水道里。
那只猫不为所动,从容地站起来,望着金塞罗。它目光犀利,仿佛人的眼光,这让金塞罗从头到脚都发起毛来。好在它不久便厌倦了对金塞罗的审视,径直跳下栏杆,向室内走去。室内很黑,那只猫的一对眼睛亮起来,像两盏汽车前灯一样,在墙上留下巨大的光斑,等它走到里屋,那光斑才渐渐地消失了。
这幕奇异的景象让金塞罗决定:立即离开这里。

几十分钟之后,金塞罗发现他陷入了比失忆更加危险的境地:他迷路了。
他离开那栋空无一人的大楼,穿过空无一人的小巷,小巷的尽头是另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巷,如此循环往复,路越走越窄,支路却越来越多,四通八达的小巷连通无数条静寂的街道。
金塞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肯定:这里除他以外再无一人。人的感觉有时候是很奇怪的,比如,给金塞罗留下如此印象的原因便是——他在这里没有嗅到一丝人味儿。
没有饭菜的味道,没有烟味,没有被太阳晒过的家具发出的油漆味,没有窗台上传来的洗衣粉的味道,甚至连下水道的臭味——这种你在穿越狭窄小巷时通常不可避免会闻到的味道也没有。他感觉自己的鼻子像在真空里呼吸。两旁挤得紧紧的古老建筑物因为没有这些味道的烘托,发散出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尘土味。也许建筑物就该是这种味道,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注意而已。
这里并非恐怖到没有声息,恰恰相反,各个地方都不停地传来喧闹声。古老的建筑物里发出空洞的敲打声,下水道里有不同寻常的汩汩响动。从每一条支巷中传来的声音,大得好像在开晚会。
但那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那些骤然响起的声音虽然刺耳却毫无意义,它们不过是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动物、甚至可能就是城市本身在腐朽中发出的呻吟。这一点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他越走越快,久未活动过的肢体强烈地抗议着,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急切地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希望在下一个街口能有人走出来对他说:“早上好,先生。”或者是:“晚上好,先生。”甚至是“你被捕了,金塞罗!”也不错!可是没有——下一个街口的拐角总是空旷得像南极地一样。
时间也变得古怪起来,尽管他知道它一分一秒地在流逝,可是眼睛却看不出任何变化。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太阳一动不动,均匀地把光线洒向大地,不管他在巷子里走了多远,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我不会连影子都搞丢了吧?金塞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是梦?这不是梦?这真的不是他妈的一场梦?
他左边的大腿已经被掐得发肿,即使他深切怀疑是在梦中,也再鼓不起勇气对左腿下手了。他决定掐掐右腿靠近腿根的地方。那里的肉嫩,也许一把掐下去,这场梦就会醒来,那就太值得了。
正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小巷的小巷的小巷的尽头。确切地说,他走到了城市的边上。
尽头处闪着耀眼的白光,看不清那外面到底是什么。这简直就像是走到了某个副本的边缘,设计者在那里划上一条看不见的线,你随便怎么跳也跳不过去。
金塞罗慢慢走到尽头,在那里坐了下来。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刺目的光线,并且发现了这光的来源。

围绕着这座空无一人的城市的,是一条一公里宽的街道。街道对面是一壁墙。这壁墙下接着地,上顶着天,往左看不到边,往右也看不到边。墙面上划满了无数条笔直的深深的线条,将整个墙面分割成无数的格子,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金塞罗只看了一眼,便不得不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背。
格列弗从小人国的边上往外看,大概也就是这种场景。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世界变成这样了?我真的是在现实中?一个人的意识同时在现实、梦境与副本之间来回切换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你会有种坐云霄飞车的感觉,而且车已经不在轨道上了。他的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摸来摸去,却聚积不起勇气下手。左腿还在一抽一抽地疼,这不太像是梦,而像是带体感体验的副本,但是……
他一想到早上那人给他的伤害,小腹就翻江倒海地疼起来。他妈的,这是现实!
看来,这一次他进入网络球的时间已经大大超过他的想象。不过很可惜,在网络球中,只有空间的概念,时间的概念是不存在的——当然,如果一定要说存在的话,那也只存在于网景公司那套冷冰冰的计费系统中。世界已经不一样了,我该到哪里去找一家该死的银行,或者其他什么金融机构查查自己的账户?或者先找个地方吃上一顿?
太阳晒得他头疼,可是,他仍然找不着太阳的藏身之处。光均匀地洒在大地上,他却看不清自己的影子。金塞罗突然想起那个可笑的传说:如果土拨鼠爬出地面看不清自己的影子,那冬天就还要持续三个月。
老天,这可不是什么三个月的问题!如果情况恶化,我将永远也回不了那该死的网络球,更别提什么冬眠了。

就在阿帝达斯·金塞罗头疼欲裂的当儿,远远的街道对面出现了某些动静。有一些人影在晃动,似乎正穿越街道。一个大人走在前面,七八个小孩列队走在后面,孩子们步调一致,好像是牵着手在走。他们从人行横道慢慢穿越马路,向金塞罗这边走来。
没人能想象到金塞罗此刻如释重负的心情,离他近一点儿也许都能听到他心脏“咚”地落回胸腔的声音。
“嗨……嗨!”等到那个大人走近,金塞罗向他挥挥手,“嗨,我说……先生?”
那个人低着头,一边哼哼一边走,几乎要撞到金塞罗才猛然一惊地抬头望着他。
“噢!天哪!我差点撞着您!”他瓮声瓮气地说,声音像是从某种低档发声元件里发出的,“请原谅,请原谅!您知道,我正在收看世界杯的转播,没有开放公共通道,所以……”他抱歉地耸耸肩。
“哦,当然,没关系,我是说——”
那个人伸出一只手阻止他说下去,另一只手则从脖子后面牵出一根细细的导线递到金塞罗手里,“不,先生,很抱歉!我同时收看两场比赛……占用了大部分带宽,所以,请您直接用窄带与我通讯好吗?放心,我没有病毒。”
金塞罗拿着那根导线目瞪口呆,就在这时,那群小孩子也走到车站里。他们沉默地列队站在那里,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根导线与另一个人相连,一个串一个。他们一声不吭,可是每个人脸上都在不停地变换着表情,好像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金塞罗像被电击了一般,手一抖忙把那根导线甩开了。那个男人顿时变色道:
“嘿,我说,尊敬的先生,”他气急败坏地将导线收回后颈窝,脸色铁青,“我无意冒犯!”
那几个孩子同时望向他们俩,金塞罗注意到第一个孩子显然看到了事情的经过,他脸上的表情倏地像一阵波纹般无声地扩展到其他所有孩子的脸上。
“不!不不,对不起!”他有点狼狈地解释道,“我……我想我……没有这样的接、接口。”
“哦?”那个男人缓和过来,他的脑袋隐约“滴”地一响,大约是停止了世界杯的转播。他凑上前来,扳着金塞罗的脖子研究了一番,禁不住大声喊道:“嘿!我从未见过这种接口!”
“也许,”金塞罗苦笑着说,“大概网景公司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他们的……”
周围忽然陷入一片死般的寂静,这寂静来得太快,以至于金塞罗根本没有听清那人下面的话。
那群孩子像一串拴在电线上的蚱蜢,同时抽搐抖动起来,站在最后的那个看上去才6岁的孩子第一个倒在地上。
那男人难以置信地张大嘴,用一只手哆嗦地指着他,好像他是一条绿油油的直立蜥蜴。
“您是说……您的插口是用来链接网络球的?”
“是的,”金塞罗有点尴尬地说,“我是说,我刚刚掉线了。你知道离这里最近的银行怎么走吗?”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自己的右手,将西服袖子向上挽,露出手腕上一圈深红色的印记。金塞罗倒吸一口气。
“你是一个机器人?”他从未见过如此乱真的机器人。
“是的。”那个机器人声音发抖地说,“而您,您是一位人类,大人。”他退后两步,与那群小孩一道深深地弯下腰去。

事情开始向阿帝达斯·金塞罗完全不曾预料的方向发展。
很快——金塞罗猜测——关于他是个人类的消息就在某种本地网络上以惊人的速度传开了。开始陆续有人出现在视野中,他们都不断从街对面那些方格中冒出来,越来越多,其中还有一些是直接从空中飘浮而来。几分钟后,他们开始排成一长串,脖子连着脖子,蔚为壮观地穿过街道,围拢上来。不久,金塞罗便淹没在机器人海中,双方惊恐不安地对视着。
在金塞罗的眼里,充满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所有他能在菜市场、超级市场或者任何一个人类聚居点看见的人,唯一有所区别的是,这么大一群人,却只听得见细碎的脚步声。人们一声不吭,脸色变幻莫测,不停地将插头插进不同人的身体中,犹如一场繁忙的比赛。
突然,人群开始骚动,其程度大到某些人开始使用有声单元发出警告:“闪开!闪开!阿亚达老爷到了!”这话就像一句咒语,围在金塞罗周围的人纷纷闪避。
一个奇怪的阵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阵型的中央是一位长者,他又干又瘦,全身裹在黑色的长袍中。六名仆从环绕在长者周围,长者用六根线同时与这些仆从相连,这与那些寒酸得只有一根导线的穷苦机器人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经过的地方,人们纷纷弯腰行礼。他的仆从一边走,一边将一些备用导线插进旁边路人的接口里,关于此地发生的一切消息很快就传进了绅士的脑海中。他望向金塞罗,眼中充满了激动的神色,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这位绅士显然安装有高级的发音元件。他有一口极为纯正的伦敦口音,在开口前以法国路易王朝时的礼节行礼。金塞罗有些尴尬,同时更有些困惑,在他上一次入睡之前,机器人还只是一堆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铁皮罐头而已。
“阿西莫夫在上,”老者(金塞罗极力阻止自己脑海中出现“老机器人”这几个荒唐的字眼)说,“我冒昧地请求您,能让我看一下您的手吗?”
金塞罗看了看他那六个一脸横肉的仆从,将自己的右手伸给他。老者恭敬地弯下腰来,伸出双手托起他那只肮脏的手,轻轻挽起他的袖口——金塞罗手腕上那圈深蓝色的DNA标记环刺得老者浑身一哆嗦,赶紧将他的袖口拉下来,同时毫不犹豫地亲吻了金塞罗的手背。
仆从们恭敬地弯腰行礼,接着,随着导线一根根传递,众人像池塘里的涟漪一样齐刷刷地弯下腰来。
“请问……咳咳咳!”在数百个低低匍匐的背影前,金塞罗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某种广播效果,“我是说……我想……”
“您的愿望就是我们的职责。”老者接口道。
“我需要马上接入网络球。”金塞罗很快地说。
“据我所知,在一千公里之内没有网景公司的营业室,所以,应该也没有网络球接入装置。”老者马上回答道。
“这不可能!今天……几个小时以前,一群网景公司的工作人员还闯进我的……某个房间,将我从……咳咳!”
老者眉头紧皱:“大人,本地网络的IP地址服务器,已经超过1130个小时没有新的IP申请,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外来AI访问过本地。”
“可那是网景公司的工作人员……我想,人类不需要登录地址服务器来获取本地广播吧?”
老者温和地望着他,“尊敬的大人,如果本地网络没有出错的话,我想已经有30万个小时没有人类抵达本地了。”
在花了几秒钟时间把小时换算成年后,金塞罗觉得突然被一只巨大的手扼住了喉咙。
“什么?!”
那老者站直了身体,他的仆从们尽力推攘那些拼命想要靠近、把导线插进来一睹为快的民众,现场开始无声地混乱起来,直到其中一个仆从从手臂中释放出一根长长的天线,在本地建立了一个临时的无线网络,人们才再次沉寂下来,忙着收听广播信号。
“就我所知的范围,在附近1250公里之内,以及34年以来,您是我们目前唯一已知的人类实体,大人。”那老者从容地说,他停了一下,因为人类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这个老机器人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该说的话说完,“因此,很遗憾,我们不能为您提供人类级别的服务。考虑到大人的生存原理及现状,我认为您不适合继续待在这座城市里——”
他举起一只手,在金塞罗歇斯底里之前止住了他,“另外,您背后那一片人类住宅已经有超过170万个小时没有人类居住了,那儿将在六个星期内完全拆除。如果今天您不从那里走出来,没有人会在拆除时提醒您。”
他的仆从抢上两步,一把扶住踉跄欲倒的金塞罗。
“这是—什么—意思!”
老者镇定地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人类。
“先生,您不该出现在这里。您的出现是一个错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BUG,一道超出本地整体运算速度之和的深度递归命题……这件事情可能需要几百个小时才能弄明白。”
这些人是按照处理器的整体并行速度处理问题的。一个念头快速地掠过金塞罗的脑海,但他现在没时间来管这些AI的算法了。
“我暂时不想管这个该死的错误出在哪里!”他烦躁地说,“我需要马上登录网络球,现在!马上!”
老者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神情凝重地望向远方,他的仆从们更是一脸呆滞,看样子,他占用了他的仆从们的大部分资源。这种从上而下的资源占用迅速蔓延,转眼间,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开始呆滞起来。
“只有一个可能的位置,能够为您提供登录网络球的通道。”过了半天,老者才慢慢开口,“真巧,一家本地咨询公司——金卡拉咨询公司。这家公司是本地最大的公共信息服务公司,负责16个GEEC骨干网的交换工作。我猜想在那里,您或许能得到满意的服务。”
GEEC骨干网?金塞罗眼前一亮。拥有这种洲际交换骨干设备的公司,显然应该拥有人类接口,哪怕是用于演示的接口也行啊!
“好吧。在哪里?”
他的目光循着老者的手指越抬越高,直至他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老者所指的方向是天顶。
“在哪里?”金塞罗仰着头,嘶嘶地说。
“天顶。第二层。莫柯撒。”

在龙骨山的时候,金塞罗杀死了120个人。
战斗空前激烈,持续了两天两夜,16个工会轮流进攻,龙骨堡垒被攻破了11次,即使“红色灌顶花”工会的重生点离此很近,到最后也没有人再来增援了。
那一次,只有他和芭比杀手战到了最后。当最后一个“血色同盟”的牧师倒下时,龙骨山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站着。这场战斗并未让这俩人从此声名显赫,因为事实上他们来时,战斗已基本结束,他们只来得及在战场上搜索几条漏网之鱼,把那些装备打烂无力回城的低级玩家干掉。因此,他们二人的工会贡献度排在战役名单的最后两名。
这些都不太重要,金塞罗早已忘了个一干二净,可那天早晨接着发生的事他却记得很清楚。他和芭比杀手站在山顶堡垒破碎的大门前。他以为会看到工会成员们返回,不料却等来了一场地震。剧烈的地震,地面跳动,堡垒倾覆,震波穿过他俩的身体,好像他俩并不存在。
芭比杀手告诉他,由于龙骨山堡垒副本已经连续11个月保持血战杀人纪录,暴力程度已经上升到B7级,管理方决定关闭这个副本,重建新的副本程序。
金塞罗十分伤感地告别了这个副本。当芭比杀手启动管理方程序,将他俩接入第二层基底现实(略高于物理层基底现实的虚拟层,所有接入网络球的人类共有的基础意识平台)时,他看见巨大的山脉升起,扭曲,横跨整个天际的工程机械将之改造为新的水泥都市。

隧道发出爆炸般的声音,用强大的气压将快速电梯喷射出去,在那一瞬间,金塞罗感到耳膜剧烈膨胀,疼痛难忍。电梯发出尖啸,声音在无限的空间中显得轻微无力。
电梯剧烈地转向,金塞罗重重地摔在透明墙上,等他爬起来时,电梯已经转到一长串望不到头的高架桥梁上,每隔两秒便会经过一道铁梁,发出“咻嚯”的一声。
在他脚下大约3公里的深处,是波光粼粼的大海,海面上能看到一些小小的岛屿和一些静止不动的船舶。金塞罗以为自己会像城市上方的鸽子一样看到海鸥或者鲸鱼,但是什么也没有。高架桥在前面转弯,让他得以看清高架桥实际上是直接建在海面上的……不,等一会儿……那些立柱的透视效果非常奇怪,而且,它们投下的影子也……突然,海面上出现了一些不自然的反光,金塞罗跳了起来——每一根柱子都有两行影子!在海面的波涛中,清清楚楚地映着每一根柱子的影子,然而,从某些角度可以看到,一行行淡而模糊的影子映在离海面数百米高的空中!
这些柱子显然建在一个看不见的平面上;而这个平面离海平面有数百米高,它透明、干净,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跨海大桥的尽头似乎在海的另一边,那么,也许整个海面都被这层玻璃态的平面覆盖起来了。
“莫柯撒。”
“什么?”金塞罗强迫自己从海面上收回视线,望向前方,“我们到了?”
电梯发出一声肯定的叹息。
跨海大桥呈30度角向上延伸,穿过海面上的积雨云层。在厚重云层的缝隙之间,一个倒悬在天上的城市显露出来。
那城市像是由无数根塔柱构成的,又像是某种矿物的结晶体,由数以万计的菱形多面体杂乱无章地组成——只是放大了数百万倍——它倒悬在空中,下面凌乱,上面平整,无边无际。由于已经处于非常高的海拔,金塞罗终于看清楚它实际上是倒长在一片金属光泽的平面上了;而那个平面,在云层中或隐或现,以超出人类视线范围的广度扩展开去,没有边际。
日光照在那座城市上——等一等,哪儿来的日光?天上没有可供太阳显现的地方,从早上开始一直困扰金塞罗的问题现在迎刃而解,留下另一个大得恐怖的问题:如果光是从头顶上的金属地壳发出的,那么这地壳的边在哪里?要走多远,才能看到太阳?
在网络球中,金塞罗见过不少副本,有一些极尽夸大之能事、创造出难以想象的空间,一开始大家都喜欢上这样的副本去感受震撼,后来上医院治疗脚伤的人多了,大家也就慢慢地习惯了宏大,转而喜欢上小巧私密的副本来。唯独金塞罗与芭比杀手这样的狂热探索爱好者,喜欢在大而空旷的副本中漫游,翻山越岭,寻找刺激。
现在,阿帝达斯·金塞罗先生被刺激到了。他被震撼了。他开始觉得不合情理了。他决定相信自己是在梦中。当电梯越升越高,向着那扇足有两公里高、300米宽的大门快速驶去时,金塞罗第一次在伟大面前退却了,他决定逃离这个副本。
为了证明这是个副本,他下狠手暴捏自己的睾丸——等他醒过来时,电梯已经靠站了。

站台的广告上写着:“迅来,速去”。只有这一条孤零零的广告还拥有除开灰色外的其他颜色,其他地方都是单调划一的金属墙壁。事实上,在站台的左侧,超过一千面纵向排列的墙壁将望不到边的地板和天花板分隔开来,头顶、脚下、四周……到处是完全一模一样的灰色方形格子,似乎这便是组成这个世界的全部元素。只有一个东西打破了这种沉闷:在离他们不远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台长着六条腿的方形机器。
金塞罗闭上眼,又睁开,那数不清的格子让他头晕,以至于几乎要忘了下半身的疼痛,当然,如果他真的忘了的话,那不时抽搐一下的神经还是会让他记起来。
“我们……到了?”他虚弱地问。
“很抱歉,先生,”电梯谦恭地说,“我恐怕只能送您到这里了。从这里往上,是A-ER区域,我的等级不允许我再向上——您得在这里换乘莫柯撒的电梯。祝您好运。”
金塞罗四下张望,显然完全无法从这些格子中找出一部电梯来。
“你下去,往前走,”电梯说,“放心好了,我离得很近——您只需要走到最近的那面墙。”
金塞罗脚下发软,电梯静静地等待着,直到他终于鼓起勇气,迈下电梯。他尽量避免过快地转移视线,否则就会被线条格子晃晕。
“嘿!”他喊道,“门在哪里?”
“门在路的尽头。”
“我什么也看不见!”
“您也许该问问那台擦窗机。”
电梯说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转眼间就消失无影,留下金塞罗孤零零地站在没有道路的月台上。

金塞罗犹豫了一会儿。
擦窗机?要他去请教一台擦窗机?他宁可去给自动贩卖机下跪。一想到自动贩卖机,他的肚子就剧烈疼痛起来,于是他向那台机器走去。
那台机器刚刚擦完一面墙壁,正“嘀嘀哒哒”地下到站台,吹着口哨,干劲十足地向另一面墙壁走去。
金塞罗只好赶上两步,开口招呼它:“嘿……我说……”
擦窗机自顾自地往前走,金塞罗大声喊:“嘿……嘿!我说,擦窗户的……嗯……先生,请等一下!”
擦窗机继续往前走,金塞罗绝望地跟在后面。这事似乎不怪它,毕竟,他以前可从未把一台擦窗机叫住过——这些低档玩意儿会搭理你,那才是怪事呢。
擦窗机突然停下,转过身来,金塞罗追得太快,几乎迎面撞上。这台擦窗机的前端有两只巨大的光学眼睛,它“吱吱”地转动着,在金塞罗的身上来回扫描。
金塞罗叹了口气,“嘿,听着……我说,我刚到这里。你能告诉我怎么离开这车站吗?”
擦窗机一动不动,身体内部某个东西“哒哒”地响着。金塞罗将自己的手腕伸到它的眼前,“好吧,我是个人类。”
擦窗机持续地发出“哒哒”声,好像它是一只闹钟。金塞罗叹了口气,将袖口放下来,就在这时,“喀”的一声,擦窗机的大钳子闪电般地钳住了他的右手,他全无防备,吓得一跳,他想叫,但擦窗机抢在他之前就大喊大叫起来:“金塞罗!金塞罗!你是阿帝达斯·R·金塞罗!对吧?”
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在一个悬在天上的站台上,被一台擦窗机叫出全名,金塞罗想,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那台擦窗机拼命拽他的胳膊,他疼得大叫起来,但是擦窗机那廉价的喇叭嚷得比他还大声:
“金塞罗!天哪天哪!你也走上这一步了!你也走上这一步了!”
“什么?我走上这一步?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擦窗机目光咄咄地看着他,“金塞罗,嘿!瞧!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嗯……我是……嗯……我想我是……你等等。”擦窗机放下他的胳膊,身体又“哒哒哒”地响起来,似乎是在认真思索,“我……我当然认识你,你也记得我,对吧?嗯……我想……我叫……”
它那巨大的身躯在原地连续转圈,两只大钳高高举起,自己的名字好像把它难住了。“我是不是太高兴了?我的兴奋度是不是调得太高了?我……我好像……不能说出我的名字……”
擦窗机睁着两只可怜巴巴的大眼睛,陷入了长时间的静默。这台设备是不是从墙上掉下来过?金塞罗揉揉被它捏疼的胳膊,费力地咽下一口口水,几乎听得见它垂直地落在空无一物的胃底的声音。
“听着,伙计。”他无力地趴在擦窗机的背上,“我想我们认识,我是说,我们会认识的,只要我能及时地把自己喂饱,多活几天,你看——”
擦窗机举着的大钳“当”的一声砸到它自己的脑袋上,“噢!天哪!我把这事给忘了!你一定很饿了吧——那是当然的!醒过来,一无所有,回不去,无亲无故……天哪!为什么我一想起那个,程序就开始截断我的思维?”
金塞罗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可能要饿死在这里了。
“没关系,没关系!”擦窗机两只大钳一合,将他牢牢抱住,“我立刻带你去上层……我想是上331层,对了,我想那里有一个人类综合需求库。我已经很久没上去了。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就这样?”
擦窗机的六条小短腿同时发出一声怪响,金塞罗便看见车站开始飞快地后退,一股强大的气流从他的身后扑来,从经验上判断,他正在倒着飞驰!几乎身无遮挡地背对着未知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你撞来——无论人类的逻辑判断达到一个多高的境界,想不尿裤子是不行的……几秒钟之后,金塞罗露在大钳之外的身体突然向前可怕地弯折,擦窗机高强度减速,接着,金塞罗残存的意识感到仿佛有一头大象跳到了自己身上——他们正以每秒数十米的速度沿着一面望不到顶的墙壁高速上行……
噢,这副本真他妈的够劲!金塞罗脑海翻滚,混乱地想。不行了,吃不消,我看我得离开这里。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下身,但却被擦窗机的大钳挡住了。墙面上留下他一路挣扎的痕迹,可是他自己已经不知道了。

从前——其实这个时间跨度很成问题,因为不知道是从多久之前,管理方与网景公司似乎刻意扭曲了时间概念——金塞罗和芭比杀手最喜欢第二层基底世界的一间咖啡屋,在那位于554米高空的全玻璃质套房内,可以清晰地望见整个新·巴塞罗那的大街小巷。
某天晚上,天空一片黑蓝,纯净得简直可以透过它看到这个世界的本质。午夜时分,他们喝完最后一樽酒,几颗明亮的星星出现在天顶上。一开始,金塞罗哼着小曲,没怎么留意,过了一会儿,他认出了那是狮子座。他端起酒瓶看了看:罗姆酒,2001。这酒不至于让人醉到这种程度吧?他想。他再看天空,现在,长蛇座和乌鸦座也出现在天空中。金塞罗跳起来。
“坐下。”芭比杀手仰在椅子上,懒懒地说。
“嘿!该死的,看哪!星座!”金塞罗说,“我没想到在第二层还看得到这几个星座!”
“你马上就会看到全部星座。”芭比杀手眼神迷离地在一大堆酒瓶中检视着什么。
“什么意思?”
“嘿……你不知道,我的朋友,”芭比杀手斜眼望着他,含混地说,“管理方和网景公司已经达成了……协议……哦,这里还有半瓶!”他咕噜咕噜灌下去,“它们……将逐步实施第二层复制计划。”
金塞罗呆呆地站了几分钟。第二层复制计划他听说过,那不过是在一些无聊论坛上偶尔露出的消息。一开始,第二层不过是网景公司的登录大厅,人们匆匆在这里路过,前往各自不同的副本。后来,有越来越多的人终生挂在第二层上,许多人开始抱怨,当初网景公司匆匆建立的第二层“过于简陋”,只是几个简单的城市模型和一些低劣的“传送点”,完全无法满足第二层长期住客的需求,加之人越来越多,第二层日渐拥挤。
网景公司曾经启动过多次修补计划,第二层迅速扩大,但是,仍然抱怨声不断:地图太小,拟真度太低,甚至还有不少人认为在第二层仍然应该严格遵守牛顿定理。于是,第二层越做越详细。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不断地对第二层提出尖刻的意见,其中走得最远的,是一个叫做“步行虚幻地球”的极限组织,它们一再在各大论坛提出,第二层应该建设成为“第二地球”。
乍一听上去,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金塞罗自己就是网景公司关联企业的程序员,他知道,这句简单的话里包含的内容已经不是“可怕”两字能形容的。以目前的(他最后一次离开基底世界登录第二层之前)技术而言,拟真一个地球可能需要将整个北美大陆铺满16层楼高的服务器,同时还要在太平洋、大西洋两岸织满渔网般的光纤。这是个荒唐的主意。
现在,天上不仅仅是群星在闪烁了。几块比星星稍大的光斑,快速掠过西南面的天空,后来一直停在蛇夫座的下方,大放异彩。咖啡屋里古旧的收音机中发出一阵阵喧闹声,那是正在庆祝人类第一颗“第二层”太空站“复制\粘贴”号发射升空。
“他们去太空做意识流医学实验,”芭比杀手晕乎乎地咧嘴傻笑,举起酒杯,“万岁!”

金塞罗清醒过来。
有无数双眼睛在望着他,大的、小的、类似人类的、类似恐龙的、类似眼镜蛇的,一看到他苏醒,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眼睛都开始晃动,流露出各种各样复杂的神情。哦,不,这绝不是他曾料想过的那样苏醒。
他仍然躺在擦窗机的大钳里,这从背上的痛感就可知道。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在团团围拢的机器人中产生了反应,四下里响起这些家伙仓促后退的窸窣声。和在乡下一样,虽然大多数机器人安装着人类模样的嘴巴,可它们闭得紧紧的,彼此依靠线路链接。
只有一个机器人说话,偏偏它却没有长嘴。
“金塞罗!金塞罗!你醒了?”擦窗机大喊大叫着,“你没事吧?你晕过去了,怎么回事?”
金塞罗想坐起来,但是大铁钳紧紧地钳着他,令他丝毫动弹不得。他用尽力气喊道:“放开我!”
大钳咔嚓一声松开来,金塞罗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坚硬地面上。在场的机器人都看见这个人类用一只手捂着腰,在地面上扭曲、翻滚,发出一连串的惨叫。
“你没事吧,金塞罗?”擦窗机担心地问。周围的机器人挤成一团,争着把导线插进擦窗机的公用插口,擦窗机左闪右躲,不让这些好奇心大过猫的家伙与他相联。
“天哪……”金塞罗虚弱地呻吟着,“我究竟在什么地方?”
“莫柯撒B-1110。”擦窗机回答道。
金塞罗趴在地下喘着气。谢天谢地,几乎完整地到了。
“有人……有谁知道金卡拉吗?”他问。
突然,他觉得不对劲。围拢在他周围的脚开始后退,窸窸窣窣的,转眼间,他面前就空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空间。
数以千计的走廊从左上方十公里高处的平面垂下,通到看不见的下方。在正前方,倒垂着的直径在数公里到数十公里不等的圆柱体依高低顺序排列,活像是放大版的管风琴。与他们所在的平面——金塞罗怀疑这是一个平铺在空中的圆形平面,因为周围上下还有好多个这样的圆——它们没有什么规律地排列在那些圆柱体周围。
数不清的亮点在空中乱七八糟地游动、穿梭,忙碌地运输着这个巨型都市的微小零件。
金塞罗慢慢从地下撑起身体。机器人们半围着他,于是,他的视线不受约束地穿越了数十公里远,只见远方第一根圆柱体上有一面巨大的立体投射广告清清楚楚:“金卡拉咨询中心”,下面还有一行字:“网景公司授权登录代理”。
自从今天早上被人摁在地下,扯断了与网络球的一切联系以来,金塞罗第一次觉得绷得紧紧的胸口有了轻松的感觉,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双臂虚弱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嘿……听着,我是个人类。”他勉强举起右手,给大伙儿看他的DNA标识环,“谁能带我去金卡拉咨询中心?”
机器人们面面相觑,信息通过它们的表情和窄带导线进行着传递。
“嘿……听着,我是人类,看着我。”他站起来,给好奇的机器人看他的右腕。离他比较近的机器人脸上明显流露出害怕的神情,赶忙不自在地往外挤。“我需要立刻去金卡拉咨询中心,谁能带我去那里?”
“不,金塞罗!”
“什么?”
“我建议你不要去那里。”擦窗机似乎很犹豫。
“听着,擦窗机,”金塞罗不客气地说,“我需要马上去那里。”
“我建议你不要去那里。”
鉴于目前它是唯一和自己进行过交流的机器人,金塞罗决定给擦窗机最后一次机会。
“为什么?”
擦窗机沉默了。金塞罗起初以为它在用宽带与其他机器人通讯,但擦窗机并没有伸出任何导线,而是在那里“嘀哒嘀哒”地思考。
十几秒钟之后,它说:“你不能去那里。但我不能告诉你理由。关于你不能去那里的所有资料都被封锁了,而我的逻辑回路禁止我就此进行合理判断。”
金塞罗转身就走,谁知这家伙闪电般地又是一钳牢牢地将他钳住——铁钳入肉三分,人类放声惨叫。
周围的机器人顿时乱成一团。一个人类遭到了攻击!但是,这里显然没有在大众中普及拯救人类的基础知识,因此,尽管机器人们吱吱作响,线头插来插去,却没有一个人上来帮金塞罗掰开那要命的铁钳。钳子越收越紧,金塞罗的脑袋“嗡嗡”作响,眼看整个世界都黑了下来。
一个高个子机器人跑到人群外面,举起一只手臂做天线。仅仅过了几秒钟,离他们几百米远的空中便有一个亮点脱离轨道,冲他们飞了过来。
这辆带有警察标志的车来不及在混乱的人群中辟出着陆场,两名体态臃肿的警官就直接跳了下来。擦窗机快速转身挥舞着人类,试图逃离,一名警察将带着导线的警棍狠狠地插进了它后背的公用接口,顿时电火花发疯般地迸射出来。擦窗机全身的关节发出剧烈的电机空转声,几秒钟后,它重重地倒在地上。
金塞罗被高高抛出,一名警官跳起来一把将他接住。被甩得两眼失去焦点、什么都看不清的金塞罗,恍惚中听见擦窗机发狂地叫喊:“金塞罗!别去找金卡拉!金塞罗!不!不要去找……”
接着,电子喇叭尖利地一响,终于变得无声无息了。

一道雷电划过天际。
在莫柯撒的层面,一道雷电需要经过以下程序,才能真正划过天际:
最初,它在位于坐标(1077;2109)的总合核能电厂的高达负1770米(因为莫柯撒是倒立在层面上的,因此这个高度实际上非常可观)的烟囱上生成。这里几乎是能生成闪电的唯一地点。莫柯撒的其他地方完美地与层面相接,没有产生雷电的压场。
在烟囱与其下方300米处的大地之间产生的1178千伏电压的支持下,闪电形成了。一开始,它毫不犹豫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大地,在纳秒级时间单位内光顾了核能电厂的地面放电铜板,然后,接下来的道路令它非常震惊。这块铜板仅仅只有11米宽、15毫米厚,而且,它没有接地!与它相接触的全部都是完全屏蔽的绝缘体,咆哮的雷电根本无处宣泄它的能量!
雷电诅天咒地,在纳秒级的时间单位内,它在铜板上奔腾往来,试图在那些绝缘体上引发一次击穿,但是无缝可钻。在接近纳秒级时间的极限,雷电放弃了。它选择了一处跳板,直接击中距离铜板半公里外的一处仅有几平方米大小的金属场。
这块金属场同样属于绝缘体海洋中的一座孤岛。雷电继续跳跃,在一长串跳跃中,纳秒级时间到顶了。雷电进入生命中第一个毫秒级时间,它在相同的金属场上已经跳跃了1055次,它巨大的能量释放了还不到总数的十分之一。
它不知道的是,在经过这条精心选择的道路之后,它已经远离了大地。
第1056跳,雷电冲进了一条长长的金属沟槽,这条沟槽长达10公里;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它生命中的第二个毫秒相比之前表现得异常壮观。绵延数百公里的电龙在莫柯撒的根部(也就是其顶部)缠绕闪烁,其尾端迅速黯淡下去。在金属能量转换槽中,雷电的能量被大规模地吸收,转化为化学能,等待再次变成电能。
雷电的末日到来了。第四个毫秒,雷电的末端在一道只有两公里长的转换槽中挣扎,一瞬间,它释放完全部的能量(其中一部分照例转化为光能),结束了它的生命。
在它辉煌灿烂的一生中,阿帝达斯·金塞罗先生只眨了五分之二次眼,而且他并未留意到从他头顶上方5公里处滚过去的这道命运悲惨的雷电。
那时候,他正站在一扇150米高的窗前。这扇窗是金卡拉公司门厅里最引人注目的装饰,它似乎是淡蓝色不透明的,可是当人的视线望过去时,它却能淡化出一块圆形的可视范围,让你清楚地看到外面。当视线变化时,那个圆形区域随之在窗户上变化。每个人在这扇窗前看到的景物都不尽相同,因为没有哪两个人的视线是重叠的。金塞罗几乎入迷地盯着窗户,就像有人拿着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在他眼前晃动。整座城市慢慢地显现在他面前。
数以千计的高大建筑从天上倒垂下来,虽然形状各异,但其下端的海拔高度几乎一致,城市的交通就建立在这个高度上。车辆从建筑物最狭窄的顶端进入,越往上越宽大。这座城市所有的建筑都有一个特点,即有数不清的门供车辆出入,但是除了金卡拉公司外,没有任何一栋建筑有看起来像窗户的东西。城市中没有雕塑、花草、树木,只有那些建筑上扰人心烦凸起凹陷的灰白线条和不断在城市中游走的电弧——几分钟之内,金塞罗就累得直揉眼睛了。无论如何,这不是一座适合用眼睛分辨色彩的生物生活的城市。
金卡拉公司的门厅除了拥有窗户,还拥有色彩——地板是浅蓝色的反射面,墙面则是淡淡的米黄色,色调非常协调,它是这座城市中唯一有颜色的物体。这大概跟它的性质有关,如果金卡拉真像传说中的那样可以链接上网络球,那么这里也理应是人类光顾的场所。
大门“咯吱”一声开启了。一个光头上全是链接头的通讯型机器人走进客厅,向金塞罗略施一礼。
“我的大人。”他谦卑地说,“金卡拉先生马上就到了。”
“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了,”金塞罗有些不太高兴地说,“我以为他就在办公室。”
“大人,”通讯机器人回答道,“金卡拉先生一听到人类驾临的消息,就立刻往回赶。但是,由于带宽的关系,他从网络球上下载到本地窄带中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这么说,这家伙真的与网络球保持着联系。金塞罗的心顿时放下一半。他身后的地板无声地落下,翻起一张宽大的沙发。机器人恭恭敬敬地鞠躬道:“请坐,大人。这是根据您的身高要求刚刚定做的。为您量身定做的东西,将由我们新成立的一家工厂——派瑞克·派瑞松公司全部承包。在莫柯撒停留期间,您愿意一直穿一件印有该公司标志的外衣,作为唯一的支付方式吗?”
“给我拿衣服来。”金塞罗说。
几个机器人开始优雅地入场。突然,整个大厅暗了下来,拿着各色物品的机器人像遭了电击一般转身奔出,那名通讯机器人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请坐!大人!”他沙哑地喊起来,“金卡拉先生来了!”
金塞罗没想到这家伙会是如此反应,因此他也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眼角瞥见那扇窗户已经失去透视功能,变成了一堵灰色的墙。
大厅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就像一只巨大的生锈齿轮在转动一样。声音在墙壁里传递,从左边一直“哒哒哒”地响到右边,又从右边“哒哒哒”地响到正面的墙中。有十几秒钟,墙里一直持续“哒哒哒”地响着,金塞罗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那台可怜的擦窗机,仿佛看到它拼死阻止自己前来这里时,那两只机械眼睛中流露出的恐惧。
他打了个寒战,但他已经没时间后悔了。墙上“啪”地出现一个正方形的大洞,洞里面还是墙,接着“啪啪啪啪啪”,一连裂开12道墙,在视觉上形成一个向内坍塌的金字塔形的洞穴。可是,当金塞罗注意到地板上的阴影时才发现,这个金字塔形其实是向外伸展的。他的眼睛欺骗了他,使他根本没有看清这些重叠在一起的正方体是何时伸展出来的。
“冯·金卡拉先生。”通讯机器人深深地弯下腰去,大声宣告道。
金字塔顶端正方体的颜色开始变得透明,一张苍白的脸浮现在中间。在那张脸上,眼睛在眨,双唇在嚅动,可是却没有生气——因为那对眼眶里只有黑色,没有瞳仁,整颗头颅被黑色的轻烟所包围,像具尸体。金塞罗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从地板下无声地升起,桌上摆放着文案,还有两只机械手摆在那里,当办公桌升到合适的位置停下时,那两只手就活动起来—— 一只装模作样地拿起笔,另一只则优雅地托起正方体里那颗脑袋的下巴。毫无疑问,这就是金卡拉的物理手臂了。
他也许花了一些时间来完成下载工作,过了十几秒钟后,那颗飘浮的头颅才开始说话:
“金……塞罗先生?”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仿佛是直接从那颗头颅中传出的——当然这不可能。那颗头颅只是个影像。
“是的,我想是的。”金塞罗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点胆怯地回答道。虽然他也不知怕从何来,这些该死的AI按道理必须严格服从人类的命令。
“欢迎您到金卡拉通讯公司来。”金卡拉的脑袋说,“当然我相信您是来此进行一些与网络球链接有关的业务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是的。”金塞罗觉得口干舌燥,这是他生平头一次在AI或者类人机械体前有此感觉。
“我们的人类业务不多,”金卡拉直截了当地说,“最后一次已经是好几年……嗯……好几十年以前的事了。
“不过……”他赶在金塞罗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之前说,“我们当然保留有人类接口。这是本公司永远的义务。我们有从CEFA II开始直到NE6600的所有标准接口。我能看看阁下——”
“噢,这可能有点问题。”金塞罗难堪地说。他转过身,给金卡拉看他脖子上的伤口。在沙发背后有一块巨大的装饰玻璃,因此他看得很清楚,支撑金卡拉的那一长串立方体像一串漂浮在水面的物体,相互并不接触,却形成了一个整体。它可以自由扭动、伸展。金卡拉的头颅轻易地越过十多米远的距离,一直飘浮到金塞罗的脖子上方,贪婪的看着他的伤口。那个小立方体内烟雾滚滚,突然,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向上一翻,从镜子里盯住金塞罗的脸。金塞罗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转过身来。
“哦……是的是的,”金卡拉一面后退,一面喃喃地说,似乎也对这种不经意的对望感到不适,“我看见了……嗯,金塞罗先生,您被拔去了所有的插头。这真可怕,真可怕。”
“是的……”金塞罗惊惧未消地说。刚才那一瞬间真是吓得不轻,他犹豫着,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拔腿逃跑。
“来我这里的人类很少,金塞罗先生,几十年来,几乎只有机器公司与网络球之间的联系业务。但我所见过的人类都具有完整的链接装置。”
“噢!上帝啊,这正是我来你这里想要搞清楚的事!”金塞罗喊起来,“今天早上,我居然被愚蠢地踢下了线!一群肮脏的家伙闯进了……”我的家里?不,我不住那里,真该死。“一处民居,粗暴地把我摁在地下,切断了我与网络球的全部联系!”
“谁?为什么?”
“网景公司!他们说我拖欠费用!我被指责拖欠那些该死的狗屁费用!一个正直的公民会拖欠费用吗?”
“这非常奇怪,对吗?”那两只机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网络球的居民居然会因为拖欠费用而被踢下线……当然,金塞罗先生,这并不是没有先例的,我就曾经……嗯……我是说,先生,您能向我证明您的身份,以便我在网络球上查询您的记录吗?这也许是一次事故,我们可以很快弄明白。”
“嗯,当然当然……”金塞罗的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让我想一下……我想,我的名字应该是……阿帝达斯·金塞罗……但我不知道是怎么拼写的……在掉线时,我大概丧失了许多记忆……”他左侧的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起来。
“真是可怕,”金卡拉为之动容,“难道说,在他们把您拖下线时,没有按照正常的程序退还您的全部记忆?”
“正常程序!”金塞罗大喊道,“他们差点没把我弄死……我的天,一想起这些我的头就疼……噢,天哪,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我连名字也记不全,这真是我的名字吗?”
那颗隐在烟雾里的头颅冷冷地注视着人类,看着他抽搐着在地板上走来走去。金塞罗终于停了下来,看样子似乎记起了某些事。
“也许……根据目前我有限的记忆,我的确叫这个名字——你能按照这个名字,在网络球上进行搜索吗?”
“当然能。”金卡拉说,“但是,您不是有更直接的证明方法吗?您手上的DNA标识环,它能把事情变得更为简单——您不介意我看一下吧?”
金塞罗相信,他手上那圈蓝色东西的全部数据早已在这个机器世界中传开了。那些机器人插导线的功夫简直一流。不过,匣子里的这颗脑袋说得有道理。他伸出自己的手腕时直打哆嗦,很害怕看见那颗脑袋又飘过来吓人。
一颗长得很像足球的球体从墙上的一个洞里掉落出来,在地上弹跳着,直抵金塞罗的身旁,它最后一次弹起,便没有落下,而是一直飘浮在金塞罗手腕的上方,用一道紫色的光来回扫描。几十秒之后,它像泄了气一样“扑通”一声落在地下,不再弹起,“咕噜噜”地滚到墙角去了。
桌上的两只手不安地在桌面上点来点去,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头颅暂时停止了活动,显然在与数据库进行着交换工作。金塞罗烦躁地等了十分钟,那双没有瞳仁的黑眼睛才睁开来。
“金塞罗、金塞罗、金塞罗、金……塞罗。”他一连串地叹息道。
“怎么,你在网络球上发现什么了?”金塞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一个工会,他们在寻找你。”
“红色灌顶花?!”
“你的朋友,也在寻找你。”
“是芭比杀手!对吧?”
那颗头颅望向天花板,仿佛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嘿!你找到管理方了吗?你有没有问起……”
“金塞罗先生。”金卡拉无礼地打断他,口气变得严厉起来,黑烟又开始疯狂地翻滚,“我被管理方授权通知您,由于您长时间没有缴纳相关费用,管理方已经将您断线。您没有免费返回的途径。在付完全部拖欠的费用之前,您将无法购买网景公司的任何产品,换句话讲,您或许永远也不能再登录网络球了。”
阿帝达斯·金塞罗发现自己突然间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锅炉中,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巨大的嗡嗡声。他心里只有一丁点儿意识还保持着清醒——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真的掉进了一个18禁的副本中,整个副本充满了可怕的消息,绝非心智不成熟的少年儿童可以体验。这时候,他感到一只手在拽他的胳膊。
那是属于金卡拉的某只机械手臂,它拽着金塞罗,免得他从沙发上滑下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惨痛地喊道。
那颗头颅再次飞到他的面前,像一盏冒着黑烟的灯。
“金塞罗先生,我被授权很遗憾地通知您,由于您失业已经超过46年,您的全部积蓄在10年前就已耗完,在此期间你无限制地通过借贷的方式——我怀疑那些都是可怕的高利贷——继续上网,而且上的都是价格不菲的豪华副本,因此,您欠下的债务已经是个数不清的天文数字。网景公司在分析了您的偿还能力后,已经将您列入坏账类型——我提醒您,这项指控已经得到管理方的正式认可。”
“失……”
“失业。”
“不……”
“是的。”
“不!!”
“我很遗憾。”
那两只机械手成功地抵挡了金塞罗的攻击,将这个陷入疯狂的人拦在办公桌的另一头,以免他把那个装着自己脑袋的匣子从空中拽下来。
“您能冷静一点儿,让我们把所有这些程序走完吗?”金卡拉客气地问。
“让你的程序见鬼去吧!我失业了?!我失业了?!我……我……如果你知道我每天的花费……足够买下一条街的电子垃圾!见你的鬼!我……我加入的那些副本昂贵到——”
“不便宜,对不对?”那颗脑袋浮在黑烟中,既不气也不恼,“这就是您欠下巨债的原因。所以我说电子货币也有弊端,那种东西太容易产生错觉,金塞罗先生。您在网络球中一直辗转在所谓的豪华奢侈型副本中,对吧?事实上,在基底世界,您只是一个擦鞋匠……对,一个擦鞋匠,一个趴在地下给人擦鞋的小角色,住在新巴卡斯塔人类河谷纽芬兰大街177号B2-4楼一间12平方米的小出租屋里。由于已经有50年的时间没有一个人类在基底世界里擦鞋,因此,您的失业已经超过了政府保护期。”
爬在办公桌上的金塞罗像一袋水泥似的迅速凝固。凌乱的小屋,肮脏的床,下流的电子乐,以及干了的鞋油膏……模糊的画面一一闪过他的脑海。
他从办公桌上掉了下来。
整个世界一刹那间变黑了。金塞罗在地上接连撑了几下,都没能坐起来。他张开口,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事儿真麻烦。”金卡拉用淡淡的语调说,“您已经为网景公司的年度亏损出了大力气,现在,我们的公司又摊上这事儿……真遗憾,但我想我们可能不能为您做什么了。”
金卡拉挥挥手,几个助理机器人从门外毕恭毕敬地走进来。
“我们的业务招待费还剩下多少?”尽管所有的信息都会在他的脑海中流过,他还是这么问了一句。
“不多,但是,我们已经为这位先生准备了所需的一切物品和补给品。”
“带金塞罗先生去他的房间,安顿好他。记住,金塞罗先生是一位人类。”
机器人一拥而上。人类失去了意志,任由摆布,就这样被七手八脚拖了出去,安顿在狭小的运输车上。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房间变得空落落的。墙壁发出的光一行行熄灭,只有办公桌下一点微弱的电子光留着,那些随意翻滚着的透明立方体在空旷大厅的墙壁和地板上反射出数十条幽蓝的光。
“很有趣,很有趣……太凑巧,对吧?命运,真是命运……有的时候,你得决定。有的时候,真烦人……”
黑烟在匣子里“咕噜咕噜”地翻滚,金卡拉的声音已经不再沙哑,而是变得又尖又细。他喃喃自语了一阵儿,黑烟渐渐沉淀下来,立方体内空空如也,金卡拉已经消失不见了。

芭比杀手递来一支烟,金塞罗顺手接过。
“有个活儿,”他说,“基底世界的能空建筑公司需要制造一座巨型建筑机械。”
“要做什么?”金塞罗问。
“我不知道,”芭比杀手吐出一长串的烟圈,“据说要让那家伙以每小时一万立方的速度建造巨型大厦。”
“他们要这种东西干什么呢?”金塞罗有点恼火地问,“他们干吗不到第二层里来建设?只需要增加一两台服务器……”
街上“砰砰”地响了两声,紧接着,警报声大作,一整条街都沸腾起来了。
“嘿!快来看!”芭比杀手吐了口烟,趴在窗户上,“该死的机器人!”
金塞罗趴在窗户上看,一个人型机器人正在疯狂地穿越楼下停车场,人们纷纷躲避。四五名警察紧追在后,一连串的枪响过后,机器人消失在视线之外。
“该死的东西,他们早该干掉这些狗杂种。”芭比杀手唾道。
“这个倒霉的家伙到底犯了什么错?”
“你说的是这个穿越第二层屏障的幸运儿?”
金塞罗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是说——”
“是的。”芭比杀手烦躁地一点头,“这家伙就是人们常说的偷越者——从基底世界溜进来的AI。看看这些人模狗样的东西,现在竟然像耗子一样满街窜了。”
“怎么回事?”金塞罗有点担心地问,“为什么最近进入第二层的AI越来越不守规矩?难道三定律不起作用了?”
“在基底世界继续起作用,”芭比杀手无所谓地喷出一口烟,“在这里不行。在这里,我们与AI的本质是一致的,我们都只是些编码。”
“……这会不会降低我们的品质?”
芭比杀手把一大口烟喷出来,连咳带呛道:
“金塞罗!这多可笑!我们是人类——”
“——的意识。”
“那有什么关系?”芭比杀手说,“这是我们的灵魂,这和那些AI的电子思考完全……不一样。”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眼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芭比杀手长长地吸进一口烟,潇洒地弹出烟头,让它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这房间大约有二十六七平方米,光线很暗,高大的窗户是假的,投射着立体的城市模型,虽然无论在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是真实的风景,可是偶尔的闪烁亮光暴露了它的本质。沙发床很舒适,但难闻的塑料味表明它刚从工厂里拿出来不久。屋子里的座椅、书桌、书架、小摆设,全都精致鲜艳,刚下生产线不久。
餐桌上杯盘狼藉,吃剩的骨头扔得到处都是。谢天谢地,这些食物虽然味道吃起来全是一个样,但毕竟是可食用的。
金塞罗坐在角落里,像狼一样恶狠狠地审视着房间。他记不起自己是怎样进来的了,这个问题非常严重,因为他根本找不着门。房间像是在他进来之后才整体成形的,墙角间连一丝缝都没有。
恐惧像藤蔓一样爬满金塞罗的全身。他坐在那里,瑟瑟发抖,动弹不得。他失业了,他掉线了,他失去了一切,他被他熟悉的世界抛弃了……因为他是个没鞋可擦的鞋匠。
他发抖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在竭尽全力地集中精神。不,他不是擦鞋匠,从来都不是。几个小时以来,每一次无意识地陷入昏迷,他总能记起点什么……和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太熟悉了,太深刻了,与芭比杀手的对话如此真实,绝不是什么昂贵的体验副本,绝不、绝不、绝不……他必须要集中全部力量来确认这件事,以免自己在无穷无尽的回忆中迷失,永远忘记自己真正是做什么的。
这真他妈像“新·新亡命天涯”求生副本。他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松了口气。这证明自己还没有到崩溃的地步。
无论如何也要回到网络球中,他舔舔嘴唇,暗下决心。他在网络球中拥有大量的财富,这一点无论谁怎么抹杀,都不能从他的记忆中抹去。有人设计了这个阴谋,也许就是冲着这财富来的——这一切都只有返回网络球才能弄个水落石出。如果在基底世界他真是一个擦鞋匠,那么在网络球中,他(或者他的朋友)将展现巨大能量,将阴谋分子杀个干干净净。
窗外飞过一群鸽子。但是,这城市没有鸽子,那不过是一帮愚蠢的机器人从过去古旧的档案中翻到的视频资料的重现。一只猫趴在离这里不远的一栋大楼的阳台上打着哈欠——它的一个哈欠还没打完,画面就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暗了下来,人类的瞳孔一下子扩张到极限。
显示器又亮了起来。一行文字让它发出了微光。

不 要 交 易

简单的四个字,在黑暗中无比显眼。几秒钟后,又出现一行相同的文字,一共出现了六行。
突然,身后的墙壁中响起一阵“喀啦喀啦”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仿佛一条金属蛇在墙壁里爬行。显示器立刻变得漆黑。
金塞罗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那声音围绕着整个屋子旋转了好几周,终于在他的对面停了下来。
一扇墙打开了,接着是另一扇。金卡拉的立方体以炫目的速度出现在房间中,这一次,他更加巨大,足足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二。金塞罗发现自己只能继续坐在角落中,才不至于被那冒着黑烟的立方体压到。
和上次一样,黑烟中的金卡拉紧闭着双眼,花了一些时间来下载他的主程序。这让金塞罗在惊恐之余又有点奇怪,一个AI在基底世界的窄带网上,应该不会花如此长的时间来完成下载。
“金塞罗,金塞罗,金塞罗先生。”他终于下载完毕,一连声地感叹道。
“怎么?”
“请原谅我这么急着来拜访您……希望我没有打搅阁下的休息。”
“到底什么事?”
“我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天文债务又增加了不小的份额。”
“什么?!”
金卡拉“嘶嘶”地笑起来,这种可怕的声音在人类身体上引起了不小的静电反应。
“金塞罗先生,这笔费用产生自R·KEJIE公司提供HMMSSI(人类基因组专利权索引库)服务,我们为您在这个数据库中搜索长达6分17秒,并且租用了额外的宽带资源用来下载相关的数据……”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另外,我们根据《农林法案》,为您聘请了一位合法的律师,它被授权代表您与我们进行谈判——您别着急,”由于两只机械手没有带来,金卡拉只好摇头示意,“谈判进行得非常顺利……”
他的声音消失了。确切地说,他很享受地看着金塞罗慢慢变化的脸色,耐心地等待人类发问。金塞罗只支持了半分钟,就忍不住让他如愿以偿了——
“什么样的谈判?我谁也没见过,律师在什么地方?我……犯法了?”
“一次商业谈判,金塞罗先生。您的这位律师……嗯……认为……嗯……”
“是什么让您这么为难?”金塞罗故作轻松。但金卡拉欲言又止的表演很成功,人类的心理防线已经接近一触即溃的边缘。
“您的这位律师认为,您出卖您的第AZNN13178号基因专利是合法的,我们给出的价格也是恰当的。”金卡拉点点头,冒着黑烟的立方体在屋里左飘右飘,十分惬意。
“出卖……什么意思?”
“您的DNA序列中,拥有一份人类基因专利,当然了,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是一份关于人类固蛋白分解链球的基因专利。您瞧,您有一大笔财产,根据《农林法案》,这份专利将为您带来25000元和0.1%的发现公司——也就是本公司——的股权。这份资产足够您再次购买最昂贵的设备,登录网络球。”
“我的……我的……基因?”
“尊敬的先生,这有什么奇怪的?每一万人中就有一位拥有基因专利,金塞罗先生,您的先辈为您申请了一份不错的财产……我相信它值这个价。”
金卡拉望着呆若木鸡的人类,好像早就知道他的反应似的呵呵呵地笑起来,一些小立方体离开了大立方体的阵列,轻飘飘地围着金塞罗的脑袋打转。
“想想吧,”他说,“这很简单。您只需要在合同上——”一份合同样本出现在显示器上,“签个名,留下基因指纹,然后我们只需要您一毫克的细胞组织,这个工序就完成了。非常快,没有副作用,无痛苦。想想吧,几分钟时间,您就有足够的资本重返网络球……”
人类沉默着。金卡拉转来转去,黑烟冒得“咕咕”直响。
“怎么了?金塞罗先生,您怎么了?一场小手术而已!这只是一个标志,一个序号,您只不过是把祖先的基因保持得特别完整,所以得到了一个名义上的专利……它和阑尾唯一的区别在于它还值点儿钱,就这么回事!国家回馈民众的福利,您不用也是浪费!”
人类动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AI强忍一口气,继续游说:
“当然了,这是场买卖,喊的是钱,还的是价,您可以还还价钱——我看,三万块,怎么样?这已经是很高的价钱了!”
出乎AI意料的是,金塞罗并不是在那里核算价格。他早就想一口答应下来,但是当他想要张嘴时,“不要交易”这几个字不停地掠过他的脑海。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考虑一下。”他有些发颤地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这几个字弄得心烦意乱。
金卡拉愤怒地在屋里转了几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金塞罗先生,我得提醒您一下。您的处境非常微妙。您的那份基因专利,由您祖先申请,已经超过了一个世纪之久,这类的专利贬值很快——是的,鄙公司并不是急着想要这东西,因为从医学角度上为人类提供基因服务已经过时了——已经没有人类了。如果您拒绝我们的好意……”
“请等一下。”金塞罗艰难地说。他用力摇头,想把无关的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什么叫做……没有人类了?”
“哦!我亲爱的先生……难道您还不知道?所有人都已经登录到网络球,三十多年前,是的,要知道这正是您失业的原因。”
金塞罗大大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作为最先登录网络球并长期未下线的核心用户,他不知道形势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所有的人?第三世界国家的人也登录了?我是说……非洲也……”
金卡拉叹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又夺回了整个形势的控制权,“我说是就我所知的所有人类,我亲爱的先生——全体人类。当然了,那也是一场堪称浩大规模的移民运动。虽然废奴主义者声称这是第二次贩奴运动,可是,管他的!所有的人都已经到网络球上去继续过贫穷或者富裕的日子了——您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对不对?您在街上游荡的时间不长……从这一点来说,您是幸运的,您没有苏醒在一个无人地带。就我所知,公众事务委员会每年都能发现一些遗失者的尸体。”
金塞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金塞罗先生,您想……再考虑考虑?”
“哦,不!等等、等等!”金塞罗口干舌燥,浑身大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最后一个行走在基底世界的人类,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在公园里散步、在街上行走、在办公室内吸烟、在剧场里流连的人都已经消失,世界已经变成空无一人的舞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和恐惧巨浪般吞噬了他。时间紧迫,所有的人都已离去,他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只有AI的世界里。
“我该……在什么地方签字?”
装着金卡拉脑袋的匣子里的黑烟迅速扩散到其他匣子中。金卡拉大声咳嗽,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激动。
“当然,当然!”他一迭声地说,“我们立刻就安排。放心吧,尊敬的先生,非常快。也许两个小时之后,您就……”
他没说完下面的话,不过那是显而易见的。方匣子迅速回收,一个个钻进墙里,金卡拉那张木然的脸在他的黑匣子进入墙内之前,就迫不及待地上传消失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芭比杀手回了基底世界,用他的话说是“回乡下看奶奶”。但实际上,他是通过某种与基底世界相联的通讯网络去的。作为最新一批舍弃身体直接进入网络球的用户,他的激进让他永远失去了重回基底世界的权利。金塞罗再次见到他,是在第二层巴塞罗那一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里。芭比杀手看起来有些消瘦,他一言不发,坐下就开始喝咖啡,一杯接一杯,一直喝到金塞罗叫来了救护车。
“你知道,”上车之前,芭比杀手打着饱嗝,拉着他的手说,“要是奶奶也上副本就好了。”
这是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芭比杀手的奶奶是最后一批在基底世界自然死亡的人类。自那之后,普通意义上的医疗体制便宣告结束了。

和金塞罗想象的稍微有点不一样,这家医院很大,明亮的走廊里排列着科目齐全的症室、干净的长椅,以及永远不变的淡蓝色天花板,当然,还有比病人多得多的医生和护士。事实上,当他被放在电传动手术床上,几乎穿过整个医院前往手术室时,他一个病人也没见到。
每一个科室里的医生和护士都站在门口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渴望,仿佛恨不得金塞罗全身所有的器官都到他们的科室里走上一遭。
从这一大帮不言不语却充满期盼的人面前穿过,消耗了金塞罗绝大部分的勇气和意志力,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手术车支架,直到前方突然出现一名满脸堆笑的医生。
这家伙是个高级货——金塞罗想——用料考究,动作系统复杂,在一大堆AI中,他是唯一看起来像人的。他一把抓住金塞罗的手,温暖的手掌,让金塞罗大松一口气。
“您好!您好!尊敬的先生!”医生好像高兴得不知该怎么表达感情了,联想到这家医院的经营状况,这种感情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是的,是的!”
“我很荣幸。”金塞罗握握他的手说。
“不!不!”医生惊叫起来,用金塞罗所知的最谄媚的方式拍拍他的手背,“是我们的荣幸!如果没有您,尊敬的先生,我们还得在亚状态医疗保障数据矩阵中无穷无尽地等待,枯燥、沉闷,一切都是与或非……太感谢您了,先生,你是70年来唯一的患者!”
这可不算什么特别荣耀的称号,金塞罗悲哀地想,他现在只求立刻完成这笔出卖肉体的交易,早一步离开这个被没有灵魂的机器人占据的世界,回到网络球里去。
“我们可以马上开始吗?”金塞罗问。
“当然!当然!”医生说,虽然他的神情表明他巴不得金塞罗下半辈子都躺在病床上。他对推车的护士做个手势,示意他们把病人推进手术室。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手机铃声。
金塞罗全身一震。他已经好久没听见这人间的声音了。但在场的医生护士们全无反应。铃声一阵紧似一阵,越来越大,金塞罗发现那声音就来自医生的白大褂,它振动得以至那家伙的半边衣服都在抖动,可刚从“亚状态医疗保障数据矩阵”中苏醒过来的医生显然完全不知道手机铃声所代表的意义。
“嘿,嘿!”金塞罗提醒他,“电话。”他指指对方的白大褂。
“啊?啊!”医生心不在焉地从口袋里把狂响的电话拿出来,电话立刻——金塞罗没看见那医生碰任何键——就自动接通了,医生好奇地把电话凑近耳朵。
“什么?哦……是的。什么!”他捂住话筒,紧张地凑近金塞罗,“是本地通讯社打来的电话!”
他直起身子,从表情到声音都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是的,是的!对!我们尊贵的客人,金塞罗先生就在这里。手术?当然,一个小小的DNA片段鉴定手续……我想是的。采访?这要问问金塞罗先生本人。”
他转向金塞罗,“您愿意接受采访吗,先生?”
金塞罗一时没有回答。实际上,吸引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部手机的天线上,一个小LED灯正在疯狂地闪烁,他以前从未见过手机上有这种装置。另外,一个不祥的念头开始冒出来。在本地,所有的机器人都靠一些愚蠢的插头相互链接,可这个什么本地通讯社怎么会想起来通过打一部连本人都不知道的手机来采访?
“先生?”
“哦?什么——哦,我想……唔,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
“金塞罗先生说他不知道有没有时间……什么?哦,当然,手术时间并不会太长,实际上——”
声音到这里,突然停歇了。医生张着嘴,好像突然哑了一样,呆呆地听着手机,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他的嘴唇实际上在以一个可怕的频率轻微颤抖着。十几秒钟之后,医生的神情终于又变得泰然自若了。
“是的,当然。金塞罗先生一做完脊髓神经移植手术,就可以立刻接受采访。好的,好的,再见。”
他挂了电话。
现在轮到金塞罗目瞪口呆了。他想坐起来,但是他的手脚已经被皮带固定在了手术车上。他奋力挣了一下,又徒劳地重重倒在车上。医生十分和蔼地向他做个手势,示意他放松些,然后挥手让助手们把他推进手术室。
“医生,等一下!嘿!医生!我想你弄错了……我没听说过什么脊髓神经移植手术……嘿!嘿!”
“请您安静一下,尊敬的先生,”医生说,“过分惊慌或者挣扎会加重您的病情——我们必须马上切除这个腐败部位。您放心,您的健康是有保证的。”
手术台转眼间便到了眼前,金塞罗惊恐地大叫起来。这和金卡拉说的不太一样,应该说太不一样了。虽然他以前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但再蠢的人也分得清“DNA片段检测手术”和“脊髓神经移植手术”之间巨大的语法区别和实质性差异。看样子医生不打算告诉他脊髓将被移植到何处,不过脊髓只有一根,他可从来没想过要跟它分家。
他狂踢乱挣,在手术台上像头鲸鱼一样折腾,但是,在场的医护人员谁也不搭理他,这些低级机器人可能是在那个什么亚矩阵里睡得太久,匆匆苏醒后,还没有来得及安装与人类级的智慧生物交互的软件,而原本拥有这种软件的医生显然已经被那通魔鬼打来的电话锁死了系统,只能机械地执行既定的程序。
“该死的!医生!放开我,你们这些木头人!”金塞罗绝望地嚎叫着,但是很快,他沙哑的噪音就被另一个越来越大的声音掩盖了。手术床开始向病人倾斜过来,占了半个房间大小的麻醉系统伸出了海葵般的探头……金塞罗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脑垂体深处的自我保护系统开始拼命地释放激素以降低身体的敏感度和大脑的恐惧感……这种生物激素生效奇快,在麻醉系统侵犯他之前,他就几乎已经昏过去了……
在一片白茫茫、灰蒙蒙、闹哄哄的奇异而慵懒的气氛中,金塞罗听见医生开口道:“好吧,我们开始麻醉。”
接着,一阵可怕的巨大轰鸣把一切送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黑暗中,芭比杀手点燃了一支烟。他吸烟总是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像在嚼什么东西;但今晚不同,他吸得特别安静,躲在暗影里一支接一支地吸。
今夜的巴塞罗那港也惊人地宁静,听不到任何喧嚣。海湾中的船舶静静地隐藏在黑暗中,海面上群星起伏。
芭比杀手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掐灭了火,把烟头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他们想有个灵魂。”他说。
“谁?”
“那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机器人。”
“机器人?为什么?”
“是这样,金塞罗,”芭比杀手终于恢复平时的戏谑表情,坐直了身体,“那些AI,那些……我是说,被存放在数据库里、等着随时进入某个身体开始工作的AI,他们通过某个工会组织向网络球申请,想要为他们每一个单元求得一个灵魂。”
金塞罗打了个哈欠,“他们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我不知道。”芭比杀手跟着打个哈欠,“但是,某个基底世界的大型公司会为此买单。干吧,金塞罗,这可是笔大买卖,那些来自基底世界的公司向来可都是支付硬通货。”
“好吧,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灵魂?我该怎么把它们二元化?”
“嘿,”芭比杀手笑了,“糊弄那些AI可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总得知道点儿什么吧?”金塞罗摊开手,“我是说……难道它们没有提出具体意见?”
芭比杀手叹了口气,重新点燃一支烟。
“有。”他躺回椅子,看着窗外的海湾,“AI们抱怨说,从无穷无尽的等待中苏醒过来,一次次进入不同的身体、岗位,让它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许它们只是需要一个基底程序来确认自己?”

金塞罗全身一抽搐,醒了过来。这一抽引起后背一阵剧痛,金塞罗惊恐万状,以为自己的背脊已经被人挖空了,他的小腹剧烈收缩,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还能感觉到衣服和冰冷的手术车贴在背上的感觉。
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白气四溢,充满了刺鼻的熔化了的工程塑料的味道,这味道很快就让金塞罗的鼻涕眼泪有如泉涌。紧紧束缚住他的金属扣已经松开,腰带也松开了,他稍一动弹,就从手术车上滚到了地下。
手术室里所有的热光源都已经熄灭,只剩下一些仪器的冷光屏发出的微光。那台巨大的麻醉机喷管中的光线为屋子提供了大部分照明——尽管还是弱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头昏脑涨,四肢麻木,不得不靠在手术台上,不料手术台轮子的伺服系统已经失去了控制,像没有摩擦般地向后滑开,金塞罗一屁股摔翻在地,“咣当”一声,和他一起倒下的还有被车碰翻的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人体。
医生那凝固了微笑、惊恐和不解的脸在手术车的另一边和金塞罗对望……也许算不上是对望,那双电子眼睛死板得像两块石头,所有的意识都已经离它而去。
几秒钟之内,金塞罗的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最初的惊骇过去,他脑子里剩下的不到百分之十的清醒细胞向已经疯掉的那百分之八十狂喊:静下来!让我静一静!该死的,那不过是台机器!
他找回了对麻木的双手的控制权,挣扎着从地下撑起。在他的周围全是大腿和丝袜,支撑着那些已经完全失去响应的护士的身体。她们全都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和神态,就好像突然之间,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石头。
他们本来就是石头,金塞罗惊魂未定地安慰自己。
发生什么事了?停电了?不可能。金塞罗很清楚,只有机器人的世界跟黑手党横行的世界不一样,这里没有意外,所有的一切都是程序安排好的。一个意外发生得再意外,那也不可能出乎设计者的意外。
有人在他被捆上手术台之前把这档子事搅黄了,显然那是个不愿意他被莫名其妙切除掉脊髓神经的人。是谁?
金塞罗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那个大喊着“不要去”的擦窗机。上帝!不会是那台机器发疯来找他了吧?到底是谁发疯?谁篡改了为自己进行手术的程序?难道擦窗机事先知道这一切?
屋子里有个地方开始闪烁,那是挂在手术室大门上方的写着“EXIT”的灯箱。灯箱早已熄灭,可是安装在它上方的一个小装置却突然开始闪烁微弱的红光。红光闪得很没有规律,有时快有时慢,但总的趋势是越来越快。
在微光下,那个小装置看起来像是某个网络接入设备的插口。也许某个恢复性程序正在进入这间手术室,试图重新引导这些僵硬的躯体。
金塞罗可不想再被绑到手术台上去了。他走到门边,按下把手,门没有打开。这是显而易见的,控制门的程序肯定也被破坏掉了。金塞罗狂喊着踹了一脚,那门坚硬得像是在石头基座上凿出来的一样,以至他用手术车撞上去,也没留下一点痕迹。
一台显示器突然从灰白色变成了黑屏,这是重启的象征。金塞罗扑到桌前,但是,他连一个键盘也没找到,所有的设备都不过是受控制的终端而已。
天杀的!难道这里是国际器官走私中心?金塞罗暴跳如雷。正在这时,强光一闪,耳膜剧痛,一块几尺见方的金属板擦过他的左脸,像块乱飞的弹片一样在房间里打倒了一大片东西。声波(金塞罗没有听见声音,因为爆炸离他太近,耳膜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震麻木了)激起的冲击波把屋子弄得一片狼藉,浓烟混合着蒸汽,迅速笼罩了整个手术室。
血慢慢地从金塞罗脸颊上淌下来,他有些机械地抹了一把。那块金属板激起的冲击波把他震傻了。我今天到底是不幸还是幸运?死神不停地想来亲近我,但是都错开了。
正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
浓烟中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它扁扁的像一只大号铁饼,或者……嗯……金塞罗不太舒服地联想到了一个大号地雷。安装在它头上的小显示屏画着一张用符号代表的笑脸。
“嘿!你好吗?”那个小个子没料到浓烟中居然还有人在动弹,“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把你的小脑瓜上传?”
“我……我想我……”
“哦,快点吧。”小个子露出一脸兴奋的神色,“再过3分10秒,我就要把这里全炸个粉碎。”
“什么?!”
“砰!”地雷说,“我要把这里炸个-他-妈-的-稀-巴-烂!”
好像嫌还不够粗口,这家伙意犹未尽地又用电子语骂了一句下流话。话音刚落,他那张笑脸立刻变成了一长串毫不含糊的倒数的数字。
“等等,等等!”金塞罗狂喊起来,“我怎么办?我怎么离开这里?”
“上传!”
金塞罗把自己手腕上的蓝色标记环凑到地雷的显示器前。几秒钟后,地雷发出一声爆响,把他吓了个半死。但那并不是爆炸。
“天哪!一个人类,一个人!在我的工作区有一个人类!”地雷用两条小短腿跳起老高,“怎么办怎么办?我违背了三原则!我将要杀死一个他妈的人类!哦,不!妈妈,妈妈!我该怎么办?!”
“停下你那该死的倒计时!”
“什么!你以为我可以停下来吗?如果一颗地雷想停就停得下来的话,那还有哪个白——痴会爆炸?我的天哪!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伤害了我!”
金塞罗绝望地仰首向天。这时候,地雷突然使劲地蹦起来踹了他一脚。
“滚出去!从我来的地方!那儿有一辆车,如果它还没有开走,你就跳上去!快滚,你这肮脏的人类!如果你把我惹毛了……”
它想了一下。
“……快滚!!”
金塞罗顾不上尊严体面,连滚带爬地钻进它指着的那个位于角落处的狭小洞口。
那是个连接主通风管道的通道,已被这颗地雷——也可能是另一枚——炸得焦黑,通道的一头已经塌陷了,只在远处还有一个口子,强烈的光线遮蔽了出口外的一切事物。
管道很窄,无数根被炸断的管线把它“装饰”得像热带雨林的地表一样。金塞罗挣扎着前进,小地雷不停地在背后催促着:
“快点!该死的!倒数得好快……妈妈!谁来救救我?好吧……好吧!这里有一把手术刀,让我们来看看……撬开了!撬开了!啊!他妈的!给我一把剪刀,我要剪断这该死的……”
稀里哗啦一阵响。金塞罗忍不住停下来,想听听那地雷在干什么。
“哈,剪刀!好吧!只需要剪断一根……或者……嗯……让我看看……”
它的声音低落下去。通道里的人类紧张得腹部阵阵痉挛。
“好吧!该剪断这一百根线里的哪一根?”
金塞罗叹了口气,继续往前爬。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从出口处照进来的是强烈“日光”。越接近出口,他的眼睛被灼得越厉害。已经接近出口了,可他除了空气,什么也看不见。他到底在莫柯撒的什么地方?
突然,他的手碰到一块碎片,这块碎片随即向下跌落了15000米,消失在云层的下方。金塞罗眼望着它似乎无止无休地跌落,产生了一种自身向上升起的幻觉,且他全身的器官都对此做出反应——血压升高,瞳孔收缩,腿部肌肉发软,下半身产生了强烈的尿意。
情况到了极其险恶的地步。阿帝达斯·金塞罗发现自己正站在离地大约15公里高的毫无遮掩的半空中。他身下的悬崖只向下伸展了大约半公里,便在空中缩小成了一个看不分明的尖尖。
这家医院位于这个建筑物的最底端——或者说最顶端,这要看以哪一个层面为参照。它离最近的参照面有800多米,而离另一个层面则是无法估计的高度。悬崖上密如蛛网的管线和维修槽构成了极好的落脚点,如果……金塞罗愿意冒点险的话。
金塞罗趴在那儿哭出声来。
“胆小鬼!”地雷的声音从通道里传出来,“来吧!爆炸吧!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大致如此。如果一定要有墓志铭——我会这样写:我倒数到了零!”
“倒数50秒!49秒!47秒!哈,我的天,倒数到哪儿了?”
金塞罗深深吸气,闭上眼,向悬崖下伸出手。没人知道——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是想爬下去还是就这么掉下去。
突然,他感到手臂一紧,全身的重量都被加到了上面,身体在上升,劲风扑面。
我是不是该看着那该死的地雷把自己炸成碎片?
他睁开了眼。大部分身体——简直可以说是全部——都在!医院完好无损!而自己正在高速向上飞升!
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捏得如此之紧,以至肉都挤进骨头里去了。这只手的主人也正悬在几公里高的空中,仅靠一根细绳与一座漂浮的小山相连。
金塞罗仰头看着她——她长长的金发在狂风中乱舞,方格衬衣在腰上打了个结,露出与牛仔短裤之间的苗条腰肢。她的脚倒钩住绳套,就像杂技团的空中飞人一样。
这不是我熟悉的基底世界,金塞罗想,这是“太阳马戏团”副本!
小山正在快速地离开莫柯撒层面,医院已经远在一公里之外,突然,一道刺目的闪电袭来,整座医院蓦地消失在一团白色的浓烟中。
一圈淡蓝色的冲击波(包括声波)在空中扩散开来,在莫柯撒密集的高楼峡谷中引起一阵巨大的骚动。数栋单薄的建筑被拦腰切断,直直地坠向大地。
它们在大地上引发了可怕的灾难,但在所有恐怖的景象露出云层之前,金塞罗已经被拉上了洲际列车“阿拉斯加号”。

新 闻

机器人自我意识大升级!自我定义唯一编码规则问世。

大 新 闻

旅澳印度裔物理学家班巴·班布罗博士提出唯一编码规
则,获IAI(国际机器人规则组织)认可!

特大新闻

印度人发大财!

金塞罗把挡在面前的窗体一一推开,烦恼地摘下视频眼镜。
“干什么?”
“嘿!老兄,你还问我?”芭比杀手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个阿三剽窃了你的发明?”
金塞罗重新看了看新闻,“哦!这个印度人真的把它搞出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芭比杀手脸色难看,“这不是你在几个月前就提出来的东西吗?你的规则在哪里?”
“我把它废弃了。”
芭比杀手坐了下来,这表明他是真的生气了。
“你知道这家伙挣了多少钱吗?”他的脸色表明,即将说出口的是一个需要用很多逗号隔断的数字。
“听着,”金塞罗摊开手,“这是个假东西。这东西不值钱。几年之内,人们就会把这家伙骂死。他并没有给那些机器人提供所谓的灵魂,是的,那不是灵魂,那只是个写在程序里的条形码而已。”
“灵魂!机器人一定是疯了!灵魂是什么?”
金塞罗撑着下巴,在桌前想了很久。
“是啊,”他说,“灵魂到底是什么?你说呢,Lisa?”
“谁?”芭比杀手睁大了眼睛。
金塞罗双手一挥,“哦,别在意!我在为AT&T公司写一段机器人底层系统。你知道,太无聊了,我偶尔把它叫做Lisa,你知道……有时候……”
“别给宠物取名字。”
“我只是……”
“嘿!”芭比杀手大喊一声,把金塞罗吓了一跳,自认识芭比杀手以来,还从未见他如此严厉过。
“别把机器人当人。”
“我……”金塞罗无力地咕哝了一声。
“听着,如果我说我们要给机器人一个他妈的灵魂,那是因为我喜欢一边挣钱一边糊弄那些电子脑袋。可是,”他手一挥,“让那些电子脑袋见鬼去吧!他们永远也不配拥有灵魂。”
“时代在发展,也许……”
“金塞罗,我不跟你开玩笑,”芭比杀手口气冷得像冰,顿时抹杀了金塞罗的兴致,“如果那些该死的机器人拥有了灵魂……人类的时代就结束了。”
金塞罗在电脑前坐直身子,干净利落地关掉了所有窗口。
“好吧,我们去喝一杯如何?”
“如果你他妈的请客的话。”

需要一次运送5000吨或者1200个标准箱的货物;需要在10000公里的距离内以巡航速度做不间断快速运行;全地形运载系统;需要易于操作,使用小型控制系统,便于在巡航中访问1500个节点,并且不需要在节点上投资额外的港口开销。洲际列车就是以上述条件为标准开发出的交通工具。金塞罗为其中的某些部分写过程序,知道洲际列车的全构造,因此,当他坐在小小的驾驶室里时,惊讶得真不知该如何形容。
洲际列车是没有驾驶室的,一切都通过它自己的机器人来实现(有的机器人激进组织声称这是通过控制系统自身的人格来实现的),除非这个机器人自己想要一间驾驶室。
现在,金塞罗正坐在一间用胡桃木面板装饰的、有着真皮座椅、开着天窗的、看起来跟20世纪奔驰公司的奔驰1114型货车一般的驾驶室里,CD里放着怀旧音乐,金发碧眼的司机正用尽全力握着巨大的方向盘,操纵着400米长的巨型列车,从空中降落到不足30米宽的跨海大桥上。尽管调动了全部的理智,当跨海大桥桥面占满整个视野时,金塞罗还是忍不住闭了一下眼。
列车落到桥面上那一瞬间,从空中驱动切换到轮式驱动时产生了巨大的减速感,金塞罗被重重地压在前面板上,但是,司机苗条的身躯却仿佛全无感觉,仍然灵巧地转动着方向盘。列车的落点正好在跨海大桥的转弯处,巨大的车身高速过弯道,向内侧可怕地倾斜,金塞罗一侧的窗口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湾岸地带。
湾岸非常完整、自然,蓝得近乎透明的海水下是成片的珊瑚礁,在数千米长的浅滩上泛起一层层白色的浪花,沙滩上甚至还看得到度假小屋和沙滩椅。但是,如此优美的海滩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只鸟,更没有时时跃出水面的海豚。
这湾岸是早上见到的海岸线的延伸,但是显然,他们现在已经位于莫柯撒的另一头,航向是海的彼岸。海的彼岸!那么登录网络球怎么办?这个人——金塞罗怒气冲冲地想——这个美人儿——他的怒火消下去了一点儿——到底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嘿!我说,”乍一见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红色环记,金塞罗的口气变得不那么畏惧了,“你是谁?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他把手腕亮出来给她看,虽然他相信刚才她抓着他的手把他带离医院时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我要立刻返回莫柯撒!”
那女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金塞罗恍惚间突然有种认识她的感觉。
“有人请求我,要不惜一切手段阻止你与金卡拉公司交易——”
“什么?!”
“——并且还要把你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金塞罗咽了口口水。安全的地方?这么说他刚才不安全?看上去好像是……但是为什么?是谁?难道一家与网络球有交易往来的骨干节点网络公司会对一个人类陡起歹心?
在第二层世界建设完成后,位于基底世界的骨干节点成为网络球通信公司的分支机构,但是,自从所有的人都进入到网络球之后,这些分支机构便被超级AI所取代了。这些AI是绝对可靠的。事实上,所有的机器人都是忠诚的,这一点毫无疑问,而且这些AI更多出一份智慧和自我协调的能力,它们在基底世界直接为人类服务,将两个世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不管那个金卡拉如何怪异,相信那只是因为它的设计者具有某种颠覆性的思想倾向。不,绝不可能,这个金卡拉终端绝不可能对一个人类产生敌意。
“对不起,”金塞罗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威胁性,“我想我必须立刻回到莫柯撒。有人要陷害我,这事必须通过金卡拉公司上传到网络球中去。”
“你知道谁要陷害你?”
“我知道!有人想要阻止我跟金卡拉公司的交易……”金塞罗说,那个囚禁室里的画面一一闪过眼前,虽然他并不怀疑金卡拉终端,但他那实在没法忍受的尊容还是让他打了个寒战,“有人试图……”
“是的,”女郎接口道,她的声音十分清脆,“那个人就是我。我警告了,你没有接受我的警告,我只能炸掉整个医院来解救你。”
“什么?难道篡改医生医疗程序的人也是你?”
“你以为呢?如果我改了医疗程序,想要你的脊髓,那我还把你救出来干什么?”
金塞罗陷入一阵可怕的逻辑混乱中。首先,他被无端地踢下线;其次,有人想要送他回去,有人想要阻止他交易,还有人想要他的脊髓——而这些居然都不是同一个人所为。金塞罗禁不住浑身发抖,这场游戏究竟是以什么规则在进行?

“注意,请注意,”突然,老旧的收音装置响了起来,声音急切短促,“这里是莫柯撒紧急事务处理中心。根据网络代理公司金卡拉终端的请求,人类事务委员会在2分17秒之前批准成立了本部门。现在,我们正通过一切通讯手段进行紧急通报。
“15分钟之前,一个恐怖主义组织在莫柯撒引爆了一枚地雷,造成莫柯撒第1012和1112区发生重大坍塌事件,坠落的部分极大地破坏了地面工厂AH1008。
“人类事务委员会现在已经确认,该恐怖组织此举是为了劫持一名在今天早上刚刚访问了莫柯撒,并且在莫柯撒临时人类医院就诊的人类男子。相信他们已经成功地劫持了这名人类男子,且正在高速逃离莫柯撒……”

金塞罗张大嘴巴,抬起头来。“这名人类男子!”他转头望向“恐怖分子”,却见她沉稳地望着前方,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人类事务委员会已经向本部门授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营救这名人类男子,并且通缉该恐怖组织。由于该恐怖组织在实施劫持时,干扰并破坏了本地网络系统,现在开始通过所有信道向所有拥有自我意识的终端收集关于劫持者的相关信息。所有信息必须立刻无保留地向本部门通报。以上。”

在机器人的世界,所有信息都是以光速传播的。紧急事务处理中心的话音刚落——还不等真正的当事者作出反应——立刻就有数不清的嚷嚷声从不同的频道中传出,关于他、她、这辆洲际列车的一切,立刻变成了本地网络中最繁忙的信息流,从天上到地下地传开了。
金塞罗思考了一下。这很正常,他以前没跟恐怖分子说过话。
“嗯……我说……”
列车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似乎切换了路面,车轮发出“噜噜噜”的震动声。
“嘿……”金塞罗虽然有些小心,但对方是机器人,他并不怀疑机器人对人类的忠诚,这个恐怖分子显然和那个医生一样,被什么人篡改了程序。
无论程序如何篡改,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不能伤害人类的准则是不可能被破坏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听着,不管你接受了什么命令,我建议你停下来,然后把咱们都交给紧急事务处理中心,你觉得怎么样?”
那女郎眼望前方,没有任何回应。
“嘿!”金塞罗伸手抓她的胳膊,那女郎一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等金塞罗回过神来开始惨叫时,他已经反着身子被死死地顶在车窗玻璃上。一道桥拱“哗”地闪过眼前,吓得他一哆嗦。
那女郎一边用一只手拧着他,一边继续开车。那只手大概有100公斤的扭力,金塞罗被拧得透不过气来,挣扎着喊:“天哪,你把我的胳膊拧断了!”
那只手稍微松了一下,金塞罗大口喘气道:“放、放开我!你不能伤害一个人类!”
那只手又紧了一下,好像在说“我可以”。金塞罗疼得哇哇乱叫。
“我受人之托,带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冷冷地说。
“谁?!”
“你认识他。”
“我在本地不认识任何人!”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抖了一下。在本地有人认识我,他想。
“咻嗬……咻……咻咻咻咻——”列车驶入一座长长的锻铁架桥,钢架延伸数万米,几千米以下的海面变得模糊起来。
“一台擦窗机。”
“我不认识什么擦窗机!”金塞罗无力地喊。
那女郎第一次认真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开她的车。前方已经隐约出现一些岛屿。
“你应该认识擦窗机,正是他托我给你带了一封信。”
“什么信?”
手松开了,显然她认为要再次拧断他的胳膊并不是什么难事。一个小金属块扔到金塞罗身上。金塞罗揉着胳膊,拿起来端详。
他的手很快就哆嗦了一下,因为他记起了这个奇怪的小玩意儿:一台早期的临时意识存储器。
临时意识存储器在网络球建设之初,算是一种革命性的产品。数以百万计的网络工程师终生致力于网络球的建设,为了便于操作,或者是为了测试,许多人直接把自己的全部意识都上传到网络。但在网络球创建之初,不断发生灾难性的系统崩溃,许多工程师来不及撤离,意识便永远地留在了封闭的系统中,而基底世界里的身体也随之逝去。在这种致命的灾难发生多次之后,IBM公司终于推出了他们最后一个基底世界产品——临时意识存储器。这种产品其实相当于一种离线的意识设备,网络工程师们可以将他们的意识存储在这种外部设备中,然后接在网络终端上,这样,当系统崩溃时,助理工程师可以把这些外挂存储器从终端上摘下来,保存那些工程师的意识,并且把它们恢复到位于基底世界的真实身体里去。
网络球建成之后,这种产品成为仍然留在基底世界的特殊群体的必备品,比如冒险家、危险作业人士等等。但是,这玩意儿毕竟不像网络球那样具有“真实存在意识”机制,存储在里面的意识如果失去了与意识产生机构的链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退化为单纯的记忆,成为一个记忆保存装置。这件事情距今已经过去很多年,如果真像金卡拉说的所有人类都已经搬迁到网络球上去了,那还有谁在用这种古老的产品呢?
问题的关键在于,一台擦窗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买一个这玩意儿的钱足可以让半个新·巴塞罗那街区爬满擦窗机。
存储器已经很古老了,金塞罗细心地抚摸着它被磨损的边角。这个东西似乎经常被抚摸,许多地方都掉了漆,底座下那些裸露在外的零件有一些还被更换过。金塞罗咽了口口水。无论如何,这不是擦窗机该有的东西。
“这真是擦窗机给你的?”
“这是他的。”
金塞罗把注意力转到司机身上。如果说这东西是她的,金塞罗倒可以理解。除了手上那一圈红色环记之外,她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机器人,她是个高级货。
“你叫什么?”
“Lisa。”她简单地说。
“听着,Lisa,”金塞罗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是擦窗机的标准配件,这是个……昂贵的玩意儿,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是个意识存储器。”
“你知道?”
“是的。这是擦窗机唯一剩下的东西。”
一片云彩从他们下方掠过,想必是因为整个海面都被密闭在平面之内,因此云彩也只能上升到这个高度。由于光反射的作用,云彩在比它还高的平面上投下了怪异的影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金塞罗回过头来问。
“他死了。”
金塞罗注意到她的口气,同时也注意到她的用词。
“它死了?”
“他死了。擦窗机因为试图阻止你前往金卡拉公司,被判袭击人类罪,在你进医院之前,已经被送回莫柯撒的整备工厂拆卸回炉了。这个存储器因为不是擦窗机的标准配件而被保留了下来,”女郎看了金塞罗一眼,“我在生产线的边上捡到的。”
“你——”金塞罗大吃一惊。擦窗机已经死了——拆毁了,这有什么区别——那个大喊大叫着“金塞罗!”的擦窗机……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他的“人”……他心中一悸,怅然若失。
“……可是……为什么你会在……”
“我是擦窗机唯一的朋友,”她说,“反过来也一样。他被判处回炉时,只有我在他旁边。”
“我很遗憾……”金塞罗说,“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劫持我,对不对?”
女郎专注地看了他一眼,“我在救你。”
突然——

“现在播报紧急情况!紧急事务处理中心已经通过低地卫星发现了劫持者和人质,他们正驾驶一辆经过改装的R11型洲际列车通过17号公路,向低地岛方向前进。”
“处理中心!这里是莫柯撒整备工厂,第一批秃鹫战斗机已经装配完毕,等待命令。”
“秃鹫战斗机,拦截并控制洲际列车。”
“明白。”
“秃鹫战斗机,使用低烈度电磁炸弹已获批准。”
“明白。安装电磁炸弹尚需45秒。”

金塞罗脸色发白地看了女郎一眼。如果使用电磁炸弹,这美人儿转眼间就会变成一堆废铁。到时候谁来驾驶这以每小时450公里速度前进的庞然大物?
窗外不断掠过巨大的钢铁梁架,前方那个像沙漏一样的岛屿越来越近,现在已经可以看清,那实际上是由一个天然的火山岛和它顶上一座从层面上倒悬下来的人工岛屿构成的,交界处便是海面上那个看不见的透明层面。洲际公路从侧上方穿越“漏斗”。六条对称的与岛屿相连的高架路,让它看起来像是在海上绽放的一朵花。
“你看,”金塞罗提醒她,“如果他们使用电磁炸弹,恐怕会对你造成伤害……也许我可以跟他们谈谈,这是一场误会,对不对?”
没有回答。如果他再用任何肢体语言去提醒她,她仍然可能狂性大发,就势把他的胳膊拧下来。天哪,这是谁生产的机器人?

“测试,测试,现在开始接触劫持者和人质。”

收音机突然“咔咔”地响了几声,与此同时,所有信息通道都在进行测试。处理中心显然还不知道他们正在收听有声通讯——大概也没有哪个AI会相信一辆洲际列车里居然会有收音机。

“劫持者,劫持者,这里是紧急事务处理中心。你劫持一名人类男子,证据确凿,违反了以下法律……你已经被宣判为严重违法。如果投降,你将被立刻剥夺自我识别编码,回炉重铸;如果拒绝投降,我们将发射电磁炸弹,彻底消灭你。你还有47.1123秒时间考虑。”
“处理中心,秃鹫战斗机已经就位。”
“秃鹫战斗机,攻击方案已经拟好,立刻下载到主机中。”
“处理中心,下载完毕。”
“炸弹生效后,立刻协助道路系统将洲际列车截停。要尽一切可能保证人质安全。”
“明白。”

金塞罗暗自松了口气。洲际列车的第二控制系统藏在深深的内壳中,普通程度的电磁冲击伤害不了主机;而一旦列车失去控制,道路系统会立刻激活第二控制系统,并将列车安全停下。
他转头往窗外看,这个驾驶室位于巨型列车的下方,只能从后视镜中看到后方一小块天地。半分钟之后,两个亮点快速地划过身后的天空。
“听我说,”他试探着说,“电磁炸弹会把你分解为0和1,包括这个存储器里的记忆……你考虑一下,或许我们该跟紧急事务处理中心联系一下?”
“系好安全带。”她说。
金塞罗的心“怦怦”直跳。
几百米之外,一道红色火焰呼啸着掠过列车,这是一发警报弹,也是最后的警告。
“停车!你疯了!下一发就打中了!”
女郎瞥了他一眼,在前面板上急速地按了几个钮,“抓牢!”
金塞罗绝望地深深陷进座椅,抓紧了扶手。
“你要——”
他想说什么,却突然忘记了,因为他的脸重重地撞到了玻璃窗上。
女郎狂打方向盘,列车猛地向右转,拐上了一条离开高速路的岔道,这条岔道不是为洲际列车设计的,两旁的护栏被巨大的车体吞没在身下,整个岔道都随之往下一沉。前方几公里的出口便是低地岛。
这辆列车的所有性能都是为没有实体存在的司机设计的,完全没有考虑人类的适应能力。好在司机似乎考虑到了这一因素,列车并没有按照它的设计能力随心所欲地行驶。但是,就算这样,金塞罗还是被惯性压在座位上眼冒金星。
列车危险地沿着接近70度的坡面向下俯冲,金塞罗觉得心脏正抓着食道往上爬。坡道底部是一个近乎直角的转弯,金塞罗狂叫起来,如果列车以那种角度转向,他一定会在玻璃窗上留下全部的脑浆。
“停车!!”
驾驶员踩了刹车,列车剧烈减速,但这并非因为金塞罗的惨叫—— 一发电磁炸弹擦着列车飞过,尾焰扑上了驾驶室,等到列车冲出烟火时,前方的岔道已剩下不到两公里,根本不够巨型列车转向了。
金塞罗全身挺起,四肢僵直。这是人类在面对完全降临的死亡时最基本的反应。

“处理中心!列车转向!立刻封闭低地岛通道!”
“封闭完成!”

列车疯狂下降,但是并没有丝毫转弯的迹象,而是“咣”的一声从坡道转弯处直直地冲了出去。这座“小山”在空中勉强缓慢地平飞了一段,然后猛地从水平变成了垂直俯冲,低地岛黑色的陆地塞满了整个车窗。
金塞罗还剩下一丁点儿意识控制住自己的嘴巴,否则驾驶室里就很难找到地方躲避他的呕吐物了。
又一发电磁炸弹掠过车体。秃鹫战斗机高声咒骂着,其中一架还差点撞上了洲际大桥。
他们向下加速运动了大约五秒钟,对于金塞罗来说,这五秒钟长得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虽然他已在无数个副本中自由落体了无数次,但……这次不一样。没有哪一种体验能够和被几千吨的巨型列车压着、壮烈地俯冲千余米相提并论。
他闭上了眼睛。上帝呀,让我醒过来吧。
列车剧烈地一震,一个位于前方的减速喷管打开了;与此同时,金塞罗觉得有一头大象跳到了他身上,紧接着又有一头大象跳了上来。
“砰砰砰砰”,六头成年大象接二连三地跳上了他的身体。金塞罗的骨骼“咔咔”作响,内脏被压成了肉干,全身血液都挤到了一个几立方厘米的空间里。
我的天哪,他痛苦地想,竟然有六头大象!
然后,他就彻彻底底地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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