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试阅

sfwcc 2015 年 1 月 19 日 0

作者:(英)理查德·摩根

译者:崔正男

 

楔  子

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我坐在渐渐有些泛白的厨房里,叼着一根萨拉的烟,倾听窗外大旋涡①的潮声,等待天明。米尔斯伯特城已经沉睡了许久,但远处的海岸边,潮水依然不知疲倦地一次次拍打着沙滩,汹涌的潮声涌入城市,席卷空荡荡的街道。一层优雅的薄雾也从大旋涡中升起,仿佛一卷卷连绵不绝的薄纱,笼罩城市,给厨房的窗户蒙上一片模糊的水汽。
药物的刺激让我无法入睡,我只好再次清点一番残破餐桌上的所有物件,这可能是今晚的第五十次。在黯淡的光线中,萨拉的H&K霰弹手枪反射着朦胧的光亮,枪柄上的弹匣口大开着,没装弹匣。那是一件暗杀武器,小巧精致,完全无声。弹匣就放在旁边。她在每个弹匣上都缠了绝缘胶带,以区别弹种:绿色的是麻醉弹,黑色的是致命蛛毒弹。大多数弹匣都缠了黑胶带。绿色弹匣大部分都在昨晚用掉了,好好招待了格米尼生化企业的保安们。
我的装备没这么精致:一支银色的大号史密斯&韦森,四枚用剩下的迷幻剂手榴弹。环绕弹体的细红线似乎闪着微光,仿佛要从束缚自己的这具金属躯壳上解脱出来,浮到空中,与我手中烟头升起的那几缕青烟融为一体。头脑飘忽,眼前的日常物件都引起幻觉,这是我昨天下午吃的四甲基药物的副作用。状态正常的时候我并不怎么抽烟,但粉防己碱①总会强化我对烟草的渴望。
从遥远的海潮声中,我分辨出一些异样的响动,那是直升机旋翼划过夜幕的声音。
我按灭烟头,略微稳定了一下情绪,走进卧室。萨拉还在沉睡,轻薄的被单下,曼妙的身姿宛如一条低频正弦曲线。一缕蓬松的乱发遮住她的脸庞,一只纤细颀长的玉手搭在床沿边。当我站在床边欣赏她身姿的时候,窗外的夜空划过一道亮光。那是哈伦世界一颗外层轨道防御卫星正在校验武器。沉闷的雷声滚过苍穹,天空和窗框都在摇晃。床上的女子惊醒过来,伸手拂开眼前的乱发,清澈的眼波流转,落在我的身上。
“你在看什么?”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半睡半醒的沙哑。
我微微一笑。
“别跟我扯淡。快说,你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而已。快走了。”
她抬起头,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脸上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马上坐起身。
“家伙呢?”
这是警察常说的黑话。我脸上又露出笑容,那种老搭档之间默契无间的笑容,指指屋角。
“把我的枪拿过来。”
“遵命,长官。黑的还是绿的?”
“黑的。除了避孕套,也就这玩意儿比较可靠。”
我走进厨房,给她的霰弹手枪装上弹匣,眼角的余光还扫了一下自己的武器,没理它。不过,我还是顺手掂了一枚迷幻剂手榴弹,攥在空着的那只手里。站在卧室门前的走廊里,我两手分别掂掂两件武器,好像在分辨哪个分量更重。
“长官,你用这把枪,是因为生殖崇拜吗?”
萨拉从额前披散的蓬乱黑发中抬起目光,她正往自己光洁如玉的大腿上套羊毛裤袜。
“伙计,你的枪管才比较长吧。”
“尺寸不是——”
这次我们都听到了:门外走廊上传来两声金属的咔嗒声。我们目光相遇,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惊惧。然后我马上将已装上弹匣的霰弹手枪抛了过去,她伸手接住。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快被震塌,爆炸的冲击波把我推向一个墙角,将我掀翻在地。
他们一定事先用红外探测器锁定了我们在屋内的位置,然后用塑胶炸弹轰掉了整面墙壁。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突击。下一个瞬间,一个矮壮的突击队员已经踏着倒塌墙壁的瓦砾冲进屋内。他戴着防护严密的面具,护目镜像昆虫复眼般硕大,戴着战术手套,端着一支短管的卡拉什尼科夫突击步枪。
虽然还躺在地板上,头晕耳鸣,我还是马上把那枚迷幻剂手榴弹投向敌人。其实它没用,除非砸到敌人的脸上,撞破他的防毒面具,但这一瞬间,对方无法确认向他飞来的手榴弹里装的是辣椒面还是烈性炸药。他用枪托砸开手雷,跌跌撞撞地后退,护目镜后的双眼瞪得像铜铃。
“卧倒!”
萨拉此时趴倒在床边的地板上,双手抱头,抵御刚才爆炸的冲击波。她听到敌人的喊声,借着我虚张声势的攻击赢得的时间,突然起身开火。我看见敌人在倒塌的墙壁后面挤作一团,躲避想象中的手雷爆炸。萨拉向最前面的那个突击队员开了三枪。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我依然听到了单分子毒针穿过房间、钉在人身上的蚊鸣般的响动。那些毒针无声无息地穿过他的作战套服,刺入他的皮肉,蛛毒迅速侵入他的神经系统,他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类似于一个人用尽全力也搬不动面前的重物时发出的那种呻吟。我笑了,准备站起来。
萨拉的枪口依然指向墙外的目标,但第二个突击队员却从另一侧的厨房走廊里冲出来,突击步枪喷出凶猛的火焰,把她打翻在地。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双膝跪地见证了萨拉的死亡。那一刻时间过得无比缓慢,好像慢镜头回放一样。那个突击队员压低枪口,努力控制步枪全自动射击时闻名于世的后坐力。床第一个遭殃,很快被撕成鹅毛和布屑纷飞的碎片,然后就是萨拉,弹雨毫不留情地吞噬了她的身体。我眼看着她的一条小腿被打烂,然后是躯干,腰腹间血肉横飞。接着,她在弹雨中倒下了。
突击步枪喘息着停止了咆哮,我挣扎着站起来。萨拉面朝下趴在地上,好像是为了掩藏子弹对她躯体造成的创伤,但地上的血污却足以说明一切。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冲出墙角扑向敌人。那个突击队员发现我时已经来不及掉转枪口,我俯身前冲,猛地撞在他腰上,把他推回厨房。步枪的枪管撞在门框上,从他手里飞出去。我抱着他重重地摔倒在厨房地板上,然后才听到身后步枪坠地的声音。借着这股蛮劲,我骑在他身上,压住他不停挣扎的胳膊,双手揪住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像砸开一个空心的椰子。
透过面具上的护目镜,我看到他的目光一下子涣散了。我再揪起那颗脑袋,狠狠砸在地板上,坚硬的脑壳渗出湿漉漉的液体。我抹掉潮乎乎的脑浆,继续砸。我的耳朵里在轰鸣,仿佛有巨浪汹涌,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从我喉咙里涌出的咒骂咆哮。砸到第四下或者第五下的时候,我背上好像挨了一脚,一条木桌腿在我面前裂开,几根木刺以奇妙的姿态飞了出来,其中两根扎在我脸上,我感到一阵刺痛。
不知道怎么回事,充斥心中的狂怒情绪突然消失了。我温柔地放开那个突击队员的脑壳,伸手摸摸被扎疼的脸,这才意识到我中弹了。子弹一定是穿过我的胸膛,打在面前的桌子腿上。我呆呆地低头看,发现一团紫黑色的污迹正在胸前衬衫上散开。看来我猜对了。我胸前被人开了个大窟窿,足以放进一只高尔夫球。
疼痛随之而来。那种感觉好像被一根粗粝的螺纹钢通条刺穿胸腔。我抬起头,摸索着那个伤口,把两根并拢的手指插了进去。指尖被伤口处碎裂的骨头茬子刮得生疼,然后又感到某种薄膜似的东西在怦怦跳动。子弹一定没打中心脏。我咕哝了一声,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嗓子里变成咳嗽,嘴里泛起一阵血腥味。
“不许动,狗娘养的!”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我身后吼道,带着些许颤抖。我疼得蜷下身子,回头看去,一个年轻警察双手紧握手枪,站在门口瞄准我。他明显有些发抖。我又咳嗽了几声,转身靠近桌子。
那把银色的史密斯&韦森现在与我的视线同高,正躺在两分钟前我搁它的位置。对它而言,这两分钟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萨拉还活着,一切如故。两分钟前我本有可能拿起枪,我当时甚至这么想,所以为什么现在不去拿呢?我咬咬牙,把手指又往胸腔深处捅了捅,然后往上一搅,喉咙里又涌上一股新鲜的血液。我用另外一只手扶住桌沿,回头再看那个警察。我能感到自己的嘴角向两边咧开,脸上露出的表情应该更像笑容而不是苦相。
“别逼我,科瓦奇。”
我又往桌边靠了一点,大腿顶住桌子腿,使劲喘息,牙齿间嘶嘶作响,喉咙里泛着血泡。那把史密斯&韦森好像童话中穷人在森林里捡到的金子一样,闪着诱人的光芒。我眼眶里一阵发紧,厨房里的一切仿佛都变成蓝色,耳朵里依然有海潮轰鸣。
“我说了别——”
我闭上眼,把枪抓在手里。

 

第一部 抵 达

1
死而复生是一种痛苦的经历。
在星际联盟特派探员训练营里,他们教会你如何从存储状态中醒来:放空心智,自然浮起。那是你加入他们队伍的第一天、那些教官给你上的第一课。训导室里,站在我们面前的是眼神冷峻的维吉尼亚·维杜拉,她曼妙的舞者身躯掩藏在毫无线条的特工连体服中,非常可惜。什么都不用担心,她说,到时候你自然能适应。十年之后我又遇到她,那是在新神奈川星球法庭的被告席上。她被判一百年,罪名是重度武装抢劫和生理伤害。被押出法庭时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担心,孩子,他们会存储好的。”她低头点上一支烟,狠狠地把烟雾吸进那个即将不属于她的肺里,然后向走廊走去,好像只是去听一次沉闷无聊的任务简报。从那狭窄的单元门缝里,我看到她步履坚定满怀骄傲,然后我就对自己喃喃地重复那句话,仿佛咒语。
别担心,孩子,他们会存储好的。这是尽人皆知的道理。它是对刑罚体制的一种阴郁的信任,只有它可以引导你、激励你,让你以平和勇敢的心态面对那让人发疯的刑期。你的所有感受、所有思想和所有的一切都会在刑期开始的那一刻被凝固封存,直到刑期结束时才原封不动地解冻出来。如果你当时满怀焦虑,肯定没什么好处。最好放松心态,听之任之,保持平和心境,直到重获自由,自然浮起。
如果你还能回魂的话。
我拍打着水花从水柜中翻身而起,一只手摸索胸前寻找伤口,另一只手还紧握着并不存在的武器。重力如铁锤般压下来,我又跌回水柜的凝胶液体里。我一阵乱扑腾,一只手肘磕在水柜边缘,疼得厉害,但还是抓住了柜沿。几团黏糊糊的凝胶涌进嘴巴,灌进喉咙。我赶紧闭上嘴,手紧紧抓住柜沿。那些胶状物无处不在,它们渗进我的眼窝,塞住我的鼻孔和喉咙,滑腻腻地糊在手上。重力一直在拖着我向下坠,光滑的手指几乎抓不住柜沿,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要把我一直按在柜底。我在水柜里拼命挣扎。这也算是悬浮储存柜?我快淹死了。
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拉我坐起来。差不多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胸前并没有伤口。有人拿条毛巾在我脸上胡乱擦了几下,让我重见光明。我决定等一会儿再来体味重见天日的喜悦,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那些凝胶从鼻孔和喉咙里倒出来。差不多半分钟的时间里,我一直坐在那儿,低头费力地咳嗽着,同时想搞清楚为什么重力会如此之大。
“果然是训练有素。”一个生硬的男人声音在身边响起,这种嗓音在司法部门里很常见,“在调查局里,他们到底教了你些什么,科瓦克?”
我明白了。在哈伦世界,科瓦奇是个极其普通的名字,没有人会念错,但这家伙却没读对。他的语言应该是外世界美语的某个变种,但即便考虑到语言差异,他也不该错得这么离谱。我名字的最后一个音应该是斯拉夫语的“奇”,而不是重读的“克”。
一切都太重了。
我混沌一团的意识突然醒悟过来,就像一块板砖敲碎了霜花密布的平板玻璃。
这是外世界。
顺着这个思路走,应该是有人得到了武·科瓦奇的意识包,转运发送。既然哈伦世界是格里莫星系中唯一有人居住的星球,这就说明我的意识经过了跨星系转运——
运到哪儿了?
我抬头看去。水泥屋顶上装着刺眼的日光灯管。我坐在一个敞开的粗糙金属柜体里,茫然四顾,好像一个古代的飞行员爬进机舱,却发现自己光着屁股,忘了穿飞行服。这里有一长排金属柜,大约二十来个,我所在的这个只是其中之一。这排柜子一头顶在墙边,另一头是一扇紧闭的、看上去沉甸甸的铁门。这里气温很低,四面都是光板墙壁,甚至没刷一点油漆。这可挺离谱的。哈伦世界的转生室至少会漆成浅色调,服务员也都很漂亮。不管怎么说,既然能从这个柜子里醒来,就说明你已经还清了对社会欠的债。至少他们该给你一个充满阳光的开始,让你打起精神,重新做人。
我面前这个男人显然很难用“阳光”来形容。他大概有两米高,看上去似乎在得到这份正式工作之前一直都在角斗场做兼职,徒手搏杀猛兽。他胸前和胳膊上肌肉隆起,仿佛盔甲一般;头发极短,完全遮不住那条从头顶延伸到左耳的吓人伤疤;身上穿着一件带肩章的宽松黑色上衣,胸前还有个磁碟标志。此刻,他正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眼神冷静地注视着我。刚才拉我起来之后,他就退后一步,跟我保持在一臂之外——完全符合操作手册的要求,看来这是个熟练工。
我按住一个鼻孔,用力擤出另一个鼻孔里的营养液。
“能告诉我这是哪儿吗?还有我应享有的权利之类的?”
“科瓦克,现在你没有任何权利。”
我抬头看去,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残酷的微笑。我耸耸肩,用力把另一个鼻孔清干净。
“能告诉我这是哪儿吗?”
他踌躇了一下,瞥了一眼日光灯管横布的屋顶,好像跟我交代这一信息之前自己还得先确认一下。最后,他重复了我刚才的动作,耸耸肩。
“当然,为什么不能呢?你现在是在湾城①。对,湾城,地球的湾城。”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冷酷的微笑,“这是人类的故乡。最古老的人居世界,哦哦哦。”
“珍惜你白天这份工作吧。”我严肃地对他说。

医生领我穿过一条白色的长廊,地上满是轮床推动时橡胶轮子碾压的痕迹。她步履轻快,我几乎都跟不上。此时我身上只围了一条最普通的灰色毛巾,营养液随着我的脚步滴了一路。她的态度表面上很和蔼,但深处似乎暗流涌动。她臂弯里夹着一大摞文件副本,怀里还抱着一些。我很想知道她一天要接待多少个转生者。
“接下来的一两天里你应该尽量多休息,”她照本宣科地说,“你身上可能会有几个地方轻微疼痛,不过这很正常。睡眠会帮你度过这一切。如果你有任何——”
“我知道,我以前干过这事。”
我不是拒绝与人交流,我只是想念萨拉。
我们在一扇侧门前停住,里面小房间的毛玻璃墙壁上嵌着淋浴喷头。医生领我进了房间,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一阵。
“我以前也用过淋浴。”我向她保证。
她点点头,“洗完之后,走廊尽头有部电梯。坐它上一层楼。警察在那儿等你,要跟你谈点事情。”
训练手册上说,刚植入新躯体的时候,要尽量避免肾上腺素分泌。不过她很可能事先看过我的档案,不认为约见几个警察对我而言算是件大事。我努力与她保持同感。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可没告诉我。”她的语气里似乎有点不该被我察觉的挫折感,“或许您声名远扬,惊动了他们。”
“很有可能。”我活动了一下陌生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医生,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我是说地球,从没跟这里的警察打过交道。现在我的处境是不是有点不妙?”
她看着我。我从她的眼神中读到许多复杂的意味,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丝蔑视,仿佛一个失败的改革家。
“面对你这样的人,”她最后说道,“处境不妙的应该是他们吧。”
“也对。”我平静地回答。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做了个手势,“更衣室里有镜子。”她说完便离开了。我瞥了一眼她指的更衣室,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镜子。
站在淋浴的水流中,我吹着不成调的口哨,驱走心中的不安。我抹了肥皂,伸手摸索这具新躯壳。它的原主人大概四十岁出头,像游泳运动员一样健壮,神经系统反应敏锐,似乎受过某种程度的军事训练,应该还接受过神经生化改造升级;我自己的躯体从前也升级过一次。我感到肺部有些发紧,说明这人以前有烟瘾,前臂上还有几道明显伤疤。除了这两点外,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关节和肌肉的细微刺痛会一直伴随你很久,如果够聪明的话,还是早点习惯的好。每具躯体都有自己的历史。如果这种事都能对你造成困扰,那你该烦心的事恐怕数都数不过来。我以前用过几次人造躯体,他们常常在假释听证的时候让你暂时用一下,很便宜,但感觉就像独自住进一间污秽不堪的房子,而且那种躯体的味觉系统永远都是坏的,无论什么东西吃起来都像是咖喱拌锯末。
在小更衣室里,我看到长椅上放着一套新叠好的夏装,镜子就在墙上。衣服堆顶上放着一只简单的钢制手表,手表底下压着一个白色信封,上面以优雅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镜子跟前。
这种时刻总是最艰难的。过去二十年来,这样的事我做了无数次,但直到今天,面对镜子,在里头发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仍然让我心头一震。那种感觉就像有人从全息图像中拉出一个人,让他站在你面前。前几次照镜子,你觉得面前是个陌生人,从镜框里向外看着你。然后,就像焦距慢慢清晰,你会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形象浮现在那人的面具之后,紧贴在外壳之下,触手可及。最后,就像切断脐带,你的现在和过去割裂,差异渐渐消失,镜子里的人变成你自己的镜像。
我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擦干身体,尽量熟悉镜中的面孔。那是一张典型的白人面孔,这对我而言是个不小的改变。从这张脸上我读到的最鲜明显著的印象是:如果生活中有安逸舒适的捷径的话,这位老兄是决计不肯走的。即使在储存柜里泡了这么长的时间,镜子里那张脸依然显得刀削斧劈,风霜磨砺。他满脸褶子,浓密参差的黑色短发中掺杂了不少花白。现在的我目光深邃,瞳孔湛蓝,左眼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疤。我举起左前臂,看看上面的伤痕,琢磨着这几处伤痕是怎么回事。
手表底下压着的信封里只装了一张薄薄的打印纸。信的内容是打印的,末尾有手写签名,字体雅致。
好吧,你现在在地球上了,无数人类世界中最古老的一个。我耸耸肩,扫了一眼那封信,然后穿好衣服,把信折好,放进新衣服的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我戴上新手表,出门见警察。
此时是当地时间4点15分。

医生在等我。她坐在接待柜台后面,在一台显示器上填表。一个瘦削严肃、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她旁边。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我扫视一圈,视线回到那个男人身上。
“你就是警察?”
“在外面。”他指指房门,“这里不是他们的执法范围。如果想进来,他们需要申请特别通行证。我们有自己的保安系统。”
“那你是什么人?”
他看着我,神情复杂,跟医生在楼下的时候露出的表情完全一样,“沙利文执事①,湾城生命下载中心的负责人,你马上要离开的这栋房子属于我管辖。”
“听起来你对我的离去不是很伤感。”
沙利文目光如刀,剜了我一眼,“你是惯犯,科瓦克。我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把宝贵的躯体和血肉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
我碰了碰口袋里的那封信,“幸好班克罗夫特先生不这么想。他还派了辆豪华轿车来接我。你看见它停在外面了吗?”
“没注意。”
柜台后面的电脑响了一声。医生完成了她的输入。她把一份双联复写单子撕下来,在两个地方签上名,递给沙利文。执事弯下腰,眯着眼睛看了一遍这张纸,签上自己的名字以后递给我。
“武·列夫·科瓦克,”他说,也读错了我名字的最后一个音节,跟他接生室里的那个马仔一样,“根据星际联盟司法联合会授予的权力,我给你六个星期的假释,把你租借给劳伦·J·班克罗夫特。假释期满后你的刑期将得到重新考量。请在这里签字。”
我接过笔,以一种非常陌生的字体在执事的手指尖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沙利文把原件和复写件分开,把粉色的复写联递给我。医生又递来第二份表格,沙利文接住。
“这是一份医学声明,证明武·科瓦克被哈伦世界的司法机构完好无损地发送过来,然后被我们下载到面前这具躯体。全过程由我目击作证,闭路监视器也留有记录。传送过程的细节记录和储存柜数据见附件。请在这里签字。”
我向上瞥了一眼,想找找闭路监视器在哪儿,当然没找到。这也无所谓。我又拿起笔,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关于你的租借协议的复印件。请仔细阅读。违反了其中任何一项条款都有可能导致假释期的立即中止,那时你将被重新送入存储器,服完余下的全部刑期,服刑地点可能是这里,也可能是司法联合会选择的任何一个服刑点。你能看懂这些条款,并且愿意受其约束吗?”
我拿起那份文档,飞速浏览了一遍。是那种标准格式的文档,以前在哈伦世界的时候,类似的东西我签过六七次了。这份东西的语言似乎更生涩,但内容是一样的。妈的,不就是个名字吗?我随手签上,眼都不眨。
“现在好了,”沙利文坚毅冷酷的语气似乎有了一点点软化,“你很幸运,科瓦克。别浪费这次机会。”
天天都是这种话,他们不烦吗?
我没有回答,叠起属于我的那份复印件,塞进身上另一个口袋,正要转身离开,医生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
“科瓦奇先生。”
我停住。
“你的身体适应过程不会有什么真正的麻烦。”她说,“这具躯体非常健康,你也很习惯这种类型。万一有什么事,就拨这个号码。”
我伸手接过那张长方形卡片,动作简练精准,这我以前还没注意到;生体强化看来很成功。我把卡片塞进放文档的那个口袋,转身离开。我穿过接待室,推开门,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这么做或许有点没礼貌,但我觉得这栋房子里没人值得我感谢。
你很幸运,科瓦奇。当然了,被发送到离家一百八十光年之外,套着另一个人的躯体,六个星期的假释,接手一桩当地警方碰都不愿意碰的暴力案件,一旦失败就会被马上塞回存储器。真够幸运的,爽得我走出大门时都哼起了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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