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士撒拉之子》试阅

sfwcc 2015 年 1 月 20 日 0

作者:罗伯特·海因莱茵

译者:Denovo

 

第一部

1

“玛丽·斯伯林,你居然不嫁给他,真是个蠢蛋!”

玛丽·斯伯林算出自己输的钱,写了张支票,才回答说:“年龄差距太大。”她把支票递过去,“我不该跟你赌——有时我觉得你有特异功能。”

“瞎扯!你就想转移话题。你肯定快三十了,不可能总这么漂亮。”

玛丽坏笑着,“我当然知道!”

“博克·范宁最多四十来岁,他可是高等公民。你应该把握机会。”

“你去把握吧。我得走了。再见。”

“再见。”文恩对着玛丽·斯伯林身后关上的门皱皱眉头。她真想知道玛丽为什么不愿意嫁给博克·范宁大人这样的金龟婿,也很好奇玛丽为什么要走,要去哪里,不过为了尊重隐私,还是克制住自己没问。

玛丽可不想让人知道她去哪里。出了朋友的公寓,她就乘电梯下到地下室,从自动停车场把车取出来,开上街道,并把目的地——北岸——输入控制系统。车子在车流中等到一个空隙,自行钻进了高速道,匆匆向北奔去;玛丽靠在座椅上小憩。

已设置任务快完成的时候,车子发出滴滴的响声,请求更多指示。玛丽醒过来,看向窗外。右面的密歇根湖好似一条黑带,比夜色更加黑暗。她请求交通控制台让她进入慢车道;控制台找出她的车,把她送到慢车道,然后让她恢复手动控制。她在工具箱里翻来翻去。

她离开监控车道时,交通控制台自动拍下的牌照号码并不是车子的真正牌照。

玛丽沿着一条没有监控器的小路开了几英里,转进一条狭窄的土路向湖边驶去,然后停下来熄了灯,坐在那里凝神倾听。芝加哥的灯火在她的南面闪耀,监控车道在几百码之外呜呜作响,这里却只有夜行动物发出的细微声音。她把手伸进工具箱,扳动一个开关;仪表盘亮起来,露出下面的另一块表盘。她一边看一边调整,满意地发现没有雷达监视,周围也没有任何运动物体,于是关掉仪器,把窗户关上,又发动了车。

她的车子看起来只是一辆普通的卡姆登跑车,可它却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掠过湖面——然后落进水中,沉了下去。玛丽一直等到离岸超过四百米、深入水下五十英尺后,才呼叫了信号台。“请答复。”一个声音说。

“人生苦短——”

“——而岁月苦长。”

“不,”玛丽回答,“趁着衰败时日尚未来到。”

“我有时对此感到疑惑。”那个声音随和地回答,“好了,玛丽。你通过了。”

“汤米?”

“不是——塞西尔·海德里克。你的控制系统解锁了么?”

“是的。你来操作吧。”

十七分钟后,车从一个池子里冒出来,这池子占据了一个人造洞穴大部分的空间。车子靠到岸边,玛丽从车里走出来,和卫兵打了个招呼,然后沿着一条隧道走进一个巨大的地下房间。房间里已经坐了五六十个人,她开始和大家闲聊。钟声报出了午夜,玛丽走上讲台,面对大家。

“我已经一百八十三岁。”她说,“这里还有比我更老的吗?”

没有人说话。她等了一阵才继续道:“那么根据惯例,我宣布会议开始。要选择主持人吗?”

有人说:“你来吧,玛丽。”没有其他人发言。她说:“好吧。”她看起来对这荣耀毫不在意,大家的态度似乎也和她一样随意——这里有种不慌不忙的气氛,好像并没有受到现代紧张生活的影响。

“我们照例聚会,”玛丽宣布,“讨论我们和兄弟姐妹们的利益问题。有谁要代表家族发言,或者自己要发言吗?”

一个男人说:“我是艾拉·维萨罗,代表约翰逊家族发言。我们不到两个月前才开过一次会,理事会召开这次会议肯定另有原因。让我们听听吧。”

她点点头,转向第一排一个表情严肃的小个子男人,“贾斯廷……请你说吧。”

那个男人站起来,硬邦邦地鞠了一躬,剪裁粗劣的方格呢短裙下是一双瘦削的腿。他的外表和动作都像个衰老无聊的公务员,但是黑发和健康的肤色却又表明他正当壮年。“我是贾斯廷·富特,”他明确地说,“代表理事会作报告。诸家族曾经做出决定,初步尝试告知公众,他们中间生活着一些可能会比普通人长寿的人,还有一些人的年龄已超过人类平均寿命的两倍,说明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这个决定至今已经十一年了。”

虽然没拿发言稿,但他说话的样子还是像读报告。他说的大家都知道,但没人催他;听众们都没有那种常见的焦急态度。“诸家族决定,”他唠唠叨叨地说,“推翻以前长期采用的原则,不再隐藏我们的特异之处,是基于几点考虑。最初采用隐藏政策的原因是:霍华德基金会协助配对的第一批后代出生于1875年。此事没有引起任何反响,因为他们并无特异之处。基金会当时还是一个公开的非营利组织——”

 

1874年3月17日,医科学生艾拉·约翰逊正坐在迪姆斯、温盖特、奥尔登及迪姆斯律师事务所里,聆听一项不寻常的提议。他打断了资深合伙人的话:“等一下!你想出钱让我和这些女人中的一个结婚,是吗?”

律师很吃惊,“不,约翰逊先生。完全不是。”

“嗯,听起来真是很像。”

“不,不,这样的合约违反公共政策,是无效的。我们只是作为信托对象的管理者知会您,假如您恰好与这个列表上的年轻女士之一结婚,我们乐意履行职责,将下列数目的财产赠予这次结合产生的每个孩子。但您不用和我们签订合同,我们也没有做出任何‘提议’——当然,更加不会强迫您采取任何行动。我们只是告知您一些事实。”

艾拉·约翰逊沉下脸,双腿换了个位置,“这都是什么事?为什么?”

“这是基金会的事。可以这么说,我们对您的祖父母很满意。”

“你和他们谈到过我?”约翰逊突然问道。

他对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没有感情。那四个老不死的——要是有一个够风度,在该死的时候死掉,他现在就不会担心没钱读完医学院。

“是的,我们和他们谈过。不过不是谈你。”

律师不再和他多谈,年轻的约翰逊粗鲁地接过一张陌生年轻女人的名单,想着一出了律师办公室就马上把它撕掉。可是那天晚上他写了七遍,才终于写出一封合适的分手信。他很庆幸自己从来没有向家乡的女友求过婚——要不麻烦就大了。

他真的(和那个表上的一个女子)结婚了。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巧合,不过没什么大不了:跟他一样,他妻子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也都健康快乐地活着。

 

“—— 一个公开的非营利组织,”富特接着说,“其公开的目的是鼓励健康的美国人结合生育,这个目的与当时的社会风气一致。当时采用了简单的权宜之计,闭口不谈基金会的真正目的,所以不需要采取其他特殊方法作隐蔽。后来,到了被称为‘疯狂年代’的世界大战时期——”

 

1969年4月到6月间某些报纸的头条:

 

婴儿法令使银行破产

两岁幼儿成为一百万元电视头奖最小的得主

白宫电话祝贺

 

法庭判决出售州议会建筑

科罗拉多高级法院判定州内养老基金对州属财产拥有优先留置权

 

纽约青年集会要求设定公民权年龄上限

 

“美国人口出生率是‘最高机密’!”——国防部长

 

卡罗来纳州众议员摘取选美桂冠

她开始巡回演讲,同时宣布自己“可以参选总统”

 

爱荷华州将投票年龄提升至四十一岁

得梅因校园发生骚乱

 

食土癖向西蔓延:芝加哥牧师讲道时食用黏土三明治

“返璞归真。”他对众人说。

 

洛杉矶高中聚众反抗学校董事会

“增加工资,缩短时间,取消作业——我们要求获得选举教师和教练的权利。”

 

自杀率连续九年呈上升态势

原子能委员会否认辐射尘造成问题

 

“——那是‘疯狂年代’。当时的理事会认为——现在我们认为这是个正确观点——在那个群众情绪失控的混乱年代,任何少数派都可能成为迫害对象,遭遇法律歧视甚至公众暴力袭击。同时,国家财政状况堪忧,政府出台政策,强迫信托证券转换为国库券,威胁到了基金会的偿付能力。

“当时理事会采取了两方面行动:将基金会资产转换为实际财富,广泛分发给诸家族成员,让他们成为合法业主;所谓的‘假面舞会’也成为了永久方针。当时以各种方法,让任何年龄过高、无法进行正常社会活动的家族成员伪装死亡,并为其在外地提供新的身份。

“后一条政策虽然令部分人厌烦,但到了先知统治时期,其英明之处就显露无遗。在首任先知统治开始时,诸家族百分之九十七的成员公开年龄都低于五十岁。先知秘密警察所推行的严格登记制度使修改公开身分变得十分困难,不过,在革命集团的帮助下,我们还是成功了几次。

“所以,是运气和先见之明这两种因素的结合,才使我们的秘密免于泄露。这样很好——我们可以相信,在那个时候,若某个群体拥有特殊能力,却无法供先知收归己用,下场定会十分悲惨。

“作为团体,诸家族并未参与第二次美国革命,但是,很多家族成员以个人身份参加了反叛组织以及攻陷新耶路撒冷的战斗。我们利用革命后的混乱时期,对那些年龄过大的人进行了年龄改写。在这方面,我们得到了曾是反叛组织成员,并在重建过程中担当要职的家族成员的帮助。

“在2075年,也就是《圣约》签订那一年的家族会议上,很多人认为我们应该公开身份,因为公民自由已经得到重新确立。当时多数人并不同意……或许是因为长期谨慎保密的习惯所致。但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文化复兴,公民的宽容和礼貌程度稳步提升,教育方针稳固,对隐私和个人尊严的尊重程度也在提高——这些都让我们相信,公开我们的身份,获取合法社会地位,成为一个奇怪却仍受人尊重的少数族群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这样做也有其迫切的原因。我们中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在这个全新的美好社会里戴着假面生活实在教人难以忍受。每过几年就必须连根拔起、换一个新的背景很让人烦恼,而在一个大多数人都习惯了坦诚和公平的社会中,靠谎言生活也令人痛苦。另外,诸家族联合进行的生命科学研究有了很多成果,这些成果可能会对那些可怜的短寿兄弟有很大帮助。我们需要自由行动的权利,以便帮助他们。

“以上几点以及其他类似原因还有待探讨,但恢复人体身份认证的传统令‘假面舞会’政策几乎无法支持。在新的社会风气里,一个心智健全、心态平和的公民即使大多数时候愿意保留隐私权,但在适当情形下仍会接受身份认证——所以我们不敢反对;那样会让人怀疑,使我们成为一个显眼的奇怪群体,与大众产生差别,从而完全违背了‘假面’的目的。

“我们在必要时也接受了个人身份认证。到2125年,也就是十一年前集会的时候,为我们当中越来越多的年纪和外表完全不符的成员伪造新身份已经非常困难;我们决定试着让其中一些人在自愿的基础上公开身份,观察后果。这些志愿者总数不超过所有家族成员的百分之十,家族组织的其他一切秘密也照旧保留。

“很遗憾,结果与我们的预期不符。”

贾斯廷·富特停下了话头。人们沉默许久,然后,一个中等个头的结实男人开口了。他头发略带灰色——在这群人中很不寻常——脸在太空中晒成了褐色。玛丽·斯伯林之前就注意到了他,还在想他是谁——他生动的表情和充满活力的大笑吸引了她的注意。不过,任何成员都可以自由参加家族理事会的秘密会议;所以她没有再多想。

他说:“快说吧,哥们儿。你的报告是啥样?”

富特面对着主席回答道:“报告余下的部分应该由我们的高级心理测量学家来给出。我的话只是开场白。”

“看在老天……”灰发陌生人喊道,“哥们儿,你这就是老实承认你所说的我们全都知道了?”

“我的话是基础部分……还有,我叫贾斯廷·富特,不是‘哥们儿’。”

玛丽·斯伯林坚定地打断了他们。“兄弟,”她对陌生人说,“您既然在与家族成员交谈,请您报出名字好吗?不好意思,我不认得您。”

“对不起,姐妹。我是拉撒路·龙,代表自己发言。”

玛丽摇摇头,“我还是不知道您是谁。”

“对不起——这是我在首任先知时期用的假名……我挺喜欢它。我姓史密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

“‘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您多大年纪了?”

“啊?哎呀,我最近还没算过。一百……不对,二百……一十三岁。对,对了,二百一十三岁。”

全场突然间一片静寂。玛丽随即平静地问:“您刚才听到我询问有没有人比我老了吗?”

“听到啦。不过哎呀,妹妹你干得挺好。我都一个多世纪没参加过家族会议了,有点儿不一样了。”

“请您从这里接下去吧。”她就要走下讲台。

“不成!”他抗议。但她不管他,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他左右张望,耸耸肩,接受了现实,半边屁股坐在主席台的角上宣布:“好吧,咱接着说。下面轮到谁?”

舒尔茨家族的拉尔夫·舒尔茨看起来不像个心理测量学家,倒像个银行家。他从不害羞,也不爱走神,说话语调平平,毫无抑扬顿挫,听起来显得很权威。“我是提议结束‘假面舞会’的人之一。我错了。我本以为我们身旁的人们成长于现代教育方式之下,绝大部分人在评估数据的时候都不会有过分的情绪波动。我预计有少数不正常的人会讨厌甚至憎恨我们;我甚至预计到了大部分人会嫉妒我们——每个热爱生活的人都想要活得更长,但是我预计不会有严重问题。现代生活观念已经让种族间的摩擦消失;还怀有种族歧视的人都羞于出口。我以为这个社会已经有了足够的宽容度,可以让我们平静而坦诚地和短寿的人一起生活。

“我错了。

“只要黑人还因为肤色不能得到白人的某些特权,黑人就会一直憎恨并嫉妒白人,这是合理而正常的反应。歧视消失之后,这种对立就自行消失了,随即文化的同化也自然而然地发生。短寿人士对于长寿者也有类似的倾向。我们之前设想,只要能够解释清楚,我们的特异之处在基因之中——并不是因为我们自己有没有积德,而只是在血统上运气比较好,那么,公开我们的身份就不会对社会上的大多数人造成太大影响。

“然而这不过是一厢情愿。回过头去看很容易发现,如果正确地运用数学方法分析数据,答案就会不同,也很容易看到关于肤色的这个类比的错误之处。我不为这个错误判断辩护,也不可能辩护。我们被自己的希望迷惑了。

“事实是:我们让那些短寿的兄弟姐妹看到了一个人所能想象的最高恩赐……然后又告诉他们,他们永不能得到。这让他们面临一个无法解决的两难问题,他们拒绝接受这个难以承受的事实,拒绝相信我们。现在,他们的嫉妒已经变成了憎恨,毫无理由地坚信我们恶意地剥夺了他们的权利。

“这种憎恨不断发展,现在已经有如洪水泛滥,威胁到所有已经暴露的兄弟的利益甚至生命安全……对我们其他人也同样具有潜在威胁。危险很大,迫在眉睫。”他突然坐下了。

人们多年来已经习惯不慌不忙的生活,所以此时仍然十分平静。一位女代表站了起来,“我是伊芙·巴斯托,代表库珀家族发言。拉尔夫·舒尔茨,我一百一十九岁,应该比你老。我在数学或人类行为学上没有你的天分,但我认识很多人。人类本性是善良、温柔、和蔼的。哦,他们确实有弱点,可是只要给他们表现的机会,大部分人都会非常善良。我无法相信他们就因为我活得长而要憎恨我,毁灭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你承认了一个错误——为什么不是两个?”

舒尔茨冷静地看着她,抚平身上的裙子。“你说得对,伊芙。我很可能又错了。这就是心理学的问题;这学科复杂得可怕,未知的事情太多,各种关系又纠缠不清,有时候,后来出现的一点点事实就会令我们先前拼尽全力取得的成果显得很傻。”他又站了起来,面对其他人,再次用平静而权威的语气发言,“但是这一次,我并不是在作长期预测;我说的是事实,而非猜测,更加不是杞人忧天——根据这些事实做出的预测就在当下,就好像你看见一只鸡蛋往地面掉落,就可以预测它将要碎掉。不过伊芙说得对——如果仅限于她所谈到的那些方面;个人都是和善正派的——在作为个体,对待其他的个体时。伊芙的邻居和朋友对她没有威胁,我的邻居和朋友对我也没有,但我的邻居和朋友对她而言就是威胁——她的对我也一样。群体心理并不是简单的个人心理总和;这是社会心理动力学的一条基本定理——而不只是我个人的看法;目前还没有发现过能否定这条定理的例子。这是社会群体行为规则,也就是暴民狂热定律,在表达它的数学公式产生前很久,军事、政治和宗教领袖,广告人、先知、宣传人士,煽动者、演员和黑帮领袖都利用过它。它有用。它现在就在起作用。

“我和同事们几年前开始怀疑,有一股反对我们的暴民狂热趋势在增加。我们没有在理事会上提出这种怀疑并请求采取应对措施,因为我们什么都无法证明。我们当时所观察到的有可能只是最健康的社会里都会存在的一小撮狂热分子的窃窃私语。这种趋向刚开始的时候很不明显,我们不能确定其存在,因为所有的社会趋向都和其他的社会趋向混杂着,就像一盘面条一样纠结在一起——甚至比这还麻烦,因为描述社会力量的相互作用得用到一个多维抽象拓扑空间模型(十维或十二维都很常见,甚至还不够)。这个问题的复杂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所以我们一直等待、担忧,试图作统计取样,精心建立我们的统计模型。

“到我们能够确定的时候,几乎已经太晚了。社会心理趋向的发展或消亡遵循‘酵母生长’定律,一个复杂的幂次法则。我们又希望其他有利因素能够逆转这种趋向——纳尔逊关于共生的研究,我们对于衰老研究的贡献,公众对于木星卫星开放移民的极大热情。长寿方面的任何突破性研究,只要能让短寿的人们有更多希望,都可以中止这股怨恨我们的潜流。

“但这潜伏的热流却已经燃烧起来,而且烧得漫山遍野,无法掌控。从我们的测量来看,在过去的三十七天里速度已经翻倍,而且还在加速。我没法揣测这火会烧多大,蔓延有多快——所以我们要求召开这次紧急会议,因为我们随时都可能有麻烦。”他重重地坐下,样子十分疲惫。

伊芙没有再与他争执,其他人也没有;不仅仅因为拉尔夫·舒尔茨是他那个领域的专家,也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大致看到了这种趋势在发展。然而,虽然所有人都认为这个问题真实存在,但是有多少人在场,就有多少种关于该如何应付的意见。拉撒路听任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两个小时,才举起手来。“咱这样啥也讨论不出来,”他说道,“而且好像今晚都不会有结果。咱们来全面地看一下,只讲最重要的:

“我们可以——”他开始掰着指头列计划,“啥也不干,等着瞧瞧会发生啥。

“我们可以彻底抛弃‘假面’,公开所有人的身份,用政治手段要求获得我们的权利。

“我们可以表面上不动声色,用我们的组织和钱财来保护已经暴露的兄弟,也许可以给他们戴回‘假面’。

“我们可以公开身份,要求一块自己的殖民地,可以不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

“或者也可以干点别的。我建议你们根据这四种主要的观点,在房间四个角分组, 从我右手边远处那个角开始,顺时针方向排列——然后每组人整理出一个计划,上交给家族。对这四种观点都不赞同的,就在房间中间碰头,搞清楚你们到底想干吗。现在,如果没人反对,我就宣布这次会议休会,直到明天午夜。怎么样?”

没有人说话。拉撒路·龙的改良会议程序让他们有点惊讶;他们已经习惯了漫长随意的讨论,一直讨论到大家一致同意某个观点为止,这么急急忙忙的风格有点令人震惊。

但是这男人的人格魅力很强,他的年龄增加了威望,他略带古意的腔调也增加了他的家长权威;没有人反对。

“行了,”拉撒路拍了拍手,宣布,“会议结束,明晚继续。”他走下讲台。

玛丽·斯伯林朝他走过去。“我想多了解了解你。”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成,妹妹,当然成了。”

“你会留下来讨论吗?”

“你能跟我回家吗?”

“我很乐意。在这儿也没啥要干的。”

“那就跟我来。”她领着他穿过隧道,来到那个和密歇根湖连接的地下水池。他看到那辆假肯顿,瞪大了眼睛,但沉到水下后他才开口。

“你这小车真不错。”

“是啊。”

“有些功能很特别。”

她笑起来,“对。其中一点是,要是有人想研究它,它就会炸得粉碎。”

“不错。”他接着说,“你是设计工程师么,玛丽?”

“我?当然不是!至少上个世纪不是,而且我现在也懒得跟上这些进展了。你想要的话,可以通过家族订一辆这样改装的车。找——”

“没事儿,我用不着。我就是喜欢该干吗就能干吗,而且轻巧有效率的玩意儿。真有些聪明人下了力气才造出这东西。”

“对啊。”随后她便忙着驾车浮出水面,检查雷达信号,不惹人注意地回到岸上。

到达她的公寓后,她把烟酒放在他身旁,然后到休息室里换下出门的衣服,穿上一件柔软宽松的浴袍,看起来更加娇小年轻了。她回到拉撒路身边,他站起来点了支烟递给她,却又突然停下了,调戏似的吹了声口哨。

她笑了笑,接过烟,坐进一张大椅子里,把脚放在下面,“拉撒路,你让我又有信心了。”

“姑娘,你没有镜子么?”

“不是说这个,”她不耐烦地说,“是说你。你知道我已经超过了咱们自己人的正常寿命——过去十年里我都在等死,在听天由命。你却还活着……还比我年长无数年。你给了我希望。”

他坐直了,“你在等死?天哪,姑娘——你看起来还能活一百年。”

她摆出一副疲惫的样子,“别逗我了。你知道这跟外貌没关系。拉撒路,我不想死!”

拉撒路冷静地回答:“我不是逗你,妹妹。你看起来根本就不像要死的人。”

她姿态优雅地耸耸肩,“都是生物技术而已。我保持着三十出头的外貌。”

“我觉得更年轻。玛丽,我可能不太了解这些新技术。你也听见我说了,我一个多世纪没参加集会了。事实上,这么长时间我都跟家族毫无联系。”

“真的?我能不能问问原因?”

“说来话长,而且很无聊,总之我觉得他们很没劲。我曾经是参加年度会议的代表,可是那些会议越来越没意思,一成不变——至少我这么觉得。所以我就溜了。先知统治期我基本在金星上,《圣约》签订后我回来过一阵,不过从那会儿起我在地球上待的时间总共不超过两年。我喜欢到处跑。”

她的眼睛亮起来,“跟我讲讲吧!我从来没去过深层空间,就到过月城一次。”

“当然成了,”他答应,“有机会就给你讲吧。不过,我还想多知道点儿关于你外貌的事。姑娘,你看起来绝对跟年龄不符。”

“大概是吧。或者说,当然是啦。我也没法告诉你具体方法。激素啦,共生效应啦,腺体治疗啦,还有心理治疗——就这类东西。最后结果就是诸家族成员可以延缓衰老,至少表面上年龄不再变化。”她沉思了一会儿,“他们本来以为自己即将找到长生不老的秘密,真正的青春之泉,不过他们错了。衰老只是延迟了……缩短了。从第一次确凿无疑的警报出现后九十天——就会老死。”她打了个寒战,“当然了,大部分人不会等死——只需要两个星期做出准确诊断,然后就接受安乐死。”

“有没搞错?!我才不会。死神那老家伙要来收我的话,得把我拖着走——我还会一路又踢又抓!”

她笑弯了腰,“听你这么说话真好。拉撒路,我跟比自己年轻的人不会这样敞开心扉,不过,你这个榜样给了我勇气。”

“玛丽,别怕,咱会比很多人活得久。不过说到今晚的会议:我没注意新闻,也才回到地球不久——拉尔夫·舒尔茨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啥吗?”

“我想肯定的。他爷爷和爸爸都非常聪明。”

“你认识拉尔夫?”

“有点儿熟吧。他是我的孙子之一。”

“太逗了。他看起来比你老。”

“拉尔夫只不过觉得外表保持在四十岁比较合适而已。他爸爸是我的第二十七个孩子。拉尔夫得比我——我想想——至少小八九十岁吧。不过他比我的有些孩子大。”

“玛丽,你可给家族作了不少贡献。”

“应该是吧。不过他们对我也不错。我喜欢生孩子,而且三十多个孩子给我带来的津贴可真不少。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又颤抖了一下,“也许这就是我这么害怕的原因——我喜欢生活。”

“别这么说!我还以为我这么优秀的榜样,再加上孩子气的笑容,已经让你没有那么多无聊的想法了呢。”

“啊,你确实起了不少作用。”

“嗯……玛丽,我说,你为啥不再结个婚,再生几个小娃娃?那你就忙得没空为这个烦恼了。”

“什么?我这年纪还生?拉撒路,我是说真的!”

“你这年龄没啥啊。你比我还年轻呢。”

她注视了他一会儿,“拉撒路,你是在提议我们结婚吗?如果是的话,希望你说得清楚点。”

他张大嘴,吸了口气,“嘿,等等!别急!我是就事论事……我不适合成家。反正我每次结婚,过个几年我老婆就会看我不顺眼。不,我是说——嗯,我是说你是个美女,男人应该会——”

她顽皮地笑起来,凑上前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兄弟,我不是想吓你。可能我是想——男人觉得自己要被困住的时候可真好玩。”

“嗯——”他闷闷不乐地说。

“算了,亲爱的。告诉我,你觉得他们会选择哪个计划?”

“今晚那帮人?”

“对。”

“当然一个都不会选。他们不会有结果。玛丽,委员会是唯一一种有一百个肚子却没有脑子的生物。不过很快,某个有脑子的人会强迫他们接受自己的计划。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计划。”

“嗯……你觉得哪种好?”

“我?哪个都不行。玛丽,如果说过去两个世纪我学到了什么东西,那就是这些事都会过去。战争、衰落、先知、《圣约》——它们都会过去。唯一的诀窍是活下去,不管这些事。”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想你是对的。”

“我当然是对的。你得要一百年才能明白活着有多好。”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不过,现在这个还没长大的小男生得睡会儿觉了。”

“我也要睡了。”

玛丽的公寓在顶楼,能够看到天空。她回到会客室,关上了室内的灯,拉开了天花板上的百叶窗;除了那一层透明的塑料之外,他们完全沐浴在星光之下。拉撒路一边舒展身体,一边抬起头,视线停留在他最喜欢的星座上。“奇怪,”他说,“猎户座的‘腰带’上多了一颗星,变成四颗了。”

她抬起头,“肯定是第二次半人马座探险的大飞船。试试能不能看出它在动。”

“没有仪器看不出来的。”

“大概是这样吧,”她表示赞同,“他们在太空里修这飞船很聪明,对吧?”

“也没别的办法,飞船太大了,在地球上没法组装。玛丽,我就在这儿睡就行,还是说你有多余房间?”

“你的房间是右边第二个门。还需要什么的话就喊一声。”她仰起脸,在他脸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给了他一个晚安吻,“晚安。”

拉撒路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玛丽·斯伯林在正常钟点醒来。她悄悄起身,免得吵醒了拉撒路,闪进自己的洗手间,冲了个澡,做了按摩,吞了一粒睡眠替代药,补充前一晚所缺乏的睡眠,又同样迅速地吃了一顿早饭,在保持身材的前提下尽量多吃。然后她开始听昨晚懒得接的电话录音,有好几通转头就忘记了,随后她听到了博克·范宁的声音。“你好,”仪器说,“玛丽,我是博克,现在是晚上九点。我明早十点来找你,去湖里游泳,然后吃午饭。如果你不打电话来,约会就这么定了。再见,亲爱的。拜拜。”

“拜拜。”她不由自主地回答。讨厌的男人!他听不懂拒绝吗?玛丽·斯伯林,你有问题了!——这人只有你四分之一岁数你都没法对付。给他打电话留言说——不行,太晚了,他随时都会到。真烦!

2

拉撒路上床时脱下裙子,朝衣柜扔过去,衣柜接住了裙子,抖开,挂好。“接得不错。”他评论道,然后低头看看自己毛茸茸的大腿,坏坏地一笑;在裙子下面,一条大腿上捆着支手枪,另一条腿上是把刀子。他知道现在的惯例不让携带武器,可是不带的话他总觉得跟没穿衣服似的。这种惯例本来就没有意义,都是老太婆的蠢主意,世界上没有“危险武器”这种东西,只有危险的人。

他从洗手间出来,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才摊开了身子睡觉。

拉撒路醒来的时候十分清醒,一手握着一件武器……然后想起自己身处何处才放松下来,四下看看,想发现是什么吵醒了他。

吵醒他的是通气管道里传过来的低语声。他确定是隔音不好,玛丽肯定在接电话——这样的话他就不该赖床了。他起身洗漱,把他的好伙伴又系回大腿上,然后出去找女主人。

通往客厅的门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打开,外面的说话声更响了,而且还很有趣。客厅是L形的,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他毫无顾忌地躲在后面偷听,偷听有好几次救了他的命,他根本不觉得过意不去——他喜欢偷听。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玛丽,你完全不讲道理!你知道自己喜欢我,你也承认嫁给我对你有好处。为什么不肯嫁?”

“博克,我跟你说过:年龄差距。”

“太傻了。你想要什么?少年时代的浪漫爱情?哦,我承认我没你年轻……可是女人需要仰慕年长的男人,需要这样的男人来照顾她。我对你来说不算太老;我正当盛年。”

拉撒路觉得这家伙足以让人讨厌,说话阴沉沉的。

玛丽没有回答。那男人继续说:“不过,关于这点我有个惊喜要给你。我多想现在就告诉你,可是……嗯,这是国家机密。”

“那就别告诉我。博克,无论如何它也不可能让我改变心意。”

“可是它会让你改变的!唔……我就告诉你吧——我知道你值得信任。”

“博克,你不应该假设——”

“没关系,反正几天内就会众所周知了。玛丽……我跟你在一起,再也不会变老了!”

“你什么意思?”拉撒路觉得她的语调一下有了疑心。

“就是我刚才说过的。玛丽,他们已经找到了永葆青春的秘密!”

“什么?谁?怎么找到的?什么时候?”

“哦,现在你感兴趣了,是吧?好吧,我也不会让你着急。你知道那些自称霍华德诸家族的老家伙吧?”

“是的……我当然听说过了,”她缓缓承认道,“可是那又怎么了?他们假装的。”

“根本不是。我知道。政府一直在悄悄调查他们的各种说法。他们中有些人肯定已经超过一百岁——但依然年轻!”

“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但这是真的。”

“那……他们怎么做到的?”

“啊!这就是关键。他们声称这只不过是遗传,他们活得长只是因为他们家族都如此。但这太荒谬了,不符合科学。政府非常仔细地检查过,结论是不容置疑的:他们拥有保住青春的秘密。”

“这种事不可能确定。”

“玛丽,别傻了!你是个好姑娘,可你怀疑的是世界上最优秀科学家的专业意见。无所谓啦。下面才是保密的部分。我们还没有得到他们的秘密——但是很快就可以得到了。在不惊动旁人、不引起大众注意的情况下,他们会被抓起来审问。我们会得到那个秘密——然后你我就永远不会老了!你觉得如何?啊?”

玛丽很慢很慢地回答,声音几不可闻:“如果人人都能活很久,那可真好。”

“啊?对,我想是吧。不过无论如何,你我都会接受那种治疗,不管是什么样的治疗。亲爱的,想想我们的将来。永葆青春,年复一年快乐的婚姻生活。至少一个世纪。甚至可能——”

“等等,博克。这个‘秘密’,不是每个人都会知道吗?”

“嗯,现在……这跟政策有关。人口压力现在已经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实际操作中可能必须有所限制,只对不可或缺的人员——和这些人员的妻子使用这种疗法。不过你可爱的小脑瓜不用烦恼;你我会得到的。”

“你是说如果我嫁给你就会得到。”

“嗯……玛丽,这么说很不好。我可以为了你做一切事情——因为我爱你。可是如果你嫁给我,事情就非常简单了,所以答应我吧。”

“先不说这个,你们准备怎么让他们说出‘秘密’?”

“哦,他们会说的!”拉撒路几乎听到他点头时脖子发出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不说,就会被送到考文垂?”

“考文垂?嗯!玛丽,你完全不明白形势;这不是违反社会条例的小事。这是背叛——是反人类。我们会用一切办法!会用先知们曾用过的办法……如果他们不愿意合作的话。”

“你说的是真的吗?可是,这是违反《圣约》的!”

“见鬼的《圣约》!这是生死存亡的事情——你觉得我们会让一张纸给拦住?我们在誓死捍卫人类生存的基本要求时,不可能去操心法律上的细节问题。这恰恰就是生存的基本问题之一,这些……这些自私自利的恶棍不愿让我们享受生命。在这么严肃的问题上,你觉得我们会对所谓的‘惯例’低头吗?”

玛丽惊恐地低声问道:“你真的认为议会要违反《圣约》吗?”

“认为?议会昨晚已经做出了决议。我们授权行政长官‘采用任何手段’。”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拉撒路支起了耳朵。玛丽终于说话了:“博克——”

“什么,亲爱的?”

“你得做点什么。你得阻止这事。”

“阻止?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没法阻止,就算可以,我也不会去。”

“可是你一定得去。你得说服议会。他们犯了个错误,一个悲剧性的错误。胁迫这些可怜人不会有任何好处,根本就没有这种秘密存在!”

“什么?亲爱的,你有点兴奋过头了,你的判断和世界上最优秀最睿智的人们背道而驰。相信我,我们有把握。我们也不想太严酷,可这是为了大众的利益。唉,我真后悔提起这事,你这么温柔、善良又热心,我就喜欢你这样。不如嫁给我,别再操心这些公众政策了吧?”

“嫁给你?绝不!”

“啊,玛丽——你烦躁起来了。给我一个好的理由,为什么?”

“那我就告诉你!因为我就是你们要迫害的人之一!”

又一阵沉默,“玛丽……你病了。”

“我病了?就算在这个年纪,我也健康得很。蠢货,听我说!我有些孙子都有你两倍大了。首任先知接管国家的时候我已经出生了。哈里曼发射第一具月球火箭的时候我已经出生了。我成年结婚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爷爷奶奶还没见过面呢。你却站在这里侃侃而谈,要摆布甚至折磨我和我的同类。嫁给你?我宁可嫁给自己的孙子!”

拉撒路换了个姿势,右手伸进裙下;他估计麻烦马上就要来了。他想:女人总能选择错误的时刻发脾气。

拉撒路等待了一会儿。博克的回答很冷静;语调变得老练威严,不再是那个求婚不成、激愤难抑的人。“别着急,玛丽。坐下来,我会照顾你。你先吃颗镇静剂,然后我找全国最好的心理治疗师来。你会没事的。”

“别碰我!”

“玛丽,你……”

拉撒路走进客厅,拿枪指着范宁的头,“妹妹,这猴子找你麻烦?”

范宁猛地扭过头。“你是谁?”他愤怒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拉撒路仍对着玛丽说:“妹妹,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把他剁碎了藏起来。”

“别,拉撒路。”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总之多谢了。请把枪拿开,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成。”拉撒路垂下枪口,但手仍然握着枪柄。

“你是谁?”范宁再次问,“闯进来干什么?”

“我还要问你呢,伙计,”拉撒路温和地说,“不过咱就算了吧。我是你要找的那些老家伙之一……和玛丽一样。”

范宁看着他,目光逼人。“我想知道——”他又看看玛丽,“不可能,太荒谬了。不过调查一下你的说法也没什么不好。不管怎样,我有足够理由拘留你,我没见过比你更明显的反社会返祖现象。”他朝可视电话走去。

“你最好离那电话远点儿,伙计。”拉撒路迅速说道,然后朝着玛丽加了一句,“妹妹,我不会碰我的枪。我用刀子。”

范宁站住了。“很好,”他恼怒地说,“把超声波刀拿开。我不会在这儿打电话。”

“你再看看,这不是超声波刀,是钢的。它可不是好对付的。”

范宁转向玛丽·斯伯林,“我要走了。你要是够明智的话就跟我走。”她摇摇头。他恼怒地耸耸肩,转向拉撒路·龙,“至于你,先生,你的幼稚行径会给你带来大麻烦,你很快会被逮捕。”

拉撒路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百叶窗,“你让我想起金星堡一个也想逮捕我的人。”

“嗯?”

“我比他活得长多了。”

范宁张嘴要答话,却又突然转过身迅速离开,差点就撞上外面的门。门关上后,拉撒路想了想说:“我好多年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了。我打赌,他一辈子都没用过没消毒的勺子。”

玛丽似乎被吓住了,但随后又笑了起来。他转向她,“玛丽,你快活起来我很高兴,还以为你不高兴了呢。”

“我刚才是。我不知道你听到了。这事猝不及防,我只能临场发挥。”

“我把事情搞砸了吗?”

“没有。我很高兴你介入——谢谢。不过,咱现在得快走。”

“我想是。我觉得他会说到做到——很快就会有警察来找我了,可能还顺便找你。”

“我就是这意思。咱们走吧。”

玛丽只用了几分钟准备,但他们刚踏进走廊就碰见了一个戴着袖章、带着注射工具盒的警察。“您好,”他说,“我找一个和玛丽·斯伯林公民在一起的人。您知道他们在哪里么?”

“当然,”拉撒路说,“她就住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另外一端。治安警察朝那边看去,拉撒路小心地用枪柄在他后脑偏左处一敲,警察便倒了下去,拉撒路接住了他。

玛丽帮着拉撒路把这丑陋的东西拖进自己的公寓。拉撒路跪在警察身旁,从他的注射工具盒里拿出一支装了药水的注射器,给了他一针。“好了,”拉撒路说,“这能让他睡上几个小时。”他若有所思地看看注射工具盒,把它从警察的皮带上取了下来,“这也许还用得着。反正拿着没坏处。”然后他又取下了警察的治安袖章,也放到自己的包里。

他们再次离开公寓,下到停车场。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拉撒路看到玛丽将北岸设为目的地。“我们去哪里?”他问。

“家族总部。其他任何地方都会被找到。不过,我们得在野外躲到天黑。”

车上了监控车道开往北面,玛丽闭上眼休息,起初几英里拉撒路还在看车外的风景,但随后也打起盹来。

刺耳的紧急警报声响起,原本高速行驶的车子也停住了,两个人都醒了过来。玛丽起身关上警报。“所有汽车恢复慢车道控制,”他们听到一个声音说,“以二十英里的速度开往最近的交通控制塔接受检查。所有汽车恢复慢车道控制,以二十——”

她把广播也关上了。“嗯,找我们的,”拉撒路快活地说,“有啥主意没?”

玛丽没有回答,她看了看窗外的情况。右边大概五十码处是一道铁护栏,把高速路和外面无监控的低速带分开,前面至少一英里都没有换行线,护栏也没有断开——在有换行线的地方,当然就会有控制塔,他们也就该受命去接受检查。她又发动了车,开始手动操纵,在拥堵的车流中穿梭加速,朝护栏开过去。拉撒路感觉到自己被推进了缓冲垫里,车子迅速升起,从护栏上方越过,车底离护栏仅几英寸,然后又在栏杆另一边落地,继续前进。

有一辆车从北面开过来,他们刚好切入对方的车道。那辆车的时速不到九十英里,但驾驶员全无准备——他无法预料到畅通无阻的路面上会突然出现一辆车。玛丽不得不蛇行闪避,车身随即开始打转,前轮高高抬起,失去了控制。玛丽拼命让车恢复控制,随着一阵猛烈的刮擦声,后轮总算抓牢了地面。

拉撒路紧咬的牙关终于放松,长出了一口气。“哎呀!”他叹了口气,“我希望咱不用再来一次了。”

玛丽笑着看了他一眼,“女司机让你很紧张?”

“不,不,完全不是!我只是希望你干这种事前知会我一声。”

“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承认,然后担忧地说,“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在城外躲到天黑……可是跨越护栏的时候我不得不使出点手段。现在肯定有人在向控制台汇报了。嗯……”

“为啥要等到天黑?”他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开着你这辆‘冒失鬼’蹦到湖上,游回家去?”

“我不想那样,”她有点烦恼,“我已经吸引太多注意了。假扮成跑车的三栖车辆是很好使,但是……嗯,如果有人看见我们开到水下,告诉警察,他们就会推测出真相,然后就会动用一切办法来搜索,测震仪啦,声纳啦,天知道还有啥。”

“可是总部没有屏蔽吗?”

“当然有。可是那么大的一个东西,他们总能找着——只要他们知道目标并坚持不懈。”

“当然,你说得对。”拉撒路缓缓说道,“嗯,我们当然不想把讨厌的警察招到总部。玛丽,我想咱们最好扔下你的车跑路。”他皱皱眉头,“去哪儿都行,就别去总部。”

“不,必须得去那儿。”她很快回答。

“为什么?如果追一只狐狸,它——”

“安静一下!我想试试。”拉撒路住嘴了,玛丽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在工具箱里翻腾。

“请回答。”一个声音说。

“人生苦短——”玛丽回答。

他们完成了公式化的对答。“听着,”玛丽匆匆说道,“我有麻烦了,用雷达定位我。”

“好的。”

“水池里有潜水艇吗?”

“有。”

“好!锁定我,让潜艇把我们带回总部。”她匆匆解释了自己需要的细节,中间停下来问了问拉撒路是否会游泳。“就这样,”她最后说,“但要马上行动!时间很紧张。”

“等等,玛丽!”那个声音抗议道,“你知道我白天不能派潜艇出去,尤其是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太容易——”

“你到底派不派?!”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玛丽,我在听——我是艾拉·巴斯托。我们来接你。”

“可是——”前一个声音反对。

“汤米,别废话。你就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告诉我她的方位就行。玛丽,回见。”

“好的,艾拉!”

在与总部联系的过程中,玛丽已经从慢车道下来,拐进前一天晚上那条未经铺砌的路,既没有减速也没看路,拉撒路咬牙坚持。他们经过了一块剥落的标志牌,上面画着传统的紫色三叶草图案,写着“污染区——前面危险”。拉撒路惊诧地看了一眼,耸了耸肩——现在多一两个中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玛丽在废弃道路旁边的一片小树丛里急停下来,湖就在他们脚下,只隔着一道矮堤。她松开安全带,点燃一支烟,放松下来,“我们现在只能等着。艾拉不论开多快,也得要至少半小时。拉撒路,你觉得有人看到我们拐进这里吗?”

“说实话,玛丽,我根本顾不上看。”

“反正这里没人来,只有些鲁莽的小男孩。”

(“——和小女孩。”拉撒路对自己说。)他随即大声说:“我看到外面有一块放射性标牌。这里的强度是多少?”

“那牌子?——哦,呸。只要不在这里修房子,就没啥好担心的。我们自己才是危险的烫手山芋。要不是必须靠近通讯仪,我们——”

通讯仪响起来:“好了,玛丽。我就在你们面前。”

她吓了一跳,“艾拉?”

“我是艾拉,不过我还在总部。皮特·哈迪在埃文斯顿,可以出动,所以我们指引他来找你了。这样快些。”

“好——多谢!”她转向拉撒路,正要开口,他碰了碰她的胳膊。

“看后面。”

他们后面不到一百英尺的地方,有一架直升飞机正在降落,里面冲出三个身着警察制服的人。

玛丽猛地打开车门,一口气脱下裙子。她转身喊道:“跟我来!”同时一只手伸回车里,拉开仪表盘上的一只螺栓,随后跑开。

拉撒路解开皮带,让裙子掉到地上,跟着玛丽跑向堤岸。她飞身跃下,他紧随其后,比她略为小心,嘴里还咒骂着地上尖利的石头。汽车爆炸的震波传了过来,但堤岸救了他们的命。

他们同时掉进水里。

那艘小潜艇的气密门只够一个人进出;拉撒路先把玛丽推了进去,玛丽不愿意,拉撒路想给她一耳光,才发现在水下打不了。之后似乎过了无穷久,他一直在想自己是否能在水中呼吸。“有啥是鱼有我没有的?”他问自己。这时他手边的外门插销动了起来,他终于可以游进去了。

过了漫长的十一秒钟,气密门里的水排空了,他终于可以看看他的枪在水里有没有坏。

玛丽急切地对船长说:“皮特,听着——外面有三个警察,还有架直升机。我们跳进水里的同时,车在他们面前爆炸了,但他们如果没死没伤,肯定会想到我们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下水。我们得在他们升空寻找我们之前离开这里。”

“咱输定了,”皮特·哈迪一边操纵潜艇,一边抱怨,“就算他们只是目视搜索,我也得在直升机升空前开出他们能够看到的水域——我做不到。”但小潜艇还是在向前、向下行驶,令人安心。

玛丽想了想是否要在潜艇上呼叫总部,最终决定还是不要了;这样只会给潜艇和总部都带来危险。于是,她让自己平静下来,跟拉撒路挤在一张几乎容不下两个人的乘客椅上等待着。彼得·哈迪驾驶潜水艇飞速下潜,直到湖底,接收到了马斯基根-盖瑞方向的湖底指引信号,让总部的人把他们领了回去。

他们从总部的水池中冒出来。此刻玛丽已经决定,不能采用任何物理联系方式,就连总部经过精心屏蔽的仪器也不行。她想从托养在总部的残疾人里找到一个心灵感应者帮忙。霍华德诸家族的健康人和普通人一样,很少具有心灵感应的能力,但是近亲繁殖不单保存和强化了他们的长寿基因,也同时保存和集中了不良基因:诸家族中具有身体和精神缺陷的人比例非常高。遗传监控委员会努力在保存长寿基因的同时消除不良基因,但仍然有很多代人要为长寿付出代价,接受超出正常比例的残疾人数量。

但是在这些残疾人中,近百分之五的人拥有心灵感应能力。

玛丽直接去了总部庇护所,拉撒路·龙跟在她身后。她给了护士长一个拥抱,“小斯蒂芬在哪里?我要找他。”

“小声点。”护士长责备地说,“现在是休息时间,你不能找他。”

“贾尼丝,我一定得找到他。”玛丽坚持,“这事很急。我必须立刻把一个消息传给所有家族的人。”

护士长背起手,“去找联络办公室。不能随便打扰我的孩子们,我不答应。”

“贾尼丝,帮帮忙!我只敢用心灵感应,别的都不行。你知道我不是多事的人,带我去见斯蒂芬。”

“带你去了也没用。小斯蒂芬今天发作得很厉害。”

“那带我去找能用的最强的感应者。贾尼丝,快点!这关系到每个家族成员的安危。”

“是理事会派你来的吗?”

“不,不是!我没时间去找他们!”

护士长还在犹豫,拉撒路正在回想自己上次打女人是多久以前,她却让步了,“好吧——虽然我不该让你进去,不过你可以去找比利。注意啊,别累着他。”她气呼呼地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走廊,经过一排精心装饰的房间,进入其中一间。拉撒路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个畸形儿,转开了视线。

护士长走到柜子旁边,拿出一支皮下注射器。“他需要催眠吗?”拉撒路问。

“不用。”护士长冷冷地回答,“他得要有兴奋剂才能注意到我们。”她擦了擦那个肥胖家伙胳膊上的皮肤,打了一针。“说吧。”她对玛丽说,然后便板着脸,不再说话。

床上那个家伙动了动,眼睛茫然地转动,然后似乎对上了焦,笑了起来。“玛丽阿姨!”他说,“噢!你给小比利带东西来了吗?”

“没有,”玛丽温柔地说,“这次没有,亲爱的,玛丽阿姨太着急了。下次好不好?下次给你个惊喜,好吗?”

“好吧。”他温顺地说。

“真是好孩子。”她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发;拉撒路又转开了视线。“小比利现在能帮玛丽阿姨一个忙吗,一个很大很大的忙?”

“当然了。”

“你能听到朋友们说话吗?”

“当然啦。”

“所有人都能听到?”

“嗯嗯。不过,他们基本上都没说啥。”他又加上一句。

“呼叫他们。”

短暂的沉默。“他们听到我的声音了。”

“好!现在听仔细了,小比利:所有家族——紧急警报!我是长者玛丽·斯伯林。政府领袖已接到议会行动令,即将逮捕所有已公开身份的家族成员。议会授权他‘采用任何手段’——根据我的判断,他们已决心无视《圣约》,采用任何可能手段强迫我们交出所谓长寿的秘密。他们甚至想到用先知的检察官所‘发明’的那些折磨手段!”她的声音哽咽了。她顿了顿,努力恢复平静,“现在赶紧找到他们,向他们报警,把他们藏起来!你们也许只有几分钟时间可以救他们了!”

拉撒路碰碰她的胳膊,耳语了几句;她点点头,继续道:“如果任何兄弟被捕,尽全力营救他!不要试图援引《圣约》,不要浪费时间去和他们争论……要把他救出来!赶紧行动!”

她停下来,然后用温和而疲惫的声音说:“小比利,他们听到我们说话了吗?”

“当然。”

“他们告诉家里人了吗?”

“嗯嗯。都告诉了,除了马儿吉米。他生我气了。”比利小声说。

“马儿吉米?他在哪儿?”

“哦,在他住的地方。”

“蒙特利尔,”护士长说,“那里还有两个感应者——所以你的消息他们已经收到了。你完事了吗?”

“是的……”玛丽迟疑地说,“不过,也许我们该叫另外哪个总部重复一遍。”

“不行!”

“可是,贾尼丝——”

“我不同意。我知道你确实需要发出这个消息,但现在我要给比利解除兴奋剂效力了。出去。”

拉撒路拉起她的胳膊,“走吧,孩子。不管他们收没收到,你已经尽力了。干得好,姑娘。”

玛丽去向常驻秘书作详细汇报;拉撒路则离开去办自己的事儿。他沿着原路返回,想找个闲人帮忙;他最先看到的是水池入口处的卫兵。“你好——”他说。

“您好!”其中一个人回答,“找人吗?”他好奇地扫了一眼拉撒路几乎全裸的身体,又转开了目光——人们怎么穿衣服,或者穿不穿,都是他们自己的私事。

“算是吧。”拉撒路说,“老兄,你知道有人可以借我条裙子吗?”

“我可以借给你。”卫兵愉快地回答,“迪克,你先看着点儿——我一会儿就回来。”卫兵领着拉撒路来到单身宿舍,给了他衣服,又帮他把袋子和里面的东西弄干,在此过程中,卫兵一句话也没提到拉撒路固定在大腿上的武器。卫兵管不着长者们怎么行事,而且很多人对隐私尤其看重。他看到了玛丽·斯伯林阿姨来的时候都没穿衣服,好像是游进来的,但是之前已经听到艾拉·巴斯托通知皮特从水下接应他们,所以并不吃惊;跟斯伯林阿姨一起来的长者带着这么沉的东西跳进湖里让卫兵有点惊讶,但还不足以让他失去礼貌。

“您还需要什么吗?”他问,“鞋合适吗?”

“可以了。多谢了,老兄。”拉撒路把借来的裙子扯平了。这裙子长了点儿,不过,穿上之后他还是觉得踏实多了。在金星上光系条腰带可能还成,可是他向来不太喜欢金星风俗。妈的,穿着衣服就是舒服。“我感觉好多了,”他说,“多谢。对了,你叫什么?”

“埃德蒙·哈迪,富特家族的。”

“是吗?你的父母亲是谁?”

“我父母是查尔斯·哈迪和伊芙琳·富特。祖父母是爱德华·哈迪-艾丽丝·约翰逊和特伦斯·布里格斯-埃莉诺·维萨罗。再往前是奥利弗——”

“够啦。我刚才就觉得像。你是我的曾曾孙之一。”

“啊,很有意思,”哈迪欣然说道,“咱们有十六分之一血统相同,对吧——还没算上其他亲缘关系的影响呢。能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吗?”

“拉撒路·龙。”

哈迪摇摇头,“错啦。不是我家系里的。”

“试试看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呢?这是我以前的名字。”

“哦!这个!是的,没错。不过我以为您……啊——”

“死了?嗯,还没。”

“哦,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哈迪听到这句直白的话,红着脸抗议。他又急忙接上,“遇见您真高兴,祖祖。我一直想听人讲讲2012年家族聚会的真实情况。”

“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埃德。”拉撒路粗声说道,“还有,别叫我‘祖祖’。”

“对不起,先生——我是说‘对不起,拉撒路’。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我不该发火的。没有了——啊,还有,上哪儿能弄点儿早饭吃?我今儿早晨给弄得慌慌张张的。”

“当然有。”哈迪带他到单身食堂,帮他打开自动厨具,给自己和值班的同伴倒了咖啡,然后离开。拉撒路吃了他的“一点儿早饭”——大概含三千卡路里的滋滋冒油的香肠、鸡蛋、果酱、热面包和加了奶的咖啡等等。他得充分储备能量,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下次得跑多远才能吃上饭。吃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把一次性餐具收起来扔进焚化炉里,去找地方看新闻了。

拉撒路在单身图书馆的休息室旁边找到一间新闻房。里面只有一个人,看起来跟拉撒路的表面年龄相当。他俩就这么点儿相似之处;这人身材瘦长,表情温和,顶着一头纤细的红发,和拉撒路脑袋上粗硬的灰发大相径庭。那人正把眼睛贴在放大镜上边,弯着腰看新闻接收器。

拉撒路大声清了清喉咙说:“你好。”

那人猛地抬起头,惊叫一声:“哦!不好意思——我吓了一跳。能帮您什么忙吗?”

“我在找新闻接收器。你不介意咱放到屏幕上看吧?”

“当然不会。”小个子站起来,按下倒带键,把机器设置为投影模式,“要找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想看看,”拉撒路说,“有没有咱们——诸家族——的新闻。”

“我也在注意这个。咱们也许应该用声道搜索。”

“好!”拉撒路同意,走上前把设置改成了音频模式,“密码是什么?”

“玛士撒拉。”

拉撒路把这词敲了进去,机器哼哼唧唧地扫描各个频道,终于发出一声胜利的咔嗒声,慢了下来。“每日新闻,”机器说,“唯一在所有主要网络播放的中西部新闻电台。视频信号抵达月城,记者遍布整个星系。历史最悠久,速度最快,新闻最多!来自内布拉斯加州林肯市的报道——‘专家谴责老人!’威特维利·奥斯卡森博士,布赖恩学会荣誉主席,呼吁官方重新考虑对自称‘霍华德诸家族’族人的态度。‘我们已经证明,’他说,‘这些人解决了一个古老的问题,如何延长,甚至是无限延长人类寿命。他们应该得到相应的荣誉;该研究很有价值,可能大有用处。但是他们声称他们的长寿仅仅是遗传特性,这与科学和常识不符。根据现代遗传学定律,我们可以肯定地推断,他们在对公众隐瞒自己所用的某种或某些方法。

“‘这违反了我们的惯例,科学知识不能为少数人所垄断。如果被隐藏的知识涉及到人类的生命,那这种行为就是对人类的背叛。作为一名公民,我呼吁政府对此事采取强硬措施,并且要提醒他们,当初起草《圣约》、奠定基本惯例的伟人们不可能预见到现在的局势。任何惯例都是由人定下的,都是带有局限性的,它无法囊括一切。正如白天过后就是黑夜,任何惯例也都有例外。在新情况下局限于——’”

拉撒路按下暂停键,“受够了这哥们儿没有?”

“够了,我已经听过了。”那人叹息道,“我很少听到如此不严谨的发言。这让我很吃惊——奥斯卡森以前都很踏实。”

“他老糊涂了,”拉撒路一边说,一边让机器再次开始搜索,“想要什么就非得要什么——还当这就是自然定律呢。”

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又开始说话:“每日新闻,唯一一家——”

“咱就不能把广告过滤掉吗?”拉撒路提议。他的同伴看了一眼操纵面板,“好像没这功能。”

“来自墨西哥巴哈加利福利亚的恩森纳达的报告。杰夫斯·维萨罗和露西·维萨罗今日要求获得警察特殊保护,他们声称有一群人闯入家中,对他们进行侮辱,还有其他反社会行为。维萨罗夫妇主动承认,他们属于臭名昭著的霍华德诸家族,并声称该事件与此相关。区警察局局长指出他们并未提供证据,并将此事纳入了考虑范围。有关部门宣布,今晚将有全城群众会议,播出时间为——”

那人转向拉撒路,“兄弟,我们刚才听到的是真的吗?这是二十多年来第一起群体反社会事件……可是听这报道的语气好像只不过是个天气调节器坏了。”

“还不太像,”拉撒路冷冷地说,“用来描述我们的词语满是火药味。”

“对,没错,但掩饰得很巧妙。我怀疑这段里面没有一个词情感指数超过一点五。你也知道,新闻广播词汇的指数可以高到二点零。”

“你是心理测量学家?”

“呃,不是。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安德鲁·杰克逊·利比。”

“我叫拉撒路·龙。”

“我知道,昨晚的会议我也在。”

“利比……利比,”拉撒路沉思了一会儿,“好像家族里没这个姓啊,不过又挺耳熟。”

“我的情况跟你有点像——”

“先知统治期间改的?”

“是,也不是。我是第二次革命后出生的,但我的家人那时已经改信了‘新圣战’,与家族脱离了关系,改了姓。我长大后才知道自己是家族成员。”

“有没搞错?!太逗了——你怎么被找着的……我问问你不介意吧?”

“嗯,我那会儿在海军里边,我一个上司——”

“对了!对了!我以前以为你是宇航员。你就是‘计算尺利比’,‘计算器’。”

利比羞涩地笑笑,“他们以前是这么叫我。”

“没错,没错。我上回开的那飞船上边装的仿重力校正器就是你设计的,控制台也用上了你提出的分数微分法来控制转向喷气机。不过,那控制台是我自己装的——借用了你的专利。”

利比好像对拉撒路的侵权毫不在意,他的脸开始发光,“你对数理逻辑有兴趣?”

“只是应用方面而已。不过,我根据你在第十三条等式里否决掉的选项,对你的仪器做了点修改。好处是:假如你在一个密度为x、对于你的航程中呈n次方梯度的场中航行,你想要将前往会合点A的最佳航程设定为匹配矢量ρ,整个跃迁过程都采用自动选择,那么——”

他们的语言已经完全不是地球上普通人说的英语。他们身边的新闻接收器还在搜索,三次发出了声音,每次利比都没怎么听就碰了碰拒收键。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终于说,“我曾经考虑过一个类似的修正,但结论是没法商业化生产,太贵了,只有你这种狂热分子才会用。不过,你的解决方法比我的便宜。”

“你怎么知道?”

“啊,从数据来看很明显啊。你的设备有六十二个移动组件,假设我们采用标准制造过程,大概要——”利比犹豫了一下,好像在大脑中编程序,“——假设使用无分解动作自动化生产流程,大概至少要经过五千二百一十一个操作程序,而我的——”

“安迪,”拉撒路担忧地插话道,“你头从来不疼吗?”

利比又害羞起来。“我的天赋没什么奇怪的,”他抗议道,“理论上每个人都可以发展出这种天赋。”

“没错。”拉撒路说道,“照你这么说,你要给蛇穿上鞋子,它也能学会跳踢踏舞。无所谓了,我很高兴碰到你。你还是个娃娃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的事。你那会儿在宇宙建设兵团,对吧?”

利比点头,“地球-火星三号站。”

“对了,就是那儿——火星上一家伙跟我扯的,干水城的一个生意人。我还认识你外公,他是个死脑筋老头。”

“他可能是那样。”

“他就是那样。2012年会议上我跟他掐得厉害。他挺会说话。”拉撒路微微皱眉,“安迪,挺神的……那件事我还记得一清二楚,我记性一向很好——可是我现在记性越来越差了。尤其是这个世纪。”

“这是无法避免的数学必然性。”利比说。

“啊?为啥?”

“生活经历是线性叠加的,但记忆之间的关联却是无限扩张的。人类要是能活上一千年, 就必须得发明一种全新的记忆关联方法,才能够进行有效记录;否则,人只能无助地面对自己丰富的知识却无法利用,要么发疯,要么变成弱智。”

“是吗?”拉撒路突然有点忧虑,“那咱们最好赶紧解决这事。”

“哦,解决的可能性很大。”

“咱就赶紧开始。别到时候来不及。”

新闻接收器又响起来,这次一边响铃一边还闪灯,表示插播公告:“紧急消息,请注意!最高议会暂时中止《圣约》!根据《圣约》的紧急状态条款,一个史无前例的议会行动令近日得以宣布,该行动令指示行政长官对所谓霍华德诸家族的全部成员进行拘留讯问——可采取任何权宜方式!经行政长官批准,所有合法新闻渠道发布以下声明:(以下为引用)‘《圣约》公民权保障的暂时中止只适用于霍华德诸家族,但政府职员有权酌情行动,加快逮捕议会行动令涉及到的人员。对由此引起的些微不便之处,我们鼓励公民们采取愉快宽容的态度;我们会尽力尊重您的隐私权;您的自由行动权可能遭到暂时中断,但我们会对此进行全额赔偿。’

“现在,朋友们,公民们,这意味着什么?——对于你,你,还有你!每日新闻为您带来广受欢迎的评论员,阿尔伯特·莱施奈德:

“莱施奈德报道:公民们,你们好!不必惊慌。对于普通的自由公民来说,这次紧急状况的惊扰程度还赶不上天气控制器无法处理的低气压天气。别紧张!放松!受到请求时协助警察,管好自己的事。如遇不便,不要死守惯例——配合政府!

“这就是此事对于今天的意义。明天,后天,明年,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你们的公仆迈出了这一大步,为你们争取圣恩,让你们得到更长更快乐的生命!期望不要太高……但新生活的曙光似乎就要来到。啊,它确实来到了!被少数自私的人隐藏起来的秘密很快就要——”

拉撒路冲着利比扬起眉毛,关上了新闻接收器。

“我想这,”利比苦涩地说,“就是‘新闻报道中的倾向性’的例子。”

拉撒路打开包,点燃一支烟,才回答:“放心吧,安迪。好时光和苦日子总是交替出现的,咱们的苦日子已经来得很晚了。人民又站起来了……这次是冲我们来的。”

3

随着时间的流逝,家族总部的地洞越来越挤了。家族成员经由伊利诺伊南部和印第安纳的隧道陆续来到,天一黑,地下水池入口就开始堵车了——竞赛型潜艇、像玛丽的车一样的伪装地面轿车、经过改装可以潜水的假水面船只,每架交通工具上都装满了逃难者,他们白天一直躲藏在水底,等候机会溜进来,几乎都要窒息了。

日常会议室完全无法容纳这么多人;常驻职员清空了最大的房间——餐厅,并把它和主休息室之间的屏障移开了。午夜时分,就在这里,拉撒路登上临时主席台。“好了,”他宣布,“安静下来。前面的人坐在地上,别挡住后面人的视线。我出生于1912年。还有更老的吗?”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请提名主席。”

大家提名了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提第四个,最后一个被提名的人站了起来,“我叫阿克瑟·约翰逊,来自约翰逊家族。我想取消我的提名,并建议其他人也照办。昨晚是拉撒路为我们拨开了迷雾;让他来处理好了。我们没有时间搞家族政治。”

其他几个提名也被取消了;没有人提出新的名字。拉撒路说:“既然你们同意,那就这样吧。在开始争论前,我想要理事长给一个报告。扎克,怎么样?咱们有人被逮到吗?”

扎克·巴斯托不需要作自我介绍,他说道:“我代表理事会发言:报告尚未完成,但截至目前我们还未收到任何成员被逮捕的消息。我十分钟前离开通讯办公室时,我们接到的汇报说明,在九千二百八十五名公开身份的成员中,已经有九千一百零六个安全到达隐藏地点,包括其他家族大本营、未公开的成员家中,或是其他地方。考虑到警报发出到议会行动令公开执行之间的时间如此短暂,玛丽·斯伯林的警告已经异常成功——但我们还有一百七十九个公开身份的兄弟姐妹尚不知下落。或许其中大部分将于今后几天陆续抵达;其他人可能处于安全地点但无法与我们联络。”

“别逃避关键,扎克。”拉撒路坚持,“他们有可能全部安全到达吗?”

“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其中三个人正在从这里到月球的公共交通工具上,旅行时使用的是公开身份。其他我们没联系上的人肯定也都处于类似困境。”

“我有问题!”前排一个傲慢的小个子站起来,指着理事长问道,“这些处于危险中的成员都有催眠禁制保护吗?”

“没有,根本没有——”

“我要求知道为什么没有!”

“闭嘴!”拉撒路吼道,“你搞错了。这里没人要接受审判,我们没有时间操心已经打翻的牛奶。扎克,请继续。”

“很好。不过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大家都知道,在决定放宽‘假面舞会’政策的会议中,使用催眠方式保护秘密的提议被否决了。我似乎记得刚才这位反对的兄弟当时也是否决者之一。”

“我不是!我坚持——”

“闭嘴!”拉撒路瞪着这个质问者,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兄弟,基金会应该选择繁殖有脑子而不是长寿的人,我看你就是一个明证。”拉撒路环顾众人,“每个人都可以发言,但要经过主席允许。要是有人再插嘴,我就拿他自己的牙塞住他的嘴——大伙儿都认可我的判决吗?”

下面一阵窃窃私语,其中混杂着震惊和赞同;没有人反对。扎克·巴斯托继续道:“在拉尔夫·舒尔茨的建议下,理事会在过去三个月里开始秘密劝说已公开身份的家族成员接受催眠保护。我们基本上成功了。”他停住了。

“接着说,扎克!”拉撒路催促道,“我们安全了吗?还是没有?”

“没有。至少两个肯定会被逮捕的兄弟并未接受催眠保护。”

拉撒路耸耸肩,“全完蛋了。亲人们,游戏结束了。胳膊上来一针‘坦白剂’,‘假面舞会’就结束了。现在形势完全不同了——或者几个小时内就会不同。你们对此有什么提议?”

 

在南飞航空公司的“小袋鼠”号环球旅行飞船控制室里,通讯仪嗡嗡响起,然后“砰”的一声,仪器吐出一张纸条,好像长长的舌头。副驾驶把旋转椅摇到前面,拉出信息条,撕了下来。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最后说:“船长,好好体贴自个儿吧。”

“有麻烦?”

“你看这个。”

船长读了一遍,吹了声口哨,“该死!我还没有逮捕过人呢。都没看见过逮人。咱怎么着手?”

“我服从您的权威。”

“是吗?”船长怒道,“那你现在服从完了,可以去后边抓人了。”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才是舰长,有这权力。我来替你开飞船。”

“你没听懂啊?我在委派任务。执行命令。”

“艾尔,等一下,我不是来——”

“执行命令!”

“好的好的,长官!”

副驾驶往后舱走去。飞船已经重新进入大气层,开始尖啸着进行漫长平缓的滑行;他在上面走路没问题——他想,不知道在自由落体状态下该怎么逮捕人?拿个捕蝴蝶的网子把他套住?他照着座位号找到了那位旅客,碰了碰他的胳膊,“您好,先生。我们出了点差错,我能看看您的票吗?”

“啊,当然。”

“您是否介意到后面的包厢里去一下?那里比较安静,咱们可以坐下来谈。”

“当然不介意。”

他们来到包厢里,副驾驶请乘客坐下,然后很恼火地说:“我真笨!——把表格落在控制室了。”他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滑动合上,乘客听见一声意料之外的咔嗒声。他蓦然警觉,试着去开门——门已经锁上了。

飞船抵达墨尔本后,两个警察找到了他。他们押解着他穿过航空港,他听见人们好奇而充满敌意的议论:“这人就是那种人!”“他?哎呀,他看着一点不老啊。”“调整一下腺体分泌能有多贵?”“赫伯特,别盯着人家。”“为啥不行?对他这种人这还算客气的呢。”

他们把他带到公共安全部部长办公室。部长郑重而礼貌地请他坐下。“现在,先生,”部长说话有点口音,“请您协助我们,让士兵在您胳膊上注射一下——”

“为什么?”

“我相信您愿意合作。这不会伤害您。”

“这不是重点。我坚持要一个解释。我是美国公民。”

“没错,但是联盟在任何成员国家都有共同管辖权——我的行动具有联盟授权。现在,请挽起您的袖子。”

“我拒绝,我坚决维护我的公民权。”

“伙计们,抓住他。”

四个人一起使劲才抓住了他。注射器还没碰到他的皮肤,他已经咬紧牙关,脸上蓦然显出一种痛苦的神情,随后便无力地静静坐在那里。警察们在旁边等着药物发挥效力,过了一会儿,部长轻轻拔开他的眼皮,说:“我看可以了。他还不到一百四十磅重,药效发挥得很快。问题列表呢?”

一个副警长把表递给他,说:“霍勒斯·富特,你听到我说话吗?”

那人的嘴唇抽搐了一下,好像要说话,嘴随即张开了,血顺着胸前汩汩流下。

部长怒喝一声,抓住囚犯的头,迅速检查了一遍,“快叫医生!他把自己的舌头都咬掉了一半!”

 

“月光号”地月往返飞船的舰长对着手头的消息发愁。“这是玩儿什么呢?”他瞪了三副一眼,“先生,你倒说给我听听。”

三副看着天花板。舰长气得七窍生烟,把纸拿得远远的,盯着它念:“——绝对不能让这些目标自残。你接到的命令是不必警告就使他们失去意识。”他把那张纸扔开,“他们以为我管的是什么地方,考文垂?他们以为自己是谁?——教导我怎么在我的船上对待我的旅客?我不干——老天,我不干!没有任何规定要求我……有没有啊,先生?”

三副继续一言不发地研究飞船。

舰长停下了徘徊的步子,“事务长!事务长!为什么我要找他的时候这人总也不在?”

“我在,舰长。”

“来得真及时!”

“我一直都在,长官。”

“别跟我吵吵。来——你负责这事。”他把那张纸递给事务长便走了。

在事务长、船身技术官和医务官的监督下,一个装配工对某个客舱的空调管道稍微作了调整;在低于致命剂量的催眠气体影响下,两个忧心忡忡的旅客再也不用担忧了。

 

“又有报告,长官。”

“放下吧。”行政长官疲惫地说。

“博克·范宁议员请求和您会面。”

“告诉他抱歉,我太忙了。”

“他坚持要见您,长官。”

行政长官福特怒喝道:“那你就告诉尊敬的范宁先生,这儿不是他的地盘!”助手一言不发;福特疲倦地用指尖按住前额,慢慢地说:“不,格里,别这么说。要客气,但是别让他进来。”

“是,长官。”

助手离开后,行政长官拿起那份报告。他的目光扫过官方的抬头、日期和文件号码,“被有条件取消公民权的亚瑟·斯伯林的会谈摘要,附有完整记录。会谈条件:谈话对象接受不明剂量催眠气体后,又接受正常剂量的新斯克剂——”他妈的怎么才能让手下少废话?这些公仆心里一点儿也不心疼红色记录纸?他继续看下去:

“谈话对象称,他名叫亚瑟·斯伯林,属于富特家族,年龄为一百三十七岁。(其外表年龄为四十五加减四岁:见附件中的《生物分析报告》)谈话对象承认,他属于霍华德诸家族。他称各大家族成员总数略多于十万人。我们要求他纠正错误,并指出正确数目应为接近一万。他坚持最初的说法。”

行政长官停下来,把这段又读了一遍。

他继续朝下扫视,寻找关键部分:“——坚称他长寿的原因是遗传,并无任何其他因素。承认采用了人工技术保持年轻外表,但仍坚持其寿命是遗传所得,并非后天造成。我们指出年长的亲戚可能在他年少时对他进行治疗而并未告知他。谈话对象承认这种可能性存在。当敦促他说出这种治疗的可能操作者时,他再次坚称这种治疗并不存在。

“他列出接近二百个不在记录之中的族人姓名(通过突然联想法)和部分地址。(列表附后)该技术消耗极大,致使其完全失去意识,在此人预计可耐受范围内使用任何刺激剂均无法将其唤醒。(见《生物分析报告》)

“使用凯利-福尔摩斯估算法快速分析得出的结论:谈话对象并不知晓,并且不相信搜索目标存在。已经遗忘曾经历过搜索目标。了解搜索目标者局限于一个二十人左右的小群体。采用三联排除搜索方式,就可以找出这个精英群体的一名成员。(联合概率计算遵循下列假设:第一,该家族的社会空间联合为一体,而且处于西联的管辖范围之内;第二,逮捕对象和该精英群体之间至少存在一条联接通路。本报告无法验证以上假设,但对谈话对象提供的霍华德族人姓名列表中初次出现的人名进行了统计分析,支持第一条假设。该分析同时也支持被试者对该家族整个群体人数的估计。第二条假设是通过反推所得,因为精英群体无法在不与社会接触的情况下应用搜索谈话对象。)

“估计搜索用时:七十一小时,加减二十小时。该预测已经审理局核定,但搜索预计用时将重新——”

福特重重地将报告摔在乱糟糟的控制桌上。都是蠢货!连纯属废话的报告都认不出来,还自称心理学家!

他把脸埋进手掌中,只觉得极度疲惫,极度沮丧。

 

拉撒路拿自己的枪柄当槌子,敲了敲身旁的桌子。“不要打断发言人的话。”他大声说,然后加上一句,“继续,但要简短些。”

伯特伦·哈迪匆匆点头,“我再说一遍,我们诸家族的人根本没必要尊重周围这些蜉蝣的权利。我们应该隐秘、巧妙、狡猾地对付他们,要用武力站稳脚跟!猎人不必警告他的猎物,我们也不需要尊重他们的利益——”

房间后面传来不满的嘘声。拉撒路再次敲着桌子维持秩序,试图找出嘘声来源。哈迪毫不停顿,“所谓的人类已经一分为二,现在我们应该承认这一点。一边是长生人种,就是我们——另一边则是必死人种!就像大蜥蜴,就像剑齿虎,就像北美野牛一样,他们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我们不要再和他们通婚,就像我们不会再与猿猴交配。我认为应该敷衍他们,编出假话搪塞他们,承诺让他们也沐浴在青春之泉里——来争取时间,这样,在这两个天然的敌对种群终将进行无可避免的战争时,胜利会属于我们!”

没有人鼓掌,但是拉撒路看得出许多人脸上的犹疑。伯特伦·哈迪的想法和多年安逸生活所造就的大部分人的思维方式背道而驰,可是他的话仿佛预示着必将到来的命运。拉撒路不相信命运;他相信……嗯,管它是什么——不过,他在琢磨伯特伦兄弟如果两只胳膊都被打断会变成什么模样。

伊芙·巴斯托站了起来。“如果这就是伯特伦所谓适者生存的意思,”她苦涩地说,“那我宁愿去考文垂与反社会的人生活在一起。不过,他提供了一个计划;如果我不同意,我就必须提出另一个计划。任何牺牲我们可怜的短寿邻人、让我们自己生存下去的计划,我都不会接受。而且,现在我很清楚地看到,我们的存在,我们有长寿遗传的这一事实,已经对我们可怜的邻居们造成了精神创伤。我们寿命更长,机会更多,使他们觉得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劳——不论如何努力,都是在命中注定的死亡到来前的无望挣扎。只要我们存在,他们就会失去力量和判断力,充满对死亡的恐惧。

“所以我提出这样一个计划:我们公开自己的身份,讲出所有的真相,要求在地球上得到一块地方,一个小角落,让我们和其他人分开。如果我们可怜的朋友们想要用考文垂周围的那种大障壁把这块地方围起来,没关系——我们最好不必再见面。”

一些人脸上的怀疑开始转为赞同。拉尔夫·舒尔茨站了起来,“我对于伊芙的基本计划没有偏见,但是我必须告诫你们,我的专业观点是,她所提出的心理隔离不会那么容易成功。只要我们还在这个星球上,他们就无法忘记我们。现代通讯——”

“那我们就搬去另外的星球!”伊芙反驳道。

“去哪里?”伯特伦·哈迪问,“金星?我还不如住在桑拿房里。火星?那里已经彻底枯竭,毫无价值。”

“我们可以重建。”她坚持道。

“在你我的有生之年都不可能。不,亲爱的伊芙,你的友善言语听起来很受用,但是没有意义。整个太阳系只有一颗星球适合居住——就是我们脚下这一颗。”伯特伦·哈迪的话语中有什么东西让拉撒路·龙脑里闪过一丝火花,可那想法随即又消逝无踪。什么东西……他一两天前才听到的什么……还是更早?不知怎么好像跟他的第一次宇宙旅行也有关系,那已经是一个多世纪前发生的事了。究竟是什么!记忆这样折腾人,简直把他气坏了——

他想起来了——是飞船!在地球和月亮之间的那艘星际飞船,已经快建好了。“伙计们,”他拉长了调子说,“先别彻底抛弃移居另一个行星的想法,让我们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他等了一会儿,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你们有没有想过,并非所有的行星都绕着这一个太阳转动?”

扎克·巴斯托打破了沉默,“拉撒路……你这是严肃的提议吗?”

“非常严肃。”

“听起来不像。或许你该解释一下。”

“我会解释。”拉撒路面向人群说道,“天上挂着艘宇宙飞船,还挺庞大,可以在恒星之间进行远程跃迁。我们为什么不驾驶它,去寻找我们自己的土地?”

伯特伦·哈迪首先醒悟过来,“我不知道咱们的主席是不是又在试图活跃气氛,不过,假设他是严肃的,我就来回答。我比反对移居火星更多十倍地反对这个疯狂的计划。据我了解,那些不顾一切的蠢货准备驾驶那艘飞船,在大约一个世纪后完成航程——或许他们的孙子辈会找到什么,或许什么都找不到。不论能否找到,我都没兴趣。我不想在钢罐里面待一个世纪,也不认为自己会活那么久。我不接受。”

“等等,”拉撒路说,“安迪·利比在哪里?”

“这儿。”利比回答,站起身来。

“到前面来。计算尺,你有没有参与设计新的半人马座飞船?”

“没有,这艘没有,第一艘也没有。”

拉撒路对人们说:“这样就对了。如果那艘飞船的动力设计没有经计算尺之手,那么它肯定还能更快,能快好多。计算尺,你最好赶紧考虑这问题,我们很可能需要你来解决。”

“可是,拉撒路,你不能假设——”

“难道理论上不可能吗?”

“啊,你知道,肯定可能,但是——”

“那就赶紧用你的红毛脑袋去琢磨。”

“嗯……好吧。”利比的脸红得跟他的头发一样。

“等等,拉撒路。”扎克·巴斯托说,“我喜欢这个提议,我认为咱们应该仔细讨论……不要被伯特伦兄弟的反感吓倒了。就算利比兄弟不能找出更好的推进方式——坦白说,我觉得他找不到,我懂一点场力学——我们也不该被一个世纪吓倒。采用冷冻方式,轮流驾驶飞船,我们绝大部分人都能完成一次航行。有——”

“你为什么认为,”伯特伦·哈迪问,“他们会让我们驾驶那艘飞船?”

“伯特,”拉撒路冷冷地说,“发言前先问问主席。你连家族代表都不是。最后一次警告。”

“正如我所说,”巴斯托接下去,“让长寿人群进行星际探索有其恰当之处。神秘主义者可能会说这才是我们的天职。”他想了一会儿,“至于拉撒路提议的那艘飞船,他们可能不会给我们……但是诸家族非常富有,如果需要一艘——或者几艘——飞船,我们可以自己建造,我们付得起钱。咱们最好指望他们会允许……或许没有别的方法,别的任何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难题而不致令我们毁灭。”

巴斯托的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很慢,充满悲伤,如同潮湿阴冷的寒意侵入众人心中。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刚刚出现的问题还不太严峻;没有人曾经指出,如果不能找到一个解决方案让占人类绝大多数的短寿者满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位理事长如此严肃地说出自己的担忧,指出诸家族可能会被消灭——被追捕,被杀害,终于唤醒了每个人心中潜藏的恐惧。

“嗯,”在令人痛苦的沉默之中,拉撒路轻快地说,“在咱们讨论这个方案的细节之前,先听听还有没有人提出其他计划。请发言。”

一个人匆匆进来,对扎克·巴斯托说了句话。他似乎吓了一跳,让对方重复了一遍,然后匆忙走到拉撒路旁边对他耳语,拉撒路似乎也吃了一惊。巴斯托匆匆离开了。

拉撒路转向人群。“我们暂时休会。”他宣布,“你们可以考虑其他计划,也可以放松,或者抽烟。”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包。

“出了什么事?”有人喊道。

拉撒路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慢慢逸出。“得等等看,”他说,“我不知道。不过,今晚提出的计划里至少好几个都用不上了。形势又有变化——我还说不上这变化有多大。”

“什么意思?”

“嗯,”拉撒路慢吞吞地说,“好像联盟行政长官要求立即与扎克·巴斯托通话。他知道扎克的名字……而且是通过我们的家族秘密通路打进电话来的。”

“啊?不可能!”

“没有骗你,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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