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国遗梦》试阅

sfwcc 2015 年 1 月 15 日 0

作者:东海龙女

第一章 龙宫岁月

海元莹华三年,一个冷得出奇的冬日。

海水阴沉而幽凉,层层灰蓝的波浪无声地向前推移,在海底的金沙上筛落下扭曲的暗色阴影。半空中没有突然飘来的奇异香气,也没有悦耳的仙乐在水族们的耳边响起。我,东海龙王的第十七个龙女,平静地诞生在茫茫东海的龙宫之中。

据说父王听闻宫监报喜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他仰面靠在榻上,随手将夜光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斜睨了报喜宫监一眼,懒洋洋地说道:“既是生于莹华年间,便取名为莹罢。”

我因此得名敖莹。

我的父王东海龙王,据说有三千八百零三岁了。自从两百岁成年之后,在这三千多年里,他可是片刻也没有停止对美人的追寻。他共娶了四百二十三个嫔妃,当然也包括位列第一百五十一位的我母亲。据说,我们神龙生来便有近万年的寿命,所以有时我不由得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在父王漫长的生命中,究竟会娶到多少美人?

所幸,他总共只有四个儿子和二十四个女儿,否则天长日久,我真是有些担心:这座华美巍峨的龙宫,究竟能否容纳数量如此之多的后宫家眷。

不过,父王的姬妾嫔妃们大多是出身卑微的各类水族,虽能幻作美人之形,却只是些不入流的精怪而已,除非她们修成仙果,否则最多只有数百年的寿元。不像我们海中龙族,本是来自西天佛界的伏水神兽,我们有着一个代表高贵出身的梵语名字“那迦”,还有着与生俱来的漫长生命。

我早逝的母亲清远夫人,是龙族清远侯的小女儿,即父王的远房表妹。虽说清远侯地位不高,封地清远渊也偏远狭小,但总算是龙族远支。比起那些蛟精、蚌壳、鲛人所生的公主来说,我的龙族血统实在是要纯正很多。

我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龙族虽有着漫长的生命,但母亲似乎生来体质甚弱,龙族的血统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福祉。当然,宫人们也私下里议论,说向来只有龙族出身的妃子才可以生下太子,旁的族类却只能生下公主,但母亲的三个表姐妹嫁给父王生的都是龙太子,即我那四个哥哥,唯独我,却偏偏只是个公主。

这或许也让我那产后虚弱的母亲甚是气闷,生了个女孩,眼见着得封龙后之望落空,从而加速了她体质与精元的衰竭。

东海没有龙后。

四海龙王之中,要数父王的妃子群最为庞大,儿女最是众多。然而东海中宫尚虚,当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但宫人们说,这不过是父王不爱受拘,愿意寻欢作乐更方便一些罢了。

父王对此不甚在意,即使在仙界的蟠桃会上,他这个龙王的孤单无侣,让众仙好好笑了一场,他依然不以为意。他成天忙于寻欢作乐,从我记事起,他不是在珊瑚榻边狂歌痛饮,就是在水晶殿上歌舞升平——他斜斜地靠在黄金宝座之上,两膝各倚坐一个美人,身后还围了一群。

美人们的头上戴着连我都说不出名字的宝钏珠钗,那些鬓鬟似蝉翼一般轻薄黑亮,如墨的长发散乱在半裸的圆润香肩之上。她们的身上穿着鲛人织就的云锦霞影天罗,熏了最名贵的来自玄都天府的冰麝合香,那种奇异而诱人的香气,往往在数里外的海水中都能闻到。她们娇声呼喊,嗔怒动人,逗得宝座上的父王狂笑不止。他长长的龙须上沾满了蜜色酒水,织金锦袍揉得皱皱巴巴,地上全是他醉后拿捏不稳、摔得粉碎的琉璃杯和玳瑁盏的残骸碎片;而那些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碧玉坠则如零落的星雨,被胡乱地丢弃在四处阶下。

东海是如此富有。

父王的新宠旧爱太多,连他正牌的妃子们我都认不全,更别提那些偶然得幸的湖海美人。常常是前一批还未打发出去,另一批又已送入宫来。我那几个哥哥也和他一样,宫中美人如走马灯一般,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不过,自小长于东海龙宫之中,我早已经习以为常。我跟别的公主一样,热衷于各色妆扮、新款衣服、大大小小的宴会、天上地下的奇怪客人。仙女、天官、道士、和尚、山精、水怪……我们的客人多如海蜇,而且只要来了,哥哥们是必要作陪的,且通通毫无例外地喝得烂醉。

而我们,父王娇贵的公主们,往往躲在明珠串成的帘子后面,对他们评头论足,议论不休。但是很遗憾,他们不是奇形怪状,就是老气横秋,没有一个能让我们发自内心地喜欢。

龙宫里灯火辉煌,宴会通宵达旦。

他们抓住每一刻,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好像寿命不是上万年,而是只有几十年,必须及时行乐一样。

父王四千岁寿辰的时候,宫中简直是杂乱无章。我看他完全是把自己的寿辰当成了一次开办大型寻欢作乐宴会的借口,早在寿辰前百天,龙宫里就忙得人仰马(海马)翻,天上地下广发请柬。

父王贵为东海龙王,确是权势赫赫,各地龙王君侯自要奉承。当下纷纷赶来,龙宫一时门庭若市,宫门口一溜儿停了无数稀奇古怪的独角犀啊、青睛兽啊、火麒麟啊什么的,都是那些贵宾的坐骑。

我们在寿宴上见到了洞庭君的女儿女婿,那龙族中最有传奇色彩的一对夫妻,因为洞庭龙女,乃是龙族中唯一与凡人婚配的龙女。

洞庭龙女偕驸马上前以子侄礼拜见父王,轻轻柔柔地福了一福,道:“伯父万寿无疆。”

她虽然也是绫罗层层地打扮起来,言谈举止却甚是温柔,全不像我的姐姐妹妹,尽是些嘴尖舌利的娇蛮公主。

听说她是洞庭湖龙君膝下唯一的爱女,洞庭君先是将她嫁给龙族泾水侯的小儿子,不想却受到此公的疯狂虐待。泾水少侯贪色好财,一味地宠妾灭妻,完全不把这位龙族郡主放在眼里。泾水侯夫妻也是两个糊涂蛋,任由儿子胡为,因洞庭龙女不断哭诉惹恼了这对公婆,他们不仅封闭了她的法力,还让她衣衫破烂地去放牧雨羊。

幸而她在牧羊时遇见了那个凡间的书生柳毅,柳毅是凡人中罕见的义士,而且胆大无比。他听闻她哭诉遭遇之后,激于义愤,居然千里迢迢地替她报信回洞庭。洞庭龙女的亲叔叔钱塘君性情火暴,闻讯一怒之下便大闹泾水,淹死三十万人,最后竟将我那位未曾谋面的远房表哥,泾水侯的小儿子,活活地吞到了肚里。这件事曾在水族中轰动一时,甚至还惊动了天庭。可是钱塘君与洞庭君地位尊崇,钱塘君更是天帝手下得力爱将,岂是小小的泾水侯能比?后来此事遂不了了之。

我们躲在珍珠帘后,偷偷地看那位洞庭龙女和她的驸马。许是新婚之故,她显得很是羞涩。那位驸马传说中有那样的侠肝义胆,现在也只是个害羞而清秀的书生。不知是畏惧我父王的龙威还是怎的,行礼之后,他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只是他们二人偶尔目光款款一碰,那脸上泛起的红晕,却见证了他们的幸福。

我的姐姐们除了大姐已经许配南海二龙子之外,其他的都尚待字闺中——虽有不少君侯前来求婚,父王却总是左挑右选,轻易不曾许人。

我的十二姐感叹道:“看样子,还是嫁一个凡人要好一些。”

我闻言心中一动,仿佛心底沉静的海面微微泛起了一层波澜:嫁给凡人?

但转念一想,那小小的波澜便重又归于平静。话虽如此,怎么能够呢?先不论门第出身,就说凡人的寿命那样短暂,便不能与我们龙族结为亲眷。据说那位柳驸马之所以得娶公主,是因为洞庭君和钱塘君感激他的报讯之恩,而公主又对他一见倾心,非他不嫁,所以两位龙君一力向天庭说了许多好话,又兼当初钱塘君曾为天帝立下赫赫战功,这才蒙天庭恩准,破例赐他仙丹,准入仙籍,他方能与洞庭龙女谐为百年之好的。

不过,人家洞庭君仅此一女,将来洞庭君的爵位,还要指望驸马继承,自然父辈一力促成。像父王这样女儿足有二十多个,如果个个都闹起来要嫁给凡人,那还了得?

我想来想去,龙族之中,那些近亲或是远房的表哥,不是贪恋美色,便是凶猛好斗,尚未正式成亲,侍妾就多不胜举,没有一个能让人安心地托付终身。

在父王的寿宴上,我还见到了代表西海龙王前来的西海大太子敖宁,我的大表哥。

他,似乎与他们不同。小时候在一起玩耍,自然是看不出来,然而此时相见,却是震惊四座。当他金冠银甲、步履生风、傲然地步入水晶殿之时,似乎满堂珠宝都失去了夺目的光辉。我们的目光,顿时被他完全吸引过去了。大表哥的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丝龙子惯有的轻浮淫靡的气息。

他已算成年,身量颇高,略有些清瘦,目似朗星,灿然生光。自始至终,他的神色一直冷傲肃杀,如亘古沉默的冰山。他只在听闻夜光夫人吹奏那支旋律壮美的箫曲《鱼龙舞》为父王祝寿时,眸光略略一转,唇角掠过淡淡的温柔笑意,让帘后偷看他的我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和怔忡。

是在哪里,我曾见过这样熟悉的春风般的笑容?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好像漆黑的深海,被夜明珠照得灿然一亮。

大表哥,他是否能带给我不一样的生活?

在父王的寿宴期间,我一直试图引起大表哥的注意。我甚至一反常态,强忍羞态,领着歌姬们齐声吟唱《龙主万寿乐》,只因为宫人都说,在二十四个姐妹中,我拥有最美的声音。

可是大表哥第三天便告辞了,他说西海事务繁忙,父王也不便留他。

我们以前就听说,西海龙王,我们的三叔敖丙,早就不管西海之事,成天只忙着建造他心中的楼阁。听父王说,三叔从小便喜欢敲敲打打,他毕生最大的梦想居然是做龙族第一巧匠,建造一座天上地下最美的宫殿楼阁。现在儿子长成,又这样有能耐,他便一溜烟地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西海的所有事务,早就由大表哥一手掌管,他已是实际上的西海之主。

那天,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偷偷躲在一处他必经的礁石后等他。当他前簇后拥地经过时,我便从礁石后飘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大表哥。”他看见我了,远远地停住脚步,挥手令随从退下一旁,这才叫道:“十七表妹。”神情还是一贯的冷淡,但并不特别的疏远。

我的脸红了,说话怎么也不流利:“大、大表哥,我能不能跟你去西海?”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怎么行?”

我急了,话语反而越说越快:“大表哥,带我去西海吧,你看到了东海龙宫的样子,父王、母妃他们,还有我的哥哥姐妹,他们……他们……”

我的喉咙突然哽住,再也说不下去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喊道:“我不要和他们一样!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我猝然后退一步,兀立海中的小珊瑚礁碰疼了我的脚跟,丝丝钻心的疼痛一直传入脑中。然而我全然不顾,我被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声音吓坏了,恍惚之间,只听大表哥柔声道:“十七表妹,你想得太多了。你不要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其实,大伯父他是很疼你的,我看得出来。”

父王很疼我么?或许是吧,他没有很特别地宠我,像对待二十四妹那样,兴致来了便带她去骑海马;他从天庭做客回来,带的一只蟠桃也是给了最娇俏可爱的七姐。可是他给了我锦衣玉食的生活,给了我漫长的生命,他怎会不疼我呢?

我流下泪来,“可是,大表哥,我只是想嫁给你啊!”嫁给他,嫁到那遥远的西海,或许我会离开眼前的一切,或许我会有新的天地、新的生活。这一切或许与情爱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我已顾不得许多。

大表哥的脸上,浮起一缕淡淡的笑容,那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柔和了许多,“十七表妹,男儿志在四方。我敖宁是天地间堂堂男儿,又是高贵的龙族,怎能让儿女私情,磨灭了英雄气概呢?大业未成,西海未宁,我是不会娶亲的。”

他的车驾消失在幽暗的海水里,可我的泪怎么也流不完。十七表妹,他总是这么叫我。因为在他心里,我只是他无数表妹中的一个。其实,我的名字,叫做敖莹啊。

大表哥离去之后,我沉默了好久。侍女送上调弄胭脂的金盒、研磨精细的珍珠粉,还有我们姐妹托别的神仙千里迢迢从峨眉山收来的玉池清露,这些都是以前我最爱调制的化妆用品,可现在我却懒得看上一眼。

姐妹们向我展示水族中新近流行的“飞云髻”、“醉霞妆”、“点金额”等新奇妆容,我也都无动于衷。

我一天比一天消瘦,我发自内心地开始厌恶起那些没完没了的宴会。我一次次地化为金鲤,偷偷游到远海去玩儿,甚至还去过一次内湖。不过幸好,没碰到过什么危险。

就算待在东海,我也不愿意留在龙宫之中。这一切的变化,也许是为了大表哥,也许是因为我更加茫然无措。

直到有一日,我在父王驾前,看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第二章 白氏秋练

与众不同的,不仅仅是她的容貌。不错,她有着一张堪称美丽的面庞,但在我看来,比起上个月,父王新纳的蚌族第一美人夜光来说,她委实算不上出色。

父王不甚理睬她,陪酒之时,却总是要她在跟前侍奉着。宫里人虽然势利,但拿不准父王对她的荣宠到底如何,对她固然说不上好,却也不敢欺负她。她对任何人,都是淡然的,既不特别亲近,也不拒人千里之外。

她静静地垂手侍立,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耀眼的饰物。柔顺滑润的长发松松绾起盘髻,以镂花银凤钗绾住。素色衣衫之下,露出退枝莲瓣般小巧的月白鞋尖。她神色冷淡,装束简单,但清雅动人,如一朵空谷幽兰。

龙宫里有的是玛瑙、水晶、玉石拼成的花树和花朵,但却没有一朵活色生香的真正的花。

生长在空谷里幽静的兰花,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并没有见过,我只是从书上看到过这个词语。但我一看到她,便马上觉得这整个龙宫的美人,除了她,没一个人配用这个美丽的词语。

父王身边的宫娥偷偷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白秋练。

有一日,我闲着无聊,从龙宫里出来,信步越走越远,一直走到一处较为偏僻的海底。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只小虾。他大概只有我的手掌大小,通体黑甲,是海中卫队里寻常可见的那种兵卒。

吸引我好奇心的,是他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一步步退到几块礁石中的空地之中。我悄悄飘过去,躲在一块礁石后看他。

那只小虾掀开几片褐灰色的海带,露出一方极为洁净的沙地。这附近的海底多是些小石子,有时候我散步都会觉得硌脚,可海带遮掩下的那方沙地却全是细软的金沙,一粒小石子都看不到。

那只小虾孤零零地站在沙地中间,那块沙地在我看来,不过只有凳子大小,可对他而言,恐怕要算得上一个极大的院落了。

我看见他将尾巴插入沙中,努力地将身子舒展开来,仰起头来,对着射入海中的微弱的光芒,开始做起吞咽的动作来。他的两根虾须随着他一吞一吐的动作,时而被吹起,时而又紧贴着他的身子,真是要有多滑稽便有多滑稽。

我忍不住从礁石后出来,惊讶地看着那只小虾,轻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小虾没想到旁边居然有人,蓦然一惊,从沙里拔出尾巴,往后连跳几步,惊惶四顾,一看是我,吓得一下子伏倒在沙地上:“十七公主!小的参见十七公主!”

我继续好奇地问道:“你是谁?你方才在干什么?”

那只可怜的小虾吓得把身子紧紧缩成一团,连话都说得不甚连贯了:“禀、禀、禀报公、公、公……主,小的是蟹将军手下第一军第四队第七组的虾卒。今日小的休假,小的……小的在……在……”因为着急,他的话更是说不出来,全身都涨得通红,好像被人用滚水煮过一般。

这时,只听一个女子声音冷冷地道:“他是在修炼呢,公主难道看不出来么?”

修炼?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但一时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那熟悉的风致,让我立刻就认出了她——白秋练。

那小虾着急地叫道:“白姑娘!你可……你可不能胡说啊!”

白秋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声音立刻就低了下去,但仍然嘟嚷道:“我这哪里算是修炼……”

我忍不住又问道:“白姑娘,你说他在修炼?什么是修炼?”

白秋练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中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神情,有惊讶,有气愤,还有几分怜悯。正在我莫名其妙的时候,她说话了,语气中却明显带有嘲讽之意:“啊,我忘记了,如十七公主这样高贵的龙族,生来便化为人形,有高深的法力和数万年的漫长寿命,你们是天之骄子,哪里需要什么修炼!”

她看我仍是一副愕然的表情,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却柔和下来:“可是如他、如我,却生来只是卑微的水族。如果任由生命流逝,我们大概只能活上几十年、甚至几年。十七公主,你今年多大了?”

几年?几十年?我的头脑里一阵慌乱,这么短暂的时间,恐怕只够父王开上一次两次宴会罢?我本能地答道:“我……我才只有一百六十岁。”

白秋练冷笑两声,道:“一百六十岁,嘿嘿,神龙要两百岁方才成年,公主还只是个孩子呢,却已经活过一百六十岁了。你问问这只小虾米,他能活多少岁?”

我望向那只小虾,他低下头去,已变花白的虾须轻轻颤抖,神情中带有几分悲凉:“十七公主,小的今年两岁,再过一年,小的……小的就要寿终正寝了。”

只能活三岁!

我几乎叫出声来,可望着那只小虾,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秋练轻声道:“三岁啊,十七公主,这样短暂的生命,他怎能不修炼呢?只要修道有成,就可以延长寿命,可以化为人形,可以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她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自由自在的生活……就算修道有成,可是天地之间,还有那些捉妖的和尚道士、各地的山神城隍、九天仙魔……就连修道之中,还要经历那些五百年、一千年、五千年的种种大小天劫……一个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甚至灰飞烟灭!我们妖族,还是不能自由自在啊……不过无论怎样,生活总是有了希望,总是有了迎接明天的勇气……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她是望着小虾,不,是望着那只老虾说的。老虾抬起头来,用力地点了点。

白秋练突然转过头去,望向大海远处,那里的海水被照得非常明亮,乐声隐隐地传了过来。那里,正是龙宫所在之处。

看着那些明亮的光芒,我在心里猜想,父王一定又在宫中大摆宴席了。

白秋练的声音激愤起来:“十七公主,你们有没有想过,多少妖族穷尽一生,付出极大的代价,只是为了生命不再那么卑微!可是你们神龙,有那样长久的生命,有那样高强的法力,却是在这样地浪费、这样地糟蹋!你们的权势,你们的法力,只是用来……用来……”

在她烈火一样的眼神前,我不禁有些畏缩,“那么,白……白姑娘,我该干些什么呢?”

白秋练叹了一口气,眼中的火焰慢慢熄灭了,“十七公主,臣妾无礼了。我们……先回宫去吧。”

我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神色突然变得那么哀伤。

走的时候,白秋练从怀中取出一颗白色珠子来,轻轻放在那只老虾面前的沙地上,“这颗宝华珠,是当年我修炼时用过的。它能够聚集天地灵气,有了它,你修炼起来就事半功倍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海水,那上面射下来的光线是那样微弱,“在这深海之中,你要吸取日月精华,修炼起来可是太慢了。”

老虾抱住珠子,呜呜哭了起来,“白姑娘……谢谢你。只有你……理解我的苦衷,他们……他们都笑我,说我老来疯……说我痴心妄想……还说要到蟹将军那里去告我……呜呜呜……”

直到我们走出好远,老虾的哭声还在我的耳边萦绕不去。

一路上,白秋练始终沉默不言,我却忍不住了:“白姑娘!”

白秋练停下脚步,默然地看着我。半晌,她淡淡地说道:“公主,我明白你想问什么。那只老虾,他可能等不到修炼有成的那一天了。”

我吃了一惊,叫道:“为什么?你不是给了他那颗宝华珠么?”

白秋练笑了一下,我却觉得她的笑容里满是哀伤,“公主,虾族生来根骨粗陋,又没有七窍可以吸灵气入体,修炼起来,必定异常艰难。何况他们的寿命那样短,又何况……他已经老了……”

我心里一酸,隐隐地为那只老虾感到难过。

白秋练拉起我的手,安抚地拍拍我的手背,“我送他宝华珠,是因为……我衷心地敬重他……你看不出来么?那方他修炼的沙地上,一颗小石子都没有。不知他是费了多大气力,才将那些小石子清除掉的……如果大家都这样珍惜时光,勤加修炼,我想我们妖族,绝不会永远沉沦下去……”

我们两人都沉默了,望向远处的龙宫。那里,仍然是丝竹之声不绝;粉白黛绿的美人,在殿中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我终于问了一个藏在心中很久的问题,虽然有些唐突,“白姑娘,你来自哪里?是我父王……把你纳入宫中的么?”

白秋练平静的话语,穿过丝竹管弦之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我是洞庭的白鱼精,我的相公姓慕,叫蟾宫。是你的父王,把我抢入龙宫的。”

我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白秋练静静地看着我,道:“公主不用惊讶。你父王做的这种事,还嫌少了么?我白秋练,也不是第一个。”

我还是呆站在那里。白秋练叹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坐到一旁的礁石上,说道:“十七公主,咱们坐一会儿吧。我入宫时间不长,但也看得出来,东海龙王这么多儿女中,唯有十七公主你,好像跟他们都不一样。”

我顺从地坐到她的身边,偷眼看去,只见白秋练凝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脸庞边飘拂着几缕乌黑的秀发,映着白玉般的肌肤,真的是非常美丽。

良久,我听见她轻声说:“此时如果还在人间,应该是秋天了。不知道蟾宫的秋衣,有没有人为他准备呢?”

我吃了一惊,脱口问道:“人间?你的相公,是个凡人?”

白秋练嫣然一笑,容色瞬间明艳照人,道:“他自然是凡人,而且还是个雅量高洁、满腹经纶的才子。”

我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他可知道你的身份?”

白秋练的笑容更美了,“他自然知道,我既做了他的妻子,这种事情怎能瞒他?不过蟾宫他人很好的,一点也不在乎,还是一样爱我。这个书呆子,当初我在洞庭湖畔初见他时,便是在一个月夜。他坐在船头,琅琅诵读诗句,令我一见倾心。”

她轻轻念道:“水面细风生,菱歌慢慢声。客亭临小市,灯火夜妆明。”

她吟诵的声音韵律优美,铿锵有节,有如断冰切玉一般,入耳只觉说不出的清雅好听。

我听得有些痴了,道:“这就是诗么?比咱们龙宫的曲子还要好听。”

白秋练道:“是啊。这就是凡人创作出来的一种东西,凡人有时候比咱们可要聪明得多、重情得多呢。这首诗是一个叫王建的人写的,他描述的,是水边小城的夜色。你想啊,水面吹着徐徐的清风,随风送来采菱少女的歌声,而小城中已是灯火初上,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幅人间画面啊!”

我用力地点头。白秋练笑了,轻轻道:“我再诵读一首给你听,成不成?”我喜道:“好啊,不过,你要讲给我听这诗中的意思,好不好?”

白秋练温柔地一笑,道:“这是一个叫上官婉儿的女子写的。诗中大意,是讲她在秋天的日子里,看到落叶从枝头飘下来,便开始思念起远方的那一个人了……”

她柔和清婉的声音,在海水中一字一句、幽幽传来: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唯怅久离居。”

远处龙宫仍然灯火辉煌,可是我们却视而不见,久久地陶醉在这些优美的诗句中。在听白秋练吟诗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错觉,仿佛我们两个此时不是坐在这幽暗的海底,而是已去到了那个美好的人间。

 

购买

淘宝店

幻想商城



Leave A Response »

You must be logged in to post a comment.