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井的午夜》试阅

sfwcc 2015 年 1 月 20 日 0

作者:杰克·L·乔克

译者: 梁宇晗

 

达尔贡尼亚

大规模杀人是令人震惊的事件,如果杀人者的背景和身份出人意料,其效果就更加令人震惊。达尔贡尼亚的这场大屠杀就是很好的佐证。
达尔贡尼亚是一颗荒凉贫瘠的行星,围绕一颗濒死的恒星转动。它距离恒星并不远,却只能得到一点点朦胧的红色微光;美丽的红色光芒下,峻峭的山崖投下深邃幽暗的阴影。达尔贡尼亚的大气已所剩无几,甚至不足以证明此处存在过生命;而水分或是早已蒸发,或是与氧一样被深锁于岩石之中。那颗衰弱的恒星仅能为大地带来一丝暗红的色彩,对天穹起不到任何美化的效果:这颗行星的天空中,除了残留的惰性气体散发出淡蓝色的薄雾之外,便是一片漆黑。这个世界仿佛只有鬼魂出没。
而且是不安分的鬼魂。
一座群山环绕、与山中峭壁仿佛无甚区别的城市废墟中,九条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移动着。矗立在面前的是螺旋状的尖塔、行将崩塌的棕绿色城堡,相形之下,他们显得十分渺小。在这个黑暗、美丽、寂静的世界里,白色的防护服让他们格外显眼。
很久很久之前,这座城市似乎是用钢铁材料建成的,从那之后,所有建筑都饱受锈蚀,附近早已干涸的海洋中的盐类更强化了这一过程。和这颗星球一样,这座城市也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现在,让我们将目光投向那些正走进城市的身影。我们会发现,他们都属于那种被称为“人类”的种群,这一种群居住于一个螺旋形星系的旋臂中最年轻的部分。五个女性,四个男性,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弱的中年男子,背部与面甲上的钢印显示出他的名字:斯坎德。
一行人站在通向城市的那扇已有一半倒塌的大门前,像此前他们多次做过的那样,凝视着这座难以置信的宏伟废墟。

吾乃万王之王是也,
盖世功业,敢叫天公折服!
此外无一物……①

这一段文字本是他们的种群中一位著名诗人所写,随着时间流逝,这位诗人也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记忆,所以无法确定这些人的脑海中此刻是否回荡着这些诗句;但是,诗句的含义和情感却完全符合他们的心境。数百年来,已有几千人像这样凝视过分布于二十多个不同的死亡行星上的类似废墟,在其中漫步探寻,脑海中浮出同样的、无法回答的问题。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种族才能建起如此杰出的建筑?
他们为什么会消失?
“各位,这是你们第一次以研究生的身份来到一座马尔科弗废墟。”无线电接收器里传出斯坎德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众人敬畏的思绪,“我将为大家做一个简短的介绍。如果你们觉得多此一举,我向你们道歉,但仍请大家借此机会复习一下相关知识。
“几个世纪以前,在距离此地一百多光年的一颗行星上,加雷德·马尔科弗首次发现了这类废墟。这是我们在这个星系中第一次发现智慧生物留下的痕迹,人类为此兴奋异常。到目前为止,我们发现的所有废墟中,最年轻的也有起码二十五万标准地球年的历史。显然,正当我们的祖先在故乡星球上苦苦求生、因为发现了火而欢呼雀跃的时候,另外一些人——我们现在正在他们留下的遗迹上行走——已经创建了一个超级星际帝国。直到今天,我们都未能发现这个帝国的真正疆界。虽然我们一直在向星系的内核推进,但得到的只不过是越来越多的遗迹。同样的,对于这个种族的一切,我们至今仍然没有找到丝毫线索。”
“没有任何形式的艺术品么?”一个女性的声音质疑地问道。
“没有任何艺术品,这一点你应当知道,詹尼特公民。”回复的语气十分正式,带着淡淡的责备味道,“这正是最让人恼火的一点。没错,这些城市中的某些东西确实可能暗示出建筑者的某些蛛丝马迹,但城市里没有任何家具、图片,连一点点有助于人们放松的物品都没有。你们将会发现,所有房间里差不多都是空空荡荡的。城市周围没有公墓,也没有任何机械类的物品。”
“是因为那台计算机,对吗?”这次发言的仍然是位女性,只是声音更为低沉。这是来自某个高重力世界的女孩,矮小壮实,姓氏是马里诺。
“没错。”斯坎德赞同地说,“不过我们还是先往城市里走吧。边走边说。”
他们继续前进,很快来到一条非常宽阔、也许有五十米宽的大道上。道路两边看上去像很宽的人行道,各有六到八米宽,就像太空港里的那种可以将你送往各处的自动人行道。但是,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类似传送带的东西存在;人行道的材质也和城市中的其他建筑一样,是那种棕绿色的石头或金属,或者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材料。
“这个行星的地壳平均厚度达到了四十到四十五千米。”斯坎德继续道,“经过测量我们发现,和‘马尔科弗人’所占据的其他星球一样,这颗星球拥有一个厚约一千米的不连续面,位于自然土层与地壳之间。我们已经确定这个不连续面是一种人造物,它的材质从本质上说是一种塑料,但就在这种塑料中却仿佛有着某种生命迹象——这是我们的猜测。请想一想,你们身体里的细胞携带着多少信息。你们各位都是最高级的基因生殖技术的产儿,无论身体或是精神,你们都是这个种族中最好的样本,而且根据你们居住的星球做了相应改良。作为人类,你们远远不止于各部分相加之和:你们的细胞,特别是脑细胞,还在不停地从外界接收大量信息,储存起来。我们认为,你们脚下的这台计算机正是由无数个复杂的人造脑细胞所组成的。想想看吧!遍及整个星球、厚达一千米的脑细胞组成的大脑。更为神奇的是,我们确信这台计算机是与这座城市居民的脑电波相调谐的!
“如果你们能做到的话,不妨想象一下。只要动个念头,想要的东西即刻出现。食物、家具——如果这些人真的需要这类东西的话——甚至还有艺术品。只要是头脑想得出来的东西,计算机都能把它们变为现实!”
“真是个尽善尽美的乌托邦。这个理论可以解释我们眼前的大多数东西,只除了一点:为什么这里变成了废墟。”声音很悦耳。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他叫华尼特,是这些人中最年轻的,也许也是最聪明的,肯定是想象力最丰富的。
“没错,华尼特公民。”斯坎德赞同地说,“关于这一问题的解释有三个不同的学派。其中一个认为计算机坏掉了,另一个确信这台计算机变成了杀人狂——而且他们认为这两种情况都不是这些人应付得了的。有人知道第三种理论是什么吗?”
“停滞论。”詹尼特回答道,“他们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他们不需要再为任何东西工作或是奋斗了。”
“正确。”斯坎德道,“但这三个假设都有一些问题。已经达到这种程度的星际文明应该能够容许一定程度的故障,他们肯定会有备用系统。至于杀人狂理论,呃,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事实上,所有迹象都表明,同样的事情似乎是同时发生在整个庞大帝国的每个星球上。假如只有一个或几个星球同时发生了这样的事,这种理论倒可以解释,但所有地方同时毁灭就不可能了。最后一个理论看来最合适,但我总是不太能接受。我心里总有一个念头,它告诉我,即使真是这种情况,他们也应该早有预料、准备了解决方案。”
“也许他们自己设计了退化程序,”华尼特道,“结果搞过头了。”
“嗯?”斯坎德的声音似乎有些惊讶,但显然对这个想法十分感兴趣,“退化程序——自行安排的退化!很有意思的理论,华尼特公民。也许我们能够证明它。”
他打了个手势,众人依次穿过一座建筑的奇特的六边形大门——这里所有的门似乎都是六边形。建筑的内部空间相当广阔,却没有任何东西能表明它的用途或是功能。整个房间就像居住者带着所有东西搬走后的公寓或是商店。
“这个房间,”斯坎德为大家指出,“是六边形的——这个城市也是六边形的。只要你从合适的角度看去,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六边形的。“六”这个数字可能对他们有某种特殊的意义。也许是宗教上的意义。这一事实,还有门窗以及其他物品的形状和大小——外边人行道的宽度就更不用说了——就是我们仅有的线索,以此推断这里原住民的形象。根据以上线索,我们猜测他们的形象或许像长着长须的块茎植物:长有六肢,也许是触手,用于行走,或者相当于人类的手。他们自然会用六进制,用于数学、建筑等等。也许他们还有六只眼睛,可以看到各个方向也说不定。考虑到门的高度,再留出一定余地,我们认为他们的平均身高大约两米,腰部宽度甚至可能超过此数。他们的六条手臂、触须或者其他什么肯定长在躯体的中间部位。门的中间部分比上下宽,肯定就是这个原因。”
他们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尽力想象如此长相的生物住在这些房间之中,或在外面的大道上走动。
“回营地去吧。”过了许久,斯坎德终于说道,“你们有大把时间可以好好研究这里,把这地方的每个裂缝都检查一遍。”事实正是如此,他们将在这里待上整整一年,在联合大学空间站教授斯坎德本人的指导下开展工作。
低重力环境中,他们走得很快,从城市回到五千米外的大本营只花了不到一小时。
营地看起来像某个奇怪的马戏团建立起来的。总共九个帐篷,篷布白得耀眼,就像他们身上的增压服。长长的管道将所有帐篷连在一起,这些管道不时会伸缩一下,表明监控计算机正不停地调整各个帐篷的温度和大气压力,让所有帐篷都膨胀起来。在这样一个死寂世界,不需要再防范别的什么了。帐篷内侧都有内胆,几乎不可能穿破。就算真的被击穿,毁灭的也只有出现孔洞的那个区域,计算机可以及时将任何区域与营地其他部分隔离开来。
斯坎德走在最后,确定没有任何人或重要设备遗留在外,这才钻进气密舱。等到气密舱重新充满空气并允许他进入第一个帐篷时,其他人差不多都已经脱掉了增压服,至少已经开始脱了。
足有一分钟时间,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邦联的四个行星派来的八位代表。除了那个来自高重力行星的女孩,所有人的模样都差不多。
所有人都异乎寻常的健康,个个拥有强健的肌肉,看上去像一支体操队。尽管年龄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不等,但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正处于青春前期。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们的性征发育已经被基因技术停了下来,很可能永远不会进一步发育了。他看着那个名叫华尼特的男孩和那个名叫詹尼特的女孩——这两个来自同一颗行星,斯坎德一时想不起那颗行星的名字了。他们俩分别是这支探险队中年龄最小和最大的,尽管如此,他们的身高体重却完全一样,加上剃光了头发,简直像一对同卵双胞胎。他们出生在一座实验室——生育工厂,被政府养大,因而他们的想法也和外形一样分毫不差。有一次他半开玩笑地问,为什么生育工厂仍然在制造男性与女性的模型。他得到的回答是:这个冗余系统的存在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生育工厂出了什么事故,这些模型就派上用场了。
人类已经在超过三百颗行星上定居,除了极少数例外,绝大多数的看法都与孕育这两人的那颗星球相同。绝对的平等总算实现了,斯坎德酸溜溜地想。模样一样,行为一样,思想一样,所有人的所有要求都能平等地得到满足。还没出生,就已经确定了长大后从事什么工作,并接受相应的教育;这份工作既是唯一适合他们的,也是他们的责任。他真想知道,那些唯技术论者怎么确定谁该去做什么工作。
他又想起了上一批人。其中三个来自同一颗星球,在那里,人们甚至已经不再需要名字和人称代词。
他毫无原因地想到,也许在这一点上,人类和远处那座城市里从前的居民恐怕并无太大不同。
就连像他家乡那样的星球其实也是这样。没错,他们留胡子,以群交为正常,这种事肯定会让眼前这些人大惊失色。他那个星球最初是由一群反同化主义者开拓的;反同化就是反模式化,就是不信奉外旋臂的科技至上论,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他们其实跟华尼特星球的人同样模式化。假如把华尼特丢在卡利格瑞斯托的哪个城镇,他会遭人取笑,人们会给他取绰号,甚至可能对他滥用私刑。他长不出胡子,没有适当的衣服,甚至连性征也没有。没有这些,你就无法融入卡利格瑞斯托的生活方式。
不跟大家穿一样的衣服,你就成不了反同化主义者。
他常常想,也许人类意识深处存在某种东西,这种东西顽强地坚持着宗族主义,强调自己的部落特征。人们之所以会发动和参与战争,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更是为了将它强加于其他人身上。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与这些人的家乡持同样生活方式的星球才会这么多:有那么多次战争,将科技至上论的信仰传播开来,让战败者转而信奉这种模式。这样的战争已经被现在的邦联禁止了,但模式化已经形成,一个又一个世界被同化了。邦联要保护现状,而现状已然如此。各个行星的领袖组成议会,这个议会拥有非常强大的武力,足以毁灭任何一个走上“不安全”发展道路的行星,或是那些被野蛮残暴的疯子所控制的世界,当然,只有得到议会多数票授权,这种恐怖手段才能投入使用。
这个措施很有效。战争消失了。
他们成功地同化了所有人。
马尔科弗人也是这样,他想。没错,这些废墟城市的大小不同,有时候颜色和工艺也不是完全一样,但都只有极细微的差别。
那个叫华尼特的年轻人说什么来着?也许他们有意毁掉了整个系统?
斯坎德从身上脱下最后一部分增压服,紧紧皱着双眉。有这样的想法无疑是才华和创造力的表现,但对于男孩生长的那个世界而言,这样的思路显然是不安全的。这是古老宗教思想的重现:尽善尽美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死亡。
他是怎么产生这样的念头的?为什么他没有被发现、被阻止呢?
赤裸着身体的年轻人排队穿过管道,走向淋浴室和宿舍。斯坎德注视着他们。
只有野蛮人才会像这样思考。
难道邦联已经猜到了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也许华尼特并不是无辜又无害的学生,而是他的梦魇派来的探子?
难道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吗?
帐篷内的温度是恒定的,可他突然打了个寒战。
如果他们都是……

三个月过去了。斯坎德注视着电视屏幕上的一张图片,一个月之前由空心钻从地下取来的细胞状组织现在已经拍成了电子显微照片,就显示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这个图案跟以前的发现没什么不同—— 一样精美的细胞结构,但内部却比任何人类或是动物的细胞复杂得多,极度异类。
更加异类的是,它是个六边形的细胞。他一直在思索其中的原因:竟连他们的细胞也是六边形的,为什么?不知何故,他总是对此有些怀疑,但这个数字不断出现,就连他也不得不信。
他死死地盯着样本。终于,他伸出手来,将放大倍率调到最大,然后又放上了他特制的滤镜——这是他在这个荒凉星球上所待的九年里,独自开发改进出来的技术。
屏幕仿佛瞬间获得了生命。小小的火花不断在细胞中左冲右突,整个细胞内部就像爆发了一场微型电子风暴。他坐在那儿,如同往常的每一次一样,为只有他一个人见过的这一幕目眩神迷。
这个细胞是活的。
但其中的能量并不是电。这就是它一直没被发现的原因。他不知道这种能量究竟是什么,但它的行为与标准的电能没什么差别。只不过它不以电能的方式出现,也不能用测量电能的方法测出。
这个发现实际上是三年前的一个偶然。他的思想闪回那个时候:某个粗心的学生把显示屏当成玩具,弄出更好看的效果,然后扔在那儿不管了。第二天打开显示屏时,他并没注意到任何不寻常,径直开始运行常规的能量探测程序,进行另一次无趣的快速检查。
那个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看到了。在那以后,他独自工作了几个月,终于研究出了一套滤镜系统,让这种能量以图像的形式显现出来。
他用这套系统检测了从其他星球上挖掘出来的样本,甚至让补给船给他捎来最新样本。那些样本全都是死的。
但这一个不是。
在他们身下四十千米左右的深处,马尔科弗人的大脑仍然活着。
“那是什么,教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斯坎德迅速关掉显示屏,立刻转过身来。
这是华尼特,那张孩子气的脸上永远是一副纯洁的表情。
“没什么,没什么。”他急切地掩饰,但急切却暴露了他的欺骗,“只是个有趣的程序,看看假如这个细胞里有电能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华尼特看上去有些怀疑。“我觉得是真的。”他固执地说,“要是你的研究有了什么重大突破,你应该告诉我们。我是说——”
“不,不,没有什么新发现。”斯坎德恼怒地反驳道。然后,他恢复了冷静,“到此为止了,华尼特公民!马上离开这里!”
华尼特耸耸肩,走掉了。
斯坎德在椅子上又坐了几分钟。他的双手——事实上,他的整个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他脸上渐渐现出恐慌的表情。他走向显微镜,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特制的滤镜。他的手仍然不稳定,甚至无法拿住那个设备。他艰难地将滤镜放进小盒子里,将盒子装进一条宽阔的腰带中——这儿所有人身上都只有这一件衣物——跟其他工具和私人物品放在一起。
他回到宿舍区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就这样过了仿佛几个小时的时间。
华尼特,他想道。又是华尼特。从这批学生到达此地的那一天到现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这个小伙子什么都要插一手。其他学生大多会在休息时间玩游戏,或者做学生经常会做的蠢事,但他不同。他很严肃,对待任何错误都非常认真,还常常抽时间阅读从前的项目报告。
斯坎德突然有种感觉,仿佛一切都彻底完了。他和他的目标之间还有那么遥远的距离!
而现在,华尼特知道了他的秘密,至少知道那个大脑还活着。那小伙子必然会更进一步地猜测。他会猜测斯坎德已经基本破解了编码,也许再过一年就会做好一切准备,向那个大脑发送一条信息,激活它。
然后成为上帝。
他会成为人类的拯救者,曾毁灭了其创造者的那些工具将会为他所用。

斯坎德突然跳了起来,向实验室方向走去。某个想法一直在啮咬着他的心,那是一种怀疑:也许某件比他知道的更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悄悄地走进实验室。
华尼特正坐在显示屏的控制台前。显示屏上出现的正是斯坎德之前正在检验的那个细胞,而且,其中的能量连接点竟然清晰可见!
斯坎德震惊不已。他的手迅速伸到装着滤镜的小盒子所在的腰带。没错,它还在。
怎么可能?
华尼特正在做一些计算。附近的另一个显示屏连接着实验室计算机的数学部分,他似乎正在检验得出的结果。斯坎德一动不动,悄悄地站在远处。他听到华尼特在喃喃自语,好像是说他让计算机验证的某个结论已经证实。
斯坎德瞥了一眼自己的计时器。九个小时!已经过了九个小时!思索那些可怕的可能性时,他竟然睡了过去。而这个小伙子利用了这个机会,验证了他最可怕的梦魇。
突然间,华尼特不知怎么发现了自己并非独自一人。他原地站了一秒钟,然后害怕地环视四周。
“教授!”他大声道,“是你我就放心了!这太惊人了!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
“你怎么——”斯坎德一边向屏幕打着手势,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你是怎么弄出这个图片的?”
华尼特微笑起来,“哦,很简单。你关闭计算机的时候忘了清空内存。这就是你之前观看的那幅图片,计算机把它放在新的存储器里了。”
斯坎德不由得咒骂自己的愚蠢。当然,所有设备上进行的所有操作都会被计算机记录下来,这是标准的操作规程。他被华尼特撞上的时候太紧张了,竟然忘记了清空记录!
“这只是初步发现。”教授酝酿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我准备等发现了真正让人吃惊的东西时再写报告。”
“但这已经很令人吃惊了!”小伙子兴奋地大声说道,“不过我认为你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过于微观,过分拘泥于你的原则了。你的专业是考古学和生物学,对不对?”
“是的。”斯坎德承认——他不知道这次谈话会怎么发展下去,“我从前是个外太空生物学家。开始研究马尔科弗脑时,我又成了一个考古学家。”
“是的,是的,但你终归是个通才,不专精于某个领域。你知道,我的世界培育的人都是某个领域的专家,而这个领域从大脑形成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下来了。你知道我的专业是什么?”
“数学。”斯坎德回答,“我想起来了,你们那儿的所有数学家都叫华尼特,为了纪念古时候的一位数学天才。”
“对。”小伙子的语气仍旧那么兴奋,“我在生育工厂里发育的时候,他们已经将世界上所有的数学知识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我的身体不断成长,但那些知识并没有随之消失。等到我七岁时,大脑发育完成,我也掌握了现有的一切数学知识,不管是应用数学还是理论数学。一切事物都可以用数学来表达,我观察事物的时候也将它们当成数学来对待。我的世界把我送到这里,是因为我迷上了马尔科弗脑的样本所显示出的那种数学上的对称。迄今为止,我没有任何发现,因为我一直不知道细胞组织里还有这些能量矩阵联结。”
“那现在呢?”斯坎德探询道。不知不觉间,他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同样兴奋起来。
“嗯,这些东西莫名其妙。它否定了所有的数学逻辑。它说,数学中没有绝对!没有!每次我想将这个图形套到已知的数学概念里,它总是会说:二加二等于四并不是公理,只是个相对概念!”
斯坎德意识到,小伙子正力图以最容易理解的方式向他讲述,但他还是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迷惑不解地问。
华尼特兴奋得难以自持,“这就意味着,一切物质与能量都是按照某种数学等式来分配的。没有任何物质是真实的,所有的物质都不是实际的存在。也就是说,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么,改换一下等号双方的比例,你就可以改变任何东西。不管是我们本身,还是这个房间、这个星球、整个银河系、整个宇宙——全都不是恒定的!只要更改代表某个事物的等式,稍稍改变其中的比例,你就可以将它随意变化!”他停了下来。斯坎德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个年长的人仍然没有明白。
“给你举一个最简单、最基本的例子。”此时的华尼特已经从先前的情绪爆发中冷静下来了,“首先,尽可能理解这个概念:整个宇宙中的能量有其限量,而这个量是唯一的常数。以我们的标准而言,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无穷大。但如果这个理论正确,那么这个数字就必然不是无穷大。你明白了吗?”
斯坎德点点头,“你是说除了纯粹的能量之外,并不存在其他东西?”
“差不多吧。”华尼特赞同道,“所有的物质,以及受到约束的能量——例如恒星——这些都是出自这个能量流。你、我、这个房间、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球,它们能够维持现在的状态,是因为一种数学的平衡。某个物体,应该说某种形式的能量,按照一定的比例掺入另一种形式的能量里,这样就形成了我们,同时也使我们不至于自行解体。如果我知道代表埃尔金诺斯·斯坎德的方程式,或者代表华尼特·数学家261的方程式,我就可以改变我们身体的状态,甚至让它不复存在。就连时间、空间这一类最为恒定的常量也都可以改变,或是让它们彻底消失。如果我知道代表你的方程式,我就可以……打个比方,只要有一定的条件,我不但可以把你变成一把椅子,更可以改变过去的所有事实,这样一来你就并不是被我变成椅子的,而是一直以来始终是一张椅子!”
“你说的一定条件是什么条件?”尽管斯坎德很害怕得到答案,但他还是紧张、犹豫地问道。
“这个嘛,你得有一个能把那个方程式变成现实的设备。还得想办法让这个设备听从你的指令。”
“马尔科弗脑。”斯坎德低语道。
“是的。马尔科弗人找到了这种设备,但是这个大脑——这个设备——似乎只能在本地使用。换句话说,它的影响遍及整颗行星,也许这个恒星系统都在它的影响范围之内,但不会更远了。但是,别的某处一定存在着一个主单元。这个主单元最少可以影响半个银河系,也许是整个银河。如果我的其他假设都准确的话,这样一个主单元必不可少!”
“为什么说必不可少?”斯坎德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一样。
“因为我们没有自行分解。”小伙子回答道,语气中充满敬畏。
足足一分钟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发出的嘶嘶声。两个人都在消化着这番话中所包含的信息。
“你已经发现编码了?”终于,斯坎德开口问道。
“我想是这样。这样的等式竟然可以被改变,这违背了我所信奉的一切准则。还有——你知道那些能量为什么无法用常规手段检测出来吗?”斯坎德缓缓摇摇头,数学家继续道,“因为它们是最原本的能量。嘿,那个滤镜,你带着吗?”
斯坎德木讷地点点头,将小盒子取了出来。小伙子如饥似渴地一把攫住,但他却并没有把它放在电子显微镜下,而是走向外墙。他慢慢穿上防护服,戴上防辐射伤害的护目镜,并让斯坎德也同样穿戴好。然后,他封闭了实验室的入口,开始剥落帐篷内部某处的衬里。一个隐蔽的舱门露了出来。在这颗星球,这个舱门没有用处;这些帐篷都是多用途的设计,包含很多派不上用场的功能。
时值中午,两人面前是不祥的淡红色地表。男孩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滤镜放在一只眼睛前面,闭上另一只眼睛。他喘息起来。“我猜对了!”他大声说。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顿了。仿佛永恒、充满痛苦的三十秒后,他将滤镜递给斯坎德,后者也模仿着他的动作。
透过滤镜,只见整个大地浴在极其强烈的能量风暴之中。斯坎德看呀看呀,怎么也无法挪开滤镜。
“马尔科弗脑遍布我们周围,无处不在。”华尼特低语道,“它会吸取它需要的,排出它不需要的。只要我们能够联络上它……”
“我们就会成为上帝。”斯坎德替他把话说完。
斯坎德不情愿地将滤镜从眼前取下,递给华尼特。后者再度拿起滤镜,凝视远方。
“那么,你想创造一个什么样的宇宙,华尼特?”斯坎德的声音非常低。他将手伸入防护服,取出一把小刀,“从数学的角度看完美无瑕,所有人都完全一致,拥有同样的方程式?”
“把你的武器收起来,斯坎德。”华尼特的眼睛甚至没有从滤镜上挪开,“没有我的帮助,你做不成这件事。仔细想想,你会知道我说得没错。只要几个月,他们就会在这里发现我的尸体,还有你。也可能会发现你在那座城市里,奄奄一息。那以后呢,你会如何?”
小刀在空中犹豫良久,然后,它缓缓地再度滑入防护服下的腰带。
“你究竟是谁,华尼特?”斯坎德怀疑地问。
“我是个畸变者。”对方回答道,“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一般来讲,他们会发现我们这种人,然后一切就都完了。但他们没有发现我,至少现在没有。不过那是迟早的事,除非我能做些什么阻止他们。”
“你是什么意思,畸变者是什么?”斯坎德不确定地问道。
“我是人类,斯坎德。一个真正的人类,拥有人类的贪婪。和你一样,我也想成为上帝。”

华尼特只用了七个小时就解开了数学方面的问题,但要让马尔科弗脑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所费的时间就长得多了。两个人的研究进行得相当紧张,连其他人也开始注意到了这一项目,特别是助理研究员,他们开始不断询问相关信息。最后,他俩决定将所有人都纳入这个研究计划。华尼特同意这样做是因为他确信,一旦与马尔科弗脑联络上,他便可以将所有人置于自己的掌握之内;而斯坎德同意的原因则是他别无选择。他们俩在实验室工作,其他人乘着小型飞行器搜索附近那座城市,以及这个星球上的其他城市和地带。
“你们的目标是找到某种通风口、出入口、大门,至少是一座庙宇,或者其他类似建筑物。这类东西很可能是与马尔科弗脑进行直接联络所必需的。”斯坎德告诉他们。
时间一天天过去,其他所有人都相信、并且盼望着: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完美社会体系的诀窍,并将这个消息传回邦联,从而实现宇宙的大一统。
终于,在下一艘飞船还差两个月就将到达此地的某一天,他们发现了它。
在特制的大型滤镜帮助下,詹尼特和另一位名叫杜纳的助理研究员发现该行星北极附近的一个区域十分值得怀疑:其他地方到处都存在的能量风暴在这里却销声匿迹了。
他们乘坐小型飞行器来到该地区上空,看到下面有一个很深的六边形大洞,里面黑漆漆的。他们不愿未经磋商便进入洞中探察,于是通过无线电呼叫其他人,让他们来此处聚集。
“我什么也没看到。”斯坎德失望地抱怨着,“根本没有什么六边形大洞。”
“但刚才这里确实有个洞!”詹尼特反驳道,杜纳则点头表示赞同她的意见。“就在这里,几乎就在极点的上方。看!我会证明的!”她走向控制台,将飞行器的前端摄像机记录盘向后倒了一半多一点。在充满怀疑气氛的沉默中,一行人注意观看着回放。显示屏上,飞船下面的大地不断倒退。然后,突然间,它出现了。
“看!”詹尼特大声说,“我告诉你们什么来着?”
确实在那里,明白无误。华尼特看着显示屏,然后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地面,最后又望向显示屏。核实无误。这里的确曾有过一个六边形的大洞,最宽处达到两千米。与地标完全匹配——它就在这里。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洞了。
他们在该处等候,几乎等了整整一天。突然间,平整的地表似乎消失了,洞口再度出现。
他们将这一幕拍了下来,然后开始对洞穴进行各种分析。
“我们扔点东西进去吧。”最后,华尼特建议道。
他们找出一件多余的增压服,让飞行器在洞口的正上方盘旋,然后打开增压服上的灯,将它扔向洞口。
增压服撞在洞口上。“撞”虽然不太贴切,却是他们所能找到的唯一词语。增压服落到洞口与周围地面平齐的高度时,似乎被粘在那里,而非继续向下落去。又过了一段时间,它似乎开始变得黯淡起来。它没有往下落,而是逐渐消失——即使拍下来的胶片也显示增压服并没有落入洞中。它只是渐渐消失,直至化为乌有。
又过了几分钟,洞口也消失了。
“标准时间四十六分钟,”华尼特说,“一点不差。我打赌明天这个时候洞口还会再次出现。”
“但是,那件增压服哪去了?它为什么没有掉下去?”詹尼特问。
“别忘了那个大脑的威力。”斯坎德告诉她,“如果你的目标是它的话,你用不着在这个洞里往下掉四十多千米。你会被直接传送到它那儿。”
“正是,”华尼特赞同道,“它只须改变一下方程式,这样一来你就会在那里,而不是这里。”
“那里究竟是哪里?”詹尼特问。
“我们觉得是马尔科弗脑的控制中心。”斯坎德说,“这样的一个地方必然存在——就像同一艘飞船上会有两个舰桥。多出的一个是为了应付复杂情况下的紧急需要。”就像你们星球上的男性和女性成员,斯坎德差点让这句话脱口说出。
“我们最好先回去,把这些情况在我们的数据库里分析一遍。”华尼特建议道,“说到底,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太多了。洞口开放和关闭的时间都是有规律的,所以我们可以把今天的事情留一些到明天去做。”
所有人都低声表示赞同,其中有几个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非常疲惫了。
“得有人留在这儿。”斯坎德建议道,“至少我们需要为洞口的开放计时,还得保证摄像机正常工作。”
“我留在这里吧。”华尼特提出,“我可以在这个飞行器上睡觉,你们其他人可以乘另外两个飞行器回营地。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会通知你们。到了明天你们再把我换回去。”
大家都同意了。没过多长时间,除了华尼特,其他人都回到了大本营。
几乎所有人都立刻去睡觉了,只有斯坎德和杜纳又花费了一些时间,将他们的记录输入数据库。这以后,他们两个也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斯坎德坐在床边。他太兴奋了,肾上腺素在全身的血管里涌动,他几乎不觉得疲倦,只感到无比喜悦。
我必须赌一把,他告诉自己。我必须假设这个洞口就是通向马尔科弗脑的入口。还有不到五十天,这批人就会被换走。他们会返回各自的行星,这个秘密会立即泄露出去。然后所有人都会来到这里,到最后,马尔科弗脑的巨大威力将落入邦联的中央经济统治论者手中。
这就是马尔科弗人的故事么?难道他们真的已经建成了共同乐园,却反而因此停滞不前,以致最终灭亡吗?
不!他告诉自己。不能让他们得到这种能力!我可能会死,但如果我没有,我就会拯救整个人类。
他进入实验室,将数据库中的所有数据全部抹去。等他离开时,数据库中已是空空如也。然后,他将机器彻底拆毁,以防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证据。接下来他去了主控制室。那是设定空气环境的地方。他缓慢而又系统地关闭了所有循环系统,只留下氧气系统。他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仪表显示帐篷中的氧气含量已经接近百分之百。
做完了这些,他小心翼翼地走向气密舱,避免蹭到任何东西,或碰出任何火花。他很担心那些睡着的人中会有一个醒过来,弄出火花,但他还是耽搁了些时间,穿上自己的增压服,并将其他所有增压服都带到了外面。
接下来,他从一架飞行器的紧急设备箱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这里有为所有场合设计的各种工具,包括一把信号枪。
它会在帐篷上钻出一个小孔,这个小孔会被自动设备迅速修复;但在此之前,它激起的火花就会点燃充满氧气的帐篷。
耀眼的火光只维持了一瞬便熄灭了。
他看到了暴露于真空中的遗骸;睡着的人烧焦的遗体仍然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
干掉了七个,还差一个。他的思维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登上一艘小型飞行器,飞向正北方。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计时器。飞回来的时候他们花了九个小时,他又用了三个小时完成自己的工作,现在,他还需要九个小时才能飞回北极。
等他到达时,距离洞口重新开放的时间还有差不多一小时。
这些时间对付华尼特足够了。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飞行器上度过了许多天,但计时器告诉他,实际的飞行时间不过九小时多一点。
来到极点附近,他开始搜索华尼特那艘飞行器。一开始,他并没有看到它。
蓦地,斯坎德发现了它——飞行器正停在极点的平地上。他立刻减速,开始在它上空盘旋。在昏暗中,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发现那块平地的中心处有一个白色的小点。
是华尼特!他准备第一个进去!
华尼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便看到了飞行器。他猛地冲向自己的飞行器。
斯坎德驾驶飞行器向对方俯冲。飞行器如此接近地面,他甚至担心自己会坠毁。华尼特连滚带爬地躲避,但并没有受伤。
斯坎德恨恨地咒骂着,决定先着陆再说。他手上有匕首,用这东西也许就够了。另外,他又带上了那把信号手枪。虽然它可能无法穿破对方的增压服,但至少能让对方暂时性失明。他的身材虽不魁梧,但比那个小伙子高出一头,他认为自己获胜的机会同样高过对方。
他操纵飞行器在华尼特的飞行器附近着陆,迅速从机舱里钻了出来,右手持信号枪,左手握着匕首。周围几乎一片漆黑,而着陆的时候,斯坎德又不得不将目光从华尼特身上移开;这么一来,斯坎德不得不重新搜索华尼特的身影。
华尼特不见了。
没等这个念头从斯坎德脑海中消失,一条白色身影从另一架飞行器上一跃而下。他的背部遭到重重一击。他倒了下来,手中的信号枪也掉落在地。
两人在坚如岩石的地面来回翻滚,争夺那把匕首。斯坎德个子更高,但他年纪较大,身体状况也不如华尼特。最后,斯坎德用力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华尼特,反压在对方身上,而匕首也在他手中。他用匕首向华尼特刺去,后者一直等他靠得非常近之后,这才伸出手来,一把抓住年长者的手腕。斯坎德极力夺回匕首,两人一边用力拉扯,一边在增压服里发出嘶吼和呻吟。
这出生动的戏剧正上演到最紧要的关头,突然之间,洞口又出现了。
两个人都在洞口中。
两个人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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